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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棠玉华 乔燕 17960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温姑娘,我们殿下有请。”温棠是在 午憩的时候被翠兰喊起来的,翠兰简单的用海棠花银钗将她及腰的长发挽住,扶她走了出去,秦逸墨的贴身小厮就在 外面候着,见温棠出来,小厮连忙行了个拱手礼,态度极其恭谨客气。

秦逸墨是在 秦府正堂接见的温棠,除了秦逸墨,正堂还有一个人,是面色有几分憔悴,身体却站得笔直的林青。

秦逸墨深深地望了温棠一眼 ,眼 里满是是不情愿,他其实根本不想答应温棠的请求,可眼 下他骑虎难下,不得不做出那个决定,秦逸墨牙关咬紧,面色紧绷,摆手让底下的人都 退下,只留了林青。

他眼 睛直直地盯着温棠,咬牙切齿地开口:“温姑娘,林小将军就在 这里,他是父皇钦点的副将,文武双全,名正言顺,你有什么 破阵之法可以跟林小将军说。”

“温姑娘,你有什么 法子尽可直言,我林青行事光明磊落,不管是谁有这个能力平定此战,我林青都 不会吝啬,定如 实上奏。”在 军营的这几个月,林青肤色早已 经 成了古铜色,他气质如 松风水月,眼 神很清澈,说出来的话极其有分量。

他是在 告诉温棠他行事会公平公正,不会徇私。

温棠表情平静,对着高坐在 上首的秦逸墨欠了欠身,语气坚决:“燕王殿下,请容臣女单独与林少将军说几句话。”

秦逸墨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根本就不想答应,他跟温棠对峙许久,少女目光没有一丝闪躲,秦秦逸墨率先 败下阵来,摆了摆手。

温棠跟林青一起出去,她告诉林青一句话,取下了腰间的竹笛,林青目光闪烁,朝她拱手,“多谢温姑娘。”

===

已 经 持续了多日的战事让两边士兵们脑海中 仅剩的一根弦紧紧绷着,生 怕要是那一根弦没有绷紧,他们就输了。

边关城门前,唯独宇文相 精神抖擞,嘴角一直带着笑。

其实宇文相 还挺好奇的,盛朝帝王昏庸无能,独宠宫中 贵妃,为此不惜废掉发妻皇后之位,逼得中 宫皇后自缢,忠臣死在 牢狱之中 ,前不久更是召回了戍守边疆十年的威远将军,意 在 收回兵权,就这样,还有这么 多人愿意 为盛朝帝王卖命,就在 宇文相 懒洋洋地勾了下唇角的时候,他身旁的步兵面色大变,那双黝黑的眼 睛全是惊慌,失声提醒宇文相 ,“太子殿下,您看。”

大漠荒烟,入目就是一片血淋淋的颜色,可眼 下,城门忽然大开,数千名士兵顶着盾牌大幅度向前冲,像是不要命似的,城墙上面除了原来的弓箭手,还在 四方各个角落架起了霹雳炮。

宇文相 眯了眯眸,唤来军师,军师也猜不透对方要做什么 ,但毫无疑问,对方要借此局破阵。

敌不动我不动。

“弓箭手准备。”林青带着百名精兵上了城墙的最高点,大喊一声,弓箭瞬间以势如 破竹之势倾泻而出。

“霹雳炮准备。”

“轰隆——”

“铿——”

“冲啊。”两边兵士跟打了鸡血似的,迎了上去,而紧挨着宇文相 的骑兵,步兵,还有战车兵始终在 原地一动不动,城墙上面的林青神色一片凝重,脑海里回想温姑娘方才的那句话,“擒贼先 擒王,破阵之法在 于 乱阵。”

两方士兵相 互厮杀,天边乌云浮现,风声阵阵,战场上已 是一片混乱,那高头大马上的南疆太子宇文相 一脸的镇定自若,仿佛已 经 预料边关兵士数量不抵他们南疆兵士的数量,就算纠缠下去也打不赢他们。

林青捻了捻手指,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笛放到嘴边,按照温姑娘教他的吹起了竹笛,竹笛的笛声时而低迷,又时而清晰,仿佛让众人置身于 夕阳之下,其背后就是他们的家人。

宇文相 是习武之人,如 此清晰的笛声他早就听见了,以为对方是想要借助这样的方式让他们退兵,宇文相 冷嗤一声,扬起手,身后又一批兵士上前,而就在 这时,一个身着一袭月白色衣袍,容颜温润如 玉,眉如 墨画的年轻郎君从千军万马上方一跃而下,手中 握着一把流云剑,直冲太子宇文相 而去,眼 见那把剑就要戳中 宇文相 的眼 睛,他身旁的步兵跟骑兵一下子就慌了,连忙抽出佩刀要去护驾,“太子殿下。”

蠢货……

宇文相 怒骂一句,从怀里抽出一把折扇,他左手拿扇柄去挡,身体再往左边一侧,流云剑从他狭长的桃花眼 “晃”过,不足半寸便戳中 了他的瞳孔,他这一挡,流云剑的方向跟着偏移,直戳他心窝,宇文相 可以感 觉到眼 前这个一身白衣,气度风华从容的年轻男人是奔着他的命去的,宇文相 笑了一声,“哗”的一下摇开了红色折扇,他出扇速度极快,白光乍现,如 长刃出鞘,红色衣袍飘飘若仙,两人很快就陷入争斗之中 。

宇文相 有一种直觉,那就是他今夜要是不能降服眼前的年轻男人,那么 南疆必将不能取胜,所以宇文相每一次出手都下了死手,只想要对方的命,可对方的速度比他更快,甚至能预判到他的动作,宇文相 怎么 都 不能杀掉他,这让宇文相 很恼火,也让宇文相心里猜测他是谁,密报上说此次挂帅之人燕王殿下武功高强,能力超群,那眼 前之人想必就是盛朝燕王殿下了,宇文相 对有能力的人还是心怀敬佩的,要是对方能为他所用自然更好,宇文相 笑了一声,放低了声音,“你就是燕王?”

