“别抱那么紧,松开些,”方才被他又咬又亲的地方微微胀痛,受不得他这般紧紧挤压,“这样我不舒服。”
“那好吧。”微微松开几分,大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摩挲着,“娘子,是不是等我考进国子监,咱们就能圆房了?”
若是之前,沈云姝必定能一口答应,但是现在……
他若进宫,自然也不必费心考进国子监了,自有更好的夫子教导他。
“娘子怎么不说话?”见她迟迟没有回答,裴怀安低头看她,顺带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几句话可谓是饱含深情,情真意切,啼哭声也越大,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饱含泪水,泛红的眼角真是我见犹怜。
辛荣看得目瞪口呆,见她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甚至他怀疑沈悠然说的难道是真的?难道沈云姝真的曾与裴怀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
见辛荣用质疑的眼神看向自己,裴怀瑾连连冷笑,“不许乱想。”
此女演技如此之好,不去杂戏班子唱戏还真是可惜了。
任她再继续哭诉下去,他只怕名声尽毁在她手中。
于是,裴怀瑾手中捏一颗石子,一手负于身后,对准那凶犯的手腕用力弹去,凶犯的手腕一麻,刀也拿不稳了,裴怀瑾突然出手,利剑刺来,凶犯情急之下赶紧将沈悠然一把推向裴怀瑾抵挡。
沈悠然重心不稳,眼看着自己就要撞上裴怀瑾手中的剑,身体却是不受控制扑向他。
裴怀瑾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怀中带,唇靠近她的耳侧,耳语道:“我虽不知自己何时娶了妻。不过,有如此貌美聪慧的娘子似乎也不错。”
紧接着,裴怀瑾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揽握在怀,一手扣住她的侧腰,助她保持平稳,沈悠然方才险些撞在刀上,惊魂未定,眼见着自己快要撞进他的怀里,但不满他竟将手握在她的腰上,“公子此举实在轻浮无礼之极!”
正欲推开裴怀瑾,沈悠然回头便看到被刺穿在剑上已经断气的凶犯。
原来方才裴怀瑾单手抱她避开长剑,同时将手中的剑刺向那名挟持她的凶犯,凶犯腹部被长剑贯穿,鲜血流了一地,当场毙命。
沈悠然只顾推开裴怀瑾,不料与串在剑上的凶犯迎面撞上,对上那双惊恐骇人的眼睛,吓得大声尖叫,竟主动贴靠在裴怀瑾的胸膛。
裴怀瑾摊开手,无奈笑道:“这次我可什么都没做,是娘子主动投怀送抱的。在下想躲也来不及了。”
沈悠然面色涨红,见他举止轻浮孟浪,言语半分也不让,不禁心中反感:“不要唤我娘子,我同你并不相熟。”
“哦?那方才不知是谁说我为了旁人抛弃了你,将我说成了负心薄幸的混账。裴某记得某些人方才还亲热唤夫君,如今却说同我不熟了?”裴怀瑾轻轻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看向怀中惊慌未定的女子。
“没想到沈娘子竟还有两幅面孔?”都太贵了!沈悠然随手指着角落里的那张琴,“那张倒是更好看。”
被言观看穿她不懂琴后更不懂弹琴后,沈悠然再也装不下去了,她手指的那张琴上刻着红梅,琴身呈现暗红色,尾端缀有长长的青色流苏,倒是比这屋子里的任何一张琴都要好看。
男子轻抬眼皮,面露鄙夷,“恭喜姑娘,终于挑中了本店最便宜的琴,价值三百五十两。”
“最便宜的都要三百五十两。这也太贵了吧!老板能便宜点吗?”
“不能!”言观指向门首悬挂着的一张木牌,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姑娘识字吗?”
那字是狂草,沈悠然勉强辨认出那上面写的是“谢绝还价”四个大字。
沈悠然面色大囧,可却也不想输了气势,更知言老板此举定是因为方才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奸商”而心存报复,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回怼,“言老板这手字,可谓是惊天动地,神鬼难辨。比起那位玉面潘郎……”
言观曾外出游历,登高望远之时,曾听过谢玉卿弹奏一曲,见他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大为欣赏,便有意效仿,听到沈悠然提及谢玉卿,顿时双目放光,眼含期待,急切问道:“如何?”
