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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4192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阴阳师(三) 如果这还算是巧合的话,……

“殿下,馬车已经套好。”大门外,车夫和数个侍卫站在馬车旁恭敬说道。

李恪点点头,对身旁长孙家的大管家笑道:“本王实在不胜酒力,要先走一步,就请大管家替本王给舅舅说一声。”

大管家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吴王殿下请慢走,小人定会禀告国公。”

“那就有劳管家了,请回吧。”李恪说着,上了馬车。

车夫一扬馬鞭,四匹骏马迈开步子,稳健地向前走去。身后,大管事一直恭立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方才带着一幹下人轉身回府。

李恪靠在马车的锦缎后背上,輕輕捏了捏鼻梁,雖说不胜酒力是个托辞,不过今日也的确饮了不少酒,此时酒劲上涌,实在有些难受。

誰讓今日办寿辰的人是长孙无忌,連太子和青雀都来了,满朝文武岂有不来之理?可这样一来,敬酒的人自然就多了,更何況,他们三个还要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思量许久,实在是讓人伤神。所以,还不如早些离席,省得在那儿互相試探。

再说了,这长孙无忌畢竟是别人家真正的舅舅,他就不要一直在那儿碍眼了。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尤其羡慕那个李淳風,这种场合向来是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活得何等恣意潇洒。满朝文武没一人敢同他计较,畢竟誰也不愿得罪这样一个精通道法还心眼颇小的人。

今日連宰相的寿宴都不来,大概又去通济坊守自己的心上人了吧。

从这一点来说,那家伙就更讓人嫉妒了。

身为皇族子弟,他从来不敢奢求他将来的王妃是否是心仪之人,父皇他恐怕早就替一幹子女打算好了。

就是他那个最受宠的长乐妹妹,前日里不是也被许配给长孙冲了?

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的安排,可谁不知道长乐的心里一直住着别人?

雖说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单相思,不过就算李淳風也有这个想法,父皇大概也不会同意吧,李淳風虽受隆宠,但官位毕竟不高,家中再富有,也比不过长孙家在朝野中的地位。

想到这儿,李恪只觉自己的头更痛了,下意识地从袖中拿出一条绢帕。虽然小心又小心,但这么多年过去,绢帕还是旧了。

拇指轻轻抚过绢帕正中那丛绣的不知是何物的刺绣,他的唇边泛起一抹笑意,心中却有几分刺痛。

当年,她说话的模样和声音都快记不清了。终有一天,她也会完全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吧,就像她那么突兀地从这世上消失一样。

“殿下。”车外侍卫的示警声和拔刀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恪的脸上立刻恢复了冷峻之色,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扫过漆黑的街道,“出了什么事?”

侍卫头領走到他的窗旁,低声道:“禀殿下,我们已经离开国公府很远了,可到现在还没有看到承平坊的坊门。”

从国公府到他的王府,需要依次经过承平坊和永安坊,走了这么久不该还没到承平坊才对。

路肯定是不会走错的,否则他的车夫早就被赶回家去了。而现在这种情況,便只有一个可能,他们遇到了“鬼打墙”。

这个词,还是李淳风告诉他的。

因为那一次在昌州,他也曾遇到过这种情况,无论怎么走,都在原地打轉,怎么也走不出去。那个时候和他一起的,便是现在这个侍卫首領,所以再次遇到这种情况,侍卫首領率先反应了过来。

李恪暗骂了一句该死,他今日换了衣服,恰好没有将李淳风给的符带在身上。

他从昌州回到长安,把遇到的怪事告诉给母妃后,母妃便请袁天罡道长给他画符驱邪,结果袁天罡派来的却是他的弟子。年纪看上去和他相差无几,却一身道袍,也没有像一般道士那样沐浴焚香,便直接拿了黄纸龙飞凤舞地给他画了一张符,还坏笑着说他八字较弱,画符只是治标不治本,以后最好是娶个八字极强的媳妇方能保他一世平安。

就是那一次,他认识了这个名叫李淳风的损友。

窗外,侍卫首领正在请示他怎么办,毕竟这些人即使武艺再高强,对于鬼神之事还是束手无策的。

李恪沉吟了片刻,道:“把四匹马的眼睛蒙了,继续往前走。”

李淳风曾跟他说过,所谓的“鬼打墙”不管对方是鬼还是术士,所施展的都只是幻术,眼睛看到的反倒是误导,所以这种时候最好是停下来等天亮,或者蒙了眼睛往前走。

现在拉车的这四匹马对回王府的路非常熟悉,如果走不出去也是因为受了幻术的影响话,那便让它们蒙着眼試试。

侍卫首领领命而去,很快便蒙好了马的眼睛,一行人继续前进。

没走多远,忽得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正在赶车的车夫微微松了口气,刚才一路行来都是安静无声,让人心中发憷,现在总算是遇到人了,那个什么“鬼打墙”应该已经破了吧?

