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 今夜在这睡……
温棠险些以 为自己听错了,他今夜也 没喝醉啊,少女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人 隔空相望。
房间气氛僵持着,谁也 不肯先进一步,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形的较量,还是谢无宴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来到她面前,“我 睡地上。”
接着补充一句,“保护你。”
见他一副言辞恳切的模样 ,温棠硬生生将 那 句“她会武功”给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故意道:“只要谢郎君不觉得委屈就好。”
她还是觉得他是在“趁人 之危”。
“自然不会。”谢无宴笑笑,自顾自地将 他的被褥铺好,仪容出众的人 ,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许是今夜的氛围太过温和宁静,竟让温棠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们是正在闹别扭的小夫妻,一个生气,另一个只能打地铺。
谢无宴微微抬起眼,便见少女眸光如秋水般盈盈,但是脸颊如云霞般绯红,让人 看着心弦一动,谢无宴却 是以 为她哪里不舒服,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怎么脸这么红 ”
“可 能是屋内太热了吧。”温棠随意编了个理由,一本正经 回答。
太热……
眼下正是冬日,方才还……
“我 困了。”在谢无宴怔愣的瞬间,温棠已经 将 自己从头到脚给埋进干净的被褥里,声音瓮声瓮气的。
谢无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哑然失笑,他吹灭了窗台的烛光,平躺着,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温棠的耳朵。
房间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温棠原以 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没过多久她的困意便涌了上来,慢慢合上眼。
待姑娘呼吸声均匀清浅,平躺着的年轻郎君倏然睁开眼,眸光深邃漆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鲜少有这么平静的时候,只因自己心尖上的姑娘就在自己身边。
他想起了与少女初见的场景,那 一年,谢无宴七岁,温棠三岁。
谢无宴自三岁启蒙,读书十分用功,因此被小厮打扰的时候,他的神情 是不悦的,“公子,温姑娘来了。”
少年不解,“哪位温姑娘 ”
“公子您忘了,老国公早就为您跟温国公府的温姑娘定下亲事 ,奴才听说温姑娘从明日起就要来我 们国舅府上私塾了,这不,温夫人 提前一日将 温姑娘带来给老夫人 看看。”
谢无宴这才记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小未婚妻,他有些无奈地将 书搁下,“那 走吧。”
及至前院,屋内坐着谢老夫人 ,她的左下手坐着一位温婉妇人 跟小姑娘,右手边坐着眉眼含笑的谢夫人 跟谢三叔的女儿谢禾蓁,谢无宴霞姿月韵,身影修长,“孙儿给祖母,母亲请安。”
“无宴来的正好,这是你歆姨跟温国公的女儿,温棠。”谢老夫人 慈眉善目,笑眯眯地开口。
三岁的小姑娘个头还很小,但很聪明,谢老夫人 话音刚落她就有模有样 地向谢无宴行了一礼,“无宴哥哥好。”
谢无宴忍俊不禁,忽然觉得有一个小未婚妻也 没什么不好,“棠妹妹好。”
从那 一刻起,谢无宴便决定保护好眼前小姑娘,保护好他的小未婚妻。
在南疆的那 一段时日,虽然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但谢无宴还是不能安心。
但今晚,他的心脏却 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好几遍“棠棠”,才缓缓闭上眼。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带来一阵阵光晕与馨然。
温棠再次睁开眼,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等待眼睛适应光线才“腾地”一下坐起来,很显然,她睡过头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 照进来,温棠揉了揉晕沉沉的脑袋,感觉浑身像是被人 打了一顿,没有一点力气。
这时,耳边传来年轻郎君犹如清泉般清冽的嗓音,“醒了 ”
温棠抬起眼,只见他已经 收拾整齐,正喝着茶,少女“嗯”了一声,眉眼还带着懊恼,她以 为她昨夜会彻夜难眠,谁知今日竟睡到日上三竿,她抓了抓自己垂在侧脸的一缕乌发。
谢无宴唇角微勾,眉目温和,起身往外走的同时留下一句,“醒了便下来用膳吧。”
温棠拿枕头蒙住自己的脸,小声“嗷呜”一句,然后飞快下了榻,整理衣裳,梳妆,绾发画眉,出了房间又是那 个温温柔柔,清丽脱俗的温姑娘。
钱掌柜在一楼的楼梯口等她,见她下来,连忙拱了拱手,“温姑娘,昨夜意图对姑娘图谋不轨的人已经 被小人 送去 了官府,知府大人 将 会对他所做的恶行进行惩戒,还请温姑娘放心。”
至于他带的那一群人昨晚就已经 走了。
这一带属于南疆的边缘,江湖人 士,土匪头子格外的多,眼前的姑娘也 算是帮他们做了一桩好事 了,收拾了一个干尽偷鸡摸狗之事 的坏人 。
温棠点了点头。
***
马车里,二 人 对弈,谢无宴执黑子,温棠执白子,察觉到少女有些心不在焉,谢无宴温声开口:“在想什么 ”
“我 在想我 们年关之前能不能回边关。”
算起来,今日已经 是腊月二 十六了,还有不到四日便是新年,他们还有将 近百里的路要走。
她们已经出来了两个月,谢禾蓁兄妹,周大人 ,还有表哥肯定会担心,而且她们出来这么久,难保徐贵妃跟秦逸墨那边没有看出端倪,温棠心里有些担心。
谢无宴眼眸轻垂,玉手微抬,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笃定道:“年关之前,我 们肯定能回去 。”
***
腊月二 十八,距离年关仅有一天,数量通体华贵的马车在距离盛朝雁山关十里之外的后山腰停着,马车突然停下,轩辕剑满脸不悦,下人 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王妃娘娘,十里之外便是盛朝的雁山关了,前方已经 没有驿馆,我 们还要赶过去 吗?”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并没有追上那 二 人 ,而没有通关文书,他们进不了雁山关。