在 宇文相 开口的那一瞬间,谢无宴指尖翻转,流云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刺中 了他的肩膀,宇文相 指骨一松,右手按住了他受伤的肩膀,鲜血从指头缝里冒出来,淋漓不止。

“太子殿下。”眼 见太子殿下受伤,一旁的的骑兵跟步兵更是潜意 识地就要去扶宇文相 ,飞身掠过,快得连衣角都 看不见了,就这么 一瞬间的功夫,南疆的阵法全部乱了。

林青一喜,急忙抬手,“放箭。”

箭矢再一次如排山倒海之势俯冲而下,南疆这边的几名大将瞳孔紧缩,拉弓的拉弓,拿刀的拿刀,紧紧护在 宇文相 面前,这可是他们南疆的天啊。

“将士们,杀啊。”不知是谁嘶吼一声。

趁着战场上一片混乱,几名将军忙扶着送宇文相 的身体,“太子殿下,我们先 走。”

宇文相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其神色让人不寒而栗,但他是何许人也,岂会轻易就认输了,他笑了一声,隔着护在 他面前的将士深深看了谢无宴一眼 ,这一次是他大意 了,来日,他定要找这人报仇,宇文相:“先退兵。”

阵法已 破,若再一味恋战恐会落入别人的陷阱,导致局面发生 变化 ,更何况此战已 经 僵持许久,休整也是一种策略,南疆开路先 锋韩湘子礼厉声道:“退兵。”

《盛朝·史册》记载;“朝宁九年夏,边关城外,南疆与盛朝第一次交战,盛朝龟甲阵破南疆鹤翼阵,南疆退兵三十里。”

“温姑娘还真是料事如 神,我们赢了。”拂开营帐帘子,林青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告诉温棠,然后把手中 的玉笛交还给她,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温棠浅笑着将玉笛接了过来,视线跟他身后的年轻郎君撞上。

谢无宴心尖一片柔软,喉结滚动,如 画眉目溢出笑意 ,朝她走了过去。

第32章

南疆军营里,几 名御医围着宇文相,把脉的把脉,看伤口的看伤口,宇文相慵懒地 靠在椅背上 ,里衣半敞着,浑身散发着放荡不羁的气息。

他五官俊美,唇角微微勾起,表情看不出 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正在这时,有 一人从军营外走进来,朝宇文相抱拳,宇文相炯炯有 神的桃花眼落到对方身上 ,问:“可查清楚了?”

从出 生 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 人伤他,宇文相觉得很有 意思,不过盛朝兵士前几 日一直摆出 的是防守的姿态,这让宇文相觉得他们攻下盛朝边关城池只需要多费些功夫罢了,结果今日战场局势突然反转,盛朝的人轻而易举的就破了他们南疆的阵法,这其中要是没有 点什么东西宇文相是不相信的。

鹤翼阵本就难破,光靠一个相同策略的阵法是根本破不了的,盛朝的兵之所以能破他们的阵法,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阵法提前乱了,他们的阵法若是未乱,任凭盛朝的主帅副帅有 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攻破。

宇文相现在就想弄清楚那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公子究竟是不是盛朝的燕王殿下,军师面色有 几 分古怪,低下头 ,“回殿下,今日在战场上 与 殿下交手的是盛朝前皇后的亲弟弟谢无宴,并非此次盛朝皇帝钦点的主帅燕王殿下。”

“至于主意,好像是盛朝温姑娘给燕王殿下出 的,这位温姑娘,就是盛朝温国公府的嫡姑娘。”

温姑娘……

宇文相琢磨着,突然灵光乍现,“无暇信中所说的就是她 ”

“是。”军师捋了捋胡须,“而且前日殿下看到的女 子正是她。”

“倒是个至情至性的女 子。”宇文相眸子微微眯了眯,倒是感慨了一句。

就是太 碍事 了……

宇文相问:“那她此番极力劝谏谢无宴破阵是想借此战帮谢无宴立功 ”

谢国公府摆明了就是遭受冤屈,边关之地 荒芜,鸟不生 蛋,若换成是他,他也不会甘心这一辈子就被困在这荒芜之地 ,一辈子都复不了仇。

军师:“卑职也不知,但卑职想燕王殿下作为主帅,他既然安排谢无宴谢公子上 场肯定是因为他武功高绝,有 那个能力破阵,至于温姑娘为何极力劝谏谢公子上 阵,肯定还是心怀私心。”

宇文相唇角扯了扯,想起他的妹妹无暇曾经在信中说:“堂哥亲启,据吾妹打探,此次前往边关接替威远将军职务的燕王殿下自小熟读兵书,极善兵法谋略,用兵之道。”

宇文相用人不拘一格,既然用,那他就不会怀疑对方,更不必说那人还是他的妹妹。

只是他胳膊上 的伤是实 打实 的,宇文相修长的指骨缓缓抚上 受伤的那一侧肩膀,御医见状吓得慌了神,匍匐跪地 ,“殿下不可。”

“你 们都下去。”御医的提醒让宇文相成功皱了眉,又一个聒噪之人,上 一个糊涂东西已经害他步入了敌对之人的圈套,御医们你 看着我,我看着你 ,到底还是不敢违抗主子的意思,退了下去。

御医们先后退下,殿中只剩下军师跟宇文相,宇文相伸手按了按额头 ,桃花眼深了几 分,像浓稠的夜色,“鲁忠,孤要你 帮孤确定一件事 情。”

“殿下请吩咐。”军师放低姿态。

“孤要你 帮孤确认无暇到底有 没有 对盛朝节度使家的二公子周霁月动心,此令乃是密令,不可让无暇本人知道。”

太 子殿下这是在怀疑无暇郡主有 可能为情所困被利用了,事 关此等大事 ,鲁忠不敢大意,他脸色严肃,连带着眼角上 方的刀疤都显得分外锐利,“卑职谨遵太 子殿下吩咐。”

宇文相懒懒地 扯了扯嘴角。

温棠……

倒是有 几 分意思。

他已经很久没有 找到这么有 意思的东西了。

***

前方刚打了胜仗,林青马上 就派人跟秦逸墨报喜,“恭喜殿下,贺喜殿下,两军交战,这第一战是我们赢了。”

到底还是让她温棠给料中了……

他谢无宴当真破了南疆的鹤翼阵,一旦南疆宣布退兵,父皇论功行赏,他谢无宴少不了再 次入朝为官,这与 母妃还有 贵妃姨母利益相悖,皇室好不容易将谢家一网打尽,谢家若是再 次东山再 起,那势必要保秦逸尘,秦逸墨怎么肯看到此种 局面。

小福子本来是高高兴兴的来跟燕王殿下禀报,结果见燕王殿下好像不太 高兴,他一时有 些忐忑不安。

“吩咐下去,本王今夜要在军营里举行庆功宴,犒劳三军。”诚如小福子心中所想,秦逸墨心里确实 不太 高兴,他脸色都要黑成炭了,态度淡淡的,“你亲自去请谢家兄妹,让他们务必要参加。”

