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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林朔劝主

那老汉抬起头,满脸愁苦,见了面前人是个军官模样,赶忙走过来,双手没地方放,在身前端在一块搓着,颇为拘谨,“这位官爷,去城外找梁山军?我们哪敢去啊……梁山军是义军,可,可咱们也不能都叫官府的承担,万一他们要我们出钱出力,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家财都烧没了,人也老不中用,可真是拿不出什么来了……”

他看着面前威武汉子的脸色,又说道:“……再者说这房子虽说烧了,但好歹是祖辈留下的,现在天不冷,我们还能在这凑合凑合,实在不行……再说其他吧。”

武松听了,微微皱眉,回头朝潘大人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正和随行的官差低声商议着什么,便又转头说道:“老汉有所不知,潘宣抚使治军严谨,不会为难百姓。现在城北正在搭竹房,润州也运了水泥来,再过几天到了宜兴,就能修房子了。若是老汉担心钱财,大可不必,梁山军会妥善安排,和咱们宜兴百姓一同渡过难关。”

老汉听了这掷地有声的话,心有触动,生了一丝期待,这潘大人从前就来过的,在宜兴守卫城池,抵挡白莲军。当时就是个不侵扰百姓的好官,还叫人给他们拾掇了房屋。是以如今遭逢大火,潘大人再度到他们宜兴城,他们老百姓嘴上没说,心里边都觉得安定了不少。

那老汉说道:“等小老儿拾掇拾掇家里,就……”

武松说道:“城外现在就有搭好的竹房,去了就能待下来,等到晌午就能吃上热饭了,老汉还是去城外吧……你要是嫌远也可就近,就在街口那边也要建救灾的营房,只是还得从山上抱竹,运进城里面来,营房多半天还搭不好呢。”

老汉听了说道,“咱们城里也有救灾的?”

那边早就耳朵竖起来听着这边动静的百姓都凑过来,“官人,咱们城里边也有施粥的吗?”

有人说道:“没听闻有人给咱们搭营房,他们去哪砍竹了?我也去帮忙。”

正说着话,街头拐角处有几人推着一个大板车走了过来,上面摞满了竹子,那几个梁山军到了早就找好的空地上,吆喝道:“哪个兄弟搭把手,跟我们把这清理了,咱们搭上营房,到了晚上都有住处!”

那边几个汉子听了官兵使唤,一转身就往那边走去了。

老汉颤颤巍巍的也往那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自家院子,还是舍不得,“我,我还是……”

武松好劝歹劝,“你这老头子忒不知深浅,这屋里住不得,也待不得!那建营房的也不要你这老朽,老汉就先去城外,这房子还能长脚跑了不成?快走走走。”说着叫人把老汉引走了。

武松紧接着又叫了一队人,把这残垣断壁跟前乱跑的小子和在自家院里舍不得离去的百姓统统召唤着带走,有些人跟着梁山君到街头安置点上忙活,有些人则随着士兵到城外安置。

潘邓带着人按街巡视,眼看着附近十几条街都搭上竹屋和营帐,受灾百姓也都有了个安身的地方,吃上了饭。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日头渐落,炊烟袅袅,附近的青壮和孩童吃完了饭,把营地收拾干净,有些人借了梁山军的推车,各自清理自家受灾后的残垣。

来此公干的衙役们见此景象,也和士兵一起,把城内残梁断瓦都一同推着车往城外运去,百姓们有了官府管制保护着,并不见受灾后的混乱,各个都听从指挥,秩序有条。

潘邓见此便放下心来,一边叫人去医馆询问是否缺少草药,自己则带着武松和几个精干的衙役,来到起火点附近的一处茶馆。

从前的茶馆早已被烧得破败不堪,如今只是在黑黢黢的残桓前面支起来个炉子,炉火红彤彤地烧着,上边煮着茶,旁边又放着两个不知在哪找来的木桩子,能叫客人勉强落座。

潘邓叫来掌柜的,要了一壶茶。

掌柜的端上茶来,潘邓伸手指向旁边的屋子,“你家茶馆就在他家隔壁,可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掌柜的见面前人八成是个大官,连忙说道:“小人也不清楚。”

“你可还记得那天的事?”

掌柜的说道:“……那天起火的时候,还是大白天的,小人正在屋后边打盹,突然就听到外边一片吵嚷,等小人出来看时,火已经烧起来了。那天的风刮得真大,大家伙都忙着逃命,没人顾得上救火。”

潘邓又问:“你家邻居和谁有旧怨吗?”

那掌柜的听了这话面上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的,“这……谁还没两个不相好的,他家主人也不是什么好性子人,我两家挨着这么多年,也不见他给过我几分好脸色……是以小人也不知他家有没有什么仇家。”

潘邓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让掌柜的退下了。

此时恰好林朔在外询问了一整天,回来向宣抚使说明情况,潘邓听他回报,沉吟片刻,对林朔说道:“此事绝非偶然,必是有人故意纵火,至于是借机抢劫财物还是恶意报复还未可知,是否是广德军逃兵作案也还不明。我已让袁县令重新查案,但仅靠他恐怕难以查明真相,这些日子你且用些心力,助他查明实情。”

林朔点头应下,但听主公话意似乎像是临别嘱托,问道:“大人不在宜兴坐镇?”

潘邓说道:“我为平乱而来,本就不能一直待在这,来这只是为得宜兴乃是四通之地,又紧邻广德军,这才欲在此处拦截逃兵,叫他们回归正途。”

林朔问道:“主公可有打算?”

