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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昭说道:“我乃当朝太师,何政不需我谋?”

徐观摇摇头说道:“宰相失职久矣,岂能怨怪一人?纵观古今,皇权独大,相权旁落,失其职固然可恶,然则无可奈何。师兄只说自己是太师,然则为天下之太师?或是为赵家太师?”

陈文昭被他这一问问得无话可说。

徐观劝慰道:“早在当初元佑党人碑之后,这天下便不是士大夫的天下了。师兄也莫再整日郁卒于心,师侄与我来信,担忧老师身体呢。”

陈文昭经师弟干巴巴劝慰一通,稍稍想开了些,依旧如往常一般夙夜公干。然而马正使东行不久,只十来天的功夫,眼看着行程还未到登州府呢,皇帝就又雄风大振,改了主意,决议不再联合金军,而是要依靠大宋独自夺回燕京!

陈文昭称病不朝,朝廷之上却热闹纷纷,只因前几日北边送来消息,辽国大将郭药师投降了!

天佑大宋,必将横夺燕京!

*

苏州府

潘邓在宜兴城驻扎三月有余,而后领着家人回了苏州府,苏州太守俞远道早已在城前迎接,又见潘大人,满面喜气,“下官已经将新建的宣府使府收拾出来了,大人随下官过去吧!”

潘邓哪里能让这老人家在前边给他引路,连忙说道:“老父母快上马车,叫衙役牵马便是。”

俞远道也从善如流,进了潘宣抚使马车之中,当面便见一个青年,他定睛一看,“哎呀,这不是……这不是袁家的小子,袁四郎吗!”

第226章 潘邓回苏州

袁常棣也见了俞府尹,笑着拱手道:“晚辈见过俞大人,几年没见,没想到大人如今依旧精神矍铄。”

俞远道哈哈一笑,捋着胡须看着潘大人与袁小子两个年轻人坐在一块儿,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心中别提多舒坦,看了又看,而后说道:“你家那老古板终于愿意放子孙出山沟沟了,袁四郎此番到苏州,安定了己身,定要到老夫府上来!”

袁常棣恭敬说道:“大人若不嫌弃晚辈叨扰,晚辈定当登门拜访。”

马车轱辘轱辘驶进宣抚使府中,潘邓一行人到了新宅邸,安置梳洗一番,待到傍晚时分,苏州府府尹带着通判邢名扬宴请上官。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俞远道这才开口问道:“大人前些日子来信,还说待在宜兴城驻扎一月,怎么如今却改了主意,匆匆返还?

潘邓听了老大人问话,叹了口气,略显无奈:“我本也想在宜兴多驻扎些时日,把广德军禁军逃亡一事彻底安抚下来,再返回苏州府。只可惜事发突然,陛下前些日子来信,吩咐了些事情,叫我立刻去办。”

席上几人听了此话都睁大了眼睛,竖着耳朵,俞远道听到还有公事,连忙问道:“陛下吩咐何事,可是要苏州府效劳?”

潘邓说道:“陛下一来说国库空虚,叫我想些法子,让江东、两浙两路今年多交些税钱。”

此言一出,席上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还要多交税钱?此地刚刚遭受大难,百姓尚未缓过劲来呢!今年秋税若能足额交上已是十分不易,到哪里去多筹钱?

席间气氛渐渐凝固,邢名扬悄悄看向自家府尹俞大人,俞远道也变得严肃起来,这可是关乎他苏州府百姓的大事。

他微微抿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人,这江东、两浙两路刚刚遭受兵祸,之前又被反贼践踏,百姓多有流离失所,田地也多有荒芜……”

他看着宣抚使脸色,说道:“……这赋税之事,是否可以稍缓些时日?”

潘邓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酒杯,“我又何尝不知百姓苦处?但国库空虚,已是迫在眉睫,陛下命我督办此事,本官也只能尽力而为。不过你们也放心,事确实要办,可怎么办却看咱们两路之内,本官与各府说起此事也定叫咱们一同商议着来,必不叫诸位太过为难。”

宣抚使大人都已经这样说了,席上众人无论有什么牢骚也只能作罢,俞远道又问道:“陛下可还有其他事要办?”

潘邓踌躇片刻,然后说道:“陛下确实还吩咐了另一件事……”

俞远道见上官犹豫,说道:“大人但说无妨。”

潘邓便如实相告:“陛下恐江南有白莲余孽,危害社稷,命我于江南传颂教义,并许我在苏州府办刊,务必要让百姓崇信道教。”

此话一出,席上久久不语,众人目瞪口呆,俞远道两片长须微微颤抖,邢名扬也惊得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怎能如此儿戏!

*

汴京城。

皇帝担忧大事,自然有群臣为他效力。王黼前几个月刚刚逛了楚国公家园林,见那前任宰相李邦彦如此富有,如今又是那富得流油的潘邓鸠占鹊巢,正是恨人有憎己无之时,每天恨不得想上十个八个点子发财。

就在他白天想夜里想,将蔡京做宰相时的发财之路在心中想了个遍之后,终于叫他想出了个好法子。

皇宫之中,王黼颇为谄媚,弯着腰对皇帝说道:“臣听闻陛下最近在为军费费心,国库空虚,进项匮乏,臣有一法,不知当讲否?