轩辕剑没有放下马车帷幔,而是回头看朝容公主,朝容公主如同珍珠般灵动的眼睛只剩下黯淡,好不容易恢复了点生机的她仿佛一下子没有了生机,她不好过,轩辕剑心里也 不好受,轩辕剑握住她的掌心,给她传递能量,“我 们先回北翼,再从长计议可 好 ”
“轩辕剑,若是你真的觉得有愧于我 ,那 有朝一日,你一定要让我 见到我 的家人 。”一贯高高在上的北翼禹王何时有过这么卑微的时候,但这都是他欠她的,朝容公主真的很讨厌他这张脸,甚至会很讨厌她自己,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无依无靠,还不如就这样 死了算了,可 有的时候,朝容公主又不想死了,因为她还有她的家人 ,譬如此刻,朝容公主眼睛亮得吓人 ,就那 样 紧紧盯着轩辕剑,“不管用什么方法 。”
轩辕剑喉咙一哽,紧紧地握住她没有血色的柔夷,“我 会想办法 让你的家人 尽早见面,还有你的孪生哥哥,本王都会想办法 的,朝容,只要你想的,本王倾尽所有都会满足,本王欠你的,哪怕倾尽一辈子,本王都会还。”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朝容公主偏过头,闭上眼,又是那 样 一副生人 勿近的模样 。
轩辕剑早已习惯她这样 的冷淡,苦笑一声,他在心里发誓,一定会让她得偿所愿。
马车在距离边关的十里外沿着北翼的方向而去 ,这是朝容公主第一次离她的故国这么近,她想她要好好的活着,她想见到哥哥,舅舅,棠棠,还有蓁姑姑,时予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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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 十九,边关忽然放晴,暖阳洒下来如金光普照,街市上便更加热闹了,人 来人 往,小孩子你追我 赶的,洋溢着热闹的气息。
只是眼下周府的气氛实 在算不得好,倒也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明日就是新年了,谢无宴跟温棠还没有回来。
周衡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云淑想劝几句,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欲言又止。
“夫人 啊,你说谢郎君跟温姑娘不会真出什么事 了吧?”周衡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额头,因为按照他的预计,谢郎君跟温姑娘应该年关之前就能回来,这眼瞅着日子一日一日的过,明日就是年关了,谢郎君跟温姑娘还没有回来,周衡担心他们真出事 了,若是真的出事 ,他们还要上报给朝廷。
“老爷还是先不要太担心了,我 们先等等,再等一个月,要是一个月之后还没有谢郎君跟温姑娘的消息,我 们就将 此事 上奏给朝廷,温姑娘是温国公府嫡女,又是燕王殿下名 义上的未婚妻,就算圣上对此事 置之不理,温国公府肯定也 会想办法 救温姑娘。”云淑宽慰道。
眼下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 可 解,只是一个月还是太长,他想要是元宵之后谢郎君跟温姑娘还没有回来,他定要将 此事 上奏给朝廷,温姑娘跟谢郎君为何去 边关,还不是因为遭受了无妄之灾,周衡轻拍了下云淑的手,“夫人 说得有理。”
“谢郎君跟温姑娘不在边关,妾身想着明日温府只有谢姑娘跟谢小公子在,两个人 过年着实 是孤独了一些,不如明日让她们来我 们周府一起过年。”
“这是应当的,只是谢姑娘跟谢小公子可 能不太愿意过来。”周衡皱了皱眉,听说谢姑娘已经 不肯见人 了,这心里啊,分明是还有怨怪跟自责。
“那 妾身带着张婆子去 一趟吧。”云淑想了想,道。
“夫人 贤惠。”周衡心里感动,云淑一笑,正要过去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爷,夫人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谢郎君跟温姑娘回来了。”
第62章
周府的管家匆忙赶到温府,谢时予刚从谢禾蓁的屋子出来,管家朝他行 了个礼,“奴才见过谢小公子。”
谢时予摆了摆手,“起来吧。”
“奴才今日特奉我们家大人之命来向 小公子跟谢姑娘道喜。”
谢时予不解,怔怔地看着他,“何喜之有 ”
“温姑娘跟谢郎君回来了。”管家大笑出声。
还不等 谢时予高兴,厢房的门被大力拉开,光着脚,披散着头发的谢禾蓁出现在众人眼前,她情绪激动,热泪盈眶,“温姐姐跟堂哥回来了。”
“是。”管家不敢多看,低头回话。
谢时予伸手按了按发疼的额头,将身上的大氅解开,披在她身上,谢禾蓁看都不看他,急急地问管家,“那她们现在在哪儿 ”
管家马上回答:“回谢姑娘,温姑娘跟谢郎君这会儿在周府。”
果 然……
谢禾蓁一时激动地站不稳,谢时予一边跟周府的管家说他们等 会就去,一边像抱小孩似的将谢禾蓁抱起来。
管家笑着退下 。
这厢,周衡跟云淑已经到前门处迎接温棠跟谢无宴了,谢无宴率先下 马车,然后伸出一只手,温棠扶着他的手下 来,朝周衡跟云淑浅浅一笑,模样温柔,“周大人,周夫人。”
云淑笑着点头,周衡见她们看起来跟去时一样,心弦松了一半,他朗笑一声,道:“温姑娘跟谢郎君若再不回来,本官要 上报朝廷了,好在上天庇佑,温姑娘跟谢郎君否极泰来,拙荆已经备好膳食,温姑娘、谢郎君,你们快请进 。”
因着温棠与谢无宴的回归,沉寂了两 个月的周府重新恢复热闹,除此之外,周衡还派人去请了骠骑大将军林青过来,自从林青当上骠骑大将军之后,军营秩序较之平日更加严格,尤其 是在训练时,不得 受外物 干扰,所以等 他得 到消息,已经是午时了。
听说谢无宴跟温棠回来了,林青先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挠头一笑,一挥马鞭出了军营,下 属们急忙跟上。
***
前院,周府。
“所以南疆太子已经做了南疆大王 ”听完谢无宴的话,周衡难掩惊讶,据他所知,南疆大王正当壮年,宇文太子就算能力再出众,也 不应该登基做南疆大王才是,除非这里面有猫腻。
谢无宴唇角微勾,跟他说起这两 个月南疆发生的事,其 中刻意瞒了徐贵妃是南疆襄国公主的事,不过短短数语,周衡便抓到了有用信息,那就是宇文太子是谋反才取得 王位,一如他当初是靠杀害自己的亲弟兄才取得 储君之位,有这样一位行 事雷厉风行 的大王,南疆势力只会更加强盛。
南疆太子宇文相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 ,周衡心里这样想着。
只是这些事跟他们已经无关了,只要 南疆不再进 犯盛朝,他们便可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还有北翼。