潘邓便叫他也坐在木墩子上,倒了茶水,说道:“逃兵若不是有盘缠回归家乡的,多数会在此处游荡,他们没有耕地家产,与流民无异,易生事端,若是三三两两则为害乡里,成群结队怕落草为寇,如今之计,还是得给这些人找份生计,把他们圈起来,再说其他。”

林朔接了茶杯,笑着说道:“主公既有计策,为何还要亲自外出?俗话说船载千斤,掌舵一人,大人做掌舵人运筹帷幄,底下人群策群力才是正道。如今大人已是代天子宣抚一方的重臣,哪有事必躬亲的道理?此事不如交由手下去办。”

潘邓抬头看着林朔,他倒是没想林朔会有此一言,他若按着自己所想,见事有紧急便想赶快解决,自是亲力亲为。

他看着林朔,“那依参军所讲,可有什么人能够代我行事?”

林朔放下了茶杯,却没直接回答主公疑问,而是卖了个关子,说道:“我见大人如今官拜二品,爵封国公,初初建府,便已经改了从前悭吝,破天荒地带了仆从来江南,大人的仆从是何处得来的?”

潘邓:“……”

他就是不习惯别人伺候他罢了,想他前世做董事长的时候,他家也没请好几个保姆呀,这分明是低调,怎么能说是悭吝呢!

潘邓说道:“乃是太师所赠,难不成参军是叫我再朝太师要些人来?”

林朔微微一笑,“大人不必向太师讨要,自有与太师旧识之人前来想帮,大人只要把此事交与袁县令,便能成事。”

潘邓挑挑眉,袁县令?那个庸碌之人?

潘邓看着林朔,他也是为得父亲林大儒与老师是旧识,且他叔父林崟芨又与明兄相识,这才到自己麾下相帮,仔细算来,也确实算是看老师的面上到他这来的人了。

潘邓知他是为自己着想,虽不知此事为何要交给袁县令去办,但也从善如流,“此事便依参军所言。”

等到一行人回到宣抚使府中,潘邓便找了县令过来,说了此事。

袁县令一开始还以为是宣抚使大人问他查案子的进度,心想这位大人果然是能臣干将,早上吩咐的事竟等不到第二天,傍晚就要传唤。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汇报今日所得,就听潘宣抚使又给他安排了新事宜。

首先是以宣抚使之名发布告示,在宜兴府内外告谕百姓,“端刀为贼,端锄为农”。这便是表明不追究逃兵私自离开军营的大罪,只要他们能够安分下来,就默认他们脱离兵籍,变成良民了。

接下来再要叫人一边宣读告示,一边叫士兵在村户之间巡查,严防死守,杜绝犯法之事。

而后在宜兴城边上,离广德军不远的地方兴建厂房,招流民上工,银钱由宜兴城和过来建厂的商贾自行商议。

前两个都好说,可是最后要办工厂不说,还要自己花钱……宜兴城遭逢大难,本来府里去年刚积攒的银钱都用来救灾施粥了,如今哪还有余钱?潘宣抚使只知道叫他们办事,可这事也要办得成才行呀!

袁县令支吾道:“下官在宜兴找地方办厂房,这……”

潘邓沉着脸坐在主位,“县令有难处吗?”

袁县令赶紧说道:“没,没有,下官知大人此次前来,都是为了宜兴城,大人吩咐,下官一定尽力去办。”

说完告辞离去,一溜烟走了。

第222章 宜兴复苏

日子一晃半月过去,从润州运来的水泥都已经都到了宜兴城,正由工头指挥着在城外浇筑。

百姓们一边看着这眼熟的白色“三合土”,一边忐忑不安地问询梁山兵,“官人,咱们家里没银钱的要怎么买?官府可许借贷?”

梁山兵也是昨晚刚收到的宜兴府衙传令,说道:“县令大人吩咐,城西建厂,去那帮着建厂的人,一天给二十文,包一顿饭,还给优先修缮房屋。”

众人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都细细问起来,“城西哪里?”

又有一人说道:“咱们把屋子修缮了,都用这个水泥,要多少银钱?”

那梁山兵说道:“城边不远的地方,往西走就能看见。”而后又对那人说道:“得看你家烧毁多少了,要是还有个地基,那也不要多少银钱,另外城边树林也有木材,官府近几个月许伐木……”

听了此话,人群吵嚷起来,“让去伐木了?什么时候的事?从前怎么没听说?”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

那梁山军又赶紧说道:“昨日里官府下令,每户只许砍两根,做房梁!屋子没损坏的都不许去,叫衙役抓到了要罚钱!”

*

城里热闹一片,从北面赶来的行脚商人也都拉着一车车粮食往宜兴城赶,眼看前面就是城门,车上小子说道:“他们都在城门口干啥呢?”

这看着一群人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热火朝天的,咋不像受灾的样呢?不是说宜兴遭遇火灾,整座城池都烧黑了吗?

车上商人也极目远眺,不一会儿收回了脖子,心中突然有种不祥之感。他们都是听说宜兴城如今粮食价钱飞涨,老百姓都吃不起米了,这才来做生意的,想借着此次机会高价抛售,狠狠大赚一笔!

怎么如今这城外的百姓不像挨饿的模样呢?

不过来都来了,大老远走到这儿,还能回去不成?几人虽然有些狐疑,但也都依旧赶着车往城里走去。

和他们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江南各府的商人,都是听了宜兴物价飞涨,在他们本地低买了各种杂物,来这高卖的。

是以宜兴城这几天外来人颇多,城中渐渐热闹起来。

宜兴城遭逢火灾大难,却没想这才过了半月,却突然繁华起来,百姓们在城中津津乐道,小娃娃们晌午吃了粥,在街上乱跑,到了南城门嚷嚷道:“又有商队来了!好大车!”

