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大概过了一分钟,齐雪先笑出声,郁离也跟着笑,笑声连成一片,感染了无意间吹过的风,窗外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郁离没在意,专心听齐雪讲话,她说郁离不能那么想,不能总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没有她想的那么好,她冲动又好斗,学习也差,不是郁离眼里的完美人设。还说在她心里郁离一点也不差,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
郁离说她编瞎话,齐雪就列举了好多,说她善良又可爱,还招猫喜欢,她家小花特别喜欢她。
谁也不提棠西,默契得很,好像那晚的事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是周日,郁离和妈妈郁蓉住得是单独辟给阿姨们的小别墅,她窝在房间里没出门,心里还想着丢掉的书包。
棠西说已经找了,可她总觉得对方在敷衍她,马上就是周一开学,她没有书包要怎么办好呢。
其实靠棠西根本靠不住,她应该自己去找的,沿着那天晚上的路一路找过去,书包没被人捡走,就落在哪个地方也说不定。
可她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心。
这两天她总能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像是夏夜雨中潮湿的青苔,一寸寸攀上她脊骨,一节接着一节爬升。
寒凉冷意蔓延上后颈,她心里慌乱,可是茫茫四顾,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以为是错觉,可是这种错觉未免也太频繁了,而且……并不是错觉。
也许在紧闭的窗帘后面真有一双眼睛在窥伺着她,阴郁又诡魅,长久地盯着她的背影。
她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那位小姐,棠西走之前还提醒过她要小心对方。
所以她一整天都缩在房间不敢出门,可临近傍晚,心里就开始焦急起来。
郁离很担心自己的安全,可相比而言显然是还没找到的书包更为重要,里头不止有教材和练习册,还有她的秘密小天地。
她托妈妈问过其她阿姨了,没有捡到她的书包。
焦虑好半天,最后还是找到了。
郁离终于出门去找书包,没走多久,就撞见了自己的书包,悬荡在一只手上,像是在跟她阔别多日的主人亲切地打招呼。
拿着书包的人形色枯槁,眼圈泛黑,瞧着像是被鬼吸了精气,然而……
郁离目光落在自己的书包上,拿着书包的那只手却和主人十分不相称,白皙如玉,手指修长洁净,指腹间有些薄薄的茧,像一位钢琴家的手。
那只手里却攥着她的些微磨损的书包带子,弹着几十万钢琴的精细手头一次提着一个廉价粗制的书包,甚至书包上面还有一个仿制的品牌标志,假得要命,怎么看都不合适。
郁离没真切接触过钢琴,小时候大家都流行报兴趣班,多才多艺嘛,好几个小孩都学了钢琴。
有些家里还特意给孩子买了钢琴,就让小孩在家里练习,她眼巴巴看了几天,最后求着妈妈也买了件乐器,葫芦丝。
不是什么好的,是一个阿婆摆摊卖的,放嘴边能吹个响就行,至于声音咋样,那不是她们该关心的事了。
她不知道拿葫芦丝的手和弹钢琴的手是否是一样匀称修长,不过总归是不一样的。
就像此刻,棠斐脸上阴沉沉的笑让她又一次心惊起来,她捡了她的书包,还刻意等在这里。
她从棠西那就知道她们不一样,棠斐则更甚,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尊重人的模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棠斐要盯上自己,她们正式算起来也只见过两面,而且,那个不算数的第一面很不体面。
撞见了妹妹和她女朋友现场什么的,要是郁离绝对尴尬的躲出去,可偏偏棠斐不这样,她被发现了既不躲也不避,反而大摇大摆地敲窗户,向妹妹索要她的女朋友。
棠家果然不正常,里面除了阳妁没一个正常人。
郁离轻轻在心里感慨一下,不太愿意和棠斐多相处,直接了当道:“你……您是来还书包的吗?这个书包。”
她抬手指了指棠斐手里的书包,“是我不小心掉的。”
“我知道。”
棠斐眼瞧着指过来的手指,看着又细又软,和她画上的基本一致。
她说话时嗓音略微嘶哑,语调中带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很适合做乐队主唱。
“那,可以还给我吗?”
郁离不知道棠斐是什么样的人,只从外表来看其实蛮像玩摇滚的那一类,但前几天和妈妈聊天的时候郁蓉提过了,她是个画家。
艺术领域卓有成就的人似乎都有些缺陷,又或者是独特的人格魅力,自我、偏执、敏感,甚至变/态,不那么理性的讲,就是都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
郁离下意识抬了脚尖,想着要是棠斐真对她做什么就赶紧退回去关上门。
“我有条件的。”
棠斐目光紧紧追着郁离游疑不定的目光,不紧不慢将自己的目的摆了出来。
“我需要一个模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话说得直白,完全不考虑郁离的感受。
天知道她那天晚上在花园里看见郁离有多惊喜,那么黑那么深的幽暗房间内,她身上莹莹散着清润的白光,无辜又漂亮的眼睛里落下淌不净的泪花,脆弱又可爱,像是天上坠落的折翼天使。
天使的身体小小的一具,呼吸间一颤一颤的,泛着水色光泽,晃得她眼都花了。
她的天使,她的缪斯女神,她完美作品的暂时载体。
她找到她了。
棠斐那天在窗外心潮无比澎湃,上一次她为之激动还是刚接触到绘画的时候。
她以初学者的姿态握着黑色签字笔用杂乱微曲的线条绘出了一个凌乱怪异又扭曲的世界,画作完成的那一刻,棠斐立刻明白了自己灵魂深处的震颤源自于何处。
那身商务套装根本不适合她,她的归宿在无边浩瀚的艺术领域,于是她背叛了为她铺垫前路的棠念意,孤身前往意大利系统学习美术。
郁离看明白了,棠斐压根就没想过要把书包还给她,她跟她谈条件,完全和棠西的路数一样。
连所谓的“条件”都是从她身上拿来的。
“我要是不愿意呢?我的书包就不还给我了吗?”
郁离细声细语,但特意加重了“我的”,希望棠斐能够清醒一点,书包本来就是她的东西,要不是棠西非要拽着她不放,怎么可能落到棠斐手上。
“我捡到了。”
棠斐淡淡道出一个事实,她捡到了就归她管。
“而且,你怎么证明它是你的?”
“它明明就是我的,里面的书还写着我的名字呢。”
郁离简直要炸毛了,明明就是她的书包,怎么就非要自己证明自己是书包的主人呢!简直是胡搅蛮缠!