赵佶挑了挑眉毛,“卿家有何高见?快快说来。”

王黼见陛下果然对此感兴趣,心中暗喜,说道:“陛下,臣闻自古以来,民夫服役,天下通例。然我大宋百姓仅凭上交钱款,便可免去劳役之苦,此实乃国家之厚恩,百姓之福泽,受此恩泽,百姓自当感激涕零,铭记皇恩浩荡于心。然今日之大宋,国库空虚,北疆战事正酣,往北运送军粮的车队,役夫捉襟见肘,此情此景,正是百姓反哺,为国效力之时……”

他看着陛下面色,缓缓说道:“若能多交免夫钱,再多出力役,实乃百姓报效国家之良机,如此一来,既能迅速充实国库,又能为伐辽提供充足军资……陛下,臣以为此策可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赵佶听后,踌躇说道:“此法虽好,但如今已加了赋税,若再加征,恐生民怨。”

王黼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此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我大宋收复燕云,天下百姓皆能共享盛世荣光,些许免夫钱又何足道哉?”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感到此情此景有些熟悉,曾经蔡京不就是这样,总能想些法子为他筹措钱财来?自从蔡京罢相,他好像已经许久没过过银钱不缺的舒坦日子了。

唉,陈太师也好,只可惜古板了些,不太会赚钱。

赵佶犹豫片刻,最终没能经得住诱惑,说道:“就依卿所奏!”

王黼见皇帝应允,心中大定,“陛下英明,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筹措军资,以助北伐大业!”

*

河北雄州。

此前北伐屡屡受挫,战事不利,童贯信心尽失,已然不再相信宋军能够取得胜利,一心想着叫金国攻下燕京了。然而世事难料,柳暗花明,正当他们在雄州驻扎之际,竟有敌方将领携带涿州易州,率众前来投奔宋军。

不费一兵一卒而连得两城!

朝中皇帝连带童贯都信心大增,当即便要踏平燕京!前来投奔的郭药师则编进董平队伍之中,随宋军一同出征。

大军雄赳赳跨过白沟,直抵新城,再往北走就是涿州城,往西则是易州城,如今这两座城池已被郭药师献给大宋,他们驰骋在自家草场上,还有何可惧?

童贯已经想好出兵计策,等到大军到达涿州城之后,再往北几百里便是燕京,到时候他便让董平与郭药师两军分开,两面夹击,成钳口之势,打燕京城一个措手不及!

他一行人向北行进,却没料此时金国也已在燕京附近,正在奉圣州整军。

探马来报,童贯震惊,“金军怎么来了?”而后又说道:“速速禀告陛下!”

快马奔向东京,而后又向正在东行的马正使传信,将他追回。此时马扩已经快到登州,无奈只好又从济南改道北上,渡过黄河,辗转到达奉圣州金军驻扎之地,将国书交给金国皇帝。

粘罕目光冷冽,“南朝上次连使者都没派来,不就是有意撕毁盟约?如今指不定又是为的什么,净说些没里外的话来糊弄咱们!”

金人早就心有不满,如今南使到来,必须得让他们长长教训!阿骨打虽然不似权臣粘罕一般,对于南朝十分痛恨,可他身为帝王,自然要以本国利益为先,该他得的东西,一分也不能让给别人,不该他得的东西,他也要争上一争!

粘罕性情太过暴烈,他们此时还不能与南朝撕破脸,因此完颜阿骨打便派了二太子完颜宗望前去接见使者。

完颜宗望面见马扩,此时的马扩已经在小毡房里等了半个时辰,见了二太子前来,起身行礼道:“见过二太子。”

完颜宗望也像模像样地行礼,“见过南使。”

二人对面就坐,完颜宗望首先指出,上回南国皇帝不派使者前来金国,仅仅将他们的使者送了回来,这便是要撕毁合约之意,南朝皇帝不讲信用!

完颜宗望打定了主意,一开始就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占据道德高地,让南使理亏!

马扩没别的可说,只能说上次金国开出的条件太过苛刻,明显是没有诚意,既然金国不带诚意而来,我大宋朝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倒贴,这一切都是你金国先犯下的错!我们宋朝只是应势而为!

二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互不相让,最终完颜宗望亮出底牌,他们金军如今已经攻下西京,自然可以割给宋朝,可燕京……他哼哼两声,“待我金国攻下燕京,此地还要依势而定!”

马扩目瞪口呆,而后起身说道:“我两国签订合约,我宋朝自一开始便说燕云十六州一州不能少!尔金国以一国之信与我国签订合约,为何却要反悔?若尔金国不将燕京归还,我西京宁可不要,届时望你等不要后悔!”

完颜宗望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

当晚马扩在金军营帐之中过夜,也慢慢回过味来。

金国之所以将燕京之事待定,无外乎是他们想要攻下燕京。而此事究竟是否能够谈下,就要看金宋两军谁先攻下燕京城了。

马括心中想着,盼望着自家军队早日攻破燕京,却没想头天晚上这样想,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宋军攻破燕京城!

是宋军先进燕京!

马扩喜气洋洋,再次和完颜宗望判,此时完颜宗望完全不似昨日那般轻挑,一脸的严肃,他又改了主意,“宋军既然已经攻下燕京,那金军将归还山前六州,至于西京,则不会再交给南朝!”

第227章 成败燕京

西京不交割给大宋?这怎么能行!昨天刚刚说好的,怎么今天就改了主意?

马扩据理力争,可自从金国得知燕京已被宋朝攻下,便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好说话,每个人面上都一脸严肃,仿佛自己碗里的肉被别人抢去一般。完颜阿骨打与众臣商议,几位权臣凑在一个屋里,气氛沉闷,商讨着怎么写国书。

完颜宗望说道:“南朝对我大金太不诚实,西京与山后诸州都不能给他们!营平滦三州也不给!”

粘罕说道:“说到底他们如今只有燕京与涿易两州,他们若要别的山前州,也要给我金国每年50万岁币!”

完颜宗望又说道:“山前几州的人口我们也要,只把空城给他们就是了!”

