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好奇心被大大满足。而且大小姐发了善心,给了她许多绘画工具。
不知为何,监视者有种看到女儿被这个世界温柔对待的感觉,她收回目光,眉目舒展了些,编辑着今天的俳句。
她灵感爆发,于是写道:
小姐去画室,大小姐肯让她进,小姐很高兴。
又是一首完美的俳句。
她暗暗自得于自己的创作,一时不察,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抱着画笔的小姑娘悄无声息走到她跟前,吓了她一跳。
她依旧是欢乐的,眼角眉梢漾着笑,只是看到监视者的时候情绪微微平住,疑惑看了她一眼,便朝着另一边走去。
她只是路过。
监视者面上浮现出尴尬,目送着小姑娘离开,要跟过去时,后背徒然一紧。
棠斐幽魂似地倚在画室门口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就笑。阴沉沉的,跟细雨里缓缓走出的白衣鬼没什么区别。
这位大小姐早年没有学艺术时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她懂礼节知进退,进公司也是从底层做起,并不会目中无人,哪怕是心里再不喜欢的人也能含笑握着手说上两句。
她是按着豪门继承人来培养的,一言一行,都得温和有礼又不失锋芒。
和现在的女鬼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监视者不敢再看过去,她的位置其实很隐秘,她将郁离找到她的原因归结为棠斐的指点。
不然一个象牙塔里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发现她的位置呢。
她是替家主办事的,哪怕心里再忌惮也得硬着头皮跟过去。
监视者是个俳句爱好者,哪怕此刻顶着棠斐幽幽的眼神注视还是灵感爆发,又写了一首。
棠念意回来时便看到郁离趴在她书桌上写写画画。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她不再支着脑袋看窗外落雪,而是认真握着画笔描绘着什么。
她走过去,发现书桌上作业题库什么的都工工整整放到一边去,中间摊开了张雪白的素描纸,画得却不是素描。
棠念意眯了眯眼,她的艺术细胞不怎么样,一眼看不出个所以然,什么意境啊什么光影明暗啊,全都看不到,觉得郁离完全就是乱涂。
偏偏她画的认真,手紧握着画笔一点点涂,跟做题一样,专注得很,一点也没发现进来个人,仔细看表情还以为是在创作什么艺术品。
棠念意将目光从乱涂的素描纸上挪到郁离脸上。
这些天没怎么出门,养得白了些,脸上也多了点肉,水灵水灵的,掐一下就会留下些红痕。
她是深有体会的,不止是脸颊,其它地方也是,娇娇柔柔的,用了点力就会留下痕迹。
家主小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有些发痒。
她站在郁离身后好一会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涂画,眼睛盯到发酸时,心神忽然恍惚了些,此刻郁离的声音似乎和记忆中某一道身影重叠到一起。
棠念意想了会儿,好半天才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大概五六年前,棠斐那时还是让她骄傲的继承人。
她和棠念意一起参加一个慈善属性的画展,画展里都是些山区孩子创作的简笔画。有个活动是邀请参展人作画。
棠斐上了台,很认真地画了一副画。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身创作出一副作品,她有天赋,随后便意识到艺术才是她的归宿,脸上激动难以言喻,于是不久后,棠念意就收到了大女儿身在异国的消息。
但棠斐和郁离却是不同的。
她一点天赋都没有,棠念意站在她身后看她专注涂着,初学者的试探大胆极了,只是每一步都走的歪七扭八,往往棠念意觉得有些感觉的落笔下一刻又会涂抹上意想不到的色彩,于是刚能看出轮廓的画布又成了废纸。
仅在棠念意眼里。
“棠斐没教你怎么画?”