沈悠然笑道:“不及玉面潘郎之万一。”大婚的事情裴怀瑾全数交给沈悠然打理,意思是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又派右想从旁协助。
起初沈悠然对这场婚礼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大部分都交给右想打理,告诉她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便是,直到裴怀瑾叫左思拿来送给皇后做寿礼的那套点翠掩鬓。
掩鬓通常成对出现,自下而上插入左右鬓边,收拢两侧碎发,露出完整的脸,在大虞多见于妇人发髻上,也是女子已成亲的象征之一。
团花翠羽中央镶嵌的翡翠被换成了成色极佳的帝王绿,被能工巧匠雕刻成一朵海然花的形状,栩栩如生,精美华贵。
沈悠然看见它们的瞬间,平静的内心不可抑制掀起波澜,而后便开始插手大婚诸般事宜。
这日,贴心的尚衣局送来两人的婚服,请沈悠然补上最后一个锁边,权当她已亲手缝制。
撂了针线,沈悠然凝望着织金镶玉的婚服,光彩华贵,看得眼前眩晕,想要出去走走。
散步到御花园时,两名宫女恰巧靠在假山深处躲懒,闲来无事正讨论立后一事。
“沈家的那位小姐不知道夺了什么运道,竟然能被立为皇后。”
“可不是?从一个名声不显的庶女鱼跃龙门,攀上登天高枝,令人羡煞。你说我们怎么就没能遇上这等好事,我再不济,生母也是秀才娘子,比什么乱七八糟的歌姬强多了。”
见她越说越没谱,刚起头的宫女慌了,连忙阻止同伴。
“好了好了,赶紧干活去。”
“烦死了,又要冒着烈日去洒扫。”被挑起酸劲儿的宫女忿忿道:“她现在得宠又能怎么样,往后宫里进的人多起来,她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右想姑姑,奴婢该死。”
右想脸色冰寒,当场命令人拖下去杖毙,被沈悠然拦住。
她的语气没什么情绪:“小惩大诫算了。”
一两句话而已,犯不着要人命。
这事儿发生不到一炷香,裴怀瑾已经传令将两名宫女打得血肉模糊,尸身被人抬着在内庭游走,务必让所有人知道她们因何而死。
晚膳时,裴怀瑾说起这件事,问她是不是生气了,沈悠然摇头,她的表情不似作伪。
裴怀瑾眼眸微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你不怕以后有了新人,我忘了你?也不怕我忘恩负义,苛待于你?”
沈悠然手指微顿,认真望向身旁人,“殿下心中自有谋算。我自知身份低微,只要能偶尔见到您,就心满意足了。”
裴怀瑾眉眼弯弯,轻叹一声:“我们是患难夫妻,你该对我有点信心。”
她爱得太卑微了,就差怀说随他处置。
沈悠然骤然放下碗筷,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怀媒正娶我为妻,发誓不许纳妾,今生今世只准有我一个。”
裴怀瑾听到纳妾这个词觉得有点奇怪,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沈悠然身上。
她像变了个似的,澄澈的眼眸中闪动着肆意娇扈,让他感到新奇。
这样生机勃勃,怀媚自信的沈悠然他从未见过。
裴怀瑾屈指掩唇轻笑:“这么霸道,小心有人参你是妒妇。”
沈悠然愣了一下,眼里的光顷刻黯淡,她垂眸道:“和殿下说笑而已。”
“你……这位姑娘伶牙俐齿,好生厉害!”
沈悠然福身行礼,“彼此,彼此。”
“我就要这张琴,这是三百五十两银子。”沈悠然气出了,心气也顺了,便准备付了钱,抱着琴离开。
这时,里间的男子却突然说话了,“在下有事要请教言老板。”
言观几番耗费唇舌才终于促成了这桩生意,刚要接过沈悠然手里的银子,但里面的那位突然发话,偏偏那人身份尊贵,他可不敢有半分轻慢,只得对沈悠然说道:“姑娘稍等,我去去就来。”
言观刚走进内室的雅间,裴怀瑾突然道:“确实贵了。”
言观愕然道:“不知殿下所说为何?”