周衡感叹一句,看向 了谢无宴身旁姿态娴静,一直没有开口的温姑娘,温和 发问:“那温姑娘没有受到什 么伤害吧 ”
这次温姑娘算是遭受了无妄之灾,因为若不是因为清风的腿,谢姑娘也 不会中了南疆的计谋,更不会连累了温姑娘,温姑娘若真 有事,他们真 是寝食难安。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 了温棠,温棠明 眸善睐,莞尔浅笑,说宇文相带她去南疆只为寻求一个答案,她在南疆并未受什 么苦,只是因为南疆发生兵变,局势不定,她们回来才晚了些。
“原来如此。”周衡笑着点头,其 实这跟他预想的时间差不多,他就猜到温姑娘跟谢郎君肯定能顺利脱困,“谢郎君两 月前不在,圣上已经任命你担任都尉,赏黄金万两 ,谢郎君可要 另立府邸 ”
“不必了,我日后就住在温府。”谢无宴眉如青黛,笑容如春日微风,道。
周衡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想必谢郎君没打算在边关久留了,不过也 是,谢郎君跟温姑娘羽翼已丰,是时候找机会解救中宫太子、为先皇后娘娘平反了,他如今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不必受徐贵妃阻拦回京的机会。
正在这时,谢时予带着谢禾蓁来了,谢禾蓁眼里就只有温棠,直直地朝她奔了过去,“温姐姐。”
“蓁妹妹。”温棠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轻声道:“瘦了。”
看到还跟以前一样清丽婉约的温姐姐,谢禾蓁又哭又笑,抱着温棠的手臂不肯撒手,这次她是真 的担心坏了,她这一围上来,周知晗也 过来了,恰巧今日外面有阳光,侍女们在凉亭备了瓜果 糕点,糖果 蜜饯,三个姑娘在凉亭说话聊天。
周知晗自告奋勇去给她们舞剑,她告诉温棠她这两 个月一直有在用功练剑,让温棠待会指点指点她,剑出鞘,梅花落,一时之间,凉亭外如同下了漫天风雪。
“蓁妹妹,你现在能告诉我你还喜欢周公子吗 ”
数月前,温棠有问过谢禾蓁这个问题,当时谢禾蓁告诉温棠她不喜欢周清风,可谢禾蓁的言行举止却不是这样说的。
尤其 是两 个月前,谢禾蓁一时冲动、不顾安危为了周清风一个人跑到玉山谷去采药。
这次,谢禾蓁没有回避温棠这个问题,她眼睛睁得 大大的,圆圆的,“温姐姐,不瞒你说,我之前确实心悦周大公子,但……”
说着说着,谢禾蓁就有些说不下 去了,温棠却是浅笑盈盈的看着她,对上这样的目光,谢禾蓁忽然又有说下 去的勇气了,她双手托腮,叹了口气,“我是喜欢周公子没错,可是温姐姐,周公子对我并没有男女之情,而且要 是我出嫁了,那哥哥该怎么办呢?”
其 实经历了这一件事,谢禾蓁觉得 自己长大了,因为她已经会去考虑别人的感受。
谢时予本来只是谢三叔的门生,与谢禾蓁没有兄妹关系,但这么多年下 来,他一直待谢禾蓁极好,这两 个月,谢禾蓁因为心中愧疚,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在这一段时日,谢时予一直在家里陪着她,她是个人,别人对她的好,她都明 白,同样,她也 能感受到谢时予对她的情意。
温棠沉默了下 ,轻声开口:“但男女之情并不是感激之意,这点,蓁妹妹要 明 白,世上儿郎众多,没有周公子,也 还有其 他人。”
“我明 白温姐姐的意思。”谢禾蓁微微一笑,舒展了手臂,姿态放松豁达,“但我不像温姐姐那样幸运,与哥哥青梅竹马、两 情相悦,只是我也 不想辜负那个对我好的人,周公子不喜欢我,就算他最后娶了我也 是因为温姐姐跟兄长,那我就算嫁过去也 不会快乐,那还不如珍惜眼前之人。”
今天一过,就是朝宁十年了,这短短三年,对于谢禾蓁来说当真 是恍如隔世,她也 已经习惯了谢时予在身边。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1]。
谢禾蓁想,若是有朝一日,天下 真 的太平了,她想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谢时予,或许,她也 是有几分喜欢他的。
“既然妹妹已经有了决定,那我祝妹妹得 偿所愿。”
凉亭中的姑娘巧笑嫣兮,正跟谢禾蓁说着什 么,冬日里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称得 她明 媚无双,皮肤白得 发光,谢无宴笑了笑,收回目光。
林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呵呵地拍了拍他肩膀,“谢郎君这是要 欲眼望穿了?明 年温姑娘便要 及笄,你可要 抓紧一些,免得 抱憾终身。”
就算那秦逸墨真 是个草包,那也 是皇家的人,圣上已经赐婚,难不成事到临头,温姑娘还不嫁了,那温国公府一族不得 流放。
谢无宴淡淡地瞥他一眼,气定神闲道:“林将军这是操劳过度,神色看起来很是憔悴 ”
林青一副“我这是为你好,你却这样说我”的表情,自嘲一声,“最近不知怎的,晚上总是噩梦频频,而且我往家里,往幽州寄了许多信,至今没有收到回信。”
林青如今身居要 职,肩负守卫边关的重任,不能轻易离开,不然他这次过年肯定要 回京看望家人。
晴朗的天色忽然暗沉下 来,谢无宴如玉的面容有一半掩藏在阴暗之中,他缓缓垂下 凤眸,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许久,他薄唇轻抿,脸色绷得 极紧。
不多时,下 人过来说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午后周衡夫妇再三嘱咐他们几个明 儿个一定要 来周府吃团圆饭,谢无宴微微颔首。
彩莲跟翠兰看到温棠也 是激动不已,眼中含泪,两 人从小就在温棠身边伺候,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与姑娘分别这么久,能不担心吗,谢无宴没有打扰主仆几人叙旧,去了书房,谢时予则是送谢禾蓁回屋。
谢禾蓁拉住谢时予的手,说她有话跟他说,谢时予配合地在她面前蹲了下 来,“你要 说什 么 ”
内室,彩莲取来几封信,递给温棠,“姑娘,这是你离开之后夫人飞鸽传书送来的三封信。”
“拿来吧。”温棠正好想知道京城这些时日发生什 么事,点头。
温棠被宇文相带去边关事发突然,因此京中的温夫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女儿压根就没跟卢范一起去范阳,她第一封信是叮嘱女儿去了范阳之后不要 乱跑,代她向 外祖父跟舅舅问好,第二封信则是告诉她,她已经打算将温国公外头的女人跟孩子接回来,她说她这个做母亲的会在她回京之前帮她扫清障碍,定会让她心愿得 偿,温棠手顿了下 ,接着打开第三封信,当看到其 白纸黑字,温棠两 眼一黑,身子险些没站稳。
第63章
几日前,徐贵妃正在跟内务府确定新春佳节的相 关细节,皇帝身边的李公公过来了,他俯身叩拜,声音尖细,“贵妃娘娘,大 事不好了。”
徐贵妃还 没太将此 事当回事,拿手点了下李公公的头,娇嗔道:“说话说清楚些,什么事不好了?”