她蓦然出声,把神色专注的郁离吓了一跳,笔上颜料甩了开,很不凑巧,几滴溅到了棠念意的衣袖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很明显的溅痕,郁离手忙脚乱去抽纸巾来擦拭。
她脑子还没缓过来,不知道不能用纸巾擦,几点颜料慢慢扩开,越擦越脏。
棠念意握住她胡乱涂抹的手,轻轻将她手里纸巾抽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她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成了她的画布,看似是胡乱擦拭,其实是故意为之。
“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服。”
郁离跟她道歉,垂头丧气的。
“一件衣服而已。”棠念意轻描淡写道,如她所说,一件衣服而已,比起郁离简直不值一文。
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着问她,真的很无聊吗。
桌上素描纸上大片暗色打底,几缕暖色勾勒其中。
棠念意信手拿起放到眼前,唇角弧度扬起夸了一句:“色彩用的很大胆。”
“真的吗!”
郁离黯淡的眸眼立刻亮起来,被人认可了心里很是激动。
“想学素描吗?或者油画?我给你找个老师?”
棠念意考虑很周到,随即便给出了几个选择。
比起她总是去找棠斐,她更愿意专业的老师来教授郁离。
“不用了,我就是打发一下时间。”
郁离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那张纸,那张画并不算是第一副作品,只是试验失败的产物,她并不打算长期收藏。
“我带你去宴会放松放松,嗯?”
棠念意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微微俯下身按住郁离的肩膀,手指有意无意擦着她后颈皮肤掠过,极具侵略性。
棠念意也是临时起意,想到她最近无聊,刚好带出来散散心,不是太正式的宴会,和郁离一般大的同龄人偏多,她应该会喜欢。
表面是尊重询问,实际上已经定了礼服,回来路上就给董助打了电话,尺寸款式都选好了,连珠宝都配了一套,万事具备,只差当事人点头同意。
听到宴会,郁离小小呆了一下,有些局促地看向棠念意问:“什么宴会?”
“一个小辈的生日。”
棠念意并不明说,只是笑得意味深长了些。
“我……我可以不去吗。”
郁离想为自己争取一下的,她没去过高大上的能称之为宴会的场合,只知道会有好多人参加,多半是和棠念意一样身份地位的上流人。
她不喜欢,更不想去。
她和那些人之前是有层壁隔着的,一想到要在富丽堂皇的厅里被那些人有意无意拿目光打量,她一点也不舒服。
她声音小了些,找着理由,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拿不出手的,会丢你的人。”
她仰着面,眼睫颤了颤,一副不安模样。
棠念意心动了下,忍不住拇指揉上她偏粉唇瓣。
“小乖,别那么可爱啊。”
她的心都要化了。
棠念意俯身亲上去,又吸又咬,没多久便被郁离攥着衣角,她眼尾红了些,唇瓣水润润的,还是要拒绝。
“我……我真的不行。”
棠念意安抚她,没答应,反而去亲她颤个不停的眼睛。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郁离下意识闭上眼睛,热意顺着眼皮蔓延至整张脸上,连耳尖都红了。
她只好退了一步,细声问她是哪一天,她要做点准备。
“下周二。”
不远了,过几天就是。
而且好巧,和简明月同一天过生日。
“不行……那天我有很重要的事。”
想到简明月,郁离后退的步伐又收回来,大着胆子和棠念意提条件。
她想在那天去找简明月,她的朋友要过生日,家里不会给她举办隆重的生日宴会,也不会邀请权重的大人物给她庆生,甚至是她的家人也许都不会给她买一个蛋糕来庆祝。
她什么都没有,所以郁离不想让她那么难过,毕竟是生日,一年里最重要的一天,不能得过且过。
而且,她已经承诺了的,她还买了很适合简明月的礼物,那个水晶月亮的吊坠,她想亲手送给她。
所以在棠念意的吻落在细白脖颈上时,她身体有意往后撇,躲开了。
“我不想去宴会。”
她说着,随即腰肢被握住,棠念意眼神暗了下,“什么事让你那么看重?”
郁离红了脸不敢挣扎,说了实话:“朋友的生日,很重要的朋友,我不想让她难过。”
看起来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棠念意将她按在桌上,故意低了下声问:“那我呢?你不怕我难过吗?”