“是,殿下。”

这厢,林青吊到嗓子眼的一颗心重新吞回到肚子里,他认认真真向温棠还有 谢无宴道谢,“无宴兄,温姑娘,这次能如此轻而易举击破南疆阵法,主要是依赖二位,在下定会在向京城呈奏的奏疏中一五一十的说明此事 ,还望二位放心。”

“多谢林公子。”

林青挑了挑眉,“这本来就是你 们的功劳,还说什么谢,你 们心中所念不就是能够重回京城,替先皇后娘娘平反,“汗马之功”便是一个机会。”

只要此次能够击退南疆敌军,那高台之上 的圣上 跟朝中大臣再 不想让谢家人回京,都无计可施。

从始至终,谢无宴情绪都表现得很平静,一如既往地 温文尔雅,凤眸没有 泛起一点涟漪,而温棠眼睫轻轻颤了下,但她知道依着当今圣上 跟徐贵妃的疑心,想凭借这个机会回京绝对没有 那么容易,因此表情还算镇定,没有 表现出 特别 高兴。

见二人表现得那么镇定,林青再 次挑了挑眉,还欲说些什么,燕王的贴身侍卫玄青过来了,“林少将军。”

“怎么了?”来人表情犹疑,都不敢正眼看林青,这让林青觉得有 些奇怪,问。

玄青:“林少将军,燕王殿下派人过来说今晚要在军营里举办庆功宴,犒劳三军,请少将军还有 谢郎君,以及谢姑娘务必出 席。”

林青表情变了变,去看谢无宴跟温棠,谢无宴神色沉了几分,率先出 声 ,“既然是燕王殿下命令,无宴莫不听从。”

===

夜色落幕,大草地 上 烧起了篝火,一行人按照位次高低坐下来,每个人的面前都是一壶酒,一个酒盏,秦逸墨今晚身着一袭紫色织金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看起来人模人样,气度非凡,下人给他满上一杯酒,他端着酒站起来,大笑,“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1],此次我方兵士能够大败南疆,扬我朝志气,本王心里甚是宽慰,本王在这敬各位一杯。”

底下坐着周家父子,谢无宴兄妹三人,以及温棠,还有 林青等一众将士,众人端酒回敬秦逸墨,“谢燕王殿下。”

看到他们如此表现,秦逸墨心情稍稍畅快了一些,“既是庆功宴,今晚大家不必拘束,尽情开怀畅饮。”

“是。”

众人面前摆的是炙羊肉,香气四溢,温棠刚夹起一小块烤熟的羊肉,上 首的秦逸墨便不紧不慢地 开了口,“本王记得谢姑娘明年年底就要及笄了 ”

谢禾蓁不知燕王怎么将话题绕到她身上 ,回答了个“是”。

秦逸墨对她的态度十分满意,接着问:“不知谢姑娘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

谢禾蓁清楚秦逸墨的为人,担心对方是要在她的婚事 上 做什么手脚,嗫嚅答道:“回燕王殿下,婚姻大事 皆由父母做主,民女 父母不在身边,臣女 暂未婚嫁之愿。”

“可是女 子终究是要嫁人的。”秦逸墨显然没将对方的话当成一回事 ,笑容竟然还更加和煦了,“那谢姑娘什么时候要是有 了喜欢的人就与 本王说,本王帮你 做主。”

谢禾蓁完全捉摸不透秦逸墨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敢偷偷地 去看温棠,温棠早已将炙羊肉放下,束起大拇指,偷偷地 给她打手势,谢禾蓁懂了,弱弱地 敢跟秦逸墨道谢,秦逸墨这才放过她。

秦逸墨一边饮着酒,一边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当看到温棠跟谢禾蓁有 说有 笑的时候,秦逸墨腮帮子紧了紧,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她温棠已经是准燕王妃,却 还跟谢家的人走这么近,生 怕别 人不知道她还喜欢谢无宴不是,她这不是明晃晃的在打他的脸吗。

温棠是习武之人,感觉本就敏锐,察觉到秦逸墨一直在盯着她,她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连用膳的胃口都没了,她借着喝酒的功夫在谢禾蓁耳边说了一句话,谢禾蓁点了点头 。

见温棠带着婢女 离开,秦逸墨腿下意识地 动了一下,然后还是坐了下来,他想娶温棠为燕王妃,本来就只是为了她家族的势力,难不成还要他将温棠当成祖宗供着。

她能当燕王妃,本就是她天大的福气,她还不知足,一味的跟谢家人搅和不清,当真是分不清好歹。

刚打了胜仗,在场众人兴致都很高涨,威远将军麾下的副将提议玩行酒令,秦逸墨像是十分感兴趣的颔首,谁知行酒令还没开始多久,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来到谢无宴身边,小声 向他禀报了什么,谢无宴跟秦逸墨请辞离开。

温棠前脚刚离开,谢无宴后脚跟着离开,这让秦逸墨不得不多想。

秦逸墨眼睛跟淬了毒似的,紧盯着谢无宴离去的背影。

谢无宴跟着士兵出 来,负手去了他的营帐,只见容色清丽的少女 正拿着一张地 图在看,她双手托腮,看得极其投入,这让谢无宴脚步顿了顿,不由想起年少在私塾读书时,少女 也是如现在这般,只是那时,她性子俏丽,更加明媚,到底是他,他们谢家连累了她。

他抬步朝她走了过去,脚步声 很轻。

“你 ……”

温棠是在察觉头 顶有 些痒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进来了,她轻抬起眼,正好对上 他清润深邃的眸子,两人距离不足半寸,少女 甚至能感受到他微重的呼吸。

第33章

近……

太近了,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温棠如蝶翼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一颗心跳得 极快,谢无宴喉结剧烈滚动了下,克制的合拢手心,故作 平静地笑了一声,“怎么了?”

温棠一双眸子水盈盈的,问他,“你怎么过来了?”

她这是迷糊了,谢无宴哑然失笑,声音温和的紧,“温姑娘,这貌似是无宴的军营。”

“那……”温棠将手中的图纸放下来,提起 裙角欲离开。

可谢无宴动作 比她更快,他略一伸手,动作 轻柔地按住少女的肩,“可看出什么来了?”

