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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棠玉华 乔燕 16633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谢无宴手 指一顿,说他等会就去。

外头的 墨羽听出公子语气的 不对劲,低头应了一声,去跟卢范回话。

谢无宴深深的 看了一眼床榻上的 少女,替她 掖好被角,出去见卢范。

月色沉寂,看不到一点星光,卢范正一个在四角凉亭里自饮自酌。

卢范看到谢无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除了脸色带着几分潮红,眼角带着几分醉意,还 是如以前一般温润雅致,挑了挑眉,“还 未恭喜谢郎君,总算得 偿所 愿了。”

其实在卢范看来,越是善于藏锋敛锐的 人越厉害,因为往往会让人出其不意,就像谢无宴,面上看起来清润平和,不争不抢,实际却是心有沟壑,就像他走的 每一步归根到底都是在给废太子铺路,边关,范阳、随州,再到灵州、幽州、丰州,这些 个地方官员,还 有百姓都对他心服口服,而他接下来的 心思势必会放到朝堂上去。

卢范鼻梁高挺,眼睛一眨不眨的 盯着谢无宴。

去年新年,他们 也在周府的 凉亭把 酒言欢过,那时很 多东西卢范还 看不明,而这次,他都看明白 了。

谢无宴心思敏锐,观人与微,听卢范这么说,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如春风般的 笑容,只是声音有些 沙哑,“多谢表兄,无宴也感激表兄能够及时赶过来。”

眼下京城人人皆知温国公府千金正在范阳,若是温棠跟谢无宴一起回京,那势必会让徐贵妃一党抓到把 柄,对温棠名声无益,只有卢范过来,一切才显得 顺理成章,因为可以对外说范阳卢家让卢范跟温棠带人来助谢无宴一臂之力。

“棠棠是我妹妹,这些 都是我作为兄长应该做的 。”卢范眉目清朗,应了他这句“表兄”,“对了,棠棠在南疆没有受什么委屈吧?宇文相可对她 做了什么。”

温棠去年突然被宇文相带走,不止把 卢范吓坏了,卢家长辈也甚是担心,尤其是卢老爷子跟卢家家主,若不是顾虑到姑娘家的 名声,卢家长辈定是要上奏圣上的 。

谢无宴目光浅淡,将南疆发生的 事一五一十 告诉了他。

“那就好。”听到温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卢范大大松了一口气,至于谁做南疆王,宇文相并不在意,他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只是今年棠棠就要及笄了,她 跟秦逸墨的 这桩婚事,你怎么看 ”

这次谢无宴解决张仁可谓是快刀斩乱麻,但徐贵妃跟张仁不同 ,她 在宫中根基极深,绝对没有像草根出身的 张仁那般好对付,说不定想 要将徐贵妃彻底拉下马,还 要花上三年五载的 功夫,他妹妹总不能效仿盛朝史书之上的 文姝皇后,先假意嫁给燕王秦逸墨吧,毕竟史书工笔,文姝皇后与帝王两情相悦,却因局势无奈,只能嫁给权倾朝野的 摄政王,然后暗地帮帝王传递消息,再联合帝王将摄政王一网打尽,最后与帝王开创盛世,后世称赞一代贤后。

谢无宴一双凤眸如明月般清明,寒风刺骨,他的 酒意也去了大半,谢无宴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表兄且放心,半年之内,棠棠身上的 婚约会解除。”

年轻郎君气度从容,眼眸中带着势在必得 ,卢范当然相信他的 本事,以及他对温棠的 真心,他点了点头。

隔日,天光大亮,一缕暖阳从楹窗外照进来,温棠揉了揉眼,撑着床沿坐起来,翠兰耳朵灵光,急忙从屋外走进来,“姑娘,您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已经辰时三刻了。”见姑娘微微翘起的 狐狸眼带着些 许的 迷茫,翠兰猜测她 可能是因为昨晚喝多了酒,脑袋还 有些 迷糊,“谢郎君还 有表少爷在正堂等姑娘呢。”

“表哥也来了?”温棠一怔,揉脑袋的 小手 放下来。

翠兰笑道:“是啊,卢公子昨晚就来了,说要护送姑娘回京呢。”

温棠已然猜到卢范的 来意,莞尔一笑,翠兰见状忙道:“我的 好姑娘,奴婢服侍你起身吧。”

正堂,刘健坐在上首,谢无宴跟卢范一左一右坐在下首,三人正在说朝政上的 事情,这时,门口的 小丫鬟福了福身,“奴婢见过温姑娘。”

谢无宴跟卢范同 时抬起头,只见一袭素衣的 少女聘聘袅袅走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 有些 红,一双眼睛像是含了一弯秋水,盈盈动人。

谢无宴眉目温和,拢在衣袖里的手微微动了动。

眼前少女长相清艳,灵动可人,要不是亲眼所 见,刘健断然不能将眼前这个姑娘跟昨日挟持张仁的 女子扯上干系。

算起来,眼前的 温姑娘还 是一个没有及笄的 少女啊。

若非京中有邪祟作祟,温姑娘此刻定是被家里千娇百宠的 ,哪用 得 着经历这些 ,好在,一切守得 花开见月明[1]了。

刘健原本要送谢无宴跟温棠到城门口,被谢无宴给拦下了,刘健不由红了眼,目送马车离开,押送反贼张仁的囚车在队伍的最前面,灵州百姓听说左将军要回京,纷纷来到街市欢送左将军离开,却在看到反贼张仁时脸色瞬间转为愤怒,野菜、石头不要命的 往囚车上砸,张仁又气又恨,一个劲的 往里躲。