“小乖,我也要难过了。”
她低了头在她耳垂上亲捻着,说的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只是那种事开始前的玩笑而已。
郁离却当了真,她脑子乱乱的,一下便想到了折中,“那我……我陪你去宴会,然后我去找朋友,可以吗?”
她不答,郁离便继续问,声音发着颤,很害怕棠念意不同意:“可以吗?”
回应她的是年长者不加掩饰的热吻,眼睛再度被遮住,湿热的吻落在锁骨上,一路向下。
87第87章
◎所有人都会爱你◎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周二。
简明月的生日在这天,那一位小姐的生日也在这一天。
郁离自从早上睁眼开始,一直有些不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胸口闷闷的,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如常按着从前的习惯度过上午,只是做题时注意力很难集中,总是要想别的,有时解题解了一半早就想好的思路突然就断掉了。
她无法,去看从棠念意书房里拿出来的书,依旧专心不了,最后*只好放下手边东西趴在桌子上看窗外茫茫白雪。
她在发呆,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随意画了几个圈,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该来的总会来,郁离长呼出一口气,下了楼。
棠念意正坐在楼下看报纸,郁离从楼梯上看过去,见她戴着金丝边眼镜,高智感并着少见的斯文一起显现。
半点市侩商人追名逐利的精明气也没看出来。
偏偏她最爱钱,连右手无名指上都戴着寓意招财的素戒。
郁离低下头扯开唇,有些想笑。
她下了楼,声音很轻,三两步就来到棠念意身边,也不说话,就静静坐到她旁边。
她先前站在楼梯上时,是可以俯视棠念意的,落差三四米,那么看着人也不大,远没有离近了的清楚,偏偏坐在沙发上怎么也忽视不掉。
家主的气势威严是浸到骨子里的,像是某种香桂气,开始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她侵入得彻底,才猛然发现浑身都是她的味道,怎么也去不掉。
郁离坐在沙发上,能嗅到棠念意身上的香,檀意盎然,叫她忍不住去想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棠念意待她很好,她夸她漂亮,会在洗澡后给她吹干头发,会在郁离赤着脚踩地时不轻不重斥责她一句,然后抱着她去穿鞋。
平心而论,她是很好的。
她对郁离不像是养了位情人,像是养了个女儿。
她待她就像郁蓉待她一样……像妈妈一样。
妈妈——
郁离舌尖盯着上颚,轻轻在心里念了好多遍。
她好久没见着妈妈了。
她的妈妈早半月前请假回了老家,她找了施工队去翻修房子,到了地方一看,老房子好多地方塌掉了,还漏雨,还是决定扒了重盖。
棠家并不会亏待这些努力工作的人,工资开得很高,没点人脉是进不了的,郁蓉当年是凑巧,在这儿做了三年早就攒够了女儿读大学的钱,连带着还能拿出一点搭着积蓄给家里老房子翻修重盖。
郁蓉临走时说要给郁离一个大房子,小二层,装修也按照女儿喜欢的风格来,叫郁离好好学习,等着放寒假妈妈来接她去住大房子。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了些,整个人都呆呆的,手拿开晃了下也不给反应。
她这两天总这样,棠念意知道是焦虑,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去见世面前总是会害怕。
她放下报纸将人半抱在怀里,轻轻揉着她的发顶安抚她,郁离这会儿看着不太好,她脸色发白,手也冰凉。
棠念意摸她的手跟握一块冰疙瘩没什么区别。
“我想妈妈……”
女孩在她胸前发出一点声音,轻得要散到空气里。
她低下头才能听见她说了什么。
“我好想妈妈……”
人在不安害怕或是无助的时候总是想找到那个人,那个唯一能给予安全感无条件包容自己的人。
妈妈。
郁离情绪落点忽然变低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回家,想哭,想回到老家里去,哪怕阿婆当着领居的面说她是外来户笨猴子也没关系。
她现在思维散得很快,攥到什么想什么,很快又想到了阿婆。
阿婆,妈妈的妈妈。
妈妈总说阿婆对她很好,可是郁离的印象里只有阿婆把她推出去,说她是笨猴子的画面。
那个老太太腰背都挺不直了,弓着老迈的身体,坐在墙根下指着她说的。
也许后来阿婆又说了什么,或者会有一个反转,或许会说这孩子很努力,以后陪在她女儿身边也算不孤单了。
幼年的记忆随着年数增长一点点褪色,唯一记住的就是那些。
她想了好多事,小时候就不被喜欢,长大了,喜欢她的也没有。
只是,她见着个疯子,那疯子说喜欢她,可她总是欺负她,她害怕疯子,最后却不得不仰仗她。
下午四点,外头起了好大的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郁离伏在棠念意身上不住的哭,她说她好难过,不止是想妈妈,她觉得心里好委屈。
人生前十八年的事都回想了一遍,说没有人喜欢过她,她们嘲笑她,做弄她,最后又抛弃她。
棠念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说往后不会了,会有人来爱你。
她之前也说过的,郁离记得很清楚。
情绪就此打住,郁离搂着棠念意的肩膀很不好意思地问:“真的吗?”