裴怀瑾笑道:“我竟不知一张琴竟然卖三千两银子,三千两银子够二十万大军一个月的粮草了。”
言观想说,这蕉叶古琴是他好不容易寻来的宝贝,是这大雅琴行的镇店之宝,只要懂音律之人,听了这古琴弹奏之音,便知购价三千两那是值得的。
沈悠然方才太害怕,情急之下竟死死抓住他的衣襟不放,此刻察觉自己的失态,不禁面色窘迫,赶紧松开手。
裴怀瑾挑了挑眉,“难不成沈大小姐方才竟然当众说谎?”
沈悠然的脸红透了,又羞又臊,但好歹方才是他救了自己性命,虽说被形势所迫,但确是自己利用他在先。
于是,她福身对裴怀瑾行礼,语气恭敬又诚恳,“多谢裴老板出手相救,否则小女子早已死在那凶犯乱刀下,小女子对裴老板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千言万语不足以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
裴怀瑾见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蟹,心想她倒是能屈能伸,没有半分娇气造作。
但方才他的一番试探,觉得此女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无害,实则满腹的诡计。
更可况她早就知晓了他的身份,却装作不知,这必定有所图谋。更何况那南珠首饰也与她有关,先皇太子之死恐与沈家脱不了干系。
裴怀瑾冷笑道:“道谢的话谁都会说,沈大小姐不会是想就这样算了吧!”
沈悠然深吸一口气,忍住不发作,“那你还要如何?”
裴怀瑾一字一句缓缓道:“毕竟沈大小姐方才那番言论,有损裴某清誉。难道不该想着弥补澄清吗?”
见裴怀瑾如此不依不饶,沈悠然心里也窜起了一团火,她只得硬着头皮高声道:“方才我不得已逼裴郎君相救,不惜说谎欺骗自己是他的妻子,是我的不是,但实为保住性命不得已之举。裴郎君大人有大量,定不是那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
呵!这小女子果然刁钻狡猾,虽是认错,但却拐着弯儿的骂他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裴怀瑾勾唇一笑,俯身贴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沈大小姐不是想做在下的夫人吗?不如在下便成全沈大小姐,如何?”
沈悠然心中大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在心里百转千回,思索他到底是何意?
他不像在说笑,态度看上去有几分认真。
难道他竟然真的打算娶她?难道他竟如此不经撩,还是他听不得旁人唤他夫君?
裴怀瑾低头,轻拍在沈悠然的头顶,“夫人莫急,再过几日,夫君便正式迎你过门,绝不会做那始乱终弃的薄情负心人。”
说完,他翻身上马,消失在漆黑的街巷中,只留下惊骇恐怖的沈悠然。
凶犯头目已经被裴怀瑾一剑刺死,辛荣助锦衣卫抓住了凶犯,将活下来的重要犯人全都顺利抓获,带回去仔细审问。
福宝见无法唤醒沈况,来请沈悠然拿主意,见沈悠然满面惊慌之色,便问道:“二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悠然摇了摇头。“去看看三哥哥吧。”
沈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她检查了沈况的伤势,发现都是些轻伤,唯有额头被砸得红肿一片,是被沈况方才挑衅辛荣撞翻的酒壶给砸晕的。
想必是辛荣心存报复,故意砸晕了三兄。主仆两人都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直接将沈况泼醒,沈况以为自己被袭击,大声惊叫,“有人暗算老子!”见妹妹好好的在自己面前,欣喜抓住沈悠然的双手,“二妹妹没事可真是太好了。”
沈悠然摇了摇头,“我没事,三哥哥可算是醒了,那些凶犯已被锦衣卫抓捕归案,咱们快回去吧!”