不过她不敢发火,连声音都跟刚才一样,听着不像称述,像撒娇。
“你的?”
棠斐挑眉看她一眼,随即拉开拉链掏出一本数学书,顺便避开郁离过来夺的手,全程稳得很,丝毫没有失主就在眼前的自觉。
“就在第一页,我的名字就在上面。”
郁离看她翻开第一页,忙指出她的名字就在上面,黑色水笔写的,还写着年级和班级。
“名字?”
棠斐煞有介事看她一眼,“你叫什么?”
郁离:“……郁离。”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
棠斐攥紧书脊,面色仍是那幅阴沉的模样,看上去像是没收了坏学生课外书的班主任。
郁离一怔,还要怎么证明,她的名字都在上面呢,里头还有她做的笔记,字迹都是一样的圆顿,怎么就不能证明是她的呢。
棠斐唇角掀起一丝弧度,“天底下人那么多,叫郁离的也不止有你一个,你要怎么证明?”
“这里丢书包的就我一个。”
郁离不自觉握紧了拳,她看得出对方在无理取闹,要她答应做她的模特,可她不愿意。
“你就那么确定我是这里捡的?”
棠斐晃了晃书包,轻飘飘一句话就否定了郁离。
虽然她手上的书包和郁离的一模一样,连书上的名字都一模一样,可你得证明这是你的,拿出最有力的证据出来,你没有,那好了,这就不是你的。
书包里头她的东西再多也没有用,连日记本都不起效,她说一千次一万次,棠斐总有理由否定。
眼看着棠斐提溜着她的书包要离开,郁离迫不得已,只好低头,扯住自己的书包带说:“我不做那种事的。”
26第26章
◎坠落天使◎
棠斐故作不知,“那种事是哪种事?”
郁离咬着唇,又羞又气,脸上飞了一片霞,喃喃道:“我是棠西的女朋友,你不能做过分的事。”
棠斐低眉轻笑,还是那幅痨病鬼的模样,“我有底线。”
郁离不该相信她的,当晚她就跟着棠斐进了她的画室,看到了……那幅半成品。
棠斐的画室和她本人一样,厚厚的窗帘布将窗户挡住,室内光线黯淡,哪怕开了灯也亮不到哪去。
里头摆了好些画,各种尺寸的画框架着,走的是阴暗写实风,漆黑翻滚的巨浪,海面下若有若现的巨大怪物;密闭小屋内燃着烛光,安静又死寂,风幽幽吹过豆大的烛火,好似随时都能飘过一只长发的鬼。
她打眼一望,背后生出些许寒意来,害怕起来。
可书包还在人手里捏着呢,说过了今晚就给她。
郁离得好好表现。
她单知道棠斐是画家,要开艺术展,谁知道她的画是这种风格呢,要是知道兴许就不来了。
她不迷信,就……只是害怕。
郁离初中的时候流行过一段时间课外书,那些鬼故事合集最受欢迎了,好多人传来传去的看,里头的纸页都皱了,外面的封皮还完整。有一回传到她手上,光看手里拖着自己脑袋的断首和服女人封面就要骇死了。
初中生整天都埋在课本里,难得有这样的课外书可以解闷,尤其上这样的鬼故事。大家都偷摸在课本底下看觉得刺激,她只看了一眼那颗心就要跳出来。
后来做了好几回噩梦,梦到自己被和服女人追,她断掉的脑袋在地上跟只博美似的也朝她爬,她跑了好久也跑不脱,绝望又无助。
现在看了棠斐的画,那些画分明没有画出具体的恐怖之物,可留下的想象空间相当大,她估计又要做噩梦了。
郁离垂着眼,竭力避开那些画,身处这样的画室心头还是止不住的颤,担心梦里会不会做什么噩梦,她这次能跑得掉吗。
画室最里面还有一副画,被白布蒙着,棠斐径直过去揭开布要她看过来。
她担心是什么更黑暗的画作,做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肯抬头,第一眼就被震住了。
那幅画和她画室里的这些都不一样,黑色用的不多,反而留白占了大部分,连画风也不一样了,先前那些是阴郁,这幅是诡魅。
棠斐笑着要她过来,说画中人是她,不过还没完成,脸上只画了眼睛。
郁离当然看得出来是她,棠斐画得这样情色,笔触写实又阴暗,把郁离那天的样子都腾在画布上了,连填在眼下的泪都画出来了。
她又不得不承认棠斐确实是高手,仅仅只是双眼睛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破碎感,不禁去探究少女是为何而落泪的。
郁离愣在原地,意识到原来她看了全部。
她是什么被欺负的,又是怎么忍耐不住叫出声的,连额角那块沁了汗的胎记都画上去,像极了她,偏偏场景换掉了,换成了更美冲击力更强的玫瑰。
少女躺在一片带刺的玫瑰丛里,眼泪似露珠坠入花间,转瞬化作血滴。
那些尖刺的刺毫不犹豫的刺入她雪白的肌肤上,好一只被囚困无法逃脱的夜莺。
看到画的一瞬间她立刻就知道画中人是自己,羞愤和怒火一齐冲了上来,然而还有说不清的……惊艳和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是她呢,画上人像是折翼的金丝雀,又纯又欲,可那双沁着泪的眼睛偏偏是她的。
“你怎么可以……”
郁离哑了声,心里想她怎么可以这样呢,这不是……侵犯肖像权吗。
而且还是这样的画作,连胸前都点上娇粉,多不尊重人啊。
“不是说要做模特吗?”
棠斐转头看她,要她站过去,她那天晚上看得不太清,这会儿看清了想把未完成的画完成。
郁离却不愿意了,固执站在原地,想要一个说法。
可她的倔强在棠斐看来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她走过来半搂住郁离的肩,向她介绍那幅画的名字——
《坠落天使》
郁离抬眸,缓缓摇头,“你不能这样,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我不同意的。”
“是,我的错。”
棠斐好脾气认错,不过木已成舟,总不能把这画撕毁烧掉吧。
她半推半抱着将郁离推至《坠落天使》前,轻轻问她:“你不喜欢吗?”
郁离怎么会喜欢呢,她撇开眼摇头,心里已经慌了。
棠斐要办画展了,她会不会展出这副,如果真的展出了,她该怎么办吗?