“贵妃娘娘,灵州传来八百里急报,反贼张仁已经接连攻破三座城池,灵州如今岌岌可危,最多能撑半月左右。”李公公都要哭了,身体抖得跟筛子似的。
徐贵妃身形极为 瘦弱,手腕隐隐能看到青筋,李公公话音刚落,徐贵妃手腕青筋凸起,拿册子的右手跟着剧烈抖了一下,“你先下去吧,本宫即刻就来。”
片刻,徐贵妃身着一袭大 红色凤凰宫裙,外 罩明 黄色凤纹斗篷,头发挽成飞仙髻,左右两鬓插着凤凰如意步摇,一身华贵,凤仪万千。
她唇角甚至隐隐带着笑,养心殿的人看到贵妃娘娘,那是笑得一脸谄媚,急忙迎上去,“贵妃娘娘。”
“皇上在里面吗?”徐贵妃红唇潋滟,朝养心殿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养心殿传来皇帝的责骂声,“一群饭桶。”
“都给朕滚出 去。”
小太监弓着腰,挠了挠头,徐贵妃摘下斗篷,扶了扶云鬓上的步摇,纤腰袅袅地进了殿,出 来的三名官员都是武官,长相 英气,身材羸弱,看到徐贵妃就跟老鼠看到猫似的,匆匆忙忙行了礼。
“皇上。”
“爱妃来了。”
徐贵妃佯装虚弱,腿一软,身子一歪,往皇上胸口靠,“皇上何必生这么大 的气 那张仁就是个乱臣贼子,还 妄图动摇皇上的江山,一群乌合之众,皇上何必在意,直接派能将前往平定不就好了。”
若搁在平时,皇帝肯定心痒难耐,但他今日却没有什么兴致,只是摸着徐贵妃柔软的小手,“爱妃明 白 的道理,朕又何尝不明 白 ,只是威远将军这一死,我朝已无 挂帅之人。”
“怎会 ”徐贵妃故作惊讶,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兔子,“臣妾记得朝中还 有不少武将……”
“都是草包。”圣上摇头叹了口气,眉头皱成川字纹,不知在想 些什么。
“那圣上以为 如何 ”徐贵妃心下一沉,圣上不会打算召谢无 宴回京吧。
谢无 宴能平定南疆之乱,自然有平定灵州动乱的本事,可他若真平定灵州的动乱,那……
徐贵妃一时心乱如麻,掩在广袖里的手死死地掐紧,眼神闪过一丝狠厉。
圣上若有所思,确实想 到了一个人。
徐贵妃见状柔柔开口,“圣上是打算召骠骑大 将军回京吗?”
圣上倒是想 召林青回来,可一旦召林青回来,那威远将军之死便瞒不住了,燕王回京,边关的众多兵力还 握在林青手里,他若反,那他们可能会背腹受敌,圣上不想 节外 生枝。
不论圣上平日有多纵容徐贵妃,纵容她残害嫔妃,纵容她害死皇嗣,纵容她在后宫兴风作浪,但在这一刻,他只知道,他不想 做亡国之君。
灵州与昌州毗邻,张仁但凡越过昌州,攻破青州,那京城可就岌岌可危了。
圣上第一次对徐贵妃冷了脸,“贵妃啊,你先退下吧。”
徐贵妃不敢置信地望向 帝王,似是没有想 到他会对自己这幅态度,徐贵妃一瞬间 红了眼,假装用锦帕拭泪,当真是我见犹怜,弱柳迎风,“圣上这是讨厌臣妾了吗?”
美人哭的杏花带雨,还 是自己心尖上的人,皇上能不心疼吗,他态度缓和不少,抬手擦了擦徐贵妃泛红的眼角,“贵妃,朕还 有奏折要处理,你先回去,朕晚上再去看你。”
徐贵妃:“那皇上别太劳累了,臣妾在宫里等着皇上。”
圣上召徐贵妃的侍女进来,叮嘱一句,“你好生伺候贵妃。”
徐贵妃马上羞红了脸,“那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请清阳侯入宫。”
清阳侯万万没想 到圣上会单独召见他,往日圣上最重用的可是温国公跟徐丞相 。
“爱卿不必多礼。”清阳侯还 未来得及见礼,帝王已经抬手,“赐座。”
“灵州前方战事告急,需要有人前往平定,爱卿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
清阳侯有些意外帝王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仅仅只是一瞬,清阳侯脱口而出 ,“张仁能在短短时日连破三座城池,曾在幽州自立为 王,拥兵自重,可见他能力武力都不容小觑,想 来寻常人肯定奈何不了他,臣以为普天之下能替圣上解决此 人,平定此 次灵州战乱的,唯有一人。”
“谁 ”帝王脸色阴沉,声音不怒自威。
清阳侯心胸澎湃,忽然觉得这都是命吧,若非圣上冷酷无 情,不辨善恶,也不会有今日这局面,清阳侯站起来,俯身叩拜,“边关都尉谢无宴。”
“哦 ”圣上拨弄着玉扳指,扬长语调。
“皇上,微臣记得谢大 人在平定南疆之乱中位居首功,由此 可见谢大 人具备行军作战的能力,而且这些年谢大 人在边关一直勤勤恳恳,为 节度使周大 人分忧,想 必圣上也有所耳闻,微臣敢向 圣上担保,谢大 人定不会让圣上失望。”清阳侯言辞恳切,神色坚定。
谢无 宴当然不会让帝王失望,因 为 三年前,十 六岁的小国舅已经在朝堂表现出 异于常人的才能,协助大 理寺查清了近百桩冤案,皇帝曾听过一个玩笑话,是徐太傅说的,徐太傅说谢无 宴有可能会是本朝立朝以来最年轻的丞相 。
也是在那一刻,圣上起了杀心。
皇后谢无 双有一双孪生子女,儿子早早地就被立了储君,聪慧过人,她的女儿和亲北翼,嫁的是北翼王的亲弟弟,这些已经让帝王难以容忍,更 不用说她的父兄叔伯皆在朝为 官,姊妹在宫里做女官,这还 不算,她的亲弟弟不仅要娶国公独女,还 要做少年丞相 ,打的不就是辅佐新帝的意图,他若不动谢家,那他这个皇帝迟早要成为 傀儡,他何错之有。
要怪就怪这一对姐弟出 生在谢家。
皇帝脸色带着青色,摆了摆手,“朕会再仔细斟酌,爱卿且先退下吧。”
***
徐贵妃回到坤宁宫发了好一顿脾气,张女官着人去请太子,秦逸寒是个孝顺的,二话不说便入了宫,只见徐贵妃面色苍白 的倚在炕上,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抚着胸口,秦逸寒眉头一皱,问:“好端端的,母妃怎会身子不适,可是下人没有伺候好的缘故 ”
徐贵妃有气无 力地开口,“寒儿啊,你父皇可能要召谢无 宴回京了。”
此 言一出 ,秦逸寒脸色一黑,“可是上次父皇不是没打算让谢无 宴回来吗?”