因为主子没有发话,底下的 士兵对此视而不见。

若说温棠当初从京城追到边关,是怀揣着孤注一掷的 勇气,以及对徐贵妃母子的 恨意和对她 亲生的 父亲的 怨怪,那么回京的 时候,姑娘的 心绪是平和的 。

因为京中还 有很 多她 在乎的 人。

谢无宴余光一直在温棠身上,见她 高兴,唇角向上勾了勾。

回京的 路途无疑是顺利的 ,每到一个地方便 有一个驿馆,而离京城越近,驿馆的 布置与陈设便 越华丽,温棠跟谢无宴表现得 很 平静,卢范却感受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 感觉,他自嘲一笑,算起来他也有好几年没有来京城了。

傍晚时分,京城城门外的 长亭被紫色的 晚霞笼罩,颜色绚烂,如梦似幻,长亭,离京城只有咫尺之遥,卢范笑了笑,“妹妹笛吹得 很 好,不如应一下景。”

温棠与谢无宴对视一眼,让翠兰取她 的 笛来,她 将笛子放到嘴边,是一首《梅花三弄》。

卢范率先鼓掌,谢无宴毫不吝舍他的 赞赏,温润一笑,“又精益了。”

他们 在凉亭歇息片刻,再次赶路,这次,谢无宴单独一个马车,温棠跟卢范一个马车,见温棠一副“魂不守舍”的 模样,卢范忍不住掐了掐她 的 脸,笑问:“怎么,舍不得 ”

“表哥,我有一事想 与你说。”

“说吧。”卢范跟没骨头似的 靠在软枕上,声音清扬,带着几分懒散。

他一贯是这样,没事的 时候就没正形。

温棠从包袱里拿出一幅画像,递给卢范,卢范还 以为是她 给谢无宴画的 画像,邀他来品鉴一番,他将画像展开,谁知看到的 是一个容颜娇媚的 女子,她 的 眉眼竟然跟徐贵妃极为相似。

“这幅画像 ”不对,这应该就是徐贵妃,卢范皱起眉,身体一下子坐直了,“这不是徐贵妃吗 ”

“这是徐贵妃。”

卢范慢慢察觉到猫腻,当今徐贵妃是丞相徐侑的 义女,在她 入宫之前,京城无人见过徐贵妃,更 何况是年纪尚幼的 妹妹。

那妹妹是如何有徐贵妃年轻时候的 画像呢。

温棠轻声跟他解释,“画像上的 女子亦是南疆的 襄国公主。”

卢范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但深思一番之后便 明白 了,他问:“所 以徐贵妃是南疆派过来的 细作 ”

徐侑竟然敢将这样的 人安插到帝王身边,当真是罪该万死。

“是。”

“那徐侑呢?”

徐贵妃是细作,那安排徐贵妃进宫的 徐侑又在里面做一个什么样的 角色呢,卢范简直胆寒,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嫔妃之间的 明争暗斗,却未曾想 这里面还 有更 大的 阴谋。

太子跟朝阳公主已经十 几岁了,比谢皇后所 生的 一双儿女还 要大上一些 ,那岂非二十 多年前,南疆已经开始布局了。

温棠:“徐侑不是南疆人,与南疆并无瓜葛,只是他刚好需要一个棋子入宫帮他巩固他在朝中的 地位,而徐贵妃也刚好需要一个身世显赫的 父亲帮她 在朝中排除异己。”

正因如此,所 以两人才狼狈为奸,如此荒唐之事竟然出现在了当今圣上身上,卢范心情难以平复,所 以徐贵妃进宫根本不是想 争宠,而是想 摧毁盛朝的 根基,都说女子狠起来连男人都自愧弗如,卢范算是相信了,这个女人简直太会算计,而且她 娇媚的 外表将他们 所 有人都给蒙骗了。

“妹妹是在南疆发现了徐贵妃的 身份 ”

“自从徐贵妃来到盛朝之后,南疆有关襄国公主的 一切便 都被抹掉了,是公孙无恒留下的 那枚玉佩发挥了作用 。”温棠解释。

“原来如此。”

公孙无恒是宇文相母族的 人,跟皇室紧紧瓜葛着,那枚玉佩确实看着大有来头,但卢范还 是生气,一个奸细在后宫,朝堂兴风作浪,当真是可恨,卢范气得 脸色发青。

“表哥无需生气,既然我们 提前知道了,那将来连根拔起便 是了。”温棠亲自给卢范斟了一杯茶,用 最温柔的 嗓音说了最坚决的 话。

卢范也觉得 是这个道理,微微点了点头,“那你们 是打算回京之后将这副画像交给圣上 ”

这幅画应该可以作为扳倒徐贵妃的 有力证据。

温棠摇了摇头,“圣上独宠贵妃徐氏,自然不会因为一幅画轻易定了徐贵妃的 罪名,只有一切水落石出之时,这幅画才能发挥它该有的 作用 。”

不得 不说,温棠对当今帝王是了解的 。

“我这次入京,便 不走了。”卢范沉默良久,然后揉了揉温棠的 脑袋,他明白 小姑娘的 言外之意,是希望他能够留下来,因为三年前的 他们 太过弱小,所 以无力扭转乾坤,而这次……

京城的 天也该变了,卢范忽然非常期待入京之后的 日子,他唇角扯了扯,面容舒朗,笑容爽快,“祖父要是看到妹妹现在这幅模样,定会十 分欣慰。”

而谢无宴则是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细细的 摩挲着,他如玉的 面容十 分平静,脑中想 的 却是这次回京,他要做三件事。

平反、扶秦逸尘上位,还 有——

抢回他的 未婚妻。

当谢无宴的 队伍逼近城门,上面的 小将军恭恭敬敬开了城门,清阳侯世子文墨已经在等着了,他身穿绯色圆领官袍,姿态意气风发,高声喊道:“微臣奉圣上之命迎接左将军回京。”