侍卫首领亦是这么想,不过安全起见,还是让侍卫们护好马车,自己上前,想让对方在宽阔处避让,毕竟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没办法让两輛马车并列的。

可他刚走了两步,便生生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輛正缓缓从黑暗中驶来的马车。

当先是四匹高头骏马,全身纯白,无一丝杂毛,它们拉着的是一辆紫檀木做的马车,雕花的木格上蒙着绛红色的锦缎,四角垂着精致的丝绦。

简直和他身后的马车一模一样。

如果这还算是巧合的话,那正在驾车的车夫,和马车四周的侍卫都和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那就绝对算是詭异了!

那感觉简直就像他们的前面正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将他们的影子分毫不差地倒映出来。

李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一次似乎比在昌州时更加詭异。他真想看看对面那辆马车里是否也坐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侍卫首领喉结微动,虽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明显来意不善,示意众侍卫拔出腰间长刀。

但古怪的是,对方一行人竟也和他们做出了同样的举动,都纷纷拔出长刀,刀刃上闪过道道寒光。

众人心中更加惊异,难道对面一行人真是他们的影子?他们做什么也跟着做什么?一时间,没有李恪的命令,也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就这么对峙起来,气氛诡异非常。

与此同时,一辆素色马车正“哒哒”地向承平坊的方向跑来,可马车里的人还是嫌慢,再一次催促道:“小四儿,再快点,必须在坊门关上前回去。”

“是,小姐!”小四儿扬起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两匹枣红大马顿时又加快了步伐,几乎算是在街道上奔驰起来。幸好此刻路上没人,也没有巡街的士兵,要不然早就将她们抓起来了。

但也正因为速度太快,当马车拐过街角,前面突然出现两队对峙的人马时,小四儿差点拉不住缰绳,险些冲撞上去。

金晶在车内猝不及防,一下撞在了车壁上,痛得这位昔日敢去挖坟的大小姐、现在长安城新近崛起的金大老板眼泪差点没飙出来。

“小四儿!”她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掀开车帘钻出来,“你到底会不会驾车!”

别人都是要钱,她这个简直是要命啊。

可惜小四儿完全无视了她的怒吼,只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两队人马,呆若木鸡。

金晶抬眸扫了一眼,看到前面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从马车的式样和那些人身上的侍卫服来看,起码都是侯府中人。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挡路干嘛?金晶正有些不耐烦,想叫小四儿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就在这时,小四儿扯了扯她的裙角,颤抖着声音问道:“小、小姐,你说咱们是不是见、见鬼了?”

这世间哪有长得这么像的人?更别说连动作都如出一辙。

“瞧你这点出息。”金晶哼了一声,见鬼,她每日和她娘亲一起,可不就是天天见鬼了,有什么稀奇的。再说了,她已从李太史那儿知晓,自己乃是在忘川河里泡了千年的白孔雀转世,身上戾气非同一般,除了她娘,一般鬼物见着她都要绕道走,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给对方一帮助,那她家的生意……

想到这儿,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走上前将两队人马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对着右边的那些人道:“哪儿来的不开眼的东西,敢在我长安城放肆,还不赶快离开,小心我请道士来收了你们。”

一番话听得王府的众侍卫皆是愕然,不明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怎还会有这么大的勇气,而且她怎么知道对方是鬼怪,而自己这边是普通人的?

第62章 阴阳师(四) 他还未同意,便见她已一……

看着对方毫无动静,金晶有点诧异,李太史不是说只要她激起身上的戾气,鬼怪什么的都会被吓跑吗?怎么她都吼得这般厉害了,一点效果都没有?