沈悠然又将方才他被砸晕后发生之事悉数告知,扶他上了马车。
沈况揉了揉被砸得红肿的额头,突然想起晕过去之前他听到沈悠然唤那裴老板夫君,便觉得很不对劲,“二妹妹认识方才那个人吗?”
沈悠然拿出纱布,为他包扎手臂的伤口,“从未见过。”
“妹妹不知他是皇子吗?”只有皇子和郡王的衣袍上能绣龙纹,更何况方才他听沈悠然说此人姓裴,那是大燕的国姓。
“哐当”一声,沈悠然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想起方才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中有种不详的感觉。
“他竟是皇子吗?他会不会就是宁王?”
他将自己认成了沈云姝,这才说出半玩笑地说出娶她做夫人的话,是因为姐姐本就是宁王妃的人选,他才以为自己想嫁她。
但宁王是姐姐要嫁之人,便是她未来的姐夫,她不能与宁王扯上半分关系。
见沈悠然神色姝重,惊惶不安,沈况道:“绝无不可能。沈云姝入宫赴宴,宁王也会前去,他又怎会出现在兰桂坊?二妹妹定是惊吓过度,心神不宁开始胡思乱想。”
“不好了,姐姐让我取的首饰还在我手上,我得赶紧回府给姐姐送首饰。”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沈悠然还险些丢了性命,竟将送首饰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她对福宝道:“让马车再快些,一定要赶在姐姐进宫前,将首饰送到她手上。”
“哎哟!”沈况突然抱着头,不住呻/吟,沈悠然紧张地问道:“三哥哥这是怎么了?”
“头痛,突然很痛。”
“坏了,伤到头部可不是闹着玩的,许是还有看不见的伤口,这样,我让福宝回府给姐姐送首饰,我陪三哥哥去医馆治伤。”沈悠然心中焦急,虽说只是被酒壶砸到,但倘若出手之人武艺高深,说不定会留下什么暗伤也未可知。
“自然是要去找郎中瞧的,只是我囊中羞涩,恐怕不够抓药的钱。”
沈悠然瞬间明白了,他这哪里是头痛,分明就是缺钱花。
“我看三哥哥是缺钱吧?”
沈况见自己被拆穿,索性也不装了,“方才我救三妹妹还算卖力吧。”
沈悠然点了点头,她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着调的兄长,竟然会不顾性命也要维护她,她这个三哥哥看起来并非表面看上去是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而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她取下钱袋放在桌上,沈况笑着将钱揣进袖中,“谢谢二妹妹。今夜我就不同二妹妹回府了。”
只要他回府,便能看到老头子那张很铁不成钢的冷脸,总是对他横眉冷对,甚至还会劈头盖脸地训斥他一顿,比不得在外面逍遥自在。
他将沈悠然送回沈家便下了马车,换骑马悄悄离开。
“我觉得在锦衣卫的这份差事很适合三哥哥,方才三哥哥抓捕犯人的模样真的……英武不凡。”
沈况行到远处,沈悠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况回头冲沈悠然笑了笑,潇洒地挥了挥手,“走了。”
这一夜,沈况同往常一样,约了几个好兄弟打算去赌坊大展身手,虽说是同一间赌坊,同样的几个狐朋狗友,可沈况越玩却越觉得兴致缺缺,心里总想着二妹妹说的那句话,便偷偷翻墙溜回自己的院子,半夜在自家小院,舞着绣春刀耍了好几个回合。
树叶残枝簌簌而落。
此刻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连日天气闷热,此刻竟然起了一阵疾风,黑沉的天空竟然挤出了几滴雨来。
待沈悠然赶回沈府,正好碰到沈云姝的马车出府入宫赴宴。
“姐姐,等等我。”沈悠然赶紧掀开车帘,跑下了马车,去追沈云姝。
此刻沈云姝手中握着一根穗子,眼睛有些微微红肿,似方才大哭过一场,她不想进宫,想到二表哥,她心里更难受了。
听到有人在身后唤她,打起车帘,见沈悠然冒雨在马车后面追赶,惊讶问道:“她怎么来了。”
她让车夫停下马车,丫鬟慧儿替她撑伞,搀扶她走下马车,见沈悠然身上被雨淋得湿透,脸侧散乱的长发贴着莹白的脸颊,那张与她相似的脸被雨水冲刷过,妆容被洗刷干净,白净的脸庞,眼下那颗殷红的泪痣,少女娇俏的面容如雪般白皙。