凭借谢无 宴数月前平定南疆的功劳,足以封候拜将,圣上若真想 召谢无 宴,肯定会让他们回京论功欣赏,彼时父皇没打算让谢无 宴回京,又怎会在这个时候选择让谢无 宴回京。
“寒儿一心沉醉在美人的温柔乡中,又怎知这短短一段时日,反贼张仁已经连破数座城池,灵州传来急报,称最多只能再坚持半月,偌大 的朝堂之中,竟无 一人能担大 任,威远将军之死还 未昭告天下,所以你父皇不打算启用他的儿子,那眼下你觉得还 有谁可用。”徐贵妃拨弄着面前的红珊瑚琉璃盏,笑意不达眼底,“寒儿,若谢无 宴真要回京,你觉得如何 ”
秦逸寒咬牙,“谢无 宴是先皇后的亲弟弟,他若回京,那秦逸尘必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母妃,我们该早做打算才是。”
秦逸寒眼里闪过一丝坚决,心里已经有了谋算。
翌日,一道圣旨震惊朝堂,那就是圣上加封都慰谢无 宴为 左将军,赐尚方宝剑一把 ,可调遣五万兵马,亦可先斩后奏,即日前往灵州平定叛乱,谢家其余子弟奉诏回京。
除此 之外 ,圣上还 让礼部着手修葺原来的国舅府,改作“将军府”。
这个圣旨一出 来,举朝哗然,最高兴的莫过于清阳侯,喜极而泣,因 为 当年的国舅府本就是无 辜受难,多少人因 此 而丧命,好在上天不负,时隔三年,谢家人终于可以得以重回京城,少年得志的小国舅做了大 将军,清阳侯相 信谢无 宴会不负众望,平定灵州的叛乱。
有人欢喜有人愁,比方说丞相 徐侑跟温国公,两人脸色都黑成炭了,一个是觉得圣上莫不是中邪了,竟然要将谢家人召回京,那他们之前做的算什么,一个是想 着照这架势,谢家岂不是要东山再起,他当日何等急切与谢家撇清关系,那不直接成了笑话了。
彼时徐贵妃跟徐丞相 没有明 白 的一个道理是帝王家终究是无 情的,即便帝王再宠爱一个女人,当自己的皇位遭受到威胁,他亦会有一时清醒的时候。
皇帝在上首俯视众臣,“诛位爱卿可还 有什么问题?”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清阳侯率先出 声,双膝跪下。
眼见大 势已去,徐侑勉强扯出 一抹笑,跪下,“吾皇圣明 。”
“吾皇圣明 。”
“退朝。”
***
见姑娘面色忽然大 变,脚步踉跄,翠兰急忙上前扶她,“姑娘。”
可这一扶,她就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林少将军受封骠骑大 将军,圣上忧心林家功高盖主,已经赐死威远将军,因 幽州时局未定,秘不发丧。”
翠兰简直不敢相 信自己的眼睛,脸色跟着变了,“这,这……”
威远将军怎会……
上一次离别时还 是活生生的人,这才多久,人就没了。
温棠微微闭着眼,死死地拽住那张纸,当今帝王当真是忠奸不分,冷酷无 情。
威远将军半生戎马,镇守边关数十 年,他都不肯放过。
温棠心绪难平,只觉得愤怒,又觉得悲哀,这样的人如何配做一国之君。
她让翠兰去请谢无 宴过来,翠兰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来的路上,翠兰便将威远将军身死的消息告诉了谢无 宴,谢无 宴面沉如水,唇角抿成一条线。
翠兰帮谢无 宴掀开帘子,四目相 对,谢无 宴快步来到温棠面前,温棠刚要将信拿给他看,他缓缓道:“此 事我已经知晓。”
在下午林青说完那一番话他就知道了,身为 天子近臣、谢皇后的亲弟弟,谢无 宴比谁都清楚当今帝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要将此 事告诉林将军吗?”将手中的信揉成一个纸团,温棠问。
恰在此 时,急促的叩门声响起,“郎君,温姑娘。”
是墨羽。
谢无 宴抬起眼,清冽出 声,“何事 ”
“公子,京中有圣旨传来,周大 人让公子快快去周府接旨。”墨羽忙道。
第64章
来传旨的正是帝王的亲信御林军之首景恒,此人经丞相徐侑一手提拔,对谢无 宴等人鼻子 不是鼻子 ,眼睛不是眼睛。
他鼻孔朝天 ,四平八稳地宣读圣旨。
当听到 “奉诏回京”四个字,谢无 宴薄唇轻抿,掩在袖子 里的手动了下,面上波澜不惊,气度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相反,其他人已经开 始躁动了,尤其是周衡,简直高 兴得想跳脚。
“左将军请接旨。”景恒皱了皱眉,有些 不耐烦地扬长声音。
“臣接旨。”
其他人纷纷向谢无 宴道贺,“恭喜谢大人。”
景恒扯了扯唇,语气略有几分不耐,暗带提醒,“左将军,灵州局势危急,最多只能 再撑半个月,还请左将军早些 启程,平定叛乱,擒拿反贼,千万别负了圣上的期望。”
谢无 宴面色沉静,语气平稳,“臣遵旨。”
景恒高 傲地扬起下巴,带着他的人走了。
等京中的人一走,周衡抬步来到 谢无 宴面前 ,整个人激动的不能 自已,喃喃道:“好啊,老天 开 眼,谢氏一族终于要沉冤得雪了。”
可这还是第一步,年轻郎君凤眸幽深,笑着朝周衡作揖,“这三年,若非周大人多加照拂,无 宴恐不能 有今日,无 宴在此谢过周大人。”
“谢郎君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几年要不是有你跟温姑娘在,边关还不知是何情形呢,应该是下官代边关百姓谢过谢郎君与温姑娘。”周衡摇头,叹了口 气。
周衡是个行事容易优柔寡断的,原本想着天 高 皇帝远,有些 事得过且过就行了,可在谢郎君跟温姑娘的身上,周衡渐渐明白,既然食君之禄,就应该为百姓分忧,最起码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幸运的是,他明白这个道理明白的还不算晚,他会做一个好官。
***
与此同时,彩莲笑眯眯地跑进来,连行礼都忘了,“奴婢恭喜姑娘,刚刚周府的人来报,圣上封谢郎君为左将军,即日前 往灵州平定叛乱,谢家其他人奉诏回京。”
“当真 ”温棠手一哆嗦,清澈如水的眉眼还带着几分茫然,似是有几分不敢置信。
“奴婢哪敢撒谎,此事已经传开 了,只是谢郎君马上就要启程去灵州,今年不能 在边关过年了。”彩莲笑呵呵地开 口 。
温棠心神震动,抬眼看向窗外明明灭灭的阳光,眼睫像扇子 一样扑闪扑闪的,这一天 ,她等得实 在是太久太久了。