她仰面注视着家主,眼睛眨啊眨,亮闪闪的,是她迈出的一小步,期待着家主的回音。
“您也喜欢我吗?您会来爱我吗?”
她话还没说完,镜片后家主的眼睛就沉了下,有暗芒沉没,转瞬即逝。
“当然,所有人都会爱你。”
她像一位妈妈,温柔地抚摸着郁离的长发,一点点安抚住她不住低落的情绪,连话也接的圆滑。
我当然会爱你,所有人都会爱你。
我们是同样的物种,我们应当相互喜爱。
郁离将脸埋在她胸口,眼底是克制不住的晦暗。
她整个人娇娇地扒住棠念意,声音黏糊糊的,说:“我没那么好的,不需要那么多人喜欢。”
她已经很依赖棠念意了。
这一点,双方都清楚。
下午五点,有人提着工具大包小包的上了门,是之前约好的化妆师和造型师。
一楼专门有个房间来做这些,她们拥着郁离进了房间,并不多话,只是拿着工具沾着粉在她脸上扫画,专业得很。
约莫一小时,郁离又被拥着出了房门,像件商品一样被人推到棠念意跟前。
她化了妆,眼眶哭出来的红被粉底遮住,两颊添了腮红做气血。头发也从黑长直成了小卷发,高高扎在脑后,额前留下一小撮卷烫过后遮住了那块月亮记。
礼服早先试过一次,偏保守的款式。深蓝色的礼服裙,小V领做了掐褶蕾丝设计,裙摆的轻纱上坠着好些碎钻,灯光下提着裙摆转了一圈,碎钻折射着光,亮闪闪的,像是音乐盒里的漂亮小人。
丑小鸭变白天鹅,漂亮得不像她了。
棠念意起身,满意地翘起嘴角,她又夸她,依旧是漂亮,像是童话书里的小公主,天真又纯洁。
化妆师造型师识趣退了出去,别墅里只剩下两个人。
郁离提起裙摆露出光裸脚面,眼里很是无助,细声向棠念意诉说着自己遇到的难题:“我……我还要穿原来的鞋吗?”