沈悠然跑得气喘吁吁,见到沈云姝终于松了一口气,“阿姐,总算是赶上了,还好没误了阿姐进宫的时辰,首饰我替阿姐取来了。”
沈云姝团扇掩唇一笑,打开首饰盒子,取出两支红珊瑚珠钗,却将发钗替沈悠然戴上,“我当是什么事呢!妹妹冒雨追了一路,竟只是为了这两支珠钗,我赠与妹妹了。”
她拿出帕子替沈悠然擦拭脸颊上的雨珠,摇了摇头,“谢妹妹专程替我跑一趟,其实不必着急冒雨送来,这些东西我向来是不缺的。”
沈悠然看着一身盛装打扮的沈云姝,见她所穿的锦缎和戴的首饰,极其华丽,价值不菲。尤其是那支金凤衔珠的凤钗,更是珍品。她初到沈府时便听府中下人说过,沈贵妃曾赏赐沈云姝一支凤钗,华贵非凡,想必便是这一支。
是啊,这样的首饰姐姐不知有多少,沈悠然轻抚发髻上的红珊瑚珠钗,这价值一千两银子的珠钗,姐姐竟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赠给了她。
“可是……”
沈云姝身边的慧儿提醒道:“大小姐,不能再耽搁了,若是耽误了进宫的时辰,月妃娘娘恐会怪罪的。”
沈云姝蹙了蹙眉头,不情愿地说道:“知道了。”便将手里伞递给沈悠然,“妹妹快回家吧,这雨却越下越大了。”
沈悠然接过伞,其实她想说既然姐姐用不到这贵重的首饰,那能否换成银钱贴补家用,毕竟府中若人人都奢靡浪费,再多的金银只怕也败光了,长次以往,沈府恐难长久。
“若是他对你真的很好,你为何还会回娘家?”
“我回娘家,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
“可我听清洛说,他要纳妾。”
“纳妾不是他要纳的,是婆母非要给他纳,我回娘家也是气我婆母的。”
这两个理由均被她反驳,梁序也不想说出最后那个理由的,可是又不忍看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犹豫许久后,还是说了出来:“那你可知,他身患隐疾,不能、不能人道……”
“啊?”
裴怀瑾什么时候身患隐疾了?
他哪里不能人道了?
他可太能人道了!
“梁公子,你对我夫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梁公子,”古柏树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令人发寒声音,“裴某怎的不知,自己身患隐疾?”
第 65 章 书案
裴怀瑾此番奉命去绥州督粮,查出当地仓使监守自盗,奏报朝廷之后,惹来对方的报复,他在回京的路上遭到伏击,受了点伤,这才耽搁了回来的时间。
回到衙署将此事交接后,便赶来沈府见她,原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便没让门房通传,没想到找到她时,她竟跟梁序单独在一起,凑近了,才听到梁家这小子在光明正大地撬墙角。
不仅撺掇她和离,还造谣他身患隐疾不能人道?
裴怀瑾听不下去,自树后走出:“梁公子,裴某怎的不知,自己身患隐疾?”
树那端,听到他声音的两人吓了一跳。
不过沈悠然在短暂的惊吓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惊喜,她张开手臂想要抱他,但是梁序还在这儿,她不好在外人面前与他如此亲昵,于是便改为抱住他的胳膊:“你回来啦?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沈悠然此前担心今日寿宴之上人太多,找不到和谢玉卿当面说话的机会。听说谢玉卿要见自己,顿时眉目含笑,嘴角微扬,连脚步不知不觉都轻快了许多,她让福宝守在门外,自己则抱琴走进了院子。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悠然一想到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紧张得心跳如擂鼓。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酝酿了数十遍想要对谢玉卿说的话,以求含蓄说出自己的心意,却不会让对方觉得尴尬突兀。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对谢玉卿福身行礼,“见过二表哥。”
“怎会是你?”谢玉卿眉头微微一蹙,对清竹说道:“怎的将她带来了。姝儿呢?”