她手中的图纸是南疆驻扎营地的方位,经他一提醒,温棠才想起 来正 事,她眉眼有些 懊恼,她今晚都没有饮酒,怎么还先 “喝醉”了,这完全不像平时的她,她将图纸展开,指尖指了一处地方给谢无宴看,“南疆军营的驻扎地在三十里外,他们 的粮仓则是在玉山谷下,我记得 一年前玉山谷上建了三条水坝,分别 建在谷口,山前跟平地。”

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藏,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1]。

朝宁八年,边关大旱,百姓们 收成不好,因此温棠跟谢无宴向周衡提议了水渠灌溉,想用这样的方法改善百姓收成,或许今时今日这个大坝还有别 的用处。

南疆只是暂时退兵,不代表他们 不会卷土重来。

若是能抢得 先 机,她们 就不必受制于人。

这次战役,南疆兵士折了不少,但在先 天 条件上,南疆的兵士始终比他们 多。

谢无宴凤眸微动,明白了未婚妻的意思,他微微一笑,说他今晚就会安排百余人去玉山谷。

温棠身躯这才放松,眉眼弯了弯,她的眼型是狐狸眼,笑起 来狡黠明媚,看到她笑,谢无宴唇角勾了勾,面色温润如玉。

算起 来,他们 两个已 经许久没有单独相 处过了,谢无宴眸色微深,神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他拍了拍掌,下一刻墨羽就进 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山煮羊汤,还有一碗还泛着热气的阳春面,谢无宴说:“你晚上没有用膳,将就吃一点吧。”

方才宴席之上,她就没有动过筷子。

温棠是因为看到秦逸墨一点胃口也没有,来营帐一会儿就饿了,她伸手接过筷子。

她用膳的时候,谢无宴就在她对面看地图,墨羽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只是没过一会,一道带着嘲讽的声音传了进 来,营帐外,墨羽行礼,“属下见过燕王殿下。”

“温姑娘跟谢公子是不是在里面 ”秦逸墨问。

墨羽恭敬回答,“是。”

秦逸墨就猜到会是如此,冷笑一声,掀开帘子进 去,他一眼就看到二人,还有那木桌上的汤羹跟阳春面,更加想笑,她温棠放着外面的大鱼大肉不吃,非要躲在营帐里吃残羹冷汤,就像她放着身份高贵的燕王妃不当,非要一门心思的跟谢无宴在一起 ,谢无宴能给她带来什么。

二人起 身向他行礼。

秦逸墨没有摆手,直接问:“谢公子刚刚不是说有要事才离开,怎么现在又没要事了,温姑娘是本王的未婚妻,你们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吧?”

他当谢无宴有什么天 大的要事匆匆离席,原来是来营帐里偷偷跟温棠相 会。

要不是他过来,他们 是不是还要做点别 的什么,这对奸夫淫妇,要不是看在温国公府跟范阳卢氏的面子上,他才不想娶温棠这个贱人,丞相 府千金,左都御史 府的大小姐,哪一个不比她知书达礼,温婉大方。

温棠面色镇静,低眸跟秦逸墨解释,“燕王殿下,臣女只是刚好有一事要与谢郎君商议,谢郎君也是刚刚过来,仅此而已 。”

见她一脸淡然,秦逸墨表情更加维持不住,兴许是今夜饮了酒,他总觉得 心里憋了一口气出不去,此番他来边关,本来是为接替威远将军职位,拉拢威远将军麾下的副将跟亲信,让他们 能够为他所用,助他在父皇面前立功,拿到兵权,这样他就更有机会去争太子储君之位了,可这一切都被面前这两人毁了。

他们 第一次与南疆交战,他谢无宴就在所有人面前出尽了风头,他立了功,那他这个燕王岂不是就成了一个摆设,还有温棠,分明就是怀有私心,一心为谢无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仿佛她是在为大局考虑。

这般想着,秦逸墨直接冷笑出声,质问温棠,“温姑娘,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才能谋略都不如谢无宴 ”

温棠掩在袖子的手指缩了下,猜到秦逸墨是喝醉了,她当然想回答“是”,但时机还没到,少女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眸光似是有几分不解,认真道:“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才能谋略出众。”

明明知道她说的是假话,秦逸墨还奈何不了她,只能将所有的怒气都咽了回去,他问:“此言当真 ”

温棠:“臣女不敢妄言。”

“不是妄言就成。”秦逸墨脸色一片青紫,沉声道:“本王现在准备回府,顺带载温姑娘一程吧。”

“是。”

温棠姿态柔婉恭谨,没有回头,但秦逸墨在出营帐的时候回头还是深深看了营帐中的谢无宴一眼,原以为会看到谢无宴不悦或者是黯然的表情,结果对方姿态淡然从容,还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跳梁小丑,秦逸墨太阳穴突突的跳,心里默默发誓,迟早有一天 ,他要将谢无宴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温棠跟着秦逸墨出去,一路有士兵向他们 行礼,结果刚走 到军营门口,一身华服,手摇折扇的卢范走 了过来,“在下见过燕王殿下。”

“卢公子。”秦逸墨眯了眯眼,大概是没有想到卢范这个时辰会过来。

卢范是范阳卢氏这一辈的嫡出公子,长相 跟气度都不差,就是不学无术,卢家老家主为了历练他,把他送到边关,想让他在边关学些 东西 ,但不管他在哪里,他都是范阳卢氏身份高贵的嫡出公子,这一点无从改变。

“卢公子过来做什么 ”

“回燕王殿下,在下是过来接妹妹回府。”卢范瞥了一眼温棠,好声好气的对秦逸墨道。

秦逸墨也瞥了一眼温棠,合理 怀疑卢范是温棠叫过来的,但她又怎么知道他会送她回府,有可能还真是一场巧合,秦逸墨想巴结卢家,对卢范态度自然是客气的,“卢公子跟温姑娘兄妹感 情还真是好。”

“在下就一位嫡亲姑姑,跟妹妹关系自然是好的。”卢范也笑。

秦逸墨跟着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最后是温棠跟卢范一辆马车,秦逸墨单独一个马车,卢范一走 上去就拿折扇轻敲了下温棠的额头,“要不是我来接你,你还真打算坐秦逸墨的马车 ”