之前试衣服时并没有试鞋子,郁离也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到了时间,反而开始着急。
棠念意笑了笑,示意她看向旁边的桌上。
一只鞋盒摆在上面,已经被打开了,是一双同色系的高跟鞋,梦幻童话风,珍珠一字带搭蝴蝶结。
很漂亮。
只是……郁离垂眸,一点也感觉不出心里的喜欢,反应平平。
“抬脚。”
棠念意示意她抬脚,高跟鞋拿在手里,要帮她穿鞋。
郁离实在受宠若惊啊,她乖乖抬脚,鞋子被放进拘束的空间里,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她像个包装完美的商品,棠念意不过是在封口,在将她卖出去前,她要保证商品的观赏性。
“谢谢。”
鞋子跟不算太高,但对初尝者而说已经是地狱级别。
郁离扶着棠念意的手臂站稳,同她道谢,一点错漏都没出。
这种场景,什么上位者为爱低头啊,都是假的。
晚上七点,车开了进去,是陌生的地界,地上很干净,一点雪也见不着。
郁离坐在车上透过车窗望过去,瞧见很多不认识的面孔,有些熟悉的,在电视或者报纸上见过,有些在书上看到过生平简介,都是些大人物。
她这时终于对这场生日会有了实感,那颗心才落了地。
她下车,不习惯高跟鞋,差点要崴脚,还好棠念意扶住了她。
“小心。”
她叫她挽着胳膊走,一派亲昵,旁人见了,不免多看几眼。
那女孩实在陌生,悄悄问同行者是哪家的小姐,毕竟是棠总带来的,肯定也是有身份的。
说不定两家要进行什么合作,她们打听一点,知道早了,也能从中捞点好处。
同行者也跟着摇头,她还想问呢。
总之都不知道,又想着是棠总,心思活络的上前打了个招呼,眼神有意无意瞥着女孩,已经算是明示。
棠念意只点头,并不介绍郁离给她们认识,许多人过来问,都没得到答案,只好悻悻而归。
郁离被这些人的目光刺得紧张,手下意识攥紧了棠念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毕竟是大场面,身边人又是棠念意,她总得表现好一点。
没人的空挡,郁离瞥见角落里供客人休息的沙发,拉了下棠念意的手小声问:“我可不可以到角落里去啊?”
88第88章
◎她把你当狗玩呢◎
郁离的请求合情合理,她穿着高跟鞋,长时间站立会不舒服,棠念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淡淡点头,随她去了。
毕竟快乐的时光极其难得,她知道郁离不喜欢这种场合,她那种性格,聚光灯打下来,她只想后退到阴影里去。
郁离前脚才转身,有些小雀跃地朝着自己看中的沙发走过去,后脚棠念意跟前便有人迎了上来。
是简家妻妻,身后跟着她们的女儿简明月。
今天是她的十八岁生日,今夜过后便是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棠姨。”
简明月过来打了声招呼,目光却止不住地往棠念意身后望。
两位妈妈看出了女儿的心不在焉,笑着圆了回来。
简棠两家是世交,并不需要多客气的开场,简家妈妈问了小西怎么不过来,今天可是明月的生日,她不过来可说不过去。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好朋友。
“那孩子跟她姐一起飞意大利了,不过礼物倒是让我转交。”
棠念意笑得滴水不漏,说是礼物,已经交给侍者,让简明月自己去找。
说着,又聊起了生意场上的事,两家是有生意往来的,虽然不在同一个领域但偶尔会有交集。
这场生日会办得相当盛大,毕竟是简氏集团独女的成人礼,刻意做给外界看的。
棠念意也不过是来撑撑场面,随手送了拍卖会上某王室王妃佩戴过的珠宝,附赠若干小礼物。
她们说话间,简明月忽然有些慌张了,她看着那女孩的背影,心里缓缓勾勒出女孩的正脸。
她走路小心得很,手提着裙摆慢吞吞往前去,走了好久才挨到沙发上坐下。
裙摆提起露出纤细小腿,那双美丽刑具束缚着她,该是痛苦的,后鞋跟都磨红了,偏偏脸上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打量,悄悄的,装作不经意的四周瞥上一眼,像是误闯进来的蓝色小精灵。
她没看到她,没看到盛装打扮的主角是她的同桌。
简明月缓缓侧了下身,确保郁离看过来时看不到她的正脸。
身边旁听的妈妈看见她的动作,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冲她摇了下头。
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公众面前,这样的举动可不算端正。
简明月勉强笑笑,暂时压制住心里滔天的浪潮。
简直是场惊吓。
她怎么也想不到郁离会在这儿出现,在她的生日会上。
她们明明都约好了的,不该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她不能让郁离发现,她不想说出实情,而且,她也从来没告诉过棠西郁离的下落。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啊。
郁离于她,是一个无聊解闷的工具人,还是一只养在月亮上的兔子?