只有完颜阿骨打还存有理智,没被错失燕京所打击,说道:“把人都带走也十分困难,我们就只把辽人带走,汉人给他们留下吧。”

几人商议了一晚,写了封国书,叫使者同南使一起,到东京去交给南国皇帝。

却没想这边使者刚走几个时辰,营帐之外有快马传报,送来了燕京新消息,说燕京一地或有转机。

只因宋人攻破燕京城,辽人却没任其宰割,而是殊死抵抗。宋军一支精骑部队进了燕京,可他们就只派了这一个小队,只有几千人,不知为何没有援兵。辽人殊死抵抗,眼看着就要守住燕京城了!

金国众人大喜,粘罕见此事竟有转机,连忙拱手说道:“我愿替大王夺回燕京!”

完颜阿骨打当即派粘罕领兵,出兵燕京城!

*

此时的燕京确实混乱一片。

昨日攻破燕京的是刚刚归降的郭药师,他自从归降之后,一直跟在董平的军队之中,与燕京军队在白沟河两边对峙。

郭药师在卢沟河南岸,眼见着辽人全都出城迎敌,大略数了一下,也不过万人。可宋朝军队有将近五十万,如此差距悬殊,还有什么可怕?

他当即在童枢密使面前请命,想要带一队精兵,奔袭燕京。

郭将军将利害陈明,童贯也颇为心动,当即给了他五千人马,并许诺郭药师小部队为先锋,让董平带着大军作为后援,待到郭药师攻破燕京城之后,董平大军随后而上,彻底占领燕京。

郭药师领了五千精兵,静悄悄连夜渡了卢沟河,趁着天明之际,扛旗吹号,一举攻破燕京城门,直奔城里面而去。

宋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进了皇宫之中,郭药师便开始寻找辽国宗室,打算将其一网打尽,直接带回军营之中。正所谓擒敌先擒王,把皇室都一起带走,还愁燕京不归降?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一心想要立功,却没弄明白宋军营中复杂的种种派系,以至于自己在燕京之中孤立无援,被萧太后急忙叫回来的萧将军关门打狗,九死一生差点命丧于此。

*

在郭药师顺利攻进燕京之后,童贯大喜,当即便改了主意,把前面准备支援郭药师的董平叫了回来,换成自己披挂上阵,打算率领大军直奔燕京皇城,做这第一个擒获燕京王室的主帅,把敌酋献给皇帝!

可他还没到城门前,却遇到急转回燕京救驾的萧将军,两军对阵,辽军背水一战,生猛地撕开了一道血路。宋军溃散奔逃,童贯心中大骇,收拾败军连忙回撤。

董平见童贯竟然领着军队回来了,十分惊诧,“郭将军呢?”

童贯哪里理他,冷着脸拂袖往大帐走,他身后的副将对董平说道:“那姓郭的不知是安了什么心,竟然告诉我们假消息!他说辽军并没有一战之力,可他们还有援兵!连累童大王战败回归,差点失了性命!”

董平哪里能信他胡扯?急道:“郭将军已经攻破了燕京城,若是燕京真有大军,怎会这么容易就叫我们攻破了?”

那副将见他不信,就像被踩了痛脚一样,叱道:“你是何意?竟敢妄言枢密使大人!难道大人与你这微末小将说假话不成!董都尉,我奉劝你一句,且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一介驸马,借了帝姬的光才来到北边,这儿的战场还由不得你插手!这是生死之地,不是你逞口舌之快、摆架子的地方!你若再不知进退,休怪我等军中同袍对你不客气!”

一番呵斥骂得董平双目通红,拳头握得死紧,待到那副将转身离去,董平这才抽出刀来,把营中灯柱砍断了好几根。

*

郭将军独自率军在燕京城中,没了后援,那萧将军又带了人马赶来救驾,一番殊死搏杀,损兵折将大半,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

此时萧将军派人喊话:“辽军还有十万大军在奔往燕京的路上,先头部队已经到达,举火为号,倾刻便能绞杀宋军!”

副将说道:“将军,咱们回去吧。”

郭药师咬了咬牙,他不知为何援军没有赶到,是宋人诚心叫他这个辽国降将来送死?还是说遭遇了辽军大军的埋伏?

若是前者,他便和同伴一同逃跑,宋朝不仁,他便投降金军,哪里没有丈夫容身之处?可若是后者,既是他言明辽军兵力不过万,请求攻破燕京城,如今辽军却有援军,叫他有何颜面面对宋人?

郭药师咬牙说道:“辽军若是真有大军,也不必和我们费这些口舌!我看他们不过是嘴硬,咱们再撑一天!”

*

与此同时,马扩正在和金使快马南下。

他心中想着这两日之事,明白此时正是与金军谈判的关键时刻。他此次出使,刚到金军营帐之中当晚,金军给出的条件是他们可以归还西京,但燕京却待定。等到第二日就变成了他们可以归还燕京,但是西京却又不给大宋了。

这一番反复并不是儿戏,而是因为第一日晚间宋军攻破燕京城,他们失了先机,此时燕京已是宋国囊中之物,还要他们归还?而他手中拿着的金国国书里面也写明了,除燕京之外的山前六州——说是六州,实际上除去了已经到手的涿、易二州,只有四州,也需要宋朝每年给岁币五十万贯,他们还要将这些地方的辽人百姓都带走。

种种条件足可见其贪婪。由此也可见金国也并不想信守承诺,相反他们颇为狡猾,一定不会在两国邦交之中吃亏。

马扩回想之前种种,忽然觉金国第一晚时许诺的将西京归还给大宋,也并不是真想将西京归还,而是想要借此稳住宋军,让他们把目光集中在西京之上,他金国好趁机攻下燕京。

而等到金军真将西京与燕京全部收入囊中,怕这燕云十六州就再难要回了。

马扩心中急如烈火,快马加鞭往南边奔去,这回他却没有直接回东京城,而是想要先到童贯大营之中,将这第一手消息告诉前线将士。

如今当务之急,宋朝必须要保住燕京!否则燕云十六州将难以挽回,而他身为宋使,在金国大营之中,恐怕也再没谈判的余地了。

马扩这样想着,趁着夜晚休息时在帐中一碗洗脚水稳住了金使,自己则偷溜出来,快马加鞭往东走,赶往大军营地。

河岸边大风刮过,马扩正提了灯边走边找路,忽然却听见一人叫他,“马扩!”