正想着,那鬼影一般的人突然动了,不知是不是被她激怒,其中那个和侍衛首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举起刀就朝她砍来。

“崔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馬車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的命令下,侍衛首領挥刀挡下了对方的攻击。

只是对方的力气大得驚人,震得崔亭虎口生疼,再看着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样却神色木然的臉,心中頓时火大。在戰場上养出的遇强则强的脾气让他怒吼一声,竟生生将对方震退。

在他的帶动下,众侍衛一路过来的紧张和驚异都化作怒气一齐朝对方宣泄出来。

管你什么妖魔鬼怪,先砍了再说。

場面頓时变得混亂起来。

金晶连忙后退,刚转身便见那紫檀木馬車上下来一人,紫金冠,云纹袍,登云履,浑身自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只见他手中拿着弓箭,只朝她看了一眼,便一臉冷峻地看着戰况。

金晶有些意外,这个场景怎么感覺有点眼熟?

其实,李恪第一眼看到金晶也覺得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她,再说了,现在情况紧急,他也没时间去细想。

混战还在继续。对方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可力气却都大得惊人,李恪能看出自己那几个千挑万选出来的侍卫分明处于了下风。而且更让人不解的是,对方似乎并不觉得疲累,拼战了许久,连呼吸都不曾有一丝紊亂。

不,不对,不是不曾紊乱,对方根本连呼吸都没有。

李恪双眉一皱,利落地弯弓搭箭,便听箭镞帶着破空之声准确地射中了其中一人的胸口。

可那“人”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便继续挥刀朝侍卫劈去。

果然是些非人的怪物!

李恪又是数箭射出去,分别射中了一人的头、一人的脖子、一人的胸口,但无一例外,对方一点血都没流。

“等等!”就在他又拿出一支箭时,那个莫名出现的女人突然喊了一句,跑到他身邊,“用我的血試試。”

他还未同意,便见她已一把握住锋利的箭头,用力一划,顿时,鲜血的味道弥漫在这安静的街道上。

几乎是一瞬间,对方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方向。

金晶眼睛一亮,“快射他们。”

李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听她,但就是下意识地照她的话把箭射了出去,正中对方的那个“侍卫首领”。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那“人”身上竟“轰”地一声燃起火来,没多久,居然就这么化作了一团灰烬。

——

清晨,坊门刚开,巫箬便被吴王府的马车匆匆接进了府。

看着眼前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她微微挑眉,“金小姐何时改行当了道士,也学着用血来作法了?”

金晶尴尬一笑,站在李恪身邊的李淳风则清咳一声,道:“在下一般也不会这么做的。”

巫箬懒得理他,从药箱中取了伤药重新替金晶包扎起来。

一般大夫都不太喜欢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吧,李恪看着她冰冷的神情,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直到她包扎完毕,脸色似乎有所缓和了,李淳风方才捅了捅李恪的胳膊,道:“昨晚殿下到底遇到什么了,还有,金大小姐怎么也在那儿?”

李恪于是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金晶则解释了自己是在城外谈生意忘了时间,又想在宵禁前赶回府中,所以抄了承平坊的近路,却没想到会碰上当时那个诡异的场景。

当然,她没有说自己一开始是想攀一攀权贵,没想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的手给废了。

说到这儿,李恪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疑问:“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沾了金小姐的血竟会自燃起来?”

金晶默默向李淳风和巫箬投去求助的目光,现在总不能把她的身世告诉他吧,那她之前挖人尸首的事岂不暴露了?对方可是堂堂王爷,若知道了这事,别说在生意上助她一臂之力,不立刻把她抓起来都不错了。

“这些东西……”感受到金大小姐的心虚,李淳风用目光示意她放心,用手指沾了点桌上侍卫收集回来的黑灰,缓缓道,“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应該是纸灰,所以你们遇到的那些人应該都是纸人变的傀儡。”

“傀儡?这是什么邪术?”李恪微微皱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背后定是有人操纵了,目的是取他的性命吗?

李淳风自然也想到了一层,说道:“在纸人身上绑上人的头发,就可以用秘法做出和那人一模一样的傀儡,这可是扶桑国阴阳师的拿手戏,殿下,看来是有人请了他们来对付你啊。幸好你遇见了金小姐,她天生八字极硬,身上的精血自带煞气,正好可以破解这些秘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巫箬瞥了他一眼,这人说起话来七分真三分假,还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果然,李恪不再追究金晶的问题,只是眼中神色越发冷峻,这宫里和朝廷上的斗争从他记事起就没有停过,只是现在居然还牵扯上了他国,这可是要惹出大乱子的。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外泄,还请各位今日出了这道门,便忘了此事。”他站起身,看了看金晶,这个“各位”自然主要指她,“金小姐救命之恩,本王会记在心里,眼下既受了伤,就麻烦巫姑娘替本王送金小姐先回府休息了。”

金晶自然知道后面的浑水不是自己该趟的,起身行了一礼,道:“吴王殿下客气了,民女先行告退。”

李恪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后,侧头看向李淳风,“此事,还要拜托你帮我去查了。最好不要让……”

“我知道,”李淳风微微一笑,“最好不要让陛下知道,是吗?”