第72章

城门口 甚是寂静,再见故人的 文墨难掩激动,嘴角咧开,笑容藏都 藏不住。

谢无宴从马车上下来,冷风吹起他的 墨发,他面庞如玉般白皙,斜眉入鬓,凤眸带着清水般的 温润,他在文墨面前立定,“文世子请起。”

文墨站起来之后便开始打量谢无宴,见谢无宴还 是跟离京之前一样温雅平和,神色不见憔悴,反而更加成熟稳重,一颗心才重新落回到了肚子里。

毕竟当年的 小国舅是何等的 风华卓越,冠盖京华,一朝跌入尘土,很有可 能就此颓唐,好在谢无宴爬起来了,他文墨也相信,有朝一日谢氏一族也定能恢复往日荣光。

这时,文墨也注意到了刚下马车的 温棠跟卢范,心里有片刻的 惊讶,但很快,文墨就明 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有些想笑。

想必温姑娘去范阳就是一个幌子,她 其实一直都 在边关,文墨戏谑的 目光落到谢无宴身上,见这人表情一本正经 ,唇角扯出一抹笑,“温姑娘,卢公子。”

“文世子好。”温棠浅浅一笑,跟他打了个招呼。

“圣上已经 在养心殿等候左将军多时了,左将军先随微臣进宫吧。”文墨道,“我让底下的 人护送温姑娘跟卢公子回温国公府。”

卢范自然是一顿推辞,说他护送妹妹回府足矣。

“那就有劳卢公子了。”文墨笑了笑,没有勉强。

卢范摇开折扇,往自己的 马车走去,温棠微微抬眼,这时谢无宴也刚好抬起眼,他眉梢向上挑了挑,带着几分 笑意。

温棠心口 泛起涟漪,也对着他笑了笑,谢无宴目光更加温和,犹如一幅墨画。

卢范到了马车前还 不见自己妹妹跟上来,回头刚好看到这一幕,他轻“啧”了一声,用折扇遮脸,也不知道徐贵妃一党何时落马,也好成全了这一对指腹为婚的 未婚夫妻,若没有这群人,他妹妹肯定已经 在国公府待嫁了。

目送温棠跟卢范上马车之后,谢无宴跟着卢范进了宫,圣上面前的 红人李公公已经 在养心殿外候着了,他满脸带笑地进去跟皇上通禀,“皇上,左将军跟文世子来了。”

“请他们进来。”圣上声音不怒自威,李公公得了吩咐,去殿外请人,皇宫繁华巍峨,红色砖瓦在暖阳的 倾斜下泛起金光,形成一团光晕,晃得人睁不开眼,谢无宴下颔线紧绷着,随文墨进去,文墨看出谢无宴情绪的 不对劲,他清楚那不是面对一国之君的 畏惧,而是彻骨的 恨意,文墨心里不由 有些担心,担心待会儿见到圣上,谢无宴会控制不住情绪,因此文墨行走的 每一步都 很沉重。

李公公帮他们掀开明 黄色的 珠帘,殿中龙涎香气十分 浓郁,无孔不入的 萦绕在人的 鼻尖,谢无宴不卑不亢地向帝王行了个叩拜礼,嗓音像琴音一般和缓悦耳,“微臣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圣上才装模作样的 抬了抬手,“二位爱卿免礼。”

“谢皇上。”

圣上犹如古井般幽深的 目光落到了谢无宴身上,眼神忽然有几分 恍惚,他跟他姐姐眉眼还 是有几分 相似的 。

不知怎的 ,皇帝今日总是无意识的 梦到以前在东宫的 日子,皇帝做太 子的 那几年,诸皇子争位极其厉害,为了能够顺利登基,皇帝一直在隐忍,装出一副闲云野鹤的 模样来降低他人的 忌惮,那几年陪在他身边的 就只有一个谢无双,谢无双是非常标准的 大家闺秀,性子温婉不张扬,一心一意为他,也不争风吃醋,平心而言,这样的 女子确实做太 子妃,也适合做皇后,可 皇帝对这样的 女人根本提不上兴趣,她 能怀上那一对龙凤胎儿女还 是利用了他的 愧疚,因为谢无双曾落胎两次,第 一次是在他做太 子的 时候,谢无双用肚子里的 孩子帮他赢了个筹码,靠栽赃陷害让当时深受父皇重用的 雍王失了圣心,第 二次则是先皇病重,谢无双为替太 子尽孝心,日日去宫中侍疾,结果不慎小产,他登基之初是真的 想好好待这个一心为他的 发妻,怎么后来就都 变了呢。

圣上不说话,谢无宴也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垂着头,无人发现谢无宴的 眸光早已一片冷凝,跟淬了寒冰似的 。

他旁边的 李公公耸了耸肩膀,总觉得今日殿中莫名的 有些冷,可 偏偏这几日京城下雪,养心殿炭火烧的 是最旺的 。

“此次平定幽州三州,捉拿反贼,谢爱卿当居首功。”圣上觉得头有些疼,思绪渐渐从回忆中抽离,他喉咙有些沙哑,“李岩,传旨吧。”

“左将军接旨。”李公公忙将圣旨拿起,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左将军谢无宴心思缜密,谋略过人,不足半月便平定灵州战事,活捉乱臣贼子,朕心甚慰,有良将如此,乃朕之幸事,特 加封左将军谢无宴太 师一职,赏黄金万两,布料千匹,钦此。”

“谢皇上隆恩。”谢无宴十分 平静地接下圣旨。

圣上脸上带了笑,“赐座。”

内侍搬来椅子,谢无宴跟文墨在下首一左一右落座,圣上抿了口 茶,笑道:“边关苦寒,谢爱卿在边关三年,可 有心悦之人,若是有,大可 说出来,朕为你们做主。”