他连忙勒住缰绳,随着马匹转向左右看去,见河边有一人正朝他走来。马扩也骑马往那人身边走了几步,凑近一看,“董平!”

他连忙下马,见过了董都尉,董平握拳捶了他肩膀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你这是往哪儿去?”

马扩便将他出使金国,而后带着金国国书回归一事和他说了,末了说道:“我还没问,如今燕京怎么样了?”

董平听他说了在金国之处的待遇,颇有些愤愤不平,他俩当初都是第一批随着潘邓往北边去的,那时的金国便不通教化,野蛮无礼,可无论怎样,能感觉出金人对大宋总有一种崇敬与畏惧在。

时至如今,他已没再出使过金国,而马扩却总在两国之间奔走,他在金军之处受到的种种待遇,岂不正映视着两国之间那微妙的关系?

如今金国咄咄逼人,实在有辱大宋天威,哪个热血男儿能够容忍?董平刚在童贯之处受了一肚子气,如今听了马扩遭遇,又吃了一肚子风。

他憋屈地说道:“燕京怕是攻不下来了。”他顶着马扩惊骇的目光,把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

马扩急道:“怎能如此!若燕京不保,燕云十六州再没回归之时,此乃家国大事,辽人只不过是强弩之末,我大宋五十万大军,怎么可能攻不下一个燕京城!”

董平见他急的停不住脚,满面通红,一个劲儿的说他金军帐中的种种事,语无伦次,全无章法,知道他是真的急火攻心了,连忙安抚,“你先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眼看燕京城就没了!”马扩双眼通红,看着董平,飞快说道:“董都尉,我知道童贯其人性情,当初他第一次北伐也是如此,吃了败仗之后便瑟缩回军帐之中,怎么都不肯再出兵!之后还要诋毁种老将军,不光如此还要怪罪我提供了假消息,害得他们出兵不利,他就是这样的人,如今他又躲回营地,燕京没救了!”

董平被他带得也生出急火来,心想这不就是今晚的事吗?那童贯吃了败仗,自己不寻思换个法子再战,反而怨起郭将军来,还要骂自己一顿。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竟让他这种人做了枢密使统帅北伐大军。

董平沉思一阵,咬牙说道:“你别急了,燕京未成定论,童贯不去,我去!”

第228章 董平奇袭

马扩睁大了眼睛,“你去?你怎么去!”

董平说道:“我怎么不能去?陛下派我来西北统领大军,我虽不是主帅,可也未见得我不能出兵。”

马扩说道:“没有枢密使下令,你怎么出兵?这事不是儿戏呀……兄弟你刚做了驸马都尉,还是别在这节骨眼上惹出事端来得好。”

董平冷哼一声,“驸马驸马,自从做了这劳什子驸马,天天受许多气!旁人整天说我是沾了帝姬的光,才能到这北边来,个个眼睛长到脑袋顶上去,我董平可不稀罕叫他们说三道四!”

马扩见他十分窝火,也知董平定是受了委屈,可他怎能让兄弟自毁前途?便赶紧拦他,“使不得使不得,事不是这么办的,如今兄弟刚刚成婚,又得陛下看重,怎么能为了这些个鄙贱之人嚼舌根子,就自毁前途!”

董平被他一拦,皱着眉说道:“十分不痛快!刚才说燕京要完的是你,如今拦我的也是你!怎么这般不洒脱?事不这样办要怎么办?还要上奏东京城再等奏书来不成?那郭将军在燕京城里都成白骨了!”

“燕京城我去定了!我董平也不是叫人白说的!那些个人整天嚼舌根子,说得像真的一样,我若不仗着这驸马董都尉的身份做出点事来,岂不是亏了?”

马扩听他赌气,自己脚不听使唤,又在原地急得打起转来,董平见他如此,说道:“我知道兄弟你一心想要咱收复燕云,且放宽心,你也说了,如今我正是受皇帝看重的时候,我便是不听上令,那童贯又能将我如何?哼,他自诩赵家家臣,我倒要看看,究竟他是赵家人,还是我是赵家人!”

说完转身走向马旁,翻身上马,“兄弟先回去吧,你自己出来,别叫那些个人发现了。”

马扩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咬牙,也上了马,“此乃家国大事,我怎能让兄弟一个人承担?你不必担忧我,我那蒙汗药是向从前的梁山首领宋江要来的,酒也是烈酒,保准迷他们到明日晌午都醒不来!今晚我便随董都尉一同回营,有什么叫我做的,尽管吩咐!”

董平听他这么说,思量一阵,倒真想出个计策,“既然如此,你便装作没遇见我,偷摸回营,向童贯禀报此事。你只说回来时遇见士兵逃出燕京城,向大营求援,请童枢密出去救援,他若应了,我便请命;他若不应,你便接着说在南归路上遇见辽国逃亡的军士,正在良乡以南奔逃,请童枢密截留敌军,他若有意,也并不会自己亲自出兵,八成会让我领兵。”

马扩记下了他说的话,“这样说能行吗?”

董平说道:“前一个他八成不会出兵,后一个八成会出兵,到时候我便请令,领几千人直袭燕京,接应郭将军!”