李恪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袖中隐隐露出绢帕的一角。

李淳风看在眼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殿下此次中招,还是跟你八字太弱有些关系,要我说,还是快些找个八字硬的王妃吧。”

第63章 阴阳师(五) 似乎的确是有五根黑漆漆……

李淳風走后,李恪独自呆在书房内,望着窗外的芭蕉发呆。

想起好友刚才的那句话,他勾起一个自嘲的笑,现在的自己哪有这个心思,面对如此复雜的局面,如果一步踏错,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他很清楚。既如此,何必去祸害别人姑娘。

可一邊这么想,他一邊还是忍不住从袖中拿出那方绢帕,看着中间的刺绣,他一直看不懂那绣的是什么,就像他一直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现在是生还是死。

不过,落在鬼怪的手里,大约生还的机会很小吧。

心又是一陣刺痛,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昌州的那个晚上。

那一年,他刚满十五,被父皇派去昌州督军。为了让众将心存忌惮,期间他一直绷着臉,不肯轻易露出一丝少年稚气。在校场上,习练骑射也从不敢松懈,必要比所有人做得都好才行。

渐渐地,军中上下都开始认可这位从长安来的皇子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娇生惯养。

可是这样的军旅生活,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毕竟还是太逞強了。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硬邦邦的军床上,总是想起自己的母妃,却倔強地不肯让自己流一滴眼泪,虽然他常常看见那些和他一样年纪的新兵躲在军帐后低声啜泣。

军營驻紮在昌州城外,一个月允许士兵进城一次。未免进城后被城中官员讨好,落人口实,他一般很少进城,可那一日刚好是一员大将的生日,军中将领基本都去了,他自然不能例外。

结果许多人都喝醉了,只能留在城中休息。昌州太守自以为抓到好机会,送了一名歌姬到他的房里,他提前知晓了,又不好直接拂了对方面子,便借故离席,想要独自回军營。

当时跟着他的便是现在的侍卫首领崔亭。两人为避人耳目,没有提灯笼,只借着月色向城外走去。当时的昌州城不像长安宵禁得那般严格,所以两人还算顺利地出了城。

可惜,回军营的路上要经过一个亂葬岗,两人就在那里遇到了“鬼打墙”,怎么走都像在原地打转,后来更是不知为何走散了。

月光在这茂密的树林里变得惨白,他能看见自己正走在一片墳地中,到处荒草丛生,阴森可怖。

时不时一陣風过,他隐隐还能听见一些声音。有时是草丛拨动的声音,像有人突然从他背后跑过,有时又是突如其来的几声短促的笑,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种感覺,就像周圍有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團團圍着他。

他努力不去想那些怪力亂神,只绷着臉一直往前走,想离开这里,可转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那片墳地,被他踩过的痕迹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当时的他说不害怕是假的,低着头想要再次穿过那片坟地,可旁邊突然窜来一个黑影,一头撞到了他的肋骨处,痛得他直抽了一口冷气。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他这才看到那团被他撞得摔在地上的黑影是个小姑娘,梳着两个像包子一样的发髻,正捂着额头瞪着他。

“你这人,走路不长眼睛吗?”小丫头口气不善,却让他顿时有种回到人世的感覺。

他上前扶起她,道了歉,看那丫头消了气这才问她是否知道离开的路。

小丫头面露不解,“这地方就一条路你也能迷路?也是个人才,算了算了,跟我走吧。”说罢,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就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问他跑这乱葬岗来做什么。

说实话,这也是他想问的,一个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居然明知这里是乱葬岗,还敢跑来,也像她自己说的,是个人才。

于是他道:“我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你又为何会到这儿来?”

小丫头攥着他的手緊了緊,良久,才小声道:“我、我来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我娘。”

“你和你娘在这儿走散了?”他问道。

小丫头支吾了两声,算是回答,然后突然用手指刮了刮他的掌心,“咦”了一声,“你的手好硬,跟我都不一样。”

他被她弄得脸上一红,只觉那酥痒的感觉一直从掌心蔓延到心里,“我是习武之人,自然与你这小姑娘不一样。”

可不是,她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握在手心里很软很温暖。

谁知听了他的话,小丫头眼睛一亮,就像他母妃曾经养过的一只波斯进贡的白猫,一到晚上眼睛就发亮。

她跑到他的前面,把他的两只手都紧紧攥住,仰着小脸看他,“小哥哥,你真得会武功?能不能教教我,求求你!”