难道是一纸诉状将人告上法庭,可……告不赢的。
权力是上位者的游戏,她从未被摆在平等的位置上,连答应做她的模特都是半逼着的。
“看看,多漂亮啊。”
棠斐拉着她的手去摸画布,有那么一瞬间,郁离觉得她是在触摸自己,画布的纹理细腻,她摸到一滴泪,闪烁着血红的瑰丽。
是她又不是她。
“我只是把你的美记录下来。”
她想挪开眼,下巴却被棠斐掰着无法移动,只好长久地注视着画中人,她们对上视线,沁泪的眼珠开始淌血,连线珠似的掉进花丛里,仿佛预示着无法逃脱的命运。
“这样就很好了。”郁离艰难开口,她将视线定格在一朵美艳的玫瑰上,祈求棠斐:“别画下去了,可以吗?”
“为什么?这样就不是完整的你了。”
棠斐不明所以,指尖拂过空白的半张脸,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这样也好,留白足够多才引人遐想。
“你的主意还不错,我答应你。”
她收回手搭在郁离肩头,跟她说她的想法,“我要把这副画展出去,大家都会喜欢的,到时候还会有人来买,钱全都给你怎么样?”
其实是不卖的,只是想看看价格几何,她循着心画出她的模样,总要有个估价。
郁离身体颤抖一瞬,扯住棠斐的衣角,声音更加脆弱:“别展出去,好不好?”
多可怜啊,为了自己小小的自尊低下头颅。
她低惯了头的,修长鹅颈微曲,线条优美又柔美,不带一点攻击性。
棠斐居高临下观赏着她的低姿态,问她:“不想要钱?”
那可是一笔不菲数目,当然,是对于郁离来说。
郁离点头,她白着脸看她,眼里的小心都快溢出来了。
“求您别展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只要别……”
别展出去啊,会被人看出来的,她不想为艺术献身,也没有那个觉悟,满心慌乱的是要是化作展出被其他人看到了,凭着那双眼睛和胎记认出来她怎么办。
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甚至是当面质询,她该怎么应对呢?
棠斐并不能理解她的不情愿,她们差了太多,无论是阶级还是年纪。
只是唇齿间碾磨着她的话,什么都愿意做……
棠斐突然嗅到一股香味,很清浅的香气,来自面前的少女。
和她完全不一样,她身上多半是油墨味,常年泡在画室里身上甚至还带着不见光的苔藓气息。
见了光就蔫了一半,偏偏又碰上一个折翼的天使,怪纯的,连点防备都没有,什么都愿意做。
棠斐眸底深沉,“什么都可以?”
她低了声问她,本就嘶哑的声音更加模糊,含着点蛊惑的意思。
郁离顿住,她想起棠斐方才说的话,她有底线。
底线……
她选择相信棠斐,轻轻点了头。
棠斐指尖擦着她耳尖拢住她披在肩上的长发,一寸寸拢起来,指尖沿着脖颈盘旋,意味相当明显,“你满十八了吗?”
……底线
再轻不过的音调落在空寂的画室内犹如平地惊雷,将那些阴郁画里的喧嚣都掩盖住了。
郁离慌了神,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一片,眼皮眨得飞快也想不出对策。
她们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满十八了吗,满十八就是大人了,就可以做一些大人之间的事了。
她还天真想着棠斐有底线,谁知道她的底线只限于未满十八的。
“没……没有,我没满。”
郁离步步后退,她想逃的,然而逃不出去,画室早在两人进来之际就被落了锁。
“是吗。”
棠斐低低笑了,顺着郁离步步靠近,指尖还捏着她的脖颈,暧昧轻抚。
“我看过你的学生证,小骗子,你成年了,和棠西同一天生日。”
谎言就那么被拆穿了。
“别……别过来。”
要怎么才能逃出去啊,画家步步紧逼,她的缪斯女神满脸惊恐着后退寻找一隙容身之地。
这是她的牢笼啊。
“别害怕啊。”
最后退不掉了,小腿肚撞上冰冷墙体,眼光扫过侧面,蒙着暗红色窗帘的窗户就在一边。
那也是一幅画,窗框就是画框,画布上的内容总在变化,只是棠斐不喜欢那幅画,她不喜欢光,所以拿着厚厚的布罩上。
棠斐覆了过来,那么近,鼻尖只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什么都愿意做的话,我们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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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你们会结婚吗◎
郁离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半天不敢眨眼,她眼望着门的方向,希望突然出现个人来敲门。
可她哪有那么幸运啊,一次就已经是中彩票了,这回谁也不来,谁也不能救她了。
“不要。”
她拿手去推棠斐,想碰个玉石俱碎,可她力气太小了,反而被绊住手带着摸上棠斐的胸膛。
画家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身上还有颜料侵染,领口腰际好大一块黑,偏偏那张脸又很能打,放到娱乐圈走个颓废丧气风都能吸一大波粉。
郁离不愿意,她害怕棠斐身上的黑,挣着手要抽回来。
她哪里能抵抗得住啊,连掌根都紧贴上棠斐的皮肉,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柔软的乳微微颤动,她探到急速的脉动,一下又一下。
宛若渴睡的沙蛇嗅到猎物的鲜甜气一下子就抖擞起来。
“我……我是棠西的女朋友,你不能,不能这么对我!”
棠斐的心跳得太快了,好像随时都要破开胸膛迸出来,滚烫血浆会溅到郁离脸上,那颗心会撬开她紧闭的唇齿自动滑入她的胃袋里。
她徒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那颗心本就是她的,不过是物归原主。
“为什么不能?”
棠斐凑得更紧,她们身体紧紧贴合到一处,契合极了。
郁离的每一次挣扎都是一次调整适应的过程,直到身体曲线嵌合到一起,她再也没有挣扎抵抗的空间。
“你们会结婚吗?”
棠斐轻俯下脑袋,鼻尖嗅着郁离颈间的香气,不经意间的擦碰都让郁离绷紧的身体再度战栗。
她自问自答:“不过,就算结婚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不会介意和我一起拥有你。”
郁离只摇头,她不会和棠西结婚也不会被两个人一起拥有。
她的人生光明又灿烂,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沙砾而已,郁离红了眼,想眼下这些不过是命运的考验而已。
“就算介意也没关系。”
棠斐的手指轻扶过郁离的眉眼,宛若一只画笔扫过,带起一片痒意。
她颤着眼皮,不敢往上看一眼。
然而哪怕得不到回应棠斐还要继续说。
“只是结婚而已,长时间和同一个人会疲倦的,得找点刺激才行。怎么样,要和结婚对象的姐姐偷情吗?”