纵然前 路有许多荆棘,温棠相信从今日之后,前 路会越来越平坦。
彩莲见自家姑娘眉眼明媚,唇角带着清浅的笑容,便不欲打 扰,谁知刚准备退下谢郎君过来了,彩莲连忙行一礼,谢无 宴摆了摆手,让她去收拾姑娘的东西,彩莲“诶”了一声。
“你都知道了 ”
温棠粲然一笑,有模有样地向谢无 宴福了福身,嗓音娇柔婉转,“恭喜谢郎君得偿所愿。”
古灵精怪……
谢无 宴笑叹一声,五官柔和 了不少,“蓁妹妹跟时予下午便启程回京,你是跟她们一起回京还是去范阳 ”
京中有燕王跟徐贵妃,谢无 宴怕她不自在。
温棠却是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去灵州。”
谢无 宴沉吟片刻,缓和 着声音说:“灵州情势危急,与上一次战事不同,这一次,我们是攻的那一方,甚至连安稳的卧榻之处都没 有,我答应你,三月之内必去见你。”
他不想让她再跟着他吃苦。
这次回去,他不会再将他的姑娘拱手让人,那桩婚约,是时候取消了。
“谢无 宴,你小 瞧我,灵州难道比南疆还可怕。”温棠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肤色像白瓷一样白,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她眉梢轻挑,明媚清扬,“擒贼先擒王,张仁再厉害,他所带的那一群人其实 就如同一盘散沙,只要能 抓到 张仁的弱点,兴许不要三个月就能 解灵州之困。”
“是无 宴小 瞧了温姑娘。”谢无 宴轻笑,跟她说周大人本来准备晚上给他们践行,他拒绝了,等行李收拾好,他们便启程。
温棠:“林大将军一事你还是告诉林将军吧,不然对他不公平。”
她们这一去,再来边关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时了,林将军是林大将军的儿子 ,这件事他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谢无 宴微微颔首。
林青听说谢无宴要回京也是替谢无 宴高 兴,他重 重 地拍了拍谢无 宴的肩膀,揶揄道:“哎呦,还未来得及跟谢郎君道贺,日后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之时可别忘了我这个风吹日晒、尚在边关吃苦的兄弟啊。”
“这是自然。”谢无 宴低眸,凛冽的寒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 缥缈,但林青听到 了他后半段未尽之言,他说有话要跟他说。
林青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似是想哭,却哭不出来,他牙关紧咬,牙齿紧绷,吸了口 寒气,“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父亲临走之前 ,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他说等他回京之后会给我传信,可在他奉旨去幽州之后,我再也没 有收到 信,而我总共给他写了九封信,一封回信也没 有,这些 日子 ,我每晚都在做梦,梦到父亲在我面前消失不见。”
少年眼角不受控制的滑下一滴泪,其实 那时他就应该想到 的。
他的父亲一生驻守边关,父亲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可他知道,与其被君王赐死,父亲宁愿战死疆场。
明明明天 就是朝宁十年了,明明这一年都要过去了,可是林青已经尝不到新年的喜悦了,因为他的父亲永远留在了朝宁九年。
风声呼啸,寒意侵体,年轻郎君墨发飞扬,他的瞳孔漆黑深邃,恍惚间 想到 了三年前 的自己,长姐自缢,父母冤死狱中,退还未婚妻的定情信物,谢无 宴微微垂下眸,掩下眼中的冷意跟阴翳,“林大将军是饮鸩身亡,圣上的意思是秘不发丧,你可要去幽州一趟 ”
“皇上已经决定秘不发丧,我回去也不能 让父亲入土为安,那回去又 有何用呢。”林青脸色煞白,自嘲一声。
寒风呼啸,吹得人脸疼眼睛疼,良久,林青抬起头,郑重 其事道:“谢无 宴,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一定要夺回灵州,也要夺回被张仁抢夺的三座城池,然后风风光光的回京,他日你若有需要的地方,在下定万死不辞。”
他的父亲一直希望他能 成为顶天 立地的男儿,能 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将军,他也一直按照父亲心中所想的去做,为的就是能 够成为父亲骄傲的儿子 ,可惜父亲再也看不到 了,而且他成为骠骑大将军的那一日是父亲的忌日,这何其荒谬。
林青可以成为一个忠臣,但他只效忠贤明君主,他相信谢无 宴也是这样想的,只要谢无 宴回京,一切终将迎来转机。
原先林青以为当今圣上是受徐贵妃那个妖女 迷惑,所以不辨是非,不辨忠奸,做出许多荒诞之事,现在看来,圣上从来不是受人迷惑之人,而是徐贵妃做的那些 事正中他的下怀,他们两个本来就是自私凉薄之人,难怪圣上如此宠爱徐贵妃,原来他们根本上就是一丘之貉。
谢无 宴嗓音温润,轻声道:“无 宴答应林将军,待回京之后,定让林大将军早日入土为安。”
林青嗓子 有些 哑,“多谢。”
***
周府门前 停着数量马车,当看到 谢无 宴跟温棠是一个马车,周衡有些 意外,“谢郎君这是要带温姑娘一起去灵州 ”
谢无 宴偏头看了温棠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张仁不认识她。”
那倒是,一个是揭竿而起的反贼,一个是出身世家的名门贵女 ,确实 没 什么交集,周衡这般想着。
谢禾蓁极为惊讶,她以为温棠会跟着她一起回京,高 兴的很,结果温棠要跟哥哥去灵州,她三步作两步地来到 温棠面前 ,撅了噘嘴,“温姐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回京吗?”