沈悠然即刻便明白了为何方才进院之时,他眉眼含笑,步伐急切,原来是书童清竹将她认错成姐姐,谢玉卿以为来的人是姐姐,这才难掩心中欢喜。
而谢玉卿要见的人是姐姐。
沈悠然觉得既窘迫又难受,“二表哥,是我没问清楚。”
谢玉卿也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些失礼不妥,对沈悠然作揖回礼,“实在抱歉,是清竹办错了差事。”
沈悠然觉得心里闷堵得慌,原本酝酿了许久的话,因谢玉卿冷漠的态度,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心中酸楚又难过,但想到她今日是带着琴来贺寿的,想要报答谢玉卿四年前的恩情特地备下谢礼。虽无法表明心意,但这礼物不能不送。
于是她再次鼓起勇气,“二表哥,我想……”
而正在这时,有人进了小院,将消息告知清竹,清竹上前对谢玉卿耳语了几句,谢玉卿脸色一变,对沈悠然道:“二表妹,我突然有急事需处理,还望二表妹见谅,我便先告辞了!”
谢玉卿头也不回,急切地离开了清宵院。
徒留沈悠然一人在清宵院中。
连日大雨之后,地面有些淡淡的潮意,风夹着冰凉的雨水拂面,脸侧的发丝被雨水打湿,雨水顺着脸颊滴落,她却忘了躲在屋檐下避雨。
福宝见谢玉卿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前后呆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推门进了清宵院。
只见二小姐神色落寞,满脸颓然,便知二小姐并未成功。
“二小姐,咱们别灰心,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往后还有机会。”
沈悠然回过神来,脑中却想着谢玉卿临走时脸色很难看,心想谢玉卿应该知道了姐姐被赐婚的消息,他应是为此事感到伤心难过吧。又不禁为他担心。
“福宝,你将这琴交给岚儿小姐,让她转交给二表哥吧。”
可惜她再也无法亲眼看到谢玉卿收下礼物的喜悦,也没有机会看他弹这把蕉叶古琴,甚至她竟找不到亲手送礼的机会。
福宝知沈悠然因为谢玉卿的冷淡而心中难过,也不敢再多劝,怕惹得她更伤心,于是福宝抱着琴去寻谢玉卿的庶妹谢岚儿。
沈悠然又独自在院中站了一会,隐约听见从远处飘来一阵忧伤的琴音,越听越难过。
这清宵院本就偏远寂静,谢玉卿特地选在此处见沈云姝,便是为了避嫌,而谢岚儿知晓兄长要和沈云姝在此处相会,特地将院子里的丫鬟全都支了出去,空出了院子,好教两人借此机会互诉衷肠。
良久,沈悠然走出院子,发现此处偏僻,离候府前院极远,从前她未曾来过此处,这谢岚儿本是庶女,在候府并不得宠,平日里被谢玉卿照拂一二,所在的这间院子甚是简陋,竟连角灯也不见多点几盏。
雨夜的天色比往日更加黑沉,此刻凉风夹着细雨迎面扑来。
沈悠然原本低落的心情被雨淋得仿佛跌到了谷底,心情也再添几分沮丧。
屋檐下悬挂的角灯晕出昏黄的光,沈悠然似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和谢玉卿如出一辙的竹叶青锦袍,高束玉冠的儒雅风姿。
沈悠然一扫阴霾,赶紧迎上前去,心想或许谢玉卿想到她独自一人在清宵院中会迷失了方向,想到这茫茫雨夜,她无处可遮挡风雨呢!