简大小姐也说不清了,见到郁离的第一反应便是:一定不能叫她发现自己的身份。
她们常发消息,不见面的日子总是靠着卖惨的可爱表情包获取一丝慰藉。
郁离把她当真朋友看,简明月是知道的,她的真心几乎双手奉上了。
她不能伤心。
第二才是注意她的打扮,她罕见地化了妆,做了造型,裙子也很合适,像是出逃的公主,比从前都要好看。
简明月却觉得,不合适。
她那副样子一点也不像公主,反而像是只被囚禁许久的金丝雀,被迫穿上漂亮的裙子听从主人的命令微笑着,一点也不快乐。
第三才是:谁带她过来的。
那身裙子质感很好,不像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她先前通过微信旁敲侧击问了回,郁离说她还在棠家……
今夜到场的棠家人唯有棠念意,那么……答案不言而喻。
怪不得她跑出去当夜棠西就被派去雁城,当时没深想,现在联想着一连串不合宜的地方,惊觉原来幕后BOSS竟然是棠家这位家主。
今夜爆炸性的消息实在太多,简明月脑子转得快,视线不经意瞥过女孩看向棠念意,亲亲热热叫了声棠姨,问她:“棠西什么时候回来啊?”
算是拙劣试探,看她对棠西的态度。
棠念意微微一笑,并不生气简明月突然开口打断了长辈们之间的谈话,说:“快了。”
另一边,郁离坐在沙发上,裙摆撩开露出细白的脚踝,仔细看,包裹在鞋跟里的鞋跟连着脚踝处都红了。
离了棠念意,那些恼人的视线终于消失,世界一下子清净下来。
郁离弯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脚踝,到底是第一次穿高跟鞋,不适应,也不喜欢。
她背了一个很小的银色包包出来的,棠念意给她的,里头只装了手机和巴掌大小的礼盒,礼盒里是她要送给简明月的水晶月亮吊坠,还有一张用心写的小贺卡。
郁离期望这场宴会赶快过去,最好马上就结束,这样她就能在结束之后和简明月一起过生日。
她把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都写到贺卡上了,那些感激她愿意和自己做朋友的话,郁离觉得说出来会很矫情,但写出来却恰到好处的字句,都写到上面了。
她今夜会很忙……所以这场无聊的生日会她一点也不想多待,唯一觉得惊奇的大概就是那些举止高雅的上流人。
许多是她奋斗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存在,但那些人却点头哈腰主动向棠念意问好。
多讽刺啊。
郁离歪着脑袋看地板纹路走向,心里默念着时间走快些,再快些,却有不速之客赶在时间前头发现了她。
绣着暗纹的裙摆坠到眼前,有人一点点靠近,直到头上落下深深阴影,那人把她的光遮住了。
郁离心口不受控制地跳了下,仰面去看,不自觉抓紧了裙摆。
女孩子化了好看的妆容,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一样,正是好久不见的班长。
“郁离同学,”
她说话依旧温温柔柔的,像一捧水,里头印着月光,井底的月光。
“好巧。”
她同郁离打招呼,分明是来者不善的架势,总是要先装几分柔情。
郁离不想理她,她对班长印象很差,最熟悉她的套路,害怕她又叫她大庭广众之下难堪,眼睛往四处看了下,撑起身子便想离开。
班长自然是不许的。
她轻轻松松一只手便将郁离按回了沙发里,她身体回弹,又被班长压了下来,连双腿都被分开。
小个子的班长将膝头顶进她腿间,宽大裙摆遮住,谁也没发现异常。
郁离一点也跑不掉了。
“你想干什么?”
无奈之下,郁离只好出声,冷冷的,连眼神都是不带感情的。
班长并不在意,她有自己的节奏,要给郁离一个大惊喜,说话云里雾里的,叫郁离摸不着头脑。
“郁离,她把你当狗玩呢。”
她是谁,郁离不清楚,只是听到话的一瞬间,心里已经确定了人选。
见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班长心里得意了下,再次开口,轻轻柔柔的,却叫郁离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说:“大家都看得出来,就你不知道。简明月是谁啊,简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啊,这场生日会的主角。郁离,你真的不知道吗?”