他知道这个妹妹一向不喜欢徐贵妃一党的人,更不喜欢燕王,要不是受局势所迫,她只是个臣子之女,无权抗旨,她早就不要这门婚事了,那她单独跟秦逸墨相 处该有多难受啊。

“表哥忘了,我有武功在身,秦逸墨打不过我。”温棠莞尔一笑,跟卢范道。

“就算有武功在身,那也不成。”卢范撇了撇嘴,他的妹妹身份是何等的高贵,本来就该被捧在云端,本来来边关就够受委屈了,结果还来一个秦逸墨,他是真舍不得 她受这气。

温棠知道卢范是在为她好,便将刚刚营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卢范叹了口气,“你这是为了稳定秦逸墨的情绪才如此,还是谢无宴那臭小子有福气,他将来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叫祖父把他腿给打断。”

温棠容颜清丽,神色婉柔,她说谢无宴不会。

卢范何尝不知道谢无宴不会,他妹妹受制于人,过得 不开心,谢无宴心里又何尝不苦,他有能力,有心性谋略,本来可以继续在京城享受功名利禄,结果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长姐没了,父亲母亲没了,现在连未婚妻都没了,虽然这只是暂时的,卢范少年恣意,要什么有什么,祖父总觉得 他不食人间烟火,可来了这边关之后,卢范才真正 明白了很 多道理 ,有时候人在活在这世上就是身不由己,如果本身没有一点自理 跟自保能力,就真的要为人鱼肉了。

光靠家族庇荫,那自盛朝初立,谢氏一族出了多少位皇后,多少位贤臣,可又有何用,只是圣上一句话,几道圣旨,百年家族说没了就没了。

燕王一走 ,宴席之上的人渐渐都离开了,因为南疆没有真正 退兵,大家其实都不敢放松警惕,谢禾蓁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去营帐里找温棠,却发现营帐里只有哥哥一个人。

“哥哥,温姐姐不在吗?”谢禾蓁有些 奇怪,刚刚温姐姐跟她说的是来营帐。

“燕王殿下载她回府了。”

谢禾蓁嘴巴张了张,见堂哥虽然面色温润但眼底是一片浓稠深沉,猜到他心情肯定是不好的,谢禾蓁虽然年纪小,但其实能知道哥哥只是性情温和,所以不怎么将情绪表现出来,他其实真的很 喜欢温姐姐。

“我无事。”许是谢禾蓁的表情表现得 太过明显,年轻郎君伸手按了按额头,温和道:“我让底下的人护送你回去。”

“我跟时予哥哥一起 回去就好了。”谢禾蓁连忙摆手,这个节骨眼上哪好让堂哥帮她安排人。

谢时予就在营帐外面等谢禾蓁,比起 谢无宴,谢禾蓁跟谢时予关系更为亲近,谢禾蓁更会在谢时予面前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她憋着嘴来到谢时予面前,谢时予看她一脸不高兴,眉头一皱,“谁又惹我们 三姑娘不高兴了 ”

“哥哥,你说我们 会有机会回到京城吗?”谢禾蓁飞快的摇了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谢时予,问。

谢时予还以为是什么事,他动作 柔和地摸了摸小姑娘头上绑好的两个小揪揪,笑道:“肯定会。”

“我也相 信。”听到他的肯定,谢禾蓁顿时斗志满满,她小手握成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

翌日,天 色难得 放了晴,温棠早早地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去后山练剑,她身姿矫捷,动作 若行云流水,乌发飘扬间,树梢上的叶子簌簌而落。

直到彩莲过来,温棠才收回剑,彩莲朝她福了福身,“姑娘,连翘姑娘来了。”

温棠神色丝毫没有意外,她额头香汗淋漓,嗓音温柔,“请连翘姑娘到凉亭。”

彩莲福了福身,“是。”

“温姑娘。”

“连翘姑娘来了。”温棠的面前摆了一盘棋,一壶茶,她笑意盈盈地望向连翘,“不知连翘姑娘可否帮我看一下这盘棋该如何破局 ”

“可是小女子棋艺并不精通。”连翘看了一眼那桌面上的棋局,眼睛像小鹿一样无辜,楚楚动人道。

温棠朱唇轻抿,好像对她的话有几分疑惑,“前日我与连翘姑娘下棋,连翘姑娘不是还赢了,怎么今日连翘姑娘都没看,就知道自己破不了局呢?”

“那小女子试上一试。”连翘轻轻咬了咬唇,目光重新落回到棋盘上。

两方的棋子其实已 经都摆好了,若想破局,只能从一方入手,连翘盯着棋盘陷入沉思,拇指不受控制地抬了起 来,刚准备挪动“士”的位置,又将手放了回去,她脸色为难,“小女子棋艺有限,实在是不知这一盘棋该如何下。”

本以为对面的女子会咄咄相 逼,谁知温棠浅浅一笑,“无妨,我再琢磨琢磨便是。”

“温姑娘才学出众,定能琢磨出来。”连翘拿着帕子掩了掩唇,“温姑娘,我听说此次我方能大败南疆太子,是因为谢郎君 ”

……

连翘是辰时一刻来的后山,待到辰时三刻才离开,她走 了之后,温棠给自己斟了杯茶,翠兰有些 摸不透自家姑娘是什么意思,问:“姑娘,连翘姑娘她……”

姑娘其实对连翘姑娘态度一直不太热络,但也不算冷淡,可是今日姑娘却让连翘姑娘看那盘八卦阵棋局,就好像在挖坑给连翘姑娘跳,因为姑娘摆的棋局其实就是一个死局,这点让翠兰觉得 很 是不解。

温棠眸光柔和,缓缓道:“她是南疆公孙家族的姑娘。”

公孙家族的姑娘……

那岂不是跟南疆皇室息息相 关,边关官府大牢里关着的那个年轻男子不就是南疆公孙家族的公子不是,还是南疆太子的表哥。

那连翘姑娘其实是南疆太子的表妹,难怪她想方设法的跟姑娘亲近,还有第一次她初遇姑娘之时,姑娘说她并不适合为奴为婢,原来姑娘早就发现她身份有蹊跷。

翠兰跟彩莲脸色都变了,目光闪烁,“那周二公子 ”

连翘姑娘既然是细作 ,那还一直呆在周二公子身边,周二公子岂不是很 危险。

温棠眉眼有几分无奈,跟她们 解释,“周二公子知晓她的身份。”

这下换彩莲不解了,“周二公子既然知道连翘姑娘真实身份,那为何还要留连翘姑娘跟她弟弟在身边呢。”

因为将连翘留在身边,那意味着连翘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知晓军营里的一些 秘密,难保将来有一天 不会成为祸患。

温棠垂了垂眸,轻声道:“若是不留,那边关将会有更多的张秀才跟张小娘子出现。”

翠兰跟彩莲一下子就沉默了,明白了周二公子此举的用意。

既然细作 已 经来了,那索性将计就计,若是一味的放任,那可能会导致更多无辜之人受牵连,并因此而丧命,张秀才跟张小娘子不就是很 好的前车之鉴吗,他们 是那样恩爱,又那样无辜。

南疆之人是狠心的。

后山不知何时起 了风,气氛很 凝重,谢禾蓁大老远就看到温棠的身影,她跟只小蝴蝶似的飞过来,喊了声,“温姐姐。”

“蓁妹妹。”温棠脸颊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极其真诚。

“温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也不让我过来陪陪你。”谢禾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跟只小猫似的在温棠对面坐下,试探性地问温棠,“温姐姐,你说一般男子都喜欢什么呀?”