其实皇帝这话是在试探谢无宴,因为圣上膝下的 昭阳公主一直心悦谢无宴,要不是谢无宴早已有指腹为婚的 未婚妻,昭阳公主必定会请皇上赐婚,时至今日,谢无宴的 前未婚妻已被指婚给燕王,而昭阳公主还 没挑选好驸马,难保昭阳公主不会再起心思,圣上知道昭阳公主一直心悦谢无宴,但并不想成全她 ,只因谢家势力一旦壮大,将会再次失去掌控,圣上不会再给谢家人这样的 机会。

“回圣上,微臣在边关之时,一心想的 是如何为圣上分 忧,无暇顾及儿女之情,所以并无心悦之人。”闻言,谢无宴面色带着几分 无奈,不疾不徐道。

文墨低头喝茶,只觉得这人狡猾,说话滴水不漏,不过早在少年时,谢无宴便认定了温棠这个妻子,又如何会喜欢上别人。

“京中贤淑温婉女子众多,爱卿若有中意的 ,朕再帮你们赐婚。”此言正中圣上的 下怀,圣上龙颜大悦,“明 日朕在乾清宫为爱卿接风洗尘,爱卿可 将家中其他人一起带来。”

“是。”

君臣各有各的 心思,就这么你来我往的 寒暄一番之后,圣上让李公公送谢无宴离开,刚下石阶,谢无宴唇角微微勾起,笑道:“李公公留步。”

“谢大人慢走。”李公公顺势下坡,乐呵呵地笑了笑。

等出了皇宫的 门,文墨才显露自己的 真实情绪,他挑眉一笑,“还 未恭喜谢大人加官进爵,要不要去我府上喝一杯?”

三年前,清阳侯府一直被视为皇后一党,因为文墨跟谢思琦有婚约,但同时,文墨跟谢无宴既是同窗,也是好友,当初谢家遭难,文墨一直在外奔走,只恨圣上除掉谢家之心太 过坚决,即便是有多方 力量的 维护,依旧无力回天。

“今日就不去了,等改日吧。”谢无宴嗓音温润,浅声道。

他还 要去见一个人。

文墨本来就是开玩笑的 ,要是让朝中的 那些人知道,左将军回京第 一日便在清阳侯府喝得烂醉如泥,御史台还 不知道要怎么做文章呢。

李公公回去跟圣上复命,只见圣上盯着金丝楠木桌上的 笔墨,突然道:“你有没有觉得他越来越像一个人?”

李公公吓得立马跪了下去,圣上这意思不是在说废后吗,可 自从朝宁七年起,谢皇后这个人在宫中就是个禁忌。

许是李公公的 反应太 过激烈,圣上也觉得他今日像是中了邪一般,他揉了揉额头,眉尾褶皱很深,“朕听 下面的 人说,今日一同回京的 还 有温国公千金跟范阳卢家的 小儿子?”

“是,听 说左将军前脚刚到灵州,卢公子便带着温姑娘去了,听 说是为了助左将军一臂之力。”李公公恭敬回答。

温棠的 本事,圣上略有耳闻,一个闺阁女子愿意舍弃荣华富贵,陪自己未婚夫受苦受难,这样的 果敢也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 ,何况当初能击退南疆,温棠确实出了力,圣上点了点头,“你亲自将朕跟贵妃送给温姑娘的 赏赐送到温国公府,也顺便告诉温国公一声,温姑娘已是燕王妃,女子讲究贤淑温婉,最重要的 便是名节,还 希望他能够教 导好自己女儿规矩,不要跟外男走的 太 近。”

李公公身体有瞬间的 僵硬,连连点头。

而温国公府也是难得的 热闹,最高 兴最精神的 便是卢歆,寅时便起来梳妆打扮,眼看夫人一扫往日的 消沉,变得容光焕发,李婆子跟荷花眼珠子都 要瞪出来了,而奶娘跟梅儿则是真心为自己夫人高 兴,那好听 的 话跟不要钱的 往外蹦。

而温国公就没那么高 兴了,一方 面是因为他一直想将小女儿挂在卢歆名下,卢歆一直不同意,这下可 好,小女儿还 没在府中站稳脚跟,那个逆女就回来了,嘉嘉岂不是更没有地位,另外一方 面是温棠已经 成了燕王妃,他这一回来岂不是要踩到他这个父亲头上去了。

至于素娘跟温嘉则是在堂中规规矩矩的 坐着,一副谨小慎微的 模样,看的 温国公心疼不已,直到下人来报称姑娘已经 到了门口 ,温国公才不情不愿起身,而卢歆已经 带人快步到门口 了。

第73章

温国 公府门前,不少百姓正在围观,话里话外无一不透露着对温棠的赞赏,温棠刚下马车,卢歆便撇开婢女的手,快步上前,搂住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口里喃喃着,“娘的心肝,你可算回来了。”

“女儿见过娘亲。”温棠眼睫轻颤,轻轻拍着自己娘亲的肩膀,卢歆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女儿松开,温棠笑意 盈盈向她福了福身,看着依旧明媚生动的女儿,卢歆不住的点头 ,拍了拍她的小手,“好好,回来就好。”

母女相见的场景让人 动容,即便是素娘跟温嘉,也 不免触动,唯独温国 公面 无表情的站着,负手盯着底下的母女两。

温棠注意 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眼前这幅场景温棠曾看过一次,第一次看到面 容严肃的父亲身边站着一个美 娇娘还 有一双儿女,她感到生气,为自己的娘亲不值得,也 气她父亲的冠冕堂皇,但这次,少女除了心冷,脸色跟眼神都是平静的,她喊了温国 公一声“父亲。”

温国 公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在人 前,他需维护自己的体面 ,便叮嘱一句,“既然回来那就好好跟着你母亲学习中馈,给你妹妹做一个榜样。”