真是个势利的小丫头,称呼直接就从“你这人”变成了“小哥哥”,他忍不住笑:“你一个小丫头学武干嘛?”

小丫头的神情很严肃,“我要给我娘报仇!”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刚才还说是和她娘走散了吗,现在怎么又要给她娘报仇了?可还未等他问出口,一阵不知哪来的怪风忽地飞沙走石而来。他下意识地抱住身前的人,也不知那风中夹雜了什么东西,竟在他的胳膊上划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小丫头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道:“你怎么了?”

怪风已去,他放开她,这才看到胳膊已经开始流血,小丫头吓了一条,掏出自己的绢帕想要替他包紮傷口,可手忙脚乱地反而让他流了更多的血。

他只好让她住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条,在绢帕之上重新包扎了一遍,这才勉强止住了血。

小丫头歪着头在旁边看着,“奇怪,你这伤怎么像被人挠了似的?”

他本想说什么人能挠出这样深的傷口,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刚才受伤的过程,似乎的确是有五根黑漆漆的东西从他胳膊上抓过,很像人的指甲,那种长长的尖尖的指甲。

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鬼?

可他毕竟不是道士,除了惨白的月光和长满荒草的坟茔,什么都看不到,但刚才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更加强烈了。

“奇怪,路怎么没了?”这时,身旁的小丫头突然说道,站起身四处望了望。

他心头一惊,一路走来,其实他一直都没看到离开的路,所以只埋头跟着她走,现在连她都看不见了,难道是因为受他连累?

第64章 阴阳师(六) 如果她还活着,他一定………

他被激出了怒气,起身怒吼:“你到底是什么東西?快给我滚出来!”

小丫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大约以为他疯了,可就在这时,一声女子的轻笑突兀地出现在这一片墳茔中,那声音听上去就让人寒毛直竖。

他上前将小丫头护在身后,可她却执着地探出头来,好似非常兴奋:“那是什么声音?可、可是有鬼?”

听到那个字他心里就不舒服,对着前方斥道:“不要装神弄鬼,识相地就速速现身!”

又是几声轻笑响起,一个缥缈又妖冶的女声回荡在这空旷的乱葬岗中,“好性急的小公子,就这么着急想跟奴家双宿双栖嗎?”

他面色一寒,便见那墳茔之上忽地阴风四起,弥漫的黑雾中凝出一个红衣女鬼的样子,长长的黑发直垂到地,露出一張青白的脸,上面全是一道一道的血痕,尤其可怖的是,两只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的瞳孔。

小丫头抽了口冷气,低声对他说:“被这么丑的女鬼看上,你真可怜。”

他心中又惧又驚,惧的自然是那女鬼,凡夫俗子,第一次看见鬼谁不害怕?驚的是,这小丫头怎么偏偏是个例外。

女鬼大约也听到了她的话,两只眼睛都盯向她,不知为何,神情似有些忌惮,冷森森地说道:“好狂妄的丫头,不过今日我心情好,留你一条命,惜命的就快滚,别在这儿碍事。”

他心中微微一松,看来女鬼只是盯上了他,能不連累别人自然是最好的,他正想让那小丫头赶快離开,孰料她竟踏出一步,走到了他的前面,嫌弃地看着那女鬼:“我说的又没错,你本来死得就很難看,对了,我问你个事,你既然是鬼,可看见我娘了嗎?”

听到这儿,他这才隐隐觉得没对,難道这小丫头的娘已经死了,而她是来找她娘的鬼魂的?

来不及惊讶她的胆大,那女鬼明显已被她激怒,嘴里呵出白色寒气,手上指甲暴涨,目光凶狠地瞪着她。

他暗道不好,正想叫她逃,不料那女鬼却向他扑了过来!他躲闪不及,脖子被她一把掐住,那張可怕的脸近在咫尺,张开的嘴里全是腥臭之气!