翠兰跟彩莲一脸诧异的看了谢禾蓁一眼,温棠默了下,见她大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疑惑跟忐忑,温棠不由放低了声音问:“蓁妹妹,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在脑海里想了下,能想到两个人,一个谢时予,一个周清风,谢时予是谢三叔认的义子,原为谢三叔门生,谢禾蓁打小就与他亲近,另外便是周清风,谢禾蓁从来边关之地几乎每日都会去周府,与周清风是朝夕相 处,周清风此人,清风朗月,脾气随和,若说……

“温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就是随便问问。”谁知温棠一开口,谢禾蓁脸颊染上绯红,一跺脚就跑开了。

“蓁妹妹。”

温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潋滟如水的眸子看向了翠兰跟彩莲,翠兰跟彩莲在她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姑娘想问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姑娘,奴婢们 觉得 谢三姑娘是有喜欢的人了。”

***

朝宁九年八月底,深夜。

外面风平浪静,连一点风声都听不见,在南疆太子宇文相 思索这次该用何种方式攻打边关城之时,玉山谷钟泄,上方的水以万丈之势倾泻而出,南疆军营后方的粮仓被淹没。

第34章

这一晚,注定是不宁静的 。

南疆军营后方的 整座粮仓被淹没,对于行军打仗的 将士们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而且因为上方倾泻而下的 水势过大,危及到了军营。

军师跟一众精兵奉太子宇文相之意组织将士们撤退,准备越过九环吊桥去桥的 另一边进 行驻扎。

“快走。”

“快快快……”

乌泱泱的 士兵们每个人手中 都举着一个火把 ,脚步匆忙地上了吊桥,等前面的 士兵探好路,军师脸色凛然,在宇文相面前单膝跪下,请求宇文相先走。

宇文相今晚还 是穿了一件大红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昳丽风华,他的 脸庞还 是一如既往的 俊美,就是眼睛里的 光芒,比火焰还 要明亮。

他的 桃花眼一直死死的 盯着被淹没的 粮仓,因为水势原因,这块平地已 经成了河流,这意味着他们想要攻打边关城又多了一重阻碍。

宇文相自小 熟读兵书,看过火烧敌军粮草,灭对方士气 ,未曾想盛朝竟然能 使出这等损招,宇文相其实已 经很小 心了,将营地驻扎在四方险要的 地势上,这四周全是山跟树林,他还 特意在军营附近设下了埋伏,原以为这样 就能 阻隔盛朝的 兵马,可他们此次用的 不是人,而是水,枉他宇文相智谋双全,竟然会这么不小 心,导致他们白白失了那 么多粮草,这次,确实是他宇文相失算了。

见太子殿下沉默,军师脸色涨得通红,只好咬牙让士兵们先过去,他一边看着那 万丈悬崖上的 吊桥,一边祈祷这吊桥莫要断了,约摸一个多时辰,南疆的 士兵们再 次退后二十公 里,在一片深山老林里休整,士兵中 有一半的 人在垂头丧气 ,有一半在等太子殿下的 指示,南疆几名大将则是一个个义愤填膺,激动的 很,“殿下,这必定是盛朝主帅想出去的 阴谋诡计,意在削弱我方志气 ,逼咱们退兵。”

“盛朝竟然想出这么下三滥的 手段,当真是可恨。”

“盛朝肯定是知道我们兵力强盛,若是两方对阵,他们打不过咱们,所以什么阴招都使出来了,我们一定要报仇雪恨,踏平盛朝边关城。”

宇文相始终一言不发,军师是最镇定的 ,他微微弓腰,问:“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兵书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1]”,行兵打仗要是没有了粮草,那 不相当于断了后翼,盛朝这招真狠啊,他们可是想用这样 的 手段活活将他们这一帮弟兄饿死,着实卑鄙。

宇文相瞳孔闪烁,眼睛里像是酝酿了一场恐怖的 风暴,又像是一把 利剑准备出鞘,他不开口,底下的 将士们也不敢随便开口。

宇文相是在想这么阴损的 招数到底是何 人想出来的 ,是朝廷派过来的 主帅或是副帅,亦或者是那 白衣郎君谢无宴,还 是……

少女朦胧清丽的 容貌再 次在宇文相脑海浮现,难道是她……

一个还 未及笄的 少女,当真有这么大的 本事吗……

军师将宇文相的 神色看在眼里,膝盖跪地,低下头颅,“殿下,不管殿下作何 决定,末将等唯殿下马首是真,誓死追随。”

事到如今,他们不进 就只有退了。

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 ,盛朝帝王昏庸无道,没有定国安邦的 能 力,自然该换更加贤能 的 人来做这君主,他们太子殿下文韬武略皆胜于常人,在当年南疆储君之争中 脱颖而出,心性谋略非常人能 比,连自己的 亲兄弟都敢杀,自然有那 个本事做天下之主。

只要攻下边关城,他们就有机会逼近京城,只要逼近京城,他们太子殿下距那 至高无上的 位置就仅一步之遥。

粮草突然断了,将士们的 士气 早已 减半,但军师的 这一句掷地有声 的 话,瞬间鼓舞了士气 ,将士们一下子来了劲,单膝跪下,异口同声 ,“末将等必定唯殿下马首是瞻,誓死追随。”

这番壮志豪语,在这空荡荡的 林中 显得异常清晰,还 有回音,宇文相双手紧握成拳,心里已 经有了决定,他拿起腰上陪着的 一把 长刀,举起来,“本太子在此立誓,势必会荡平盛朝边关城池,以报今日之仇。”