沙蛇游走在黄沙下悄然吐着猩红信子,她蛊惑她、引诱她吞下那颗艳红的果子。
她尚且青涩,然而已经有了要成熟的迹象,所谓的抵抗也不过是用那双手扯着棠斐的衬衫,都扯皱了。
棠斐抓她的腕子抵在唇边亲。
这是她答应了的,拿那幅画来换,再好不过。
郁离仰颈,刘海被额角生发的细密汗珠浸湿,又被一只素白的手推到发顶,露出全脸来。
那块月牙胎记也跟着露出来,暗红的沾了汗水的胎记,和主人一起无声哭泣,更显艳丽。
指尖只是一按便带出一阵细雨。
她颤着身低低抽泣,仍旧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哭得真美啊。”
棠斐拿手指蹭在她唇间,水光潋滟的,看着就很好亲。
郁离不说话,她只能沉默,唯有沉默。
只是被吻住的瞬间还是不自觉睁开了眼,纤长眼睛扫过对方眼皮,于是就那么对上了视线。
女人漆黑的、滚烫的、欲壑难填的眸光闪烁一瞬,又按住她腰肢咬着耳朵复述起来。
她耳尖都是红了,热成一片,脸也是烫的。
“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棠斐放在她腰肢的手不老实地往上爬。
她艰难咽下喘息,那双含着泪花的漂亮雾眸挪开视线,眼前都花了。
她怎么会愿意承认呢,她从这种事情上获得了难以言喻的巨大欢愉……连紧绷的身体都渐渐软成一团,摊在棠斐怀里,任由她动作。
她再次被拉入地狱了,被封到那些沉郁阴暗的画里,灵魂染了墨色,再也回不去了。
再这么下去,要怎么才能逃出这座牢笼啊。
“小骗子……”
棠斐叫得很亲昵,好像是在叫宝宝一样,她看得出她害羞,可方才的迎合也不是假的。
忽然就起了风,无边深海中怪物漫了上来,漆黑暗室内的一豆残灯灭了,昏暗的画室里,郁离努力睁大眼睛,那些画作好像变了个模样。
有东西从里面爬了出来,妖冶的、古怪的、滑腻的……
潮水一般涌向她。
窒息或者痛苦,郁离也分不清了。
到最后不过是难以喘息,眼泪无助又绝望地淌了一地。
这样能换来什么呀,什么也换不回来,不过是带起对方心底一丝可有可无的怜爱和更加过分的对待。
“别这么叫我。”
她忽然就蜷缩了身体,寒气止不住的钻进来,有非人的魂体死死扒在她背后,怎么也不肯离去。
到底还要什么呀,到底要怎么才肯罢休,才肯放过她呢。
“好啊。”
棠斐顺从下来,身体依旧紧贴着她微弯曲的脊背,少女的潮热已经消减,而她的躯体依旧滚烫。
“那幅画是我的第一副作品,送给你好了。”
棠斐的手从从她肩窝下探过来,指着正对面白墙壁上正中心高高挂的一幅画,只有手掌大小,看得出来是即兴画的,笔触乱而杂,画得是一片深沉暗海,黑色礁石错落其中。
郁离掀开眼皮望过去,一眼便对上一只怪异眼球,浑浊的白混着细细的血线,仿若孤舟劈开沉静水面,涟漪一圈圈泛起,她的身体也随之颤抖。
郁离下意识攥住了棠斐的手腕,语气惊恐:“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
棠斐依旧不理解,那是她所有灵感的源头,她的第一副画,沉睡了数万年的海底生物睁开祂的眼扫视这个世界,亘古的神意已经凝结于其中,古神即将复苏,多美的画面啊,
“你看不懂?”
棠斐再度疑惑,她的缪斯应该和她共感才对。
不过,也没关系啊,她的阿尔忒弥斯只需要在她身边就好了,
“……”
郁离当然看不懂,她害怕那些东西,害怕所有的未知恐惧。
她瞥开视线,落在空荡的地板上,语气很轻:“可以把书包给我了吗?”
“还有……那幅画,你答应我的。”
“当然。”
棠斐的声音暗哑,指着画作的手突然向上勾住郁离的下巴,“都带走好了,画也送给你好不好,作为我们第一次的纪念。”
“我妹妹的女朋友?我未来的、妹媳。”
她说话很低,落到最后那个字上有些模糊的音质,像‘媳’又像‘妻’。
郁离辨不出来,只觉得世界忽然就在眼前晦暗了。
她下意识忽略她最后那句话,怎么可能呢,她的人生……她的人生该是光明的啊。
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妹媳,她是郁离啊。
“我不结婚的。”
郁离垂着眼皮将腰间凌乱的衣摆扯好,她确实是不打算结婚的,从一开始就不打算。
棠斐趁她毫无防备时一口咬在她侧颈,似是发泄不满,又似乎只是无聊时的消遣。
郁离不自觉喘了一声,又娇又软,扯着衣摆的手却是攥紧了。
她衔住一点肉在齿间碾磨,声音含糊不清:“也好啊,不结婚有不结婚的好,你要是还和棠西在一块我们就能继续偷情,要是分开了我就能光明正大的……”
总之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过她了。
郁离的心神完全被她的动作占据了,被咬住的地方并不疼,麻麻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叫她不自主想昂起脖颈,长长地喘。
她哑了声,棠斐的话只是在耳朵里过了一遍,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身后躯体愈发炽热,她的身体也再度涌起潮热。
……这样不好。
郁离想,这样一点也不好,她要回去了,要是还不回去的话,妈妈会担心的。
她眨了下眼,昏沉的眸浮上些冷意,牵强转了话题。
“你那幅画,你说可以让我拿走的。”
棠斐已经顺着侧颈含住耳垂,轻轻地抿,听到她的话,目光不由得看向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坠落天使》。
她低笑一声,天使含泪的璀璨眼眸已经在她怀里了。
“当然,我说话算话。”
郁离偏过脑袋,耳垂已经濡湿了一片,红色顺着脸颊爬上耳尖,她松了攥着衣摆的手说要走。
暧昧的气氛一下子就散了个干净,郁离拿着那幅蒙着洁净白布走出画室的瞬间,裹着冷意的风扑面而来,汗津津的刘海都吹到一边去了。
郁离抬眼望着止不住喧嚣的树,心想,夏天要过去了,秋天已经来了。
她还跟头一天来的那样,背着个容量挺大的黑书包,连衣服都是和校服差不多的款式,不过是皱了点,一切都没差别。
甚至领路的还是阳妁,先前出差的司机姐姐才回来就和郁离碰了个正好。
她从画室那条路过来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手里还捧着幅画。
阳妁在郁离跟她站定,她显得风尘仆仆,黑色硬挺西装上还残余着隔壁市的温度,平静无波的眼中染了些讶然。
她刚回来,棠西接了她的班在西城守着,她匆匆赶回来,不想就遇到了同样匆匆的郁离。
她从棠斐的画室里出来的,阳妁十分确定。
她抬眸看向远处的画室,窗帘拉得紧实,一丝光也泄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可以在24年的最后一天厚脸皮求求营养液吗QAQ,祝宝宝们新年快乐呀。
另:审核大大别锁我好不好[可怜]
28第28章
◎烂好心阳妁◎
郁离有种做了坏事被熟人抓包的尴尬,她低着脑袋,小声打着招呼,“阳妁姐姐,好久不见啊。”
其实也没有多久,不过几天而已。
“嗯,”阳妁略微点头,她收回目光落在郁离手中那幅看不清面目的画上,“要我帮忙吗,你看起来很吃力。”
“不、不用了。”郁离后退一步连忙拒绝,画是她的秘密,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
又担心方才拒绝的腔调过于冷硬,郁离悄抬头看阳妁,见她面色如常,才说:“我自己可以的,不重。”
“你什么认识的斐小姐?”