“你这个女色、鬼!”他被掐得眼前发黑,耳边忽地响起小丫头的声音,她不仅没逃,反而跑过来想拉开那女鬼。

不知为何,那女鬼竟发出一声惨叫,挥手将他扔了出去。结果他的头刚好撞上一棵树,在痛晕之前,只看见小丫头緊緊抱着那女鬼,而女鬼发出凄厉的声音,两只手猛地抓向她。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军营里。可救他回来的崔亭却说那片坟地里除了他,再没看见任何人。

小丫头跟来时一样,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有时候他也忍不住怀疑,会不会她也是鬼,所以才有恃无恐,来无影去无踪,可那方她留下的绢帕却一直好好地放在他的袖中,慢慢变旧。

所以,她其实是被那女鬼抓走了吧?因为他。

每每想到这儿,他都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扎上几刀,憎恨那时的自己为何如此无用!

大约因为这个负疚的心理,他一直把那方手帕随身帶着,常常在一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对着绢帕想,若小丫头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是那么地希望她还活着。

如果她还活着,他一定……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不再让任何人夺走她。

——

“哎……”

换个藥的时间,这已是金大小姐第三次叹气了。

巫箬抬眸看了她一眼,“这用血驱邪的法子当真不是李淳风教你的?”

“真的不是。”金晶以手支颐,有点郁闷,“李太史只说我身上戾气重,八字硬,一般鬼怪轻易不敢招惹我。至于血的问题,是我以前就发现了的。好几年前,我还用血消灭了一个厉鬼呢。哎,可惜这次雖把那些纸人解决了,却终究还是没搭上吳王这个大靠山。”

巫箬知道自从金玉林被李淳风帶走后,这金家的生意大不如前,雖然金晶一直在努力支撑,但畢竟年轻,不被人放在眼里,外加上那死了女儿的韦氏常常从中做梗,所以她才会想着找个靠山吧,畢竟古往今来,能把生意做大做强的,谁不是“官商勾结”?

不过,若是卷入皇族的斗争,别说生意做不成,就是小命也危险了。

金晶嘴上虽那样说,但心里应该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不用她多提醒。

想到这儿,巫箬说道:“我倒是认识两个人,一个是通济坊开茶食店的文四娘,一个是升平坊‘云烟’花铺的老板,也许对你有帮助。你如果有意,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那就有劳巫姐姐了。”金晶大喜,立刻把刚才的郁闷抛诸脑后,心中忍不住感叹,眼前的女子似乎比初见时,有人情味多了。

巫箬被她那一声“姐姐”叫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别开目光,收拾自己的藥箱,“我安排好了会让人来告诉你,这段时间你自己还是小心些,有事就到水月堂找我。”

金晶連连点头,不经意间瞥见她腰间的香囊,忙七分真心三分恭维地赞道:“想不到巫姐姐你不仅医术高明,连刺繡功夫都如此了得,这香囊上的并蒂莲繡得真是精致,不像我,每次绣出来的東西连小四儿都笑话我。”

巫箬面色微赧,不好意思说这香囊的来历,支吾了两声,提着药箱離开了金府。

回到水月堂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小元和小音去找城里的鬼打听最近长安城里是否来了扶桑国的阴阳师。

原以为对方也是术士,定会隐藏身份不好查,没想到,两个小鬼很快就带回了消息,说今天早上,就在她去吳王府的时候,真有一批扶桑国的人进了长安城,听说还进宫面了圣,要在这儿呆一阵子,被安排在了四方馆住下。

巫箬正在给新长出的幻梦花小芽浇水,听到这儿,微微凝眸,这些人会和吴王遇袭有关吗?

第65章 阴阳师(七) 熔浆所经之处,到处是遍……

眼前的宅院虽處长安城的僻静之地,可修得却是奢华異常。

他静立于院中,从白日一直等到天黑,目光却始终落在角落里的那株紅色山茶花上。

是啊,又到了山茶花盛开的季节……不知家中那株山茶花现在是否也已盛放。

没有了妹妹的照料,会不会已经枯死了?

他沉着眸,袖中的双手緩緩握紧。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衣的侍卫终于从月门后走来,淡漠地看着他,“殿下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任务再失败,你自去找你家主子领死,不许再来这里。”

“多谢殿下!”他跪倒在昨夜风雨留下的水洼中,头重重垂下。

——

这几日,长安百姓的饭后茶余都離不了这刚来的扶桑使團,一个个都唾沫横飞地说着自己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新鲜事。一会儿说扶桑使團此次前来,是为不久将出嫁的长乐公主送贺礼,一会儿又说他们来是为了接回之前留在长安城学习的僧人和士子,还有些疑心重的说他们是来打探大唐机密,毕竟几年前高大人去他们那时,要求他们的什么天皇朝北跪拜接受大唐的旨意,遭到拒绝,可见不臣之心。

总之是众说纷纭,让人辨别不清。

巫箬本想派小元和小音前去四方馆打探消息,但不料两个小鬼根本进不了四方馆的大门,据他们说,是有一層透明的东西笼罩着整个四方馆,把他们挡在了外面。

这说明,扶桑使团中的确有陰陽师随同。

可他们来朝拜,带着术士做甚?難道真如李淳风所说,是和某位上位者勾結,想除掉李恪?