事情紧急,到了此时也容不得多想了,两人骑了马疾驰回营,到了大营之前分开,马扩从正门进了军营,面见童大王;董平则回到自己营地之中。

事情果然如董平预料那般,过了一刻钟,童贯便叫董平领兵向良乡进军,捉拿辽国逃兵。

童贯也有自己的打算,毕竟他刚刚出征惨败而归,如今恰好有了情报,若是能捉回几个人来,也好有个交代。

董平领命,拿了双枪,点了五千精兵,披挂上阵,直奔燕京。

大军往东南奔袭,董平手下军官起先还闷头赶路,到了后来愈加迷惑,几个指挥使找了副将询问,那副将骑马跑到董将军身边说道:“董都尉,童大王有令,咱们要去的是良乡!”这怎么往燕京跑了!

董平冷哼道:“怎么,你是不听我主将军令,要回头找元帅拿主意?”

那副将听了他的话头,当即心道不好,怪自己多嘴,他两个神仙打架,可不就是他们这些手下的小鬼遭殃?任谁都能看出来童大王对董都尉心存不满,如今他这一问,算是问到董都尉痛脚了!

那副将连忙说道:“我等自然是听从董将军号令,只是不知……咱们大军行进……好像偏了。”

董平呵道:“无知小儿,还指使你家主将来了!如今大军归我管,我要你们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管这许多作甚!那些个逃兵说是在良乡,可这已经大半天过去了,难不成一直在良乡等着我们去打?我这军营刚收到战报,他们就往这东南边跑了,今日追不上逃兵,看你拿什么去童大王那儿交差!”

那副将被训个狗血喷头,一句话都不敢说,连连告罪,马匹停了一会儿,自与董将军拉开距离。等到后面几个人赶上来,那副将转过头和一干撺掇他的指挥使说道到:“咱们在这外边,需得知灵活行事!那逃兵还能在一个地方,让咱们抓不成?如今领头的是董将军,咱们就听他的,哪来那许多问?都散了!”

一干指挥使听了训,哪里容不得他们不听话,便回去各自领兵,直往东南奔袭了。

*

燕京城中,郭药师苦战一天一夜,已经支撑不住。辽国一直没有援军过来,他们也能看出,此地辽军不过是强弩之末。可辽军没有援兵,他手下的宋军却更加孱弱,五千精兵折损十之八九,再没有转败为胜的余地。

燕京城此时已经城门紧闭,郭药师与杨副将带着几十个亲兵,决定出逃。他在自己身上系了绳子,与杨副将一同攀上城头,在城头之上找了合适的位置系紧。

杨副将说道:“让属下先下去。”

说着那些个亲兵勒住绳子,把杨副将从城上缓缓的放下去。杨副将紧紧抓着吊绳,生怕自己大头朝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勒得额头露青筋,这才勉强安生着地。

他在城下站稳了脚,把绳子解下来,冲着城楼之上小声喊道:“郭将军……下来吧!属下接着你!”

城楼之上眼见着又吊下个人来,杨副将在城墙边两个脚左右划动,劳实地接住了郭药师,两个人这才松了口气,没等他二人商量往后如何行事,却忽然听到有阵阵马蹄声传来。

郭杨二人心中一凛,往声音来源处极目远眺,却看不清前方到底是谁来了。

是宋军援兵?还是辽军?

杨副将咬牙说道:“来的是辽军,咱们活不成,来的是宋军,咱两个也完了!”

郭药师这才明白过来,对了!他本来就是辽国降将,到了大宋打算立功,才领精兵来攻燕京,如今五千精兵已经折损,他二人还逃出城去,就算真是宋军来了,打下燕京城又与他两个有何相干?

怕是论功行赏没有,治罪倒是有他们几条!

心念急转之间,只听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奔燕京城南城门,郭杨二人连忙躲避起来。

董平率领五千精兵,一声令下,直接将城门攻破,踏入燕京城中。

城内已是残垣尸首无数,有如炼狱一般,董平攻进城里,当即吩咐副将,“去找郭将军!”他则带着精锐人马直奔燕京皇宫。

那皇宫里前日早就经过郭将军占领,此后辽国大将萧将军救驾,又将皇宫夺了回来,如今董平率大军赶到,依旧轻而易举攻下。

燕京城内喊杀声,刀箭声不断,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我还当是多厉害的地方,不过尔尔。”董平马上轻哼一声,见士兵搜罗皇宫之内的宗室,那边有人来报,“董都尉,郭将军找到了!”

郭药师和杨副将两个人灰溜溜地往这边走来,没等他两个告罪,董平翻身下马,过去扶住他二人,“董平援兵来迟,险些误了大事,还望两位见谅!”

郭药师和杨副将二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彼此,又看着面前的威武汉子,颇觉得鼻头酸涩,郭药师又扶起董平,“将军来了,我二人就得救了!”

余下的辽国士兵殊死奋战,却终究寡不敌众,董平命自己手下各指挥使清空街道,自己占领了燕京城,而后派人给童贯传信。

童贯听闻董平已经占领了燕京城,当即从椅子上跳起来,“谁叫他去燕京的!他不是去良乡捉拿辽国逃兵?怎么去燕京了!”

堂中各副将俱是惊诧非常,其中有一人率先反应过来,“大王,咱们得快去!”

童贯也一个激灵,当即叫大军拔营,挥刀北上,“攻占燕京!”

河北军加上西北军一共几十万人,童贯一一部署,自己先率领先头部队两万人浩浩荡荡朝燕京进发。

*

逐州西面的一个小树林边上,马扩也接到了斥候兵传递的消息,董平派人传话来,言燕京已经攻下了。

马扩欣喜非常,这样一来,他们和金国谈判的时候也有所倚仗了,起码不会像他之前料想的那般,金国将西京与燕京两地都抓在手中,如此大宋将会十分被动。

如今他手里的这封国书虽也十分苛刻,可无论如何,西京一事也有商谈的余地,如今燕京已经牢牢把控,情况就不会再糟了。

马扩神清气爽回到营帐之中,那几个金使还在揉脑袋呢,其中一人问道:“我们几个醉得厉害,怎么马正使酒量如此高?”