阳妁语气很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棠家涉及艺术领域还出了名的也只有棠斐了。
不,其实棠念意也喜好那些古画来着,甚至还有个收藏家的名头,好几副已经失传了的古画都在棠家的收藏阁里呢。
郁离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画框,害怕她问的更细节。
她想了下,尽量说得平静:“斐小姐捡到我不小心落下的书包了,才认识的。”
她指了指手中的画框说这是棠斐送给她的,她画坏了,扔了又麻烦,郁离很喜欢她的风格,就大胆讨了过来。
假话往往是真假参半,这样才更有信服力。
阳妁不经意瞥了眼她搭在耳后的刘海,眼中闪过什么,又很快消失。
只淡淡点头,说:“知道了,不需要帮忙的话我先走了。”
话音落地,她还在原地等着郁离的话,需要帮忙的话她就领着画框送她回去,左右不过一段路的事。
郁离慢慢摇头,往回走的路铺着鹅卵石,架着灯,并不暗的,而且,她也不怕黑,只是害怕阳妁会发现她的秘密。
她和……棠斐一起保守的秘密。
“好。”
阳妁踩着步子离开,郁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才又朝着住处走。
担心女儿的郁蓉等在门口,远远看见她忙迎过来,要过来帮她拿画,嘴上还埋怨着:“干什么去了?那么晚还不回来,知不知道我担心你呀。”
郁离勉强一笑,偏了身躲过去,理由已经找好了:“我知道啦妈妈,我不是找书包去了嘛。”
她走上台阶,扭着腰给郁蓉看身后背着她找到的书包。
“那你手里的画呢?”
郁蓉走上来抬手就要掀开蒙在上面的布。
郁离这回更加不肯了,别人看见还好,要是让妈妈发现了她就完了。
“没什么,人家送我的。”
她快步走回房间,只露出一个脑袋对妈妈说是棠斐送给她的,把说给阳妁的理由又拿过来给郁蓉。
郁蓉当*然是高兴女儿能和棠斐接触,尤其是得知画是棠斐送给郁离之后她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
那是谁啊,是棠家的女儿,将来棠家的家业棠斐也是能继承的,郁离和她搭上关系作为将来出了社会的人脉再好不过了。
不过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告诫郁离:“你可别和斐小姐走得太近,我听说她好好的大学不念去学什么美术,那画的都是什么呀,光看着就害怕。”
郁离默然,妈妈上次还夸棠斐刚回国就要办画展,年轻有为,很厉害呢。
也许上回妈妈还没看过棠斐的画吧,没从旁的阿姨哪里听说过棠斐的事迹吧。
“嗯,我知道了。”
郁离连连点头以示知道和认同,郁蓉依旧絮絮叨叨说个没完,说郁离不能学她,人家是有钱人,咱们不一样,你得念大学,不然将来和妈妈一样做伺候人的活,累得要命。
郁离扒着门框听了全部,她知道郁蓉辛苦,一个人把她养大不容易,所以什么坏事都不跟她说,怕她担心。
她觉得自己能解决好一切的,就想高一时妈妈突然说要住在棠家当住家保姆,因为工资高,她要给郁离攒上大学的钱。
她那时就是一个人慢慢适应的,从刚开始的害怕,夜里必须要给妈妈打电话才能心安,到后来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连着三年了,她再也没有因为妈妈不在身边掉眼泪。
现在也一样啊,她能处理好所有的麻烦,只需要一年,等到一年后就好了。
妈妈可以跟她去东林市,她们在东林大学附近租一个小房子,她可以在课余时间做兼职,晚上回去也能和妈妈待在一起。
多好啊,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
郁蓉没说几句就嘱咐郁离要早睡,时候不早了她明天还要上学,万一迟到就糟糕了。
郁离轻轻点头关上房门,才卸下了在郁蓉面前的伪装。
那幅画被她随手丢在地上,染了灰也不在乎。
她出来时翻了书包,什么都在,没有被乱翻的痕迹。
郁离什么都不想管了,书包放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就从柜子里拿出件睡裙进了浴室。
她身上有些痕迹要清理干净,而且,脖子上有个很浅的印痕,棠斐又咬又抿撮出来的。
郁离对着镜子看了好半天,就在侧颈上,显眼的很,别人一打眼就能注意到。
其实是她的心理作用,印子浅得很,一晚上就能消。
郁离最后还是决定披散着头发上学,勉强能遮住痕迹。
穿着睡裙出来时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十点半了。
她坐到椅子上摊开日记本写记录点什么,拿着水笔的手静了好半响也没动作。
她该写些什么,要记录什么呢。
今天发生的事?她和棠斐在画室里做了……
其实一部分人都羞于在日记本里记录自己真实的生活状态,郁离也是。
她提笔又停顿,没擦干的头发往下滴着水珠,恰好滴到日记本的格子上,宛若一滴泪。
想了想还是没写,敷衍着写了个日期,写了句夏天要过去了就匆匆合上,掩耳盗铃地不去提起。
【周日,天气晴朗,夜里风凉,秋天要来了】
收拾好书包,才去管那幅画,她打量起房间,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应该把这副画烧了的,可出于私心,她想保留下这副画,画上的人是她,棠斐的话落到了她心里,画上的她确实美丽,她舍不得毁掉。
不被人发现就好了,她要把画藏起来,藏在只有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
她想了下,还是先拿胶带把那层布固定在画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紧紧的,又放到衣柜的最里面,好多衣服遮挡住,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翻她的衣柜。
之后找时间带回家就好了。
做完这一切郁离才躺上床,闭上眼准备睡觉。
尽管做了好多心理建设,她当夜还是做了梦,光怪陆离的。
郁离梦到好些怪东西,地上的水里的,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聚会似的一齐出来了。