而这朝中一直视李恪如眼中钉的人似乎就只有……太子了。

上次进宫,巫箬并没有见过这位太子爷,但据坊间傳闻,这个李承乾少有才名,年仅八岁时便被册立为太子,不到十二岁便受诏“听讼”,学习處理政事,一向受到李世民的喜爱。只是近年来,得了腿疾,性子慢慢变得暴虐,好几次被当朝训斥。相反,吴王李恪因为军务之事處理得当,特别得到恩许留在长安,不赴封地,他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按捺不住想出手除掉这个眼中钉呢?

巫箬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去四方馆看看。

这帝位落在谁人手中,是由天道决定的,她管不了,但绝不允许他国異术在九州大地之上为所欲为。

是日,黄昏之际,她離开通济坊,悄悄潜到了四方馆附近。抬头一看,果如两个小鬼说,整个四方馆都被一層淡蓝如琉璃的透明光晕笼罩,周围的孤魂野鬼都遠遠地避了开去。

看起来,有些像道家的防御阵法,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只是为了防止鬼魅进去,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并无异常。

巫箬耐心等到天黑,从一处边墙翻了进去。躲过巡逻的士兵,她四下探查了一番,找到了扶桑使团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下面把守的都是扶桑国人,文四娘之前同她讲过,似乎这些侍卫被叫作“武士”,腰间都配着长刀,形制与大唐略有不同。

不过看样子,应该只是武艺了得,并不懂的异术。

巫箬身影如鬼魅,趁他们不注意,成功潜入了第二层。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两旁矗立的纸门。

難道因为外面守得紧,这里就松懈了?

巫箬谨慎地从香囊中取出一片草叶,轻轻一吹,那草叶悠扬地飘荡而下,还未落到走廊的地板上,她便感到空气中傳来一股古怪的波动。

这扶桑国的人防备得还真是严密。

只是今夜来本就为了打探消息,就这样离开自然不甘,但触发对方的禁制,又会打草惊蛇,还真叫人进退两难。

正犹豫不决,一只手突然揽上她的腰,巫箬立刻一记手刃劈向身后,却被一把抓住,同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耳边,“是我。”

不是那神出鬼没的李淳风又是谁?

巫箬心中讶异,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顿时有些不爽,用力一挣,想要挣脱他的禁锢,“放手!”

李淳风却充耳不闻,继续用那暧昧的姿势抱着她,还故意低下头在她耳边轻笑:“那你先告诉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温热的气息弄得她耳根发痒,未免动静太大,被下面的人发现,巫箬只能暗暗咬牙道:“跟你一样,来查查这扶桑使团里的阴阳师罢了,否则还能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要来调查他们了?”李淳风凑得更近,一脸哀怨地看着她,“阿箬你不是真地看上吴王殿下了吧?怎么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你又在那儿话说什么。”巫箬别开脸,努力想离他远点,“你和吴王不是关系挺好吗?”怎么说出这种话。

可惜,李太史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眉眼一弯,将她抱得更紧,“所以你是因为我才这么在意他的?”

巫箬瞪眼,这人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下意识地想告诉他不是,孰料,两人贴得实在太近,这一回头,她的嘴唇刚好擦过他的嘴唇。

这一下突变,连李淳风都微微一愣。

抱着她的手有松动的迹象,巫箬连忙后退一步,想离他远点,可这一退,竟一脚踏上了走廊的地板,眼前景象顿时大变。

走廊、纸门甚至李淳风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血紅的世界。

天上没有日月,只有暗红的光如蛇一般游动。

前方,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山峰,山顶处正不断喷出滚烫而暗红的熔浆,如血一般蜿蜒而下。熔浆所经之处,到处是遍地的白骨,而一群接一群的餓鬼正从四面八方的陰暗角落里向她涌来。

所谓餓鬼,乃是生前做尽恶事,死后堕入餓鬼道饱受饥渴之苦的鬼魂,因为餓,所以会将遇到的所有东西吃光殆尽,但无论吃得再多,食物落进他们肚子后,都会被业火烧尽,所以饿鬼总也吃不饱,永远受苦,直到恕清自己的罪孽。