第229章 如何发展

马扩听金使诘问,微笑着说道:“我早说过,那壶烈酒是我洗伤口用的,只闻着醇香,可实际上喝不得,你几个非要当成酒来喝,可不得醉得厉害。”

金使摇摇头,“如何喝不得?只是烈了些!若能再尝到此等好酒,人生无憾!”

几人都附和,哈哈大笑,马扩也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

八月暑尽秋来,天高气爽,潘邓在苏州府安置下来。眼看着今年秋税已经交上,苏州府衙就已经开始为明年的二税发愁了。

林朔叹道:“我早听说宣抚使大人在东平府打匪分田,好一派能臣干吏的气派;之后润州府也经杨府尹之手,战乱过后,给辖下百姓分了田地……见此种种,我就以为江南都能如此,谁曾想只润州一地能这样干。”

两浙和江东天高皇帝远,土地兼并严重,是真正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之前方腊谋反,死了一批大户,官府收上来一波田地,本来因后续工作十分繁琐——鱼鳞册的登记作画,户籍的更改都是很麻烦,需要大量人手;外加一直以来江南形势不明,于是土地便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处理,由官府暂时收管留着佃户耕作。

可没想皇帝催江南足额交税,这便不能把田地留存在官府手中了,而是需要尽快脱手,以征收大量田税。

林朔说道:“便只再晚一年,咱们江南也能把土地分到老百姓手上,可如今皇帝陛下急着要钱,只能把土地拍卖,叫那些大户得田更多了。”

袁常棣还不知从前潘宣抚使大人竟干过分田这样的大事,连忙问他:“从前是什么样的?贤弟和我说上一说。”

林朔便讲了潘大人在东平府做府尹时,把梁山招安之后,是如何将东平府余下的土地,用限购的方式分给东平府没有耕田的老百姓的。

“……后来润州杨府尹用的也是此法,禁止已经有土地的老百姓再买田产,同时限制没有土地的老百姓购买田产,还吸取了东平府的经验教训,在百姓本年买了土地之后,许购买人向官府贷春苗钱,以免没有第二年的本钱,土地又会被他人买走……”

袁常棣还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听得有些呆愣,他儿时和父亲游历乡间时,就曾看到过田间百姓劳苦一年,到头却剩不下什么米粮,当时便想若是百姓们都有多多的田产,那该有多好。

如今他已经快到而立之年,还是头一回听说真有官员会为百姓主持分田产。

他长叹一声,“世道多艰,潘宣抚使却一直提灯前行。”两相比较,他袁家何其怯弱。

两人正交谈之间,门外有人传话,“林参军,袁参军,宣抚使大人有请。”

二人便跟随武松一齐到了潘大人书房。

潘邓见他两个来了,笑着说道:“二位自从来到我府上,还未替我办过正事,只在家里蹉跎了,如此岂不是明珠蒙尘?如今二税已经交上,眼看陛下的意思是要明年多缴课税,可江南百废待兴,我心中也没有什么头绪,不如出去走走,两位意下如何?”

林袁二人听了之后拱手说道:“愿为大人驱使。”

几人在家收拾了一番,便坐上了去润州城的大船。

路上武松也说起江南各府拍卖土地一事,“属下还以为江南也会像东平府似的,叫老百姓把地买了呢!谁曾想又叫那些大户买去了。”

潘邓摇摇头,“事不凑巧,江南如今也没有那样的条件,只能徐徐图之了。”

说话之间阮小五凑过来,往船舱内张望,见舱内几人正坐着说话呢,他又把头收回去走远了。

武松皱了皱眉头嘀咕道:“他这两日怎么了?鬼鬼祟祟的!”

阮小五却没管武松怎么说,眼看着就要到润州府了,叫人划了小船过去提前通报。

*

润州水泥厂

清晨天蒙蒙亮,日头还没升起来时,水泥厂边上的职工四合院就已经点亮油灯,飘起炊烟了。

刘真珠起来穿好了衣裳,梳了头发,这才叫同屋的另一个娘子起身,“孙三娘,起了。”

那孙三娘磨蹭了好一阵,起来之后嘀咕道:“每日都起这么早。”

刘真珠说道:“今日早些睡,坊里也是为了咱们着想,咱们起得早,吃得也早,快起吧。”

她们纺织坊和润州水泥厂共用一个食堂,如今两坊招的工匠都比往常多,然而食堂却没来得及扩建,依旧只能容下百来人,是以还是和从前一样分开时段吃饭。

纺织坊的织女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先一步吃饭,而后再叫水泥厂的匠人去打饭。早起早上工,晚起晚下工,两不耽误。

孙三娘在小瓷盆里洗了脸,拿着坊里发放的棉布巾擦擦脸颊,梳了头发就和刘娘子一齐去了食堂。

孙三娘花了一文钱拿了三个大炊饼,一碟子酱菜;刘真珠则花了两文钱拿了一个炊饼,一个酸夹,一枚鸡蛋,一碗米汤。

两个娘子对坐吃饭,刘真珠纳闷道:“你从前都不吃炊饼,怎么如今又爱吃了?”