她定在那些怪物的聚会场所里,就在最中间。
幽幽的风凉凉吹过,她踩着一截枯树枝,嘎吱的声音一响起,那些狂欢中的怪物都停了,死一般的寂静里,无数张扭曲的脸一齐朝她看过来。
狂欢才真正开始,怪物们的猎物已经出现,甚至是自投罗网。
她连逃跑的时候都没有,怪物们一拥而上,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睁着眼睛将那些贪婪地脸都看了分明,认识得不认识的,都在里头了。
她是被分食的点心。
齐雪的脸也在其中,郁离艰难朝她探出手,想要求救,转瞬又被一只怪物吞掉那条高高探出的臂膀。
她连求生都做不到了……
叮铃铃的闹钟骤然响起,怪物们的狂欢被迫终止。
郁离猛然从床上做起,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被吃掉的胳膊。
还好,还在,梦里都是假的。
她惊魂未定地重重喘息一声,维持着坐起的姿势好久才从那场怪异的梦里缓过神来。
侧身一看时间,赶紧下床洗漱。
她踩着白色板鞋出门时,恰撞上阳妁。
郁离放缓了步子,想未免也太巧了,昨天夜里撞见了一次,今天早上又碰见了。
不巧的,阳妁前进两步迎她,说:“我送你去学校,走吧。”
才几天啊,郁离就忘了过去一周她在家里时就是阳妁接送的。
“哦好。”
她跟上去,刻意落了阳妁一个身位,才抬眼小心翼翼道:“下午我可以自己回来吗?我记得路的。”
哪怕过了一周她还是不习惯被人接送,想要自己坐公交回来,她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自己的空间。
半山庄园附近哪有公交站给她等车啊,从公交停靠的地方到山上走路得好几个小时呢。
阳妁垂眸扫了她一眼,这事她也不能做主,管着她的是家主,她求错了人。
不过……阳妁想起家主的态度,她对郁离也并不在乎,更多的是无所谓的态度,随两个女儿折腾,不把人弄坏了就行。
只是一个看得过去的玩意而已。
“你要怎么上来?”
阳妁问她。
郁离眼前一亮,知道阳妁随时可以松口,连忙说:“我……我坐公交,然后走路。不麻烦的,我走路很快的。”
阳妁嗯了一声,神色淡漠,似乎刚才只是无心之问。
郁离心里有些惴惴,直到车子停在校门口还想着这事可能成不了了。
然而她推门下车时阳妁却叫住她,嗓音冷淡:“记得回去的路,对吧?”
郁离点头如捣蒜,“我记得的。”
“回去如果走不上来就给我打电话。”
车子随即发动,窗玻璃慢慢抬升,阳妁优越的侧脸慢慢隐没。
郁离心里暖意回升,站在原地目送阳妁离开,才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进教室。
她来得不算早,教室里满了一半,同桌也在位子上。
【作者有话说】
突然好奇大家都是怎么找到这本的,毕竟这本只有第一个编推榜单有点曝光
29第29章
◎我有点喜欢你啦◎
见了郁离进来她挪着身体挨过来,简明月大半个身体都倚在她肩臂上,然而不重,她克制了重量。
“你来得好慢,我等得花都谢了。”
简明月跟她撒娇,尾调惬意勾起,这个姿势很舒服,抬手就能将郁离的肩膀搂住。
“那天回去之后没事吧?”
郁离还在担心简明月,但是她看起来气色很好,一点苍白的病气都没有,和初见时一样。
“没事啦,你还记得我就很好啦。”
简明月的脑袋在郁离肩窝上蹭了蹭,原本别在耳后的头发这会儿因为动作微微散开,半遮住侧脸。
郁离身体有些僵硬,她是不大习惯这种亲密接触的,可是简明月并没有坏心思,而且这是她需要她的一种表现。
“……没事就好。”
郁离目光有些游移,简明月这时候又去拉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画圈,微弱的痒意传来,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恰对上前排娇小女生有些怨怼的目光。
啊……
为什么班长总是揪着她不放呢?
郁离想不通,她垂下眼睫,由着简明月把玩她的手指。
“觉得很讨厌吗?”
简明月轻轻问她,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
她虽然不常来也知道班长的事情,不过是女孩子一时之间的不满而已,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是如果郁离感到心烦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帮忙解决。
“没有。”
郁离老实摇头,简明月的手一根根从指缝间扣了进来,轻轻柔柔地和她食指交叉相扣,然而很紧,她扯不开。
“她找过你好几次麻烦呢。”简明月继续说,她蛮希望郁离能要她帮忙,这样她们的关系会更进一步,郁离也会下意识的依靠她。
郁离沉默一瞬,班长不坏但也说不上好。
粗线条喜欢欺负人但又不会太过分,点到为止,喜欢装绿茶很受用大家的目光洗礼。
这些不坏吗?
她对班长的第一印象确实是不错的,那样说话温柔的女生,连笑起来都像春风杨柳。
可后来她才知道班长的笑里藏着刀子,如果没有听班长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事了。
所以班长知道棠西把她叫到器材室里会发生什么吗?
新同学被大小姐叫到没有人的器材室里还能发生什么呀,无非是欺负教训一顿啊。
所以啊,她快把自己给骗了,她是讨厌班长的。
她让她在同学面前难堪了好几次,甚至还拿她的出身来攻击她,不过没那么奏效就是了。
“我觉得讨厌有什么用呢?”
郁离兀自讽笑一声。
这时候不是环境适应人的时代了,人得适应环境,哪怕心里再不满也得装得高高兴兴的样子。
她没有资格挑的。
“我帮你啊。”
简明月松了手,轻轻攀住郁离的肩头,轻得像只狐狸在郁离耳边低声道:“讨厌的话就处理掉好了。”
只要点点头呀,点点头我就帮你解决了,再也没有人会让你感到不快乐啦。
她话音未落,郁离心下已经惊了一瞬,疑心她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个话题。
处理掉就好了……
简明月怎么能说得那么轻松呢,那……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她听错了,简明月怎么会说这样冷血无情的话啊。
“你说什么?”