巫箬微微皱眉,难道她落进了饿鬼道?可从未听说饿鬼道里还有这样一座古怪的山。

正在思索,可周围的饿鬼已经等不及,争先恐后地尖叫着向她扑来。

拔下发间发簪化作长劍,那些饿鬼在触及劍刃之时,都瞬间化作了齑粉。但无论死了多少,后面都有更多的饿鬼紧跟而上,没完没了。

巫箬眉眼一凝,知道这样下去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力气,当下收回长剑,一把插入地下,口中念出一长串古奥的咒语。

便见剑上青光大盛,随即地面一阵剧烈震动,一株株房梁粗细的藤蔓从白骨堆中拔地而起,仿佛无数触手,灵活地将一只只饿鬼牢牢困住,将其“吞”入枝干之内。

很快,就连那高山都开始摇晃起来,如坍塌的房屋分崩离析,渐渐消失。

巫箬适时收回发簪,重新簪于发间。

下一刻,什么饿鬼,什么藤蔓,通通消失不见。眼前,重新恢复了走廊的模样。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宽大的衣服,袖子和肩部分开,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帽子。

只见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想不到除了李太史,还有人能如此快地破了我的法术,大唐的能人异士果然让我等望尘莫及。”

巫箬斜了一眼走到她身边的李淳风,感情这人早就认识这个阴陽师。

果然就听他笑道:“松田阁下不要妄自菲薄,数年不见,您的阴阳术又精进了不少。”

随即将两人简单作了介绍,原来此人名叫松田佐一郎,是扶桑国第一次派使者来长安时的同行人员。据说在扶桑国内,很受阴阳师推崇,甚至受到舒明天皇的重用,到了长安,听说袁天罡是现在的道门之首,曾到归一观要求一战。結果袁天罡不在,只好由李淳风顶上。

至于最后的比试结果,李淳风没说,但巫箬看这松田佐一郎脸上的神情也猜出了个大概。

“李太史、巫姑娘,里面请。”松田佐一郎打开一间静室将两人请了进去,静室的墙上挂着一副画,上面画的景象竟与巫箬刚才看见的幻境一模一样。

松田佐一郎向她解释道:“此山名叫富士山,是我国的圣山。传说富士山下镇压着地狱诸鬼,所以此图又叫富士地狱图。”

巫箬点点头,这大约就像他们相信人死后都会魂归泰山一样吧。

画的前方摆着长几和软垫,三人落座后,松田佐一郎用茶道最标准的姿势为两人煮了茶。

不知为何,这让巫箬想起了那日在茶食店看见的那个叫高向秋元的太学生,也是用如此标准的姿势跪坐在软垫上煮茶。

扶桑国的人,都这么一板一眼吗?

当然,这话她只在心里想想便罢,没有多问,毕竟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追求的东西,就像魏晋风流,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饮完第一杯茶,松田佐一郎缓缓道:“今日就算李太史不来,我也会登门拜访的。”似乎一点也不打算追问他们二人擅闯的事。

李淳风也就借坡下驴,笑道:“哦?那不知松田阁下想与我谈何事,或许和在下的来意一样也说不定。”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松田佐一郎双手扶在膝上,向他重重一垂首,“我等此次奉天皇陛下之命前来大唐,是真心与大唐交好,希望得到大唐陛下的帮助,剿灭苏我虾夷那个乱臣贼子!”

第66章 阴阳师(八) 我李淳风一生闲云野鹤,……

李淳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據他所知,这蘇我虾夷乃是当初辅佐舒明天皇上位的人,在扶桑国内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现在也终于按捺不住,想要谋朝篡位了?这可算是極隐秘的事了吧,这鬆田佐一郎一开口就是这么重大的消息,讓他都不知該怎么接下去了。

另一边,鬆田佐一郎说完后,见他迟迟不开口,有些着急,一咬牙道:“據我们得到的情報,蘇我虾夷也派了人来长安,好像与贵国的太子有联係。”

他此话一出,李淳风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茶杯在长几上发出“哒”的一声,“阁下可知你这句话的严重性?说出来必要有真凭实据才行。”

可不是,那苏我虾夷想要造舒明天皇的反,现在居然和太子有勾结,那不等同于说太子也有異心吗?

巫箬看着李淳风,头一次在他身上看到所谓威严的东西,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全是凝重以及……冷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