温棠揉了揉她嫩滑的小 脸,“等灵州的事情解决完,我们就回京。”
谢禾蓁无 精打 采的应了个“好”,谢时予见状小 声安慰她,谢禾蓁脸色才由阴转晴,轻声笑了。
接着是谢清风兄妹三人跟谢无 宴等人告别,周清风还是坐在轮椅之上,姿态如清风霁月,他让人备了一份礼物给谢禾蓁,愿她此生顺遂,谢禾蓁原本对周清风有意,后来在温棠出事之后,这份情意成了“怨怪”,而在今日,她突然就释怀了,她想她应该有自己的日子 要过,而周清风也有他自己的明月山川要去追求,谢禾蓁笑容娇俏,“多谢周大公子 。”
周知晗则是送了温棠一把剑,她显然很舍不得温棠,但她也清楚不管是温棠,还是谢家人,她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周知晗已经没 有初见时的腼腆,而是一幅落落大方的姿态,她说:“温姑娘,后会有期。”
“周姑娘,后会有期。”
风声起,日头西沉,到 了要告别的时候了。
谢无 宴一袭白衣,风姿卓绝,他面容清隽,神色带笑,朝周衡拱了拱手,“周大人,后会有期。”
“诸位,后会有期。”周衡抱拳,目送众人离开 。
风声呼啸,马车尘土飞溅。
朝宁九年腊月三十,谢氏一族除谢无 宴外,皆踏上了回京的征程。
几辆马车在边关城门分道扬镳,一行人沿着回京的方向走,一行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而在随州与幽州的交接山峰上,有一群黑衣人正潜匿在群山的后面,一个个眼睛跟老鹰一样,死死地盯着路面。
第65章
从边关到灵州,最 近的一条路便是山路,只是山路崎岖,越往里走 气氛越来 越恐怖,暮色笼罩,天色幽深,狂风不止。
马车里面,谢无宴捻着一颗黑子,琢磨着该往哪放,余光却是在看对面的姑娘,她可能 是累了 ,正靠在软榻上休憩,呼吸均匀,脸颊绯红,云鬓一缕青丝散落在胸口,睡得 很安稳。
谢无宴眼里闪过一丝温和,刚将黑子搁下,马车忽然朝一个方向剧烈晃动,男人玉手一顿,眸光闪过一丝冷厉,他猛地掀开帘子,只见群山上站着密密麻麻蒙面的黑衣人,为首的黑衣人看到他,马上抬起手。
紧接着,箭矢像无数细雨射到马车上,惊动了 前面的马儿,马蹄忽然扬起,整个马车不受控制地向右边倒塌。
外头的人最 先察觉到不对,拔剑而上,“保护公子。”
“铿锵——”
“砰——”
“兄弟们,上啊。”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醒了 熟睡的姑娘,温棠倏然抬起眼,两人对视一眼,温棠冷静地拔下云鬓上的金钗,刺向马蹄,马匹瞬间 以雷霆之势奔腾向前,上面的黑衣人没料到他们会跑得 这般快,足尖轻点,想去追那辆马车。
墨羽等 人也不是吃素的,拔剑乱砍,一时之间 ,两边人乱成一团,陷入争斗,墨羽觉得 眼前的黑衣人的眼睛很是眼熟,问:“阁下是何人 ”
黑衣人一言不发,拔剑就要 砍向墨羽,墨羽一躲,黑衣人手掌翻出银针,扎向墨羽,招招都下了 死手,墨羽瞳孔紧缩,一手击中黑衣人的胸口,另外一只手跟两只脚也没闲着,旋风三连踢,一群黑衣人扑通倒下,另一群黑衣人又迎了 上来 。
与此同 时,马车已经 到了 悬崖边缘,也就意 味着摆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谢无宴大手一伸,勒住缰绳,悬崖前面是一望无尽的陡壁跟岩石,悬崖后面是紧追而来 的黑衣人,狂风吹得 人睁不开眼,千钧一发之际,谢无宴快速做了 决定,猛地拽住温棠的手腕,将她按到自 己的怀里,他说:“棠棠,闭眼。”
两人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棠眼睫覆上一层冷霜,轻轻颤了 颤,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她凭借着本能 环上谢无宴的腰,跟着他一起直直的往下坠。
“公子。”正在打斗的墨羽看到这一幕目眦尽裂,大吼一声,顾不得 打斗就要 去抓自 家公子,可还是晚一步,只抓到摇摇欲坠的马车跟马匹。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什么也瞧不见,墨羽两眼一黑,下意 识骑马回去找周大人搬救兵。
黑衣人这一方伤亡掺重,原本一百个人硬是少了 一大半,在他走 后,为首的黑衣人摘下面具,硬朗的面容不是昨日传旨的景恒还能 是谁,他带人趴在悬崖边上往下看,除了 看到一团云雾跟陡峭的岩壁,什么也瞧不见,景恒目光深不见底,面色平静,似在沉思。
“大人,你说我们还要 继续追吗?”旁边的下属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要 他说,这么高的悬崖,人摔下去早就死了 ,这倒省了 他们一些 力气。
景恒收回视线,问下属,“这个悬崖有多高 ”
“目测百米以上。”下属盘算一番之后,回答。
景恒一时没有说话,他不说话,下属也不敢开口,景恒想到那日贵妃娘娘交给他的吩咐,为社稷安稳,江山局势能 够稳定,务必要 了 谢无宴的命。
这样的悬崖一般人掉下去肯定会死,因为有不少人就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他面前,可谢无宴是会武功的,万一他有脱身之法……
“这附近可有下山的路 ”短瞬之间 ,景恒心里已经 有了 个主意 ,那就是亲自 去看看。
“这座山峰底下是小村落,所以可以抄两边的小路下去。”下属冲景恒解释。
景恒眼里闪过一丝了 然,转身就走 ,“活要 见人,死要 见尸,我们现在就下山。”
不管谢无宴死没死,有他景恒在,他就别想安全的去灵州。
***
悬崖之下,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 ,只有后背狠狠撞向墙壁的声音,这个后背是谁的,不言而喻。
谢无宴一手抱着温棠的腰,一手拖着她的脑袋,他眸子深邃,低头看她,“你没事吧?”