郁离又问了一遍,她这时才偏过头对上简明月那双含着暖意的眼睛,浅茶色的眸清澈明亮,完全看不出说那话的恶意。
郁离想,她可能听错了,简明月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呢。
“逗你的。”
简明月弯起眼,从郁离身上起来直起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差点就露馅了,万一让郁离发现自己其实是一颗黑心汤圆该多不好啊。
简明月半支着下巴,唇角还挂着笑,目光越过郁离巡视一圈,方才还注意她们这边的同学们都避开了,手上都忙起来,拿笔拿书的,还不到上课时间一齐忙活起来了。
就连班长也不例外,瞪着郁离的眼收得飞快,连书都拿反了。
郁离注意不到这些的,她哦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书来看,下午有一场小考,她不希望自己到时候拿到试卷什么都不会。
简明月这时候不会来打扰她,她是个足够好的同桌,温柔又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成绩也很好,郁离一看就头疼的题她能给她讲得很透彻。
不过简明月的目光太灼热了,她不习惯被人这么无声注视,看着看着就心不在焉起来。
她脸上有东西吗?还是制服纽扣错位了?
“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看我?”
郁离停下翻页的动作,看向简明月。
简明月只摇头朝她笑,笑得跟花开了似的,好似郁离是只来传粉的蝴蝶。
这太怪了。
郁离眼神狐疑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角的刘海。
刘海还在,胎记也没有露出来,那么简明月到底在笑什么呢?
“郁离,”
简明月突然叫了她一声,郁离茫然看去,简明月又凑过来,肩挨着肩和她很小声的说:
“郁离同学,我有点喜欢你了欸。”
这话当不得真的,郁离也知道不能当真,可就是忽视不了。
她的喜欢怎么说得那么轻松啊,就那么靠在她肩膀上说出来了,一点犹豫都没有。
从小到大只有妈妈说过的喜欢忽然就在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她声音轻轻的,班级里那么乱那么吵,可她还是听到了。
喜欢欸……
那一瞬间她的心忽然悸动一下,有东西沿着血管游走,泵入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她背脊挺得更直,连眼光都不敢瞥着简明月了,只微微点头,学着阳妁冷淡的模样嗯了一声,又继续看书去了。
简明月对她的反应不大满意,她都这样说了郁离怎么心里还是只有她的书啊,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要给她们这些人服务。
“同桌?”
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她的书上,打断了她继续翻页的动作。
郁离捏着页角的手指都僵了,眼睛紧盯着书上的字,问她:“怎么了?”
她脑子里乱乱的,根本看不下去书,眼前那些黑色排班齐整的小字一行接着一行就跟画出来似的,歪歪曲曲的,她一点都看不懂了。
“嗯是什么意思啊?”
她越是想揭过去,简明月偏偏要提,特意捡了她的回答来问她,这个嗯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郁离的脸忽然就烫起来了,她松了捏着页角的手,书页哗哗翻过落到简明月那根手指上。
瞧,她合了书,她还替她记着页码呢,多贴心呀。
“我知道了,”郁离说,“就是我知道的意思。”
她没话说的,解释跟不解释一个样子,简明月还想继续问下去,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呀,到底回不回应啊。
然而没等她再开口,上课铃已经打响,老师跟着走进来,郁离一瞬间就坐直了身体,连那本被她按住的书都规矩收了起来。
眼看着郁离又成了一副书呆子的样子,简明月顿时没了兴趣,她撤回身趴在桌子上,手机在怀里呢,她指尖点了几下屏幕,调出来几张照片。
都是棠西拍的,各种哭鼻子的郁离,她觉得有意思,保存下来,想着什么时候拿出来逗逗郁离。
翻了没两下,简明月想了想,拿着手机歪着身子找好角度也拍了一张。
手机像素是好的,拍照声音也是有的,咔嚓一声,讲台上唾沫横飞正讲到兴起的老师顿了顿,眼光扫过角落,又接着断的地方继续讲。
倒是同学往她们那儿看了好几眼,但也仅此而已。
大家都知道简明月不能惹,即便是她上课拿出手机最大声外放也不会有人管。
没办法,这就是阶级嘛。
郁离却红了脸,她在风暴中心,前头一直专心听课来着,完全没意识到简明月的动作,谁能想到她突然拿出手机拍照呢,还拍的是她。
该有多尴尬啊,老师同学都目光都聚积过来,潮水般将她淹没了。
简明月怎么能这样呢,她以为她是好学生,她是不受家族重视的小可怜,也是学习成绩很好的学霸。
郁离低下头,攥着笔尖的手渐渐收紧,那些目光或探究或好奇,叫她好不习惯。
偏偏简明月还举着手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你拍我干什么?”
老师低头喝水的空挡,郁离扯了扯简明月,来兴师问罪了。
“喜欢啊。”
简明月同样压着声说,她按开手机,示意郁离来看,“你这个样子特别好看。”
郁离的脸因着简明月的话再度泛起红霞,她看过去,手机屏幕里是张侧脸,蛮恬静的。
女孩认真地抬头听讲,长长的眼睫卷翘,眼眸明澈,她少见的散了发,长发乖顺地垂至脖颈,一看就是学习好的邻家妹妹。
简明月连她顿在笔记上的笔都拍了进去,纸页上晕了好大一团墨迹。
她根本就没在认真听课,连笔记都只开了个头就停了,所谓的抬头也不过是伪装而已。
简明月那句“我有点喜欢你了”还在她耳边回荡,怎么也忘不掉。
像一滴沉沉的墨滴入一池清水中,把她原本平静的心都搅浑了。
机械性的拿出书,哪怕视线里只能看见讲台上的老师,心还是想着旁边的简明月。
某种程度上郁离其实是个笨人,别人一点点的小恩惠就能动摇她的心。
昨天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讨厌,今天又挽着她的手说喜欢。
郁离最害怕这样的人,她总是忍不住为对方辩驳,也许她不是故意的,讨厌是假,喜欢才是真。
所以这样的要怎么抵抗得住啊,简明月一句喜欢她就忍不住将心里的天平都偏到她那儿了。
【作者有话说】
已归家,努力日更(奋斗ing)
30第30章
◎你不拿我当朋友吗?◎
“下次别这样了。”
郁离小声警告,默默把别在耳后的头发放下了。
她耳根又烫起来了。
简明月趴在桌子上看她,微微仰视的视角能看清郁离的眼睛。
“为什么?”