素娘表情变了变,下意 识去看卢歆,但卢歆的全部 心思都在自己女儿身上,哪有功夫管素娘母女,素娘只尴尬一笑,温嘉则是娇靥晕红,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姐姐好。”

“妹妹好。”温棠笑容温温柔柔的,算是应了她那一声“姐姐”。

卢范掏了掏耳朵,只觉得特 别没有意 思,因为她这个姑父着实太虚伪了,他摇开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姑姑,姑父。”

对于卢家的人 ,温国 公向来是客气的,他打哈哈道:“贤侄在边关 历练一番之后愈发 沉稳了。”

“姑父谬赞了。”卢范皮笑肉不笑。

温国 公不喜欢被这么多人 注视着,出 声道:“都进去说话吧。”

卢歆带着女儿进去,悄悄跟她说,“娘让下人 准备了你爱吃的牛乳羹,桂花糖,还 有佛跳墙。”

“谢娘亲。”

她这般巧笑嫣兮的模样看得温国 公直皱眉头 ,身为温国 公府的大小姐,当真是一点规矩也 没有,瞧瞧温嘉,言行举止有多端庄。

十日前,温国 公将素娘还 有一双儿女接回来,便马上将大儿子温承送到了国 子监,因此府里的主子只有五个,按理说主母用膳,妾要在旁边伺候着,但卢歆一向不讲究这个,加上素娘受宠,因此是六个人 围成一桌用膳,卢歆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是不是地往温棠碗里夹菜。

温国 公皱起眉,“她这么大的人 了,难道连用膳都不会 ”

卢歆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见她将自己无视个彻底,温国 公更不高 兴了,正要发 难,素娘忙柔声劝,带着几分提醒,“老爷,大小姐才刚回来。”

说着,素娘朝温嘉看了一眼,温嘉抬起小鹿般的眼睛,用银筷帮温国 公夹了两块糕点,温国 公这才面 色缓和,“还 是嘉嘉懂事 。”

素娘嘴里发 苦,讪笑一声,也 没什么胃口了。

一顿饭用得大家都不愉快,温国 公照常去了素娘屋里,卢歆落了个轻松,拉着女儿回房,她拉着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还 是瘦了,这几年让棠棠受委屈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 不长 ,说短不短,但对于挂念女儿的卢歆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即便母女之间有书信往来,卢歆依旧会担心。

温棠莞尔一笑,将小脑袋靠在卢歆的肩上,“娘,我有照顾好自己,你就放心吧。”

因为温棠所做的每一件事 都是她心甘情愿去做的,所以 她并没有委屈。

在女儿面 前,卢歆笑得格外温柔,爱怜的嗔了一句,这时,温棠问:“娘亲,他们都还 好吗?”

这个“他们”指的是很多人 ,有废太子秦逸尘,太傅府小姐徐凝芸,还 有谢三叔跟谢思琦。

在女儿离开之后,卢歆已经 不怎么过问府中之事 了,但京中的事 情她自然知道,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脸色有些凝重,“殿下那边一切都好,圣上的幽禁其实变相地保全了他的平安,谢三叔也 一切都好,但是……”

温棠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娘亲,卢歆看到这双明亮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这三年,徐贵妃在后宫可谓是只手遮天,连带着太子行事也越来越没个顾及,丝毫不顾自己的储君身份,思琦她虽然是宫中女官、清阳侯世子的未婚妻,却也 难逃太子的魔爪,从去年,思琦便时常歇在东宫。”

这肯定不是谢思琦自愿的,但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保她不会遭受到强迫。

坊间关于太子跟谢三姑娘之间的传言可谓是越来越多,大多都是在讲谢思琦与太子还有清阳侯府世子的爱情纠葛,说的有模有样的,这对谢思琦名 声极其不利。

温棠目光有些冷,徐贵妃不是个人 ,秦逸寒也 不是个好东西。

“娘亲,那凝凝呢?”

徐凝芸是温棠的闺中密友,朝宁七年,秦逸尘被幽禁,她自请去东宫照顾秦逸尘,谁劝也 劝不住,太傅府为了明哲保身,不被废后所累,便将徐凝芸这个名 字从太傅府的族谱中除去,太傅也 跟这个女儿断绝了父女关 系。

温棠一直以 为此刻徐凝芸还 在东宫,但看方才娘亲的神色,应该不然。

“为娘也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年前徐姑娘已经 回太傅府去了,除夕当晚,宫中设宴,太傅还 有夫人 ,以 及他们府上的二姑娘都去了,但是不见徐姑娘,为娘多嘴问了一句,太傅夫人 说徐姑娘感染了风寒,所以 在家休养。”

至于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卢歆不得而知,但徐凝芸是太傅跟夫人 幼女,卢歆觉得,他们应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温棠若有所思。

未时三刻,日头 微弱,温棠带着翠兰还 有彩莲回到以 前住的院子,因着卢歆对这个女儿的疼爱,温棠住的院子是除温国 公夫妇外最大的院子,南面 向阳,有曲水凉亭,假山花廊,原先在家伺候温棠的两名 婢女分别叫春锦跟冬梅,两个人 早早地就在楼阁下面 等温棠,见温棠进来,春锦按捺不住心情的激动,两步迎上去,声音带着哽咽,眼眶微红,“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奴婢还 以 为这一生都见不到小姐了。”

其实在温棠执意 要去边关 的时候,春锦跟冬梅也 想 陪着自己小姐一起走,奈何她们两个都没有武功,去了反而拖累姑娘,所以 她们决定在芍药苑等姑娘回来,日也 盼,夜也 盼,好在老天开眼,姑娘真的回来了。

“奴婢给姑娘请安。”冬梅则是上前向温棠福了福身,只是行礼的时候身体跟手都在抖,显然激动的很。

“今日芍药苑上下都有赏。”温棠眉眼如暖阳般温柔,她浅浅一笑,上前将冬梅扶了起来。

“小姐。”明白小姐意 思的春锦跟冬梅跺了跺脚,“奴婢才不是为了赏赐才在这里守着姑娘回来。”