一群小萝卜头都往南城门处跑,远远地看着一条好长的车队,领头的一行人却和以往见到的穿丝绸的商贾不同,是几个穿着布衣,面颊消瘦黝黑的老丈。

最为首的一个拨了拨自己头上的斗笠,遥看宜兴城的南城门,心中颇为感慨,他曾数次听自家大姐讲述往事,曾在此门之处的生死一刻,没想到如今他也到了这宜兴了。

拖来的板车上面摞着一棵棵果树苗,正用粗帆布盖着,就近拉倒了城西山坡上。

袁县令知道这老果农今日到来,早就叫人去城外十里迎着,在周寿到城门的时候,他也早已在城门前面等着了。

毕竟这可是潘宣抚使亲自举荐的大果农,也是湖州城招安的白莲叛军首领的父亲,更别说他在宜兴城待了两年,也听过“周寿枇杷”的美名。

有这样的人助他们宜兴种果树,那他们宜兴城岂不是过几年就能成为这江南地界下一个洞庭山,百姓们过上靠着卖果子就能富裕的日子!

果树苗经人拉走,放在树林中间,等待着黄昏时分栽种,周寿则与袁县令商谈助农一事。

袁县令说道:“本官久闻丈人于枇杷一道声名远扬,所植周寿枇杷冠绝江南,远近皆知。今丈人到宜兴来,实乃宜兴之大幸,且蒙潘宣抚使举荐,是以本官欲上书常州府,请丈人出任农师,以广传技艺,不知丈人意下如何?”

周寿连忙摆手,说道:“小民乃是一介农夫,有幸得潘宣抚使青眼,哪里值得上大人如此高看?我既是潘宣抚使一封信叫来,本便不求什么,只想要尽心竭力,为这宜兴城种好果树……”

袁县令不赞成地说道:“丈人助我宜兴城是天大的情分,我府衙怎能不有所回报?若能请得丈人出任农师,不仅宜兴百姓受益,更是我常州农事之幸。望丈人莫辞辛劳,受此一职,本官定当竭尽全力以成丈人之志。”

周寿还是推拒,“大人言重了,小民只是个果农,若能为宜兴种出好果,便是小民之幸,至于农师之职,小民恐不胜任……”

袁县令见周寿谦逊,又连忙说道:“丈人何必过谦?潘宣抚使举荐,自有其道理。本官深知丈人之能,此职非丈人莫属。丈人有什么要的尽管说,本府为提供一切所需,确保丈人能施展所长,造福一方。”

周寿听他此话,犹豫半晌,而后说道:“既然大人如此看重,小民也愿为宜兴百姓尽一份力。只是小民有一请求,望大人能允许。”

袁县令忙道:“但说无妨,只要本官能做到,定然答应。”

周寿说道:“一来小民种树多年,深知农事艰辛,我虽于此种植,尽心竭力育种,却不一定能种出那梅溪县果来,皆因水土不同。”

袁县令听后说道:“此乃应有之意。”

周寿忙说道:“小人还有其二,我周家世代种枇杷,从来没出过梅溪县,祖辈家法乃说技不外传,不然便是不肖子孙。可如今小人感念潘宣抚使大恩,愿将此计献出,却又唯恐违反祖训,是以这几天来心中惴惴,于昨日想出一个万全之法。”

袁县令听他一言,也觉得他们宜兴城要这果农献出自家技艺,确实是强人所难了些,便说道:“丈人所想的是何法?只管说出来,但凡本官能帮得上忙的,必定义不容辞。”

周寿说道:“便是将此地枇杷,若是日后能种得如梅溪一般好的,依旧冠我周家枇杷的名头。”他看着面前大人的脸色,接着说道:“……周寿枇杷在江南也算有些名声,如此一来,也能为宜兴开开销路……”

袁县令听了这话却皱紧了眉头,这个要求可着实有些为难了。

他宜兴本地既然要种枇杷,自然要冠上他宜兴城的名头,这样以后打出销路来,旁人都知道来他宜兴城买,才能切实叫百姓把手里果子卖出去,也是个他们宜兴城的营生。

可如今这老丈要冠他的名?

袁县令眼珠一转,虽知此事不好,却并没当场回绝,而是笑着说道:“本官虽为一县之主,凡事却没一个是自己做主的,这事也要与县丞,主簿官一同商议。丈人远道而来,先在府中歇息一晚,有什么正事明日再谈。”

说着一溜烟跑回府衙,到了州院,把正在向小吏们安排事宜的人拽出来,和他详细说了今日面见周寿一事,以及周寿给他宜兴城的为难。

那人听完了,看着袁县令,“那老丈诚意而来,堂兄就这样把人放在那里,自己回来了?”

袁县令讪笑道:“二哥总是嘱咐我,遇到什么事若是不保准,便回来与你商议……”他看着面前青年,这可是当初潘宣抚使给他出了难题之后,他在府衙里挑灯给家族里面写信求助,当晚就让人送到江西老家,连夜搬来的救兵!

他看着面前青年面色不虞,讷讷说道:“那老头是不容易,可我若做了决定,就是一县百姓的生计,本府做事,也不能两全呢……”

袁常棣叹了口气,“那周老丈提出什么来,我们应了便就是了。一来此人受宣抚使看重,当日潘大人所言,此人于农事颇有精研,便指他不光会种树,于府里农事也有裨益;二来只要枇杷种在宜兴城里,周寿枇杷又如何,宜兴枇杷又如何?此人在宜兴呆久了,时日渐长,他连人都变成宜兴人了,又何必分个彼此?”

袁县令经他一点,这才醍醐灌顶,想明白之后,又觉得自己之前纠结的都是小事了,他喃喃自语道:“是了,潘大人总说‘抓大放小’,‘抓大放小’,指的就是这了!”

袁常棣看着家族里此时唯一一个在做官,又从小天资愚钝的堂兄,叹了口气,“大伯从前教我几人读书,讲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那时便说了许多祖父在朝为官时的事迹,你当时听得打瞌睡,全都忘在脑后。如今见上官重说此话,也心中明了了?”