孙三娘一边啃着又大又暄软的炊饼,一边说道:“我也不知道,有几天不吃就想吃它。”说着又是狠狠咬上一口。

刘真珠点头说道:“咱们厨娘蒸的炊饼极好吃,我听说伙房娘子是掌柜的从山东带来的呢……”

说话之间孙三娘叫她往一边看,刘真珠斜眼看去,只见索娘子匆匆来到食堂,拿餐盘挑了几样吃食,找了个位置吃起早饭来。

“少见索娘子,她今日怎么来这儿吃饭了……”

那边的索娘子匆匆吃了饭,又匆匆走出食堂,朝着织女们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润州水泥厂。

今天东家要来,她可得把厂子好好规整规整。

这边纺织坊的织女已经按时上工了,那边水泥厂的工匠有的才刚睡醒。

王小用胰子洗了把脸,十分清爽,眼见着屋里面婆娘和大哥还没醒呢,蹑手蹑脚上前掐了一把大哥的嫩脸蛋,再悄悄出了房门,一路和工友走到食堂吃饭,上工。

研磨机轰隆隆地响着,王小每次路过这个大铁家伙,都会在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可真气派!要是能像那些老工匠一样操控这么大个铁家伙,不知道有多神气!

他心里向往着,脚步不停走到里面的窑炉处,把看着炉温的兄弟换下来,自己和师傅一起烧窑。

前面研磨坊的兄弟推着小独轮来他这取炉料,几个弟兄把白土块给他搬上车斗,那人就又推着小独轮走了。

填料烧料忙碌了两个多时辰,王小的棉巾都已经湿透了,眼看到了吃中饭的时候,王小和兄弟一同出门往食堂走,却突然感觉有一丝异样。以往热热闹闹的水泥厂今日怎么颇有些寂静?那大铁家伙还在呼噜噜响,只是除了这铁家伙的声,咋好像没人像以往那般扯着嗓子说话了?

王小的兄弟扯了扯他的衣角,叫他往一边看去,只见有一群人围着几个人,那为首的长身玉立,身上穿着板正的紫色直裰,阳光下暗纹反着光,一看就是个富贵气派!再看给他们引领的人,不是索掌柜的是谁?

王小小声说道:“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头?”

他兄弟也小声回道:“不知道……咱们快走吧,免得冲撞了大人物……”

潘邓领着林朔,袁常棣,又带着武松和阮小五二人,领了几个梁山兵,来此看看自家水泥厂。

他向索掌柜问道:“如今厂里多少员工?”

索娘子毕恭毕敬,“回东家,现在水泥厂里四百六十人。”

潘邓点点头,“人不少。”

索娘子笑道:“工厂刚开的时候人更多,如今来来走走,这四百多人算是稳下来了。”

潘邓边走边和林朔说道:“润州城白石矿和白土矿储量都很丰富,是以水泥厂建在这儿也因地制宜。如今水泥价格不高,润州城这边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会建我们刚才瞧的‘职工四合院’,若是别处有建厂的,也可叫他们帮忙。”

林朔点了点头,记在心中。

他们刚刚所看的职工四合院就在水泥厂旁边,此地是李大官人研究舆图做的选址,距离水泥厂路途四里地左右,自选址时就打算了以后在此处建居民区,制式是一水的多户人家合住的四合院式,住房紧凑,每个房间也不大,一个大院里住了六到八户,建造快速,一个个院子很快就能建好。

索娘子笑着说道:“我还记得当时情景,东家打跑了白莲军,离开了润州之后,咱们匠人从早忙到晚,多数人是以前的泥瓦匠,当然也有新学徒,流民们为了早日住上房子,也很多都自发没日没夜的建房子……”

“当时许多人住的都是被烧毁的房屋,自从四合院建成了,咱们员工搬进新家,又建了纺织厂,叫一家里的娘子们也去上工,这儿的日子就安定下来了。”

一旦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有了三餐温饱,一个家就能从战火中走出来,生活恢复平定。

当晚,林朔在润州府看了润州城地经,地精于舆图不同,一般不只有一份,州府之中往往收藏着历任太守留下来的自做的地经图。

地经图上面除了地形,州县的名称之外,还有各个地方的古名,名人古迹,几处还有着矿脉标注,各地特产。他对着几份地经研究了一晚,第二日和袁常棣在润州城中走了走,依潘宣抚使所说,着重观察了城市居民手工业,以及现在有的大工厂小工厂的分布。

袁常棣纠结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同林贤弟说道:“宣抚使于从商一道果然高屋建瓴,只是我总恐怕重商抑农……”

林朔听他心中所想,笑着说道:“先不说如今形势,国库吃紧,税收加重,不容得我们不重商,你只看百姓过得如何?那水泥厂中工匠脸上气色怎样?那职工四合院中的小孩儿精神气又如何?”

第230章 如何发展2

是呀,袁常棣心中想着自己从前见过的乡间百姓,战乱过后的城郭居民,再看看润州水泥厂职工四合院里的情景,如何能让他不感慨?

是以他便暂放下了心中所想的“重商抑农”,和林贤弟一同在润州府城走访了。

潘大人曾在润州府主持大局的那一段时间里,除了叫李大官人开了两坊,以工代赈,还叫润州府主簿官白大人找了府中大小工坊,扶持其重新经营,以解决府中流民生计。

其中罗氏造船厂和雷氏酿醋厂都是那时得了官府的扶持,才从战后破产重新经营的。

罗氏造船厂的东家是个和善人,曾在潘节度使讨伐方腊时赠船五艘,也自认是潘大人的老熟人了,一早就听了白主簿的信儿,得知潘大人又到了润州城,其手下还要走访造船厂,如何能不好好招待?

是以罗东家当即领着自家三个孩儿,见过了两位上官大人,然后又亲自带着林大人和袁大人一同在工厂里待了一天。

罗东家笑呵呵说道:“咱们润州府如今能起来,多亏了潘大人,我有时也去那水泥厂跟前晃,也想把我自家的厂子建得和咱润州水泥厂一样,只可惜力有不逮,只能做到哪儿算到哪儿了,二位上官之前去那水泥厂看了一遭,可莫要嫌我这儿庙小!”