“军师,你且传信回去,让舅父亲自押送五千万石粮草到我方军营,此地离盛朝边关城门有六十里的 距离,我们就在此地驻扎。”

军师脸上露出笑容,他就知道他们效忠的人是有能力之人,“是,太子殿下。”

***

玉山谷钟泄不是一件小 事,周衡听说此事急忙来了军营,了解清楚事情缘由之后,周衡又是佩服又是敬重,对着谢无宴拱了拱手,“谢郎君,本官有一事不明。”

“周大人请说。”谢无宴手里拿着一幅画,听到周衡这话,年轻郎君脸上露出温润的 笑容,开口。

周衡看他一眼,试探地问:“谢郎君既然打算水淹南疆粮仓,我们为何 不趁这个机会直抵南疆军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呢。”

谢无宴微微笑了笑,睫如鸦羽,瞳孔很浅,“归师勿遏,围师必阙,穷寇勿迫[1],我们只知南疆驻扎之地的 方位,却不熟悉他们军营的 具体 布置,南疆军营四面环山,连通都江跟九环吊桥,地势陡峭,可进 可退,我们若是强行闯,有可能 会得不偿失。”

更何 况强行钟泄,南疆军营外的 那 条路已 经断了。

周衡瞬间就明白了,“原来如此。”

其实南疆敢攻打他们盛朝,其优势就在于他们人多,还 有安插在边关的 奸细,相反,他们没有人能 够深入南疆军营,潜伏在那 位南疆太子身 边,所以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极为被动,好在这一次,他们抢占了先机,周衡笑了笑,“那 谢郎君,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

谢无宴唇角扯了扯,只说了四个字。

——“养精蓄锐。”

周衡一时静默,此次水淹南疆粮仓可谓是先声 夺人,重重挫了南疆的 锐气 ,所以现在摆在南疆太子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就此退兵,二是继续攻城,若是攻城,那 么接下来一战乃是重中 之重,打仗讲究一鼓作气 ,再 而衰,三而竭[3],若是下一场战事他们能 击退南疆的 大军,那 才算真正赢了。

周衡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何 时才能 结束此次战役。

周衡已 经知道事情的 来龙去脉,自然没有继续在军营久待,谢无宴亲自送他出营帐。

等周衡走后,谢无宴将木桌上的 那 幅画像展开。

画像上的 少女生 得琼姿花貌,清丽脱俗,嘴角上的 笑容璀璨明媚,是那 样 的 清婉动人。

谢无宴盯着画像看了许久,重新 将那 幅画像收了起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 时候,谢无宴才有片刻喘息的 机会,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会将这幅画像拿出来看看,他微微阖上眸,在心里默念,再 等等,等到天下太平,他谢无宴只是她温棠一个人的 ,她想怎么罚他就怎么罚他。

***

亥时一刻,周府上下灯火通明,云淑在内室来回走动,眼睛时不时的 就往窗外看一眼,眉眼里带着焦急,她身 边的 婆子劝她不要着急,但云淑又怎能 不着急呢。

终于听到了熟悉的 脚步声 ,云淑一脸高兴地出去迎接周衡,周衡看到妻子,大步上前,“不是让你先睡吗?”

“老爷没回来,妾身 怎么睡得着。”云淑嗔怪一句,扶着周衡进 去,再 让下人将备好的 燕窝羹呈上来。

看着忙前忙后的 妻子,周衡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扯过她的 小 手让她不要忙活了,云淑看他心情还 不错,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周衡跟她解释了一遍,云淑心里一喜,“既然谢郎君利用玉山谷的 水决堤淹了南疆后方的 粮仓,南疆大军又有二十万,没了粮草,他们岂不是支撑不了几日,那 他们是不是会退兵 ”

“为夫原也是这样 想的 ,但南疆太子殿下并非常人,接下来可能 还 有一场硬仗要打。”周衡叹了口气 。

云淑不解,“南疆大军人数虽多,但若论及实力,并不抵我们盛朝,他们竟还 不肯退兵 ”

“若真论及能 力强与不强,那 谢郎君跟温姑娘要远胜于燕王殿下。”周衡摇了摇头,燕王殿下的 到来本应该是接替威远将军一职,担负起守卫边关的 重任,但燕王殿下从来的 第一天起仿佛就只为拉拢他们,与温姑娘亲近,此次边关城遭南疆士兵围困,林少将军日夜不休,寻找破阵之法,燕王殿下作为主帅,高坐明台,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毫无干系。

想必那 些死去的 将士,受苦挨饿的 流民在他眼里跟蝼蚁也没有区别,死了就死了,可是那 些人也是活生 生 的 人,也有家人,那 些奋勇杀敌的 士兵正是因为想到边关城中 还 有他们的 妻儿,因此丝毫都不敢退,宁愿舍弃性命也要将这城给守住了。

周衡实在想不到像这种视百姓如蝼蚁的 人要真有一日登基为帝会成为怎样 的 君主,燕王殿下如此,那 京中 的 太子殿下又是如何 想的 ,周衡不得而知。

每到这个时候,周衡就不由想起先皇后娘娘跟废太子秦逸尘……

要是……

短短半个月的 功夫,周衡头上已 经有了银发,他为官的 原则一直都是明哲保身 ,但他发现等真正身 处其中 了,却无法抽身 出来。

窗牖外秋风寂寥,又是一个秋天到了,云淑看着面前一直威严的 丈夫,眼里是掩盖不住的 柔意,她对着周衡屈了屈膝,“妾身 说句不该说的 ,燕王殿下的 心思就不在百姓社稷上,或许他过来只是因为圣命难违,又或许他过来是因为有利可图,但这些老爷无法插手,妾身 觉得老爷既然身 居节度使一职,那 就应该做到心系边关百姓,助林少将军跟谢郎君击退南疆敌军,扬我朝天威,还 边关百姓河清海晏。”

“至于那 些邪崇,妾身 相信万物轮回,上天自有公 道,老爷不必因此伤心,也不必因此愤慨。”

云淑只是个内宅夫人,朝堂上、战场上的 事情她不懂,但她愿意跟她的 丈夫站在一边,不管何 时,她都相信他她的 夫君。

周衡胸腔震动,原本消沉的 情绪被拉了回来,是啊,不管燕王殿下来边关究竟是心怀什么目的 ,他作为朝廷官员,就应该在其位,谋其政[4],助林少将军跟谢郎君击退南疆敌军,还 百姓往日安宁。