这可真是“宁信官言,不听民语”了。

袁县令腼腆地笑笑,二哥话外刺他之言也照单全收,无他,他最近确实对潘宣抚使的崇敬之情与日俱增。

说来也奇怪,自他放出消息梁山军来此,潘宣抚使重回江南之后,整个江南好似便没再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之前的动乱也都平息了。

*

潘邓自从听了林朔向他进言,颇为从善如流,就这样凡事交由旁人去做,自己也乐得享清闲,在宜兴城一晃就待了一个月。

袁县令三五不时和他汇报工作的时候还要拍马屁,“这都是因为宣抚使大人威名在外,现在整个江南哪个不知道大人名头?大人在这地界坐镇,那些个宵小都不敢做乱了!”

潘邓看着袁县令,颇觉有些好笑,“大人近日所为颇有章法,办事务实,条理分明,大有长进,足见汝之用心,可见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袁县令颇有些脸皮薄的模样,“下官,下官为大人办事,必要尽心竭力,以下官之庸才,能得在大人麾下,虽时日不长,也是下官的福分,不敢辜负大人所托!”

第223章 再搬救兵

这一个月来,宜兴城袁县令先是派人去常州府求助常州尹,要来了一笔赈灾钱,妥善安置了百姓,又叫润州来的泥瓦匠按部就班地给各家修补房子。

与此同时在城西建厂,以工代赈。城中外来商贾渐多,不光带来了米粮,也叫城内也活络起来。

不得不说,这袁县令果真是有几分本事在,不怪乎林朔要自己什么都交给他办呢。

潘邓问道:“袁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袁常谨笑笑,“这些天来多亏林参军细审严查,案子已有眉目了!”

他将这些日子经历一一说来,末了拂袖说道:“……现在已九成确定罪人就是他!只是这人狡诈的很,不肯认罪不说,还要喊冤!叫我们县衙翻异别勘,真是贼骨头!”

他又看向潘大人,说道:“大人果然未卜先知,这人还真不是广德军逃兵,而是与那户人家有旧怨,扔了个火把子把那家干草挆给点了……此人心思歹毒至极,绝不能由他逍遥法外!下官已和县衙之中县丞大人,主簿大人,刑名小吏都商讨过此事,这罪人既不愿认罪,便恳请大人处置,以正乾坤!”

潘邓说道:“你几个本来想将此案交由哪里?”

袁县令愣了一下,然后说道:“若是依照往常惯例,此等大案定要上交府中,由常州尹亲审,而后再移交两浙提点刑狱司,一级级往上报呢。”

潘邓说道:“此事既然与广德军无关,那便依法处置吧。”

袁县令便明白了大人之意,拱手听令。

潘邓又问道:“县令这些日子提高米价,确实解了宜兴燃眉之急,更为府中添了生机,大人何出此策?”

袁县令听了自家堂弟的计策被大人夸赞,自己也与有荣焉,这些问题难不他,他挺直腰板说道:“下官曾听闻大人于东平办蹴鞠赛一事,得知如今东平早已是赫赫有名的北方大府,可见此法绝妙,下官便想到范公赈灾,纵民竞渡,日出便游西湖,是以杭州百姓空巷出游,因此得救。今潘大人于东平府所做的事,岂不与当年范公所作相同?”

他先拍了一波马屁,之后又说道:“……下官此次便是学了范公哄抬米价,而等商人都到我宜兴城中,粮食增多,米价自然又会降下来,得利的便是我宜兴灾民了。”

潘邓点点头,十分赞赏,又问道:“如今困境暂缓,大人可曾想过广德军流民该如何收拢?”

袁县令磕巴住了,过了一会儿说道:“自然是听从宣抚使大人安排,将他们都招到西边场里。”

潘邓又问:“我得广德军禁军军籍,见逃兵有三千人之众,大人如何区分?”

袁县令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计策来,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说道:“容下官回府衙中想一想。”

潘邓点点头,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人高才,宜兴城百废待兴,百姓们都指着大人拿主意呢。”

袁县令忙不迭的点头,出了宣抚使府上,一溜烟的就往县衙走。

他堂弟还在外边替他会见宜兴城小作坊主,还没回归呢。

袁常谨伸着脑袋等了半天,才见堂弟回来,凑上前去和他说了今天的事。

袁常棣若有所思,“他真这么说?”

袁常谨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兄长说句实在话,我这心里也不愿占了你的功劳,今日大人夸我高才,还说这县中百姓都靠我一个人,我既觉得身上担子沉重,又想着自己是靠着二哥你的计策治县,心里好惭愧。”

袁常棣揉揉眉心,说道:“潘大人位高权重,每天日理万机的,堂兄日后若是没有什么大事,还是不要去潘大人跟前晃悠了。”

袁常谨说道:“那流民的事?”

袁常棣说道:“我自有办法。”

袁常谨不乐意了,“这叫什么话?你有什么办法,先与我商议一番呀。”

袁常棣便把心中所想一一道来。

袁县令想了半晌,“这……是否有些仓促了?咱们人手可够用?”

袁常棣说道:“大人有令,怎能不从?人手不够你便再去信一封吧。”

“啊?”袁县令说道:“还叫我给老家写信?我上回写信叫你来宜兴城,已被我爷骂个狗血喷头!”