林朔也笑着说道:“东家哪里的话,我在润州城到处走访,你这造船厂算是最气派的一个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罗家造船厂在润州城边上,光是一个工坊就望不到头,几百个工匠一齐操持着,大船足足有三四层楼那样高,而他家相同的工坊一共有五个,从东望到西都看不到头。

离了罗家造船厂,二人又去了雷家,之后还有其余大大小小还有几十户小工坊,白主簿也带着两人一一看过,白畅春与两位参军大人说道:“……当时战乱过后,潘大人叫我等说这润州城有什么特产,我与府尹大人一齐说了三个,首屈一指的就是咱们润州醋,然后便是百花酒,翠芽茶……除此之外,咱们润州就没别的了,谁料潘大人却不满意,硬是要我等一齐说二十个才行。”

白畅春笑呵呵说道:“咱们之前并不拿那些小玩意儿当润州城特产,经了潘大人点拨,倒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也做土仪了。”

三人一边走着,他迎着疑惑的目光,掰着手指头数道:“除了雷家之外,润州城还有大小三家酿醋坊,还有润州的酱菜、封缸酒、酒糟、豆腐干、水晶肴肉、金器、银器、咱们丹徒山的铜器、丹徒的银杏和白果、还有丹阳草鞋底……潘大人叫咱们官府下令扶持‘小微工坊’,再叫人去乡镇中‘振兴乡村’,我们从前虽没做过这种事,但也知道此事是真正为民所想,于是没抱着多大期望一一做起来,却没想真有让这些小工坊做成的!”

袁常棣听了连忙问道:“大人所说扶持‘小微工坊’是什么意思?”

白畅春一边走一边和他俩说道:“就是帮助这些小作坊,让他们开起来,开下去。这首先一个政策,就是减税收,他们小工坊一年赚不到五百贯的,我们叫他们交一成税,超过五百贯,不到五千贯的,只叫他交五成税。”

袁常棣瞪大了眼睛,这要少交多少税!

“这……这官府税收难道不会不增反降?”

不到五千贯的,只要交五成税,可又有多少人开了个小作坊,一年能赚五千贯呢?怕是凤毛麟角,百个里面一个都不到!如此说来,他们官府扶持这些小作坊,又有什么好处?

白畅春见他疑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袁大人此言差矣,那些个小作坊本来也交不了多少商税,官府扶持了之后他们便会有扩大规模的可能性,原我也以为收的税会变少,可到了今年秋收,总体来说,今年收的商税确实要比去年多。”

“……而且招的工匠多了,咱们府里面流民眼见着就变少了,县乡之中农户也有农闲时出来做工的,家家户户收入增高了之后,每户人家交的税也增多不少,是以此策乍看之下让利于民而实则官府税收不减矣。”

白畅春说着领着他两个到了酱菜坊,这地方说是个小工坊,实际上和别的工坊相比,着实简陋了些,里面上了年纪的老妪穿着整齐,正在忙碌着洗莱菔和茄子。

白畅春带着他两个参观一番,而后说道:“像这种小作坊,本也不指着他们交税,坊里二十多个工人,其中有几个小娃,是官府给的名额,他们雇了那几个小猴子,官府就又在原来的基础上给他们免了两成的税。他家成本低,薄利多销,多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来这拿酱菜的,东家赚得也不少呢。”

袁常棣连连感叹,润州府真是爱民如子,果真有大府气度。白畅春听他所言,嘴角勾起,“今日带两位来的都是些小工坊,明日正好下官休沐,带二位大人去咱们润州城交引铺看上一番。”

林袁二人齐齐转头,什么?交引铺!

这润州府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还有交引铺要他两个看,那不是得像东京城或是杭州府那样的大府才有的地方吗?

白畅春微笑着把从七月底就不扇的扇子都从腰间解下来扇了两扇,捋捋不长的胡茬,卖足了关子,第二日一早才带二位大人去了城中心的一家小铺子。

潘邓得知他两个要来交引铺看看,自己也跟随前行。

所谓交引铺,就是专门从事交引交易的特殊商铺,主要包括盐引、茶引、矾引等。

交引起源于如今大宋朝官府对盐、茶、矾、香药等商品实行专卖制度,商人需购买交引才能合法经营这些商品,交引铺就成了交引交易的重要场所。

交引的功能一开始是作为提货单,但是随着经济的发展,聪明的大宋商人渐渐发现了它还有其他更加方便的用途——直接交易,从此交引就逐渐获得了类似于潘邓前世有价证券的流通功能。

人们买了盐引之后,不再劳累地拿盐引去特定的地点换盐之后再售卖,而是将盐引根据官府定价和市场的起伏低买高抛,直接赚差价!

而润州府交引铺恰恰就增加了另一项和此类似的金融商品。这家小铺子眼见已经开了有些年头,只是最近一年来常常人满为患,只因这里经官府授意,增加了另外一项用途,那就是作为官府鼓励‘小微工坊’融资支持的新交易场所。

林朔走进小小交引铺,眼见着除了买卖交引的,还有官府支持投资本府各个小企业的,在那柜台前面还用大字写着“官府担保,立契无忧。”

白畅春微笑着在两人背后悠悠说道:“咱们府里最近有个铜器铺子要开张,已经经过了一轮融资,眼看着是个热铺,两位大人要不要投资一番呀?”

二人齐齐打了一个机灵,纷纷摇头说道:“不了不了,囊中羞涩,囊中羞涩……”

潘邓看了笑着说道:“我刚也在看呢,既然如此,来都来了,我便买上几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