“无事。”温棠轻轻摇了 摇头,可能 是被冷风灌得 有些 久,她的嗓音有些 哑,她从谢无宴怀里退出来 ,然后去拽他腰间 的玉带,肯定说,“你受伤了 。”
他的肤色平日里白皙如玉,但薄唇是有血色的,而现在的他不仅脸色冷白,连唇瓣都是苍白的,方才坠落的过程中,他一直在使用内力,临近地面,他是贴着墙面走 的,为的就是不让她受伤。
“一点小事,无妨。”谢无宴强忍着疼痛,有些 无奈地擒住了 她的手腕,“咱们只是未婚夫妻,这样对你不好。”
实际上谢无宴是怕她吓着,他此刻的后背肯定很难看。
温棠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她眉眼带着几 分恼怒,有些 倔强地看着谢无宴,“那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我们是未婚夫妻,此举会对我不好 ”
谢无宴喉结剧烈滚了 下,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忽然觉得 后背已经 不那么疼了 。
温棠不肯退,谢无宴也不肯退,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让谁,最 后还是谢无宴退一步,他扶着自 己的肩膀,让自 己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
这一放松,痛感 瞬间 涌了 上来 ,谢无宴薄唇紧抿,硬是没有吭一声。
罢了 罢了 ,她想看便看吧,只要 别吓着就好。
少女一点一点逼近,谢无宴呼吸越来 越急促,当她的手解开他的玉带,扯开他的外裳跟里衣,谢无宴的脸上有了 几 分血色,他猛地闭上眼。
他的后背硬邦邦的,肤色却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只是此刻他后背伤口一道接着一道,几 乎没有一块好的皮肉,淋漓的鲜血早已将他的里衣浸透,温棠唇瓣微抿,撕掉自 己的衣裙袖子当帕子,帮他包扎伤口,因为是包扎,她温软的手心不受控制的会触碰到男人的身体,她每次一碰,男人身躯立马绷紧,倒不是疼的,而是痒的。
不知过去多久,谢无宴睁开幽深的眸子,嗓音有几 分沙哑,“好了 吗?”
温棠轻轻地“嗯”了 声,飞快将外裳给他披上,别过眼,“你整理下衣裳吧。”
瞧见她耳垂的粉红,谢无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系上玉带,温棠则是环顾四周,她们的身后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面前还有很多樟树,这个山形离边关不远,要 是她没记错的话,这是雁北关百里外的一处山峰,这座山的山底下应该有小村落。
若是谢无宴没有受伤,那她们可以在这洞穴修整一下再赶路,可谢无宴受了 伤,这里便不是久留之地,而且这荒郊野岭,半夜肯定有许多野兽出没。
温棠转头看谢无宴,问他可有离开之法,谢无宴问她可还记得 这座山势的地形跟布局,边关四通八达,只要 悬崖底下有村落,他们就能 走 出去,这里已经 不安全了 ,或许抄小路可以更快到达灵州。
温棠倒是记得 ,只是这里有洞穴挡着,方向不好判断,她让谢无宴在这等 她,她出去找一下路。
谢无宴一手捂着肩膀,一边站起来 ,轻笑着,“走 吧,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崎岖不平的小路继续向前前行,路过好几 座吊桥跟水路,终于让她们发现一条平坦的路,而这时,天色也已经 黑了 ,远处有烛光的光晕传来 ,温棠眉间 已经 有了 笑容,抓住谢无宴的手臂,加快了 脚步。
她们略摸走 了 三里,到达一个有烟火气的小村落,前后三排均有人家,最 前面的一户人家门前有一个妇人,温棠浅笑晏晏地上前给妇人打招呼,“大娘好,您知道灵州的方向往哪边走 吗?”
“哎呦,小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妇人微弓着腰,一脸惊奇地看着她们。
“他……”温棠刚欲解释,谢无宴抢先一步开口,“我是她丈夫,我们赶路的时候不慎迷路了 ,所以受了 些 伤。”
当听到“丈夫”二字,温棠先是一怔,随后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她一脸害羞地低下头,妇人左看看,右看看,确定他没有撒谎才笑道:“原来 如此,我看天色已晚,你们要 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先在我们这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出发去灵州,我们村就有马,不贵,只要 两千文。”
“那就多谢大娘了 ,不知大娘这里可有处理伤口的药膏?”
大娘一脸热情,“有,有,二位快进 去。”
小草屋里看着简陋,但空间 极其宽敞,有两间 房,妇人引他们去右边的房,然后将塞到温棠手里,有了 方才的经 验,这次温棠给他上药极其快速,而且尽量避免碰到他的皮肤。
不知为何,谢无宴心里还有几 分遗憾。
他说:“有棠棠,是无宴之幸。”
“那你要 早些 好起来 。”温棠眉眼一弯,她有一双漆黑的眸子,狐狸眼带着清婉的笑意 ,“还有很多人需要 你。”
谢无宴垂眸看着泛起青筋的手背,慢慢阖上眸,他当然会早些 好起来 ,等 天下安定,他会好好弥补他的姑娘。
温棠出去之后见大娘在那做针线活,她笑着走 过去,大娘一听她要 帮忙,连忙将针线藏起来 ,眼前的姑娘一看就是出身富贵,她哪好意 思让她做这种粗活。
谁知这时,她小草屋的木门被人用蛮力拍打,震得 小草屋都要 垮了 ,大娘很是生气,“谁啊 ”
对方声音粗声粗气的,“废话少说,快开门,不然我们就进 来 搜了 。”
第66章
景恒拍了好半天门还 没看到有人开门,心 生 疑虑,朝身 后的下属看了一眼,下属立马要去踹门,这时,大门刚好被打开,出来的是 一个身 着布衣,皮肤粗糙的大娘,她似是 被眼前的场景给吓着了,神色慌张,低声下气问:“这位官爷,你们这是 ”
“废话少说,你今日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 男人 ”景恒脸色冷寒,眼里 闪过一丝不耐。
“官爷说笑了,我们如此偏僻,荒无 人烟的地方怎么 会有陌生 人踏入 ”大娘一脸惊讶,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