袁常棣说道:“那便别给祖父去信了,左右大堂兄在家闲来无事,每日里不是和嫂嫂游山赏花,就是和侄儿钓鱼看鸟,你直接给他写就是。”

二人对视一眼,袁县令深觉此法可行。

*

宜兴城中近一个月来十分热闹,不光城里边熙熙攘攘,还有周边乡下挑着扁担来城中卖土货的,每日清晨城门还没开,就能见在外面排了好长一队。

一个月之前,周边不知什么时候有流言传出,说宜兴城如今蒙受大灾,粮价飞涨,又经府尹确实高价收了几石粮食,是以频频有商人到宜兴来,想要碰碰运气,拿了本地粮食、杂货来此贩卖。

却没想来到宜兴之后,粮价确实高了几天,可随着来此售粮的人越来越多,价格渐渐往下跌,最终竟然比寻常价钱还低了!

众商人纷纷大呼来晚了,没赶上好时候。可价格虽然低了,却也不能再把粮食拉回去,只因他们走商来回两趟,都要有货物往来,才能有得赚,要是就把货这么拉回去了,岂不是赔得底掉!

外加宜兴城物价不高,此地又正好有宜兴好干货四样,分别是雪芽,豆腐干,百合干和鱼干,既是好味特产,价格又比别处低,走时带上一车,回到家乡再卖十分划算。

是以只要价钱还说得过去,大家伙都尽快把手中的米粮甩卖了,开始收新货。

有些商人还嫌城里价高,要自己捡漏,亲自挨家挨户去乡下收货的,这种商人自然要雇两个短工。

这宜兴城说来奇怪,竟然有专门雇短工的地方,还不是经大牙转手,而是在城北集市角落,有一处空地,上面用竹竿扎的牌楼,上书“人才市场”四个大字。

在那儿等候的都是一水的汉子,且看起来都很年轻,只要有掌柜的在那跟前吆喝一声,“短工日结,一天二十五文!”就会有人凑上前去,不一会儿就能带走几个。

那几个要去乡下收干货的商人看了半晌,眼见着有两个泥瓦匠叫走了好几个人,又有两个看着是农户打扮的老丈,又叫走了十几个人,他几个赶紧上前吆喝,“短,短工日结,一天二十五文,管吃喝!”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就有好几个汉子都往这边走来,那几个商人挨个分了分,就准备带着人走了,其中一人感慨道:“你还别说,这可真方便,省得找中人,还要多花钱。”

他身边的管事却不这样想,把自家掌柜的拽到一边去,悄声说道:“话虽如此,找中人有找中人的好处,那些个上工的若是手脚不干净的,咱们也能跑了和尚来找他的庙!如今这样找了两个零散的,他们若是干到一半跑了怎么办?”

那掌柜的一听果然睁大了眼睛,是了,来宜兴城半个多月,他怎么把这事忘了!这宜兴城就在广德军边上,这些个来做短工的没准是什么底细呢!

商人看着这两个汉子身强体壮的,虽是瘦得皮包骨了,却也能看出骨架子那么大,万一真起了歹念,将他主仆两个撂在路上,可怎生是好!

那掌柜的心中这么想着,面上便绷不住了,看这两个短工便带了许多戒备,却没想到那两个短工也并非当即就要和主顾走,而是一人跑过来说道:“官人稍等,我两个去登记一下,不要几息的功夫,回来就为官人赶车。”

说着一溜烟跑了。

那主仆两个面面相觑。

等到那二人回来,掌柜的问道:“你两个怎么要去后面屋里记名?我看先前走的两拨人就没记。”

那短工连忙说道:“先前走的那两拨人,一个是去城北搅和水泥的,一个是去城西栽树挖坑的,找他们的都是咱城里面大主顾,找的人也八成都是老人,是以不用登记……像我们这种打零工的,就得劳实记上,不然不许我们走。”

那掌柜的点点头,心中放心不少,等他几人出了城门,又是一番盘问。

好容易走上了乡间小路,掌柜的又见他两个搬货不费力,还会赶车,更加满意,他想到之前自己还怀疑这两人是广德军逃兵,不由得心中一动,问道:“我听说京城来的宣抚使大人也到了宜兴,正是咱江南潘将军,你两个都在宜兴城,可知道潘将军怎么说的,这广德军逃兵他是个怎么治法?”

那二人闻言一僵,其中一人干笑道:“我,我听说,节……宣抚使大人下令,抗锄为农,端刀为贼……”

他嘴角咧咧,“这应该就是说只要那些个逃兵不捣乱,他就不追究了吧……”

那富商点点头,“这也是应有之理,俗话说法不责众,逃出广德军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一一管去哪里管得过来?”

那二人都附和。

富商话音一转,“我见你两个都身强力壮,怎么在这儿打短工?”

那二人又是一僵,其中一人说道:“我家兄弟八个,爹娘养活不起,因此我两个出门讨生活……”

那二人说了一连串,富商不置可否,微笑着点点头,看着他两个笑呵呵地说道:“既然是出门走他乡,倒也不必只待在宜兴城里,我主仆二人是润州过来的,你两个若是找不到容身之处,便随我回润州去,替我看门护院,也是个营生。”

那二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彼此,十分动心的模样,可是到了最后也没答应,其中一人犹豫许久,说道:“官人愿意收留我兄弟两个,是我两个三生有幸,本不该辞,只是……”

另一人接话道:“之前并未相告实情,还望官人恕罪,我们并非良人,我两个没有户籍,因此眼下只想攒些银钱,到了八月底城西场中招工。那边已放出风声来,在场中干满三年就给落户!我们得留在宜兴城!”

另一个汉子嫌自己同伴说得太决绝,怕拂了大官人的意,自己又找补了一句:“官人若不嫌弃,可告诉我两个家在何方,一旦有了户籍,便去投奔官人,从此往后愿为官人马首是瞻!”

第224章 袁四投主公

那商人看着他两个愣了半晌,而后哈哈一笑,“二位好汉既然如实相告,我梁某人藏着掖着岂不是不够豪爽!户籍又有何难,多了不好弄,两个我还是能够相帮。你二人若有意,这两日收了干货过后,我还待办些私事,约莫五日过后走,届时在北城门等我便是!”