她故意逗她,说喜欢这照片,她随时拍的,没想到那么好看,当着郁离的面把那张照片换做屏保。
她原先的屏保其实只是随即轮换的风景,换了也没什么影响。
高段位的狐狸总是深藏不露,更何况对面是感情经验完全空白的郁离。
因着她着换屏保的举动,郁离再度怔住了。
现在哪怕简明月故意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出来郁离也会给她找补说是她带的毛绒围脖。
多怪啊,她自以为封闭,竖起无形的墙抵御外界,还以为多坚硬呢。
其实外面那层刺猬壳就是层纸糊的,一碰就碎了。
“怎么样?”
简明月还趴在桌子上,那双眼睛热诚地注视着郁离,将手机举到郁离面前。
一按,屏幕瞬间暗了,郁离的影子封到了里头;再一按,屏幕亮起,乖巧的女孩侧脸再度出现。
简明月笑着拉她手的瞬间,郁离听到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咔嚓咔嚓,一瓣接着一瓣剥离。
柔软的、鲜红的、脆弱不堪涌动着滚烫鲜血的心脏,就那么从壳子里脱出来,几乎要蹦到简明月手上了。
她得生生攥住,指甲缝里都染上淋漓鲜血才能把脱兔般的血肉制住。
这太不应该了。
郁离轻轻摇头,艰难移开视线,耳边老师的讲课声混沌又模糊,她极力顺着老师的节奏想要跟上,可现在连黑板上的板书都成了晦涩的符号,她看不懂了。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下课,郁离放下笔摸了摸脸,指尖都染上热意。
她轻拍了下脸颊,暗示自己要冷静,才过去碰了简明月的手。
“屏保换掉吧,不好看的。”
她说得很小心,不太敢和简明月有什么眼神上的接触,也不想事情朝着自己预料不到的地方发展。
郁离希望是她自己多想了,毕竟她总爱多想,偏偏想的事情没一个能成的。
只是开玩笑啊,郁离对自己说,朋友之间不值得当真的玩笑而已,她要是当真就输了啊。
“不要。”
然而简明月拒绝得很坚定,理由也很充分。
连手机都收回去了,拿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郁离,好像一只被夺了心爱玩具的乖狗。
“你不拿我当朋友吗?”
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细枝末节总是会淹没在更大的东西里。
就如同简明月的这句话,宛如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砸下来,郁离瞬间就停下了。
不要多想啊,只是朋友而已。
冥冥之中有人俯下身凑到她耳根,轻轻说着,你这敏感的家伙,在想什么啊。你们只是朋友,这种事情在朋友之前多正常啊。
所有的悸动都偃旗息鼓,火苗渐次漫上粉蓝色的冰,郁离坐直了身体,只轻轻叹了口气,说:“下次不要这样了。”
不然,以她卑劣又敏感的性格真的会多想。
“我开玩笑的啦。”
简明月变脸很快,可怜小狗秒变阳光小狗,问她:“你今天也要给棠西补课吗?”
郁离收拾桌面的手停滞一瞬,想起棠西的荒唐,应了下来:“嗯,今天也要。”
她都住在棠家了,说一声补习也不过分,先把简明月骗过去再说吧。
“好辛苦啊,棠西人很凶,学习也不好,你给她补习一定很累。”
简明月抓着郁离的手,一副感同身受的好闺蜜模样,说得郁离好像已经看见了她被棠西叫老师,故意使坏羞辱的场景了。
可惜,那不过是拿来骗她的拙劣理由而已,那样的家族不可能找一个同级的高中生来给大小姐补习的。
郁离轻轻摇头,想跳过这个话题,于是拿了道题过来问,是道数学大题,试卷上得放在压轴题的一类。她数学只是中规中矩,只做得出第一小问。
简明月真聪明啊,不过看了几眼就能捋出思路,郁离听得认真,偶尔分心之余想起已经走了两天的棠西。
她心里坏得很,希望棠西永远都不回来,她到时候小心一点,避开棠斐,总能熬过去的。
可事事总是不如意,棠西即使远在西城也能收到郁离的最新动向。
她弯下腰随意找了块布擦干净手上染血的刀,才从兜里拿出手机。
简明月给她发的,照片里是认真听课的郁离,只有张侧脸。
过一会儿又发来一张,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郁离。
她打开看了一眼,又撇着嘴关掉手机。心想这都是什么玩意,她不在了就开始使劲发力,是不是等她回去简明月就伸手朝她要房本了?
想到这儿又下意识否定,手机揣进兜里,手指微微弯了下,想郁离还是她女朋友呢,怎么可能跟简明月好上。
西城这会下了暴雨,风刮得厂房上的铁皮震震作响。
老旧的厂房高处还挂着蛛网,偏偏里头又安静,落针可闻。
棠西靠在灰暗的墙面上,她整个人都隐没在阴影里,脸上晦暗看不出分明,只有手中的蝴蝶刀转了又一圈,暗光闪了一次又一次。
蓿薇推开沉重的厂房大门,混着新鲜泥土气的水汽立刻扑进来,连同厂房里的霉味和浓重的血腥味一起被风卷携着吹开了。
“小姐,走吗?”
蓿薇眼睛扫过地上几具尸体,拿着长柄伞来到棠西跟前,语气恭敬又含着畏惧。
她从小就跟着棠西,也是棠家暗面的一份子,做得是不能见光的事,凡事对棠家有害的、无利的,都要动手。
培养的人却少之又少,最难以想到的就是棠西。
谁家大小姐不做光鲜亮丽的精致公主来做见不得光的暗面啊,蓿薇一开始以为棠西只是一时兴起,谁知道她动手又狠又快,跟个没感情的狼似的。
她背地里猜测过,家主并不是表明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和善,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利己主义者,所以连没有经商天赋的孩子也要变成一把握住手上的尖刀。
也正因为是家主的孩子,所以训练得更加严苛,杀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尸体脑门拇指大的血窟窿还往外涓涓冒着血。
蓿薇心里感叹,还好西城是雷暴天。
“嗯。”
棠西接过蓿薇手中的长柄伞,随手将蝴蝶刀丢给她,蓿薇熟练接过,目送棠西走后才又端详起地上那几个。
走出厂房的那刻,如注的大雨落在脚边,棠西目光上移,一道闪电在半空炸开,紧接着便是轰隆雷声。
她眨了下眼,无机质的冷眸被淡漠取代,凌厉死气缠绕渐渐转变成了生人勿近的冷脸。
她撑开伞,踩着泥水缓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