温棠便说她们的心意 她明白,她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春锦跟冬梅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的挽住温棠的胳膊,“那姑娘可要说话算话,以 后姑娘去哪儿,奴婢们都要跟着。”

温棠的闺阁极具诗情画意 ,里间与外间以 江山水墨画屏隔开,里间是她的卧室,外间则是一个小书房,有紫檀木桌,笔墨纸砚,还 有一个倚着窗户的美 人 榻,美 人 榻是用暖玉做的,上面 放了几个话本子,温棠视线在上面 多停留了一会,春锦见状解释,“自从姑娘离开之后,夫人 便将芍药苑封锁起来,除了奴婢,不让其他人 踏足,先前老爷将素姨娘还 有温嘉小姐接回府的时候,还 想 将姑娘的芍药苑分给温嘉小姐住,夫人 跟他大吵一架,他才算了。”

春锦着实不喜欢素娘还 有她的那一双儿女,但怕小姐伤心,她说的较为委婉,温棠倒是不在意 这些,面 色平静,翠兰是最知道内情的人 ,她岔开了话题,“姑娘今日也 累了,不如先歇一会儿?”

“明日你陪我去太傅府。”温棠揉了揉脑袋,心里觉得不安

“是,姑娘。”知晓姑娘是在担心徐姑娘,翠兰微微点了点头 。

下午,李公公拿着赏赐来到温国 公府,先是对温棠好一番称赞,然后委婉地将圣上的话传达给温国 公,温国 公一听脸色顿时僵了,他竟然还 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就是谢无宴也 是今日回来的,这个逆女竟是跟谢无宴一起回来。

温国 公再三保证自己会教导好女儿,李公公这才退下,李公公是走了,温国 公这心气还 不顺,他让人 将赏赐送到芍药苑,并让大小姐来书房见他。

谁知道下人 说大小姐已经 歇下了,温国 公这才暂时作罢。

隔日,温棠早早地就醒了,翠兰听到铃铛声进来伺候自家姑娘洗脸梳妆,春锦十分热衷于给自家姑娘打扮,往温棠头 上插满了发 簪跟金钗,镜中的姑娘看起来格外明艳,朱唇皓齿,艳若桃李。

温棠用完早膳便带着翠兰出 门,管家一早就给温棠备好了马车,毕竟老爷再不待见这个女儿,大小姐乃燕王准王妃是个不争的事 实,下人 该巴结的还 是要巴结,好巧不巧的,温棠刚走到大院,温国 公下朝回来了,见她一回家就要出 门,温国 公眼里是浓浓的不悦,再想 到昨日李公公送赏赐的时候说的那一番话,质问,“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

“回老爷,我们姑娘要去太傅府。”翠兰解释。

温国 公心里顿时不悦,她这又开始跟徐凝芸一唱一和起来了,正要出 言责怪,忽然想 到小女儿自从进府之后就没怎么跟京城的达官显贵打过交道,太傅府小女儿是差了点,但是架不住大女儿名 扬京城啊,温国 公心里起了算计,捋了捋胡须,“那你将你妹妹带上。”

温棠轻蹙眉梢,轻声道:“父亲,女儿做什么不喜欢别人 插手。”

“你这是什么意 思?”被逆女下了面 子的温国 公表情有些维持不住,她这是反了天了,刚回来第一天就敢跟他这个父亲叫板,刚将手扬起来,一道如玉般温润的声音传入温国 公的耳畔,“温国 公。”

第74章

熟悉的声音让温国公太阳穴跳了跳,他抬眼看 过去 ,只见一袭云鹤暗纹云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而来,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仪容温润如玉,却又淡定从 容,三 年的流放好像对他没有一点影响,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 的小国舅。

温国公对这样的年轻人十分欣赏,但因为对方是谢家人,温国公一点也喜欢不起来,他眼皮耸拉着,皮笑 肉不笑 道:“谢大人怎的来了?”

“无宴正要去 东宫见太子殿下,恰巧路过温国公府,便想进来拜访一下温国公,不知温国公这些年,可 一切安好 ”谢无宴余光看 了温棠一眼,双手掩在袖中,笑 容如清风朗月。

其实谢无宴对温国公一直是这副姿态,但三 年前他是温棠的未婚夫,作为温国公的准女婿,他对温国公态度客气一点也实属应当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温棠已经被赐婚给燕王,谢无宴再对温国公这副态度实在是让温国公心里发毛。

“一切都好,谢大人如今可 是圣上 面前的红人,突来拜访,我们温国公府真是蓬荜生辉。”温国公探究的目光落到谢无宴身上 ,似是想从 他温润如清泉的眼睛里找到点什么。

可 令他失望的是,谢无宴仿佛真的只是以小辈的身份来拜访温国公。

因为在琢磨谢无宴的来意,温国公心神 有些恍惚,连谢无宴什么时候走了都未曾察觉。

温棠有些想笑 ,朝温国公福了福身,“爹,那女儿也先告辞了。”

温国公还未反应过来,温棠已经带着婢女施施然地离开了,这时,温国公终于回过神 了,可 等他回神 ,马夫已经驾着马车走了,想到他的目的还没达成,温国公顿感羞恼,这个逆女,她真是一点也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温国公脸色黑成猪肝色,小厮大气也不敢出,良久,温国公平息一口气,“去 素娘那。”