那两个汉子听了此话,犹豫了半晌,一人说道:“承蒙官人厚爱,我两个这两日寻思一番。”

大官人点了点头,一行人又往村中走了。

*

潘邓在宜兴城待了两月,苏州府递来信件,言宣抚使宅邸已经修好,恭请大人回府。

潘邓眼见宜兴也步入正轨,周边都安定,只要叫关胜在此领两千人驻军,想来不成问题。

他正想着何时回归,何时告知袁县令一干人等,却见林朔推门走进来,说道:“大人,京城来信。”

潘邓把那封信拿在手里,见是老师写的,他拆开来看,林朔说道:“大人返还苏州府,可要带着袁家二子?”

他所说的袁家二子便是袁县令的兄弟,袁常然和袁常棣。

前些日子经潘大人暗中点明袁县令背后有能人想帮之后,袁常棣便来拜见过宣抚使两次,相谈甚欢。并且他看主公对此人也颇为赞赏,如此一来,能把其中一人带走也是件好事。

潘邓说道:“我倒是有此意,只是不知他两个意下如何,我曾听闻袁大儒隐居江西,不许子孙入仕,如今我若是贸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岂不是叫人为难?”

林朔颇为不赞成的说道:“大人此虑虽有道理,然则袁大儒隐居乡里,却怀有拳拳爱国之心,只因蔡京把持朝政,他才愤而归隐。如今陈太师当朝,大人又亲自相请,想必他袁家不会推拒。再者,袁常棣此次一早便从江西赶来宜兴,虽是助其族兄理政,但终究也是为公事奔波,大人若不相请,反而有失美名。”

潘邓听林朔一说,也觉得是这个理,“既然如此,参军便替我摆一桌宴席,再将他兄弟三人请来相商。”

林朔露出欣慰的笑容,拱手道:“属下遵命。”

*

两日过后,晚间宣抚使府邸灯火通明,宴席设于后园,林朔到了门口替主公迎接来客,见了袁家三子,赶忙迎上,“常然兄,常谨兄,常棣兄,别来无恙,快快里请。”

袁县令笑着说道:“林贤弟何必如此客气。”几人一路往里走着,林朔还和他们讲了自己昨日收到父亲来信,已为他取好了字。

三人恭贺林朔加冠,而后袁常棣连忙问道:“取的是什么?”

林朔笑着说道:“乃是‘星稀’二字。”说着在自己掌心写明,那三人凑在一团看了这两个字分别是哪个。

袁常然感慨道:“几年前你兄长加冠,叔父为他取名‘星垂’,我几人便觉此名浩然广大,取‘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之意,想必无能出其右者。如今朔哥取字‘星稀’,却没想慷慨更甚,叔父真是胸怀广博之人!”

袁常棣也赞赏非常,就着明月吟起苏学士篇章:“‘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当真慷慨,好名字!也不知你家三哥会取个什么字。”

袁县令也夸赞:“好听!”

潘邓在里院迎客进门,宴席之上,潘宣抚使端坐主位,林朔陪侍在侧,袁县令与兄弟两人则分坐左右。

酒过三巡,潘邓举杯笑道:“今日得与三位贤才共饮,实乃潘某之幸。袁县令治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此乃朝廷之福。而袁大衙内与四衙内才识过人,更是令人钦佩。”

袁常棣谦逊道:“大人过奖了,草民不过略尽绵力,何足挂齿。”

潘邓放下酒杯,正色道:“衙内不必过谦,如今天下虽安,然边关未靖,朝中亦需贤才辅佐,潘某不才,愿为朝廷举荐英才,不知二位可有此意?”

袁常然哂笑捋须并没搭话,袁常棣闻言神色微动,却未立即作答。袁县令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大人厚爱,我兄弟感激不尽。只是家中祖父有言,子孙不得入世为官,此事恐难从命!”

席上寂静了一瞬,而后袁县令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急忙找补道:“祖父确有此言,只是下官……下官一向愿为民谋福,是以祖父特别叫我例外,家里只我一个人做官!”

席上又是寂静无声。

袁县令左看右看,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他这话岂不是说家里别的人都不愿为民谋福?唉呀!这可真是多喝了两盏酒,竟然说话不打遮拦,把自己心里话都说出来了,真是美酒害人!

潘邓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说道:“袁大儒高风亮节,潘某素来敬仰,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二位才华横溢,若因家规所限,埋没乡野,岂不可惜?”

此言一出,惊艳四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袁常然喃喃自语,反复咀嚼此句,良久,竟以此言为引,饮尽杯中美酒,慨然叹道:“大人此言,真乃振聋发聩……”

袁常棣在宜兴城已待了两月有余,为堂兄奔走效力,其间多有感慨。这回他也是初涉政事,往往是纸上谈兵,幸有潘大人在旁扶持,方能使政令畅行无阻。

他自江西来宜兴,本欲待此地事务了结,便即刻返回家中,然而时日渐长,他愈发体会到为官的辛劳与欣慰。自己研读圣贤之书二十余载,不正是为了造福百姓、施展抱负吗?如今随潘宣抚使办事,才真正让他有了不枉此生之感。

袁常棣犹豫片刻,拱手说道:“小民得潘大人青眼,实乃幸事。然祖父家法,不许子孙步入仕途,常棣虽愿为国效力,却不可违背家训……”

潘邓闻弦知意,说道:“为国效力,也未必非要以官身入世,如若常棣不弃,潘某愿以幕僚之礼相待,常棣可随我左右,参赞军务,既可施展抱负,又不违家训,岂不两全其美?”