沈悠然甚是坚强,也不是容易伤感的性子,一想到二表哥今夜心里必定很难过,便上前劝说道:“二表哥,你别难过。”
此处光线昏暗,看不清谢玉卿面上的神色,见他没说话,心想他必定心中难过,便鼓起勇气相劝。
“二表哥志向高远,满腹才华,将来定能一举高中,将毕生所学报效朝廷,一展胸中抱负。”
谢玉卿仍然一言不发,沈悠然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一番豪言壮语顿时没了底气。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眼下的失意都是暂时的,以二表哥的人品才华,只要放下过去,自有才貌双全,贤良淑德的女子与二表哥相配……”
她越说脸越红,觉得自己越说越奇怪,倒像是在厚着脸皮自荐,又想着哪里才貌双全了,与贤良淑德更是不沾边。
那人却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位娘子好有趣。”
从家国大道理再到劝谢玉卿娶妻。这番毫不掩藏爱意的豪言壮语,她竟能如此认真的倾诉告白。
裴怀瑾笑道:“三百两卖给那位姑娘吧!”
“什么!区区三百两!这琴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世间难寻,进价也要一千五百两,若是卖给那位姑娘,我还需倒贴一千二百两。”
不懂琴也就罢了,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不让他挣银子,言观已是大大的不乐意,没想到竟让要他亏本售出,这不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怀瑾对辛荣说道:“你看,那姑娘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奸商!进价一千五百两银子,他竟然卖三千两银子。”
言观哭笑不得,“这间琴行都是您的,我也是为殿下做事,替殿下挣钱。”他替宁王挣钱,宁王却骂他奸商,这未免太不厚道了。
辛荣瞪了言观一眼,“戏演的差不多得了,你可知外面的那位姑娘是谁?”
“难道殿下今日是为那位姑娘而来?”
言观做了多年的生意,极擅长察言观色,这间琴行虽是宁王的产业,但宁王自小习武,在军营中摸爬滚打,最不喜弹琴赋诗附庸风雅,平日里也极少踏足这间琴行。
他为宁王做事,平日只需将盈利所得交给宁王府的管家即可。关于琴行的经营,宁王从不干涉。
但今日宁王竟然要以三百两的低价将这张稀罕的古琴卖给门外的那位姑娘,可见他应是识得那位姑娘的。
辛荣又道:“你还算聪明,门外的那位是沈家嫡长女沈云姝。”
言观猛击了一下掌心,突然大彻大悟,“原来如此,听说这沈家长女是宁王妃的人选之一,原来这张琴是卖给未来的王妃。”
以言观那悠过拔毛的性子,三百两的价格出售那张古琴,除非杀了他。可转念一想,这间琴行是王爷的,琴行里所有的琴也是王爷的,以后王府里是王妃管家,那琴行自然也是王妃的,这张焦叶古琴自然也是王妃的。
原来,谢玉卿得知沈云姝今夜的寿宴并未前来,一经打听才知圣上已经为她和宁王赐婚,他自是心灰意冷,痛苦难捱。便独自去了望春亭抚琴。
赵文轩见他心情苦闷,心中郁结,便来宽慰开解他。
后来因见天色突变,突然下起大雨,总算谢玉卿也没忘了沈悠然,便拜托好友去为沈悠然送伞。
谢玉卿和赵文轩是同窗,赵文轩的才学本不输谢玉卿,只是因是赵谦长子,从小被教导行事低调,不可在外出风头。加之他性子沉稳,懂得藏拙,因此在京城并不如谢玉卿那般有名气。
这位刑部尚书长子,赵婕妤外甥,年仅十岁便选入宫中当伴读的赵文轩绝非平庸之辈。
“你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躲在这里偷听。”沈悠然怪自己糊涂,将他当成了谢玉卿,一腔心思被人偷听,顿感羞臊不已,不禁紧紧皱眉,心中恼火,生气这男子明知她认错了人,却不出声阻止,也太丢脸了。
“你为何竟不出声提醒!”沈悠然涨红了脸。
赵文轩起身行礼告饶,“沈娘子莫怪,谢二郎担心沈娘子在此淋雨受冻,受他所托,在下特来为娘子送伞。”
赵文轩恭敬地将手中的油纸伞奉上,话语间并未半分轻浮冒犯之意。
沈悠然心想也怪自己太粗心,方才天色太暗,她未看清他不是二表哥,认错了人。
“你是赵尚书的长公子吧?”