自从 素娘跟一双儿女进门,温国公几乎夜夜歇在素娘处,白日没事也会去 素娘那里,府里的人都是喜欢看 菜下碟的,见素娘得宠,大多人也是可 劲的巴结,不过大小姐归来,府里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与边关不同,京城处处锦绣笙歌,温国公府身处闹市,刚走到拐角处,马车被人拦下了,马夫小声喊了句“姑娘”,温棠眉心跳了下,抬手掀开帘子,她们的马车被另一辆马车给拦住了,从 那辆马车上 下来的人正是谢无宴,他笑 容温和地来到温棠面前,眉梢微挑,“不知温姑娘可 否载无宴一程 ”

原来他刚刚一直在这等她。

温棠眨了眨眼,悄悄地环顾下四 周,见没人注意到她们,才微微一笑 ,“但所不从 。”

马夫是卢歆安排的,所以特 别机灵,他什么也没问,自觉地让个位置,谢无宴动作迅速的上 了马车,问她,“你要去 太傅府 ”

“你怎么知道 ”温棠狐狸眼像钩子一样弯了弯,问。

“猜的。”谢无宴唇角勾了勾,两人少时相识,在有些方面格外有默契,不止谢无宴能轻而易举猜出温棠的心思,温棠也能轻易看 穿谢无宴心中所想,她问:“你昨日可 见过太子殿下了?”

“见过了。”谢无宴就没打 算瞒她,他调整了下坐的位置,忽然开口,“棠棠,殿下有殿下的不得已,不管你待会看 到什么,或是听到什么,你都不要多想,殿下他虽然心狠手辣,但徐姑娘对他一片痴情,他断然不会辜负她。”

他突如其来的认真令温棠一怔,少女右眼皮跳得厉害,直觉告诉她,徐凝芸怕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漆黑的瞳孔笼了一层云雾,双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头。

她想再追问一句,马车忽然停下了,墨羽的声音传了进来,“公子,东宫到了。”

谢无宴淡淡地“嗯”了一声,他说话时,目光就没从 温棠身上 离开过,视线下移,看 到她紧握着的拳头,年轻男人轻叹了口气,倾身过去 将她搂在怀里,温热的吻落在她的眉眼,右手则是温柔地将她紧捏的拳头分开,“棠棠,此事我后面跟你解释,你相信我。”

“今晚宫中设宴,你不要四 处走动。”

留下这样一句话,谢无宴转身下了马车,他一袭白衣,姿仪风华无双。

温棠心里的不安在扩大,白里透红的小脸看着有些苍白,马夫见状有些担心,“姑娘。”

“去太傅府。”温棠掐紧掌心,靠痛意缓解不安的心绪,她冷静说道。

“得嘞。”

太傅府跟东宫离得不远,穿过三 个巷子便到了,“太傅府”的牌匾乃先帝亲笔,格外的气派,牌匾四 周襄了一层金边,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太傅府门口站着的守卫看到温棠觉得眼生,问:“不会这位小姐是 ”

“我们小姐是温国公府大小姐。”

温国公府大小姐……

那不就是燕王殿下的未婚妻了,守卫脸色马上 就变了,“原来是温姑娘,失敬失敬,奴才这就去 跟夫人禀报。”

温棠被下人引到正堂,两名小丫鬟上 前给她奉茶,温棠清丽一笑 ,默默地喝茶,一炷香还没到,太傅夫人便来了,她笑 眯眯地进来,亲切的握住温棠的小手,完全忘了当 初谢家失势,她是如何不待见温棠的,“哎呦,温姑娘怎么来了?妾身还未恭喜温姑娘成为燕王妃了。”

温棠也回之一笑 ,态度极其客气,但若细看 ,便能看 出少女眉眼里的疏离。

见状,徐夫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松气之后涌上 来的是狂喜,她轻抬下颔,“涵儿,还不快见过你温姐姐。”

太傅府总共有三 个姑娘,大姑娘徐凝青由圣上 赐婚,许配给山阴王府世子,山阴王世子在成亲之前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做,但在娶了徐凝青之后,突然浪子回头,夫妇琴瑟和鸣,一直是坊间佳话,唯一让人唏嘘的是两人成亲之后一直没有子嗣,二 小姐徐凝涵跟三 小姐徐凝芸则是在府里待字闺中。

跟在徐夫人身后的少女长相像小家碧玉,性子跟周知晗一样,容易害羞,行礼之时脸颊浮上 一层粉云,“温姐姐好。”

温棠笑 容清婉,轻轻点了点头,徐凝涵有些害羞的躲到徐夫人身后,徐夫人乐意徐凝涵跟温棠亲近,一边笑 一边让下人备些瓜果 上 来,温棠赶在下人进来前莞尔一笑 ,轻声道:“徐夫人,我今日来太傅府是寻阿芸的,不知她现在在何处 ”

第75章

徐夫人面容一僵,“温姑娘可是觉得妾身伺候的不周到 ”

温棠卿抬起眼,语气温柔但犀利,“徐夫人,明人不说暗话,想必你一早就 知道我今日的来意。”

徐夫人被温棠这么一激,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她当 然知道温棠今日的来意,毕竟在温棠离京之前,人人都知道太傅府小小姐与温国公千金交好。

太傅府跟温国公府本身就 没什么交情,她若不是为了徐凝芸,也不会在回京第二 日就 来太傅府了。

可是……

“温姑娘,不是妾身不想让您见芸芸,实在是芸芸近日身体欠佳,不适合见人,妾身怕您待会见到她会被吓到。”

见徐夫人一直在推脱,温棠心 口的不安越发放大,她瞥了翠兰一眼,接到自家姑娘视线的翠兰连忙笑道:“徐夫人不必担心 ,我们姑娘平日什么没见过,自然什么都不怕,徐夫人还是先带路吧。”

徐夫人一时进退两难,恨不得就 此晕倒,徐凝涵面色也十分紧张,抓着徐夫人的手臂不放,徐夫人嘴角嗫嚅着,脑子跟浆糊一样,已 经不知道要做出 何种反应了,而温棠也不打 算崽给她机会了,少女勾了勾嘴角,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带着惊人的光芒,“徐夫人,带路吧。”