袁常棣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终于起身拱手道:“大人胸怀天下,草民深感钦佩,既蒙大人不弃,常棣愿效犬马之劳,追随左右。”

潘邓大喜,起身离座,亲自为袁常棣斟满一杯酒,说道:“袁公子肯助我,潘某定不负尔之才,来,为我等携手共济,干此一杯!”

袁常棣接过酒杯,与潘邓对饮而尽。林朔见状,亦起身举杯,笑道:“大人得此贤才,苏州府百姓之福也!”

厅堂之中,众人皆举杯相贺,笑声朗朗,潘邓又看向坐在一旁饮酒的袁常然。

袁常然笑着说道:“小民愚钝,今日得大人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便足以返回家中,下酒半月矣……至于政事机要,庶务繁杂,小人恐力有不逮,方才推拒,还望大人见谅。”

潘邓自然知道他袁家便是想要投入自己麾下,也断不可能一齐叫两个小辈为自己效力,便温和说道:“本官宣抚两浙路、江东路两地,从前只在两浙路几府之内走动,还未曾去过江东路。待到苏州府大体安定之后,本官也愿于两路巡查一番。届时到了江州,还愿去洪州拜见袁大儒。到那时,常然再做决定也罢,我也恭候佳音。”

袁常然听了此话,心中对潘大人又顿生几分好感,忙恭敬说道:“如此,袁家便静待大人到来。”

*

一直到月上中天,方才酒阑兴尽,潘邓吩咐武松把三人送回家中去,林朔则一直待在他府上,只穿过偏门回到院中便是。

潘邓自回屋中,早已有云卷小厮给他绞了热手帕,他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觉得酒醒了许多。

坐到案前,潘邓想着如今府中又添幕僚了,算着这些日子的开支,觉得有必要给自己府中专门请个帐房先生。

他自京城来到江南,老师便给他带了三人,一个是管事的老仆,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名叫李迁;两个是打扫伺候的小厮,瞧着年纪只十三四岁,个头还不高,分别叫清风和云卷。

之后到了宜兴城,恰逢此地人才济济,潘邓便让武松去集市当中选了些人回来,如今他初初建府,也需要守卫,朝廷虽会给他府中加派厢兵,自己却也得有些私人力士。

武松左挑右选,一齐挑了二十人回来,各个都是威武汉子,看着身强体壮。

那些人听了是到潘宣抚使府中做事,一个个虽有些腿打哆嗦,但还是跃跃欲试,进了宣抚使府上,白日里没事就练些棍棒拳脚,潘宣抚使若是出行便跟随护卫。

之后李管事也在外挑了些人回到家中,只因家里仅有两个小厮,颇为不便,就是主子喜欢清静,那也要该请的都请来,是以府中又添了厨娘、门房、马夫、绣娘,以及两个打杂的家人。

这一番安置过后,李迁也没忘了主人院里还有林参军这个门客,又给偏院配了个小厮跑腿。

潘邓抓抓脑袋,深觉家大业大是件麻烦事,还好他领着朝廷俸禄,又颇有家资,不然怕是养不起!

明日就叫李迁去请帐房先生,替他把事管了,这李老头真是老猫烧须,别的事都安排的妥当,怎么单把账房给忘了?还要潘大人亲自算账!

潘邓嘀咕着,想到此人是老师派给他的,又想到前两日老师给寄的信,自己还没有回,便又拿了纸笔出来。

小云卷打了洗脸水回来,看主人这么晚了不睡,竟然要伏案办事,连忙要去找李管事,叫他劝大人早些歇息。

潘邓看这小厮回来了,本以为会来给自己磨墨,他也好享享不用酸手腕子的清福,没想到这小厮把瓷盆放在架上,一转身又出去了。

潘邓挠挠头,十分疑惑,坐在椅子上往院中张望,“云卷,怎么不给大人磨墨呀……”

第225章 赵佶再联金

云卷却没听见大人说的话,跑得飞快。

潘邓摸摸鼻子,寻思着这小童工也该下班了,跑了就跑了吧,自己起身取了清水,打算磨一点就好,先浅浅起草一封,之后明日再誊一遍。

等到他又提起笔来,却见云卷去而复返,带回一个人来,不正是李管事。

李迁进来屋里,见大人还端坐案前,劝道:“大人早点歇息。”

潘邓:“……”

他还纳闷这小孩子去干什么了,结果是搬了人回来,这大半夜的把李迁叫过来作甚!

潘邓说道:“我知了,管事不必操心,等我去信一封,自然睡了。”说着他想到家里人渐多,又问道:“家中再请个账房吧。”

李迁听了此话说道:“正要和大人商谈此事,却一直没等到空闲,如今大人提起,小人也待问一句,若要请了账房先生,叫他管多少帐,日后有了夫人,又要叫夫人管多少帐?”

潘邓一愣,夫人?他从前没想过这一遭,如今听了管事提起,心里琢磨着,面上带出笑容来,说道:“先不用管夫人了,我一时半刻尚娶不了妻呢,那账房既然请到家中,就叫他多干些活吧。”

李迁听了这话也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又见主人笑容满面,可见是已有了未婚妻子,却没听主人和陈太师说过,他问道:“小人斗胆一问,主人岳家何人?”