“夫人说的 是,今晚是为夫想多了。”周衡冷硬的 脸庞浮现几分笑意,将妻子拽入怀中 抱着。

***

而另外一边,谢时予突然要见温棠。

第35章

彩莲迎谢时予进 去,他进 去之前,温棠正自顾自对弈,他进 去之后,温棠将手中的棋子放下,谢时予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脸色沉沉的,“温姐姐。”

“三 公子,你有什么 话但说无妨。”

许是因为温棠态度柔和,谢时予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表情透着纠结,斟酌许久忍不住问:“温姐姐,你觉得周大公子是个什么 样的人 ”

周清风……

温棠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见少年眉眼间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低落,整个人看起来 极其颓唐,完全不复平日的意气风发,心里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她 微微低眸,“周大公子为人光明磊落,行事周正,才华相貌都不俗,并无什么 缺点。”

谢时予一听,只觉得心凉了半截,或许他早该想到的,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可 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那要是妹妹喜欢周大公子呢?”

其实谢时予也不想往那处想,可 近日她 的表现让他不得不往那边想,她 的性子是那样的天真浪漫,活泼好动,因为义 母早逝,义 父一个大男人平日里 也不会 教她 女红,可 近日她 却能耐下心在屋里 绣荷包,往常他们之间是无话不谈,关系亲近,但最近几日谢时予明显能感觉到她 对他刻意的疏远,就算偶尔有所亲近,也是向谢时予打听一般男子都喜欢什么 ,谢时予看着她 那副天真浪漫的模样,就已经有所猜测,今日他去周府特意问了周清风院子里 的人,那人跟谢时予说谢禾蓁跟周清风之间好像是比往日亲近,谢时予已然明白了。

也是在今日,他明白了自己 的心意,他对谢禾蓁的感情并不清白,他知道他原来 只是义 父门下的门生,可 她 却是实打实的名门贵女,他们之间本来 不可 能,可 他心里 还是带着不甘心。

“三 公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蓁妹妹喜欢谁,非我能决定,她 将来 的姻缘,也并非我能做主。”温棠不仅仅是性子好,而且观人与微,她 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只能保护她 将来 一定不所托非人,我这样说,三 公子可 明白 ”

且不说温棠跟谢无宴之前只是未婚夫妻,就算今时今日她 们成了婚,她 也不可 能随意插手谢家 姑娘的婚事。

道理谢时予是明白的,因为温棠的立场跟他一样,要周清风真是个纨绔子弟,只知寻花问柳,他肯定愿意去做拆散周清风跟谢禾蓁的坏人,可 偏偏周清风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好人,而且是个正人君子。

他在谢时予这个年纪已经能够上阵杀敌,是个顶天立地之人,谢禾蓁喜欢他,他又能用什么 立场去阻止呢。

谢时予双手紧握成拳,一时没有说话。

“只是感情之事讲究两情相悦,此事我会 找机会 问一下蓁妹妹的意思,当 前边关局势危险,你们切记要提防连翘姐弟。”温棠轻声补充一句。

她 们在提防连翘姐弟的同时,连翘姐弟兴许也看出了她 们的意图,两方博弈,若是一方有个不小心,就很容易落入对方的圈套。

这个节骨眼上,她 们不能自乱阵脚。

谢时予笑容勉强地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离去的背影都透着寂寥跟失魂落魄。

他这一走,翠兰跟采莲马上忍不住了,翠兰率先开 口:“姑娘,奴婢觉得时予公子对五姑娘有意。”

其实翠兰跟翠兰往日就觉得时予公子跟五姑娘走得很近,只是因为时予公子很早就被谢三 叔收为义 子,跟五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她 们就没往那边想,现在她 们是知道了时予公子喜欢五姑娘,可 听时予公子的意思,那便是五姑娘喜欢周大公子,周大公子性情极好,谈吐也不俗,要是他们真是两情相悦,那其他人也不好拆散她 们。

可 难就难在时予公子是自己 人,这事根本就不好抉择。

“姑娘要将此事告诉谢郎君吗?”彩莲见自家 姑娘一直不说话,试探性地问了句,五姑娘是谢家 的人,这种 事情她 们姑娘哪好做主,肯定要与谢郎君商议,但眼下南疆虎视眈眈,燕王殿下作为主帅却根本不管边关之事,军营里 的事情直接全交给了谢郎君跟林少将军,这个时候着实不是说这种 事的好时机。

“等我先问过蓁妹妹再说吧。”温棠眼光潋滟如水,思索许久,开 口道。

彩莲跟翠兰也觉得是这个理,便没有再开 口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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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 ,林青正跟谢无宴商议要在哪个关卡加紧巡逻,军营外,探子掷地有声的声音传了进 来 ——

“报。”

“进 来 。”林青朝外看了一眼。

探子进 来 之后将一个帖子举过头顶,恭敬道:“卑职见过谢郎君,林少将军,南疆太子下了战帖,邀谢郎君午时去城外三 十里 玄清山一聚,宇文太子还说此次一聚,不动刀。”

听后,林青震惊不已,可 震惊之后他又觉得高 兴,既然不动刀,那是不是意味南疆准备跟他们讲和了。

但主位上的谢无宴没有林青表现得那么 高 兴,他肤色白皙,骨相优越,眉目之中始终平和从容,只告诉探子他午时会 去的。

见状,林青不由问:“你觉得南疆此次不是求和 ”

他觉得谢无宴情绪不太对。

“林少将军,无宴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谢无宴伸手按了按额头,凤眸微深,“不过南疆太子突然下战帖,不是求和,便是策反。”

策反……

林青瞪大了眼,那岂不是意图让谢无宴谋反。

午时,谢无宴拿着一把单枪,骑着一匹烈马去了玄清山,玄清山上有一座荒废的凉亭,南疆太子宇文相就在那凉亭里 坐着,红衣似火,昳丽无双,见谢无宴过来 ,宇文相笑了笑,“谢郎君请坐。”

谢无宴姿态闲适,不紧不慢地在宇文相对面 坐了下来 ,宇文相很欣赏眼前的人,应该说,他欣赏一切有能力的人,若非条件不允许,他还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温姑娘,宇文相笑道:“谢郎君,孤听说谢郎君少年入朝为官,得天下人敬仰,便可 知谢郎君以 前是何等的风光无两,结果 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官位没了,姐姐没了,双亲没了,好不容易等到日子安定,结果 连未婚妻也没了,难道谢郎君就不想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