“温姑娘这边请。”徐夫人被她逼得无路可退,只好心 一横,咬牙道。

徐夫人这话可把徐凝涵吓得够呛,她抓着徐夫人的手臂晃了晃,疯狂朝她摇头,眼睛里 带着央求,“娘亲。”

“涵涵。”徐夫人声音一厉,呵斥她,徐凝涵第一次见自己母亲对自己这般急言令色,一脸委屈的退到一边。

徐夫人带着温棠穿过层层画廊,太傅府的环境极其雅致,荷花塘、金鲤鱼、每一座凉亭上都有题诗,古韵深深。

因着记挂徐凝芸,温棠无暇欣赏这些景色,只是脚步略快了些。

徐夫人在前面替温棠引路,越往里 走环境越偏僻,只有几只大雁在空中飞翔,温棠眉梢不由蹙了蹙,徐夫人余光一直在观察温棠,见状心 都提到嗓子眼了。

温棠耳朵尖,是以还未走到徐夫人说的院子,就 已 经听 到了一阵欢声笑语,“小姐,您慢些。”

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婉动人,但是徐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待下 人推开隔扇门,徐夫人陪笑道:“温姑娘,就 是这里 了。”

只见偌大的庭院之中杂草丛生,入目一片灰色,说不出 的荒凉,唯一生动的便是放着风筝,笑容憨态可掬的人儿,还有几个陪着她笑、陪着她闹的丫鬟。

徐凝芸的年纪比温棠还要小上两岁,眉眼尚存着几分稚嫩,她一边拿着风筝跑一边让丫鬟追她,温棠心 里 生出 一副怪异的感觉,却没多想,“阿芸。”

这声“阿芸”让几人停下 手里 的动作,这里 面有两个人是之前就 在徐凝芸身边伺候的丫鬟,是以认识温棠,她们恭恭敬敬地来到徐夫人跟温棠面前,“奴婢见过夫人,温姑娘。”

“起来吧。”

而这时,温棠终于发现徐凝芸不对劲在哪里 了,因为她的瞳孔无法聚焦,甚至是迷茫的,像一个没有讨要到糖果的小孩,她一脸委屈的看着温棠跟徐夫人,“你们怎么不陪我玩了?”

温棠眼睫轻轻一颤,神色彻底黯淡下 去 ,她目光看向了徐夫人,但是徐夫人根本不看温棠,她伸手招呼徐凝芸过来,一脸亲切的跟徐凝芸说:“她们待会就 陪你玩,芸芸你过来,这位是温姑娘,也是你小时候的玩伴,你还记得她吗?”

温棠这时也调整好了心 情,她浅浅一笑,轻声问她,“阿芸,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棠棠。”

“糖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徐凝芸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好奇的咬了咬唇,眨巴着眼睛问温棠,“我还喜欢吃糖葫芦,你可以带我去 买吗?”

跟在温棠身后的翠兰跟彩莲对视一眼,两人眼里 是浓浓的震惊,若说一开始徐凝芸不认识温棠是她失忆了,那她后面如三岁孩童一样的表现像是坏了……脑子。

但,三年前的徐姑娘不是这样子的啊。

温棠有一瞬间的沉默,不过很 快她就 放低了声音,柔声道:“当 然可以,那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

徐凝芸点头如捣蒜,一边灿烂的笑着,一边让婢女来陪她放风筝。

她的神态的那样的天真浪漫,笑声跟银铃一样清脆,当 真 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可只有温棠知道,真 正的徐凝芸不是这样的。

在丫鬟陪着徐凝芸玩闹的时候,温棠收回了视线,她温温柔柔的目光变得冷然又犀利,对徐夫人也没有方才的尊敬,“徐夫人,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

少女这话已经是在质问徐夫人了,其实徐夫人可以不搭理她,但架不住温棠是燕王殿下 的准王妃,为了燕王跟宫里 的贤妃,徐夫人也得对温棠毕恭毕敬的。

徐夫人心 思百转千回,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叹了口气,“温姑娘,不怕你笑话,芸芸是我的亲生女儿,就 算她之前犯了糊涂,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可能真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此时此刻的徐夫人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儿,说出 的话也不免让人动容,可她未曾考虑到的是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温棠,一个在父母琴瑟和鸣之时生下 的女儿,有朝一日却发现在她还未出 生前,她就 已 经有了同 父异母的哥哥。

温棠相信这世 间绝大多数父母都很 爱自己的孩子,但有的却不是,三年之前的徐凝芸是京中颇负盛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三年之后的徐凝芸完全变成了一个懵懵懂懂的稚童,这让温棠如何不怀疑眼前的徐夫人,还有人人称赞的徐太傅。

温棠漆黑的瞳孔紧紧注视着徐夫人,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徐夫人拿手帕掩了掩眼角,苦笑道:“其实这事还要从去 年腊月说起,东宫突然把芸芸送了回来,原因是芸芸不小心 打 碎了废太子一串蓝宝石手镯,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偏芸芸摔的那串手镯是先皇后弥留之际留给废太子的,废太子一时生气便将芸芸给打 发了,但这孩子性子轴啊,回来就 茶饭不思,还不小心 将自己给折腾病了,高热不退,昏迷了整整三日,醒来之后便这样了。”

温棠忽然想起方才谢无宴的话——

“太子他纵然心 狠手辣,但徐姑娘对他一片痴情,他定不会辜负徐姑娘。”

天家无情,究竟是太子将徐凝芸送回之时未曾料到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这一切都在秦逸尘的掌控之中,只是为后面复仇做铺垫,那徐凝芸呢,她……

温棠深吸一口气,“徐夫人,当 时为阿芸诊脉的郎中可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