潘邓笑着答道:“管事日后自会知晓。”

*

信件从江南到了东京城,陈太师拆开来看了一番,叹了口气,“北面什么时候能像江南一般安定就好了。”

他把信纸重新折起,塞在袖子里,步履匆匆赶去宫中商议大事。

如今北边局势变幻,风云莫测,前些日子童贯二次北伐,种老将军已经致仕,童贯本想让河阳三城节度使刘延庆领兵。

可陈太师在听了刘延庆的大名之后却浑身一震,他记起自家学生曾经提起过此人,言此父子尸位素餐,一对草包!虽不知潘邓是如何得知的,但他做老师的哪有不信学生的?便不由得多了个心,因此向皇帝请求别派人选。

赵佶也不愿听童贯举荐,自己思索一番,还真叫他想到了个近日时常召见的宠臣——便是前两月刚刚与崇德帝姬完婚的驸马董都尉,因此商议过后,此次领军的人就变成了董平。

董平跟随童贯一路北上到了雄州,彼时他刚刚迎娶帝姬,正是雄姿英发之时,又得陛下看重,不在意他驸马的身份,而将如此大事托付给他,董平也自然想要创建一番事业。

却没想踩了童贯的痛脚。

童贯回京虽不到半月,却着实受了无尽的冷眼与嘲讽,到了陛下面前也没讨得半分好,反而还塞了个驸马给他,明摆着是让这小子到北边一趟,沾了北伐的光再回京!

他童贯戎马半生,在西北一待就是数年,与西夏打了多少回仗?可谓是为赵家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到了摘桃子的时候,竟然派人与他争抢?这是何道理!

是以董将军处处争先,童大王却显得不温不火,时日久了,童贯副将也看出些端倪来,纷纷不喜董平。

董平也不是那擀面杖没通窍的人,哪能看不出什么来?可要为这事讨好童贯,他却不太乐意。将帅之间不温不火,北伐大军笼罩在阴云之中。

与此同时,朝廷之内也有着浓厚的畏战情绪,以赵佶为首,主和派次之,远在千里之外的童贯再次之,不约而同地认为与其与辽国兵戎相见,还不如保守起见,让金国攻克燕京,他们再给金国岁币,如此不费一兵一卒而买回城池,这才是万全之策!

童贯在雄州踌躇不前,赵佶在朝堂之上召唤宇文虚中,范致虚等人商议大事,不日之后派马扩再次出使金国。

赵佶啧啧感叹,“多亏太师当日推移腾挪之计,把国书修改一番,才没叫我大宋与金国把话说死,如今再次重启合约,也是个应有之理。”

说话之间陈文昭到来,赵佶紧忙召唤:“太师来了,快帮朕看看,这次写的国书如何?”

陈文昭满目惊诧,国书?难不成皇帝又要与金国联合?

他狐疑地把皇帝手迹拿在手里,满面凝重,从前看到后。

皇帝真不愧是活稀泥的好手,他在国书当中依旧沿用上次的话术,致力于把观点藏在语言之下,十分含蓄。

先在其中写明宋军已经连连大胜,攻占了许多城池,只是为了遵守上次合约的约定,并没有攻占燕京。再说明两方夹击辽军,无论是谁先攻下燕京,大宋都会给金国岁币,言下之意即为,就算是金国攻下燕京,也要让还给大宋。

之后还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西夏与辽国如何如何,陈文昭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合了合眼睛,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陛下当真要再启合约?童枢密与董都尉已经到了雄州,未尝不可一举攻燕,何必要与金国联合?”

赵佶听了太师这么问,叹气说道:“童贯到了北面许久,也不见出兵,前两日崇德帝姬还来宫中哭诉,说要把董都尉召回来……唉,朕心意已决,既有金国在,可消耗他蛮夷兵力来助我收复国土,又何必叫我大宋百姓前去送死?再者说收复燕云十六州之事,不容有闪失。”

实际上是国库已经没有钱了,他大宋也再吃不起败仗了,与其花钱打些没成算的账,还不如花钱把燕京买回来划算。

陈文昭又是良久不语,看着手中已经起草好,只等盖印的国书,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马扩,再看大殿之上只有皇帝陛下、马扩、宇文虚中、范致虚几人。

“臣为陛下修改国书吧。”

赵佶说道:“如此甚好!”

陈太师便改了一遍。之前依皇帝所写,先是说宋军打了胜仗,而后又让金军收复燕京,这种种不经细想,实在是前后矛盾。最后又写西夏之事,不知所云。

依潘邓所说,那完颜阿骨打是心细之人,一代开国之君,胸怀与胆魄俱在,此信若是叫他看了,怕是当场就能得知大宋如今兵力如何。

陈文昭提笔修改,把别的全划了,只写西夏动乱,如今兵力西移,按照二国合约,金国应该退避三舍,待到来年西夏事平,再与宋朝一同夹击,方才显一国诚信。可若是金国在此之间攻破了燕京,则大宋按对辽岁币补给金国,而大宋要燕云十六州一州不落,望贵国谨遵条约,勿谓言之不预。

国书修改完之后,陈文昭看了许久,又看向端坐主位的皇帝陛下,说道:“臣官居太师,不若此封国书便让臣署名吧。”

马扩看了陈太师一眼,颇为惊诧。

赵佶虽不明白为何如此,但太师所言他自是答应。陈文昭写好了国书,便交由马正使。

马扩当天一路东行,欲到登州海岸北上。

陈文昭回到家中则是数声叹息,叹得前来拜访的徐侍郎都把头从书信中拔出来,诧异得看了他一眼。

陈文昭也看向师弟,见他面色红润,双眼有光,不由得十分羡慕,“想你早年也整天担忧国事,如今只我一人操心了,你倒每天笑呵呵的,看什么呢?”

徐观慢条斯理地把信纸叠好揣在怀里,“太师日理万机,哪里是我等俗人可比,我也是看侄儿来信,见他在江南过得好,心中放心罢了。”

陈文昭摇头说道:“你那侄儿还总说国破家亡呢,看真有那一天,你要去何处做侍郎。”

徐观不理他发牢骚,嘴角溢出一抹笑来,“真有那一天,我便不做侍郎,做个帐房先生也快活。”

屋中沉默半晌,徐观见师兄久久不语,眼见着十分郁卒,忍不住开口劝道:“师兄从前劝人常说在其位,谋其政,自己却不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