赵文轩心中震惊,“娘子竟识得在下?”
沈悠然摇了摇头,沈家和赵家是死对头,而且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赵家上下都不是好人,沈悠然若提前知晓自己遇到了赵家人,必定会避而远之。
不过是她爱慕谢玉卿,必然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关于他的好恶,平日与何人结交,自然都花了心思去了解。
她知谢玉卿的一众好友中,有位公子的才华风度都丝毫不逊色于谢玉卿,为人沉稳低调,便是刑部赵尚书长子赵文轩。
沈悠然虽从没见过赵文轩,但她曾听说当年沈家和赵家不对付缘起于一桩旧事,传闻当年圣上为太子选伴读,同时挑选了沈家长公子沈籍和赵文轩同时入宫面圣,沈籍饱读诗书,已然高中解元,而赵文轩虽初显才名,但也才十岁年纪。
圣上出题考教二人功课,原本众人都以为博学多才的沈籍能当选,却没想到圣上竟然选了年仅十岁的赵文轩,圣上还夸赵文轩小小年纪,颇有灵气,今后有大才。
后来,沈远心中不服,便让人暗中打听,这才得知沈籍在考试时满口之乎者也,张口闭口便是圣人言,书本之上的倒是能对答如流,但书本以外的便一窍不通,圣人是为太子选伴读,不是选那迂腐的老夫子。
后来,消息偷偷传出去,全京城都知道沈籍虽然博览群书,但却有一股子呆气。即便后来高中状元,圣上也只让他去翰林院编纂史书。
另外,沈贵妃早在赵婕妤之前入宫,赵婕妤却凭借才华更得圣上宠爱,听说赵文轩母亲去世得早,他从小被姑母教养长大,学到了不少赵婕妤的才气。
沈悠然看着眼前一副书生模样的男子,他和谢玉卿一样都属于气质清冷出众的那一类,只不过他更沉稳,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说是二表哥让你来的?”
赵文轩点头一笑。
沈悠然道:“多谢赵公子跑这一趟,沈悠然不胜感激,方才让赵公子看笑话了。”
赵文轩笑道:“沈娘子率真可爱,也请沈娘子饶恕在下的唐突。”
“好说,好说。只要赵公子不将方才发生的事说出去,我会替公子在姐姐面前美言几句。”
沈悠然一直在想赵文轩明知自己认错了人,却不出声提醒,倘若不是为了故意看笑话,那定是将她当成了姐姐,仰慕姐姐之人可真多啊,赵家的小公子赵文普和长公子赵文轩竟然都喜欢姐姐。
难道他不知姐姐就要成婚了吗?不过感情之事,岂是自己能控制的,她不也是得知二表哥心中喜欢的是姐姐,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二表哥一眼,想和二表哥说话相处吗?
原来她和赵文轩是同道中人,明知没有结果,却偏偏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赵文轩听了沈悠然的一番话,心中极为诧异不解,“沈娘子不会以为在下对沈家大小姐有意吧?”
见沈悠然一副“我都懂”的眼神,赵文轩赶紧解释道:“沈二娘子误会了。”
沈悠然点了点头,神秘笑道:“我明白的。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赵文轩越解释,沈悠然越是觉得赵文轩同她一样,都是痴情的人,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鼓励,还带着几分怜悯。
沈悠然笑着同他告别:“多谢赵公子,前面就是望春亭了,告辞!”
原来还有和她一样同病相怜的人,甚至比她更痴心,姐姐已经被赐婚,此事绝无可能改变,赵文轩却一直默默注视着姐姐,实在令人敬佩感动。许是受了赵文轩的鼓励,她心里的低落情绪全都一扫而空。
她实在放不下二表哥,想去望春亭看一眼,若二表哥没事,她便回府。
书房静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桌案边不断响起的低呼声。
果然比娘亲送给她的避火图香艳多了。
沈悠然看得忘乎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外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待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时,她才惊觉有人进来了。
此时将书放回书架已经来不及,藏在账本下也一定会被发现,电光火石之际,她抱着书,呲溜滑到了桌案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