郁离盯着班长不断开合的唇瓣,脑子却是一片空白,好像有谁拿了块橡皮擦把她的大脑擦掉了,一点也思考不了,想推开班长,想离开,想跑得远远的。
这和她心里的人选根本对不上。
班长在说话,说的是中文。可是郁离好像听不懂了,她抬眸,细眉蹙起,只清楚听见简明月三个字。
她说谁?简明月。
简明月是谁?简氏集团的继承人,这场豪门生日会的主角。
怎么可能呢。
郁离露出点无可奈何的笑,第一反应就是班长要捉弄她。
简明月是她的朋友,她家里有很多姐妹,并不是独女,她是不受宠的女儿,不会有人给她办这么豪奢的生日会。
她都知道的。
“别闹了,这样一点也不好玩。”
郁离想推开她的,不知怎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班长牢牢压制着她,唇角满是讥讽,或许还有些许怜爱,毕竟她被骗得团团转。
“你真的了解她吗?手机里随便搜搜,虽然网上流传照片少得可怜,但总是有侧脸的。你看一看,有谁叫简明月。”
叫简明月的就那一个啊,同一个姓,同一所学校,甚至同一天生日,多大的巧合能是这样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自欺欺人下去就没意思了。
郁离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生寒。
她心里想认为这是误会啊,毕竟不可能啊,大小姐怎么会屈尊降贵来招惹她呢,根本不可能啊。
她什么也不是,根本值不得浪费时间精力来骗她。
而且,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郁离整个人都呆住了,木木的,一点表情也做不出来。
班长还在说话,什么赌局啊市中心一套房啊棠西啊简明月啊,一溜烟都说了出来。
她说郁离可怜,被人骗了还心甘情愿地咬钩,说简明月胜负心强,赌的就是郁离的心,她们在玩弄无辜小女孩的心啊。
郁离听见了,她都听见了的。
班长蠢得其实很表面,她难得能憋住这个秘密快两个月,一直到今天才吐出来。
她很有远见的选了今天,因为她觉得郁离肯定也会来,毕竟是简明月的生日啊。
至于其它的为什么郁离能来她一概不关心。
中间那段时间郁离没去学校她还以为没办法亲口跟她说了呢,现在看看,命运之神还是眷顾她的。
她进来宴会厅,不过一打眼便看到了角落里的灰姑娘。
多幸运啊。
89第89章
◎出逃的假公主◎
当世界失去色彩的时候,思考与争论将变得毫无意义。
对峙——
姑且算是对峙。
对峙中的某一刻,郁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自己是一场真人剧本杀的主角。
换言之,她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不过是被戏耍玩弄的那一方。
当她身处豪门大小姐的生日宴会上,她的身份是笑面狐家主的金丝雀,是豪门大小姐逗乐解闷的玩意儿,当她终于知道她们的真面目时,如何逃出去成了最大的议题。
现在,关键NPC向她进击。
主角:郁离
班长:豪门家族的小女儿,性格蠢坏,亦正亦邪的NPC,她欺负过主角,却也好心告诉了主角真相。
就在今夜,所有的谜题一一解开,大幕缓缓拉开,跑还是快跑,是一个需要谨慎思考的问题。
而此时,NPC班长眼里的笑快藏不住了,郁离看向她,突然问了句: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吗?”
似乎很冷静,实则一点也不,大脑早在班长说出赌局的那一刻宕机,计划全盘崩毁,就在她眼前,一点点跟着那颗心碎成了一片片。
郁离觉得舌尖都麻住了,说不出话,不想在班长面前显露脆弱,很努力才吐出那么一句话,她想笑的,想学着班长嘲讽回去,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班长笑起来,娇娇柔柔的,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坏心眼。
“我哪有。”
她拉长了尾音,像是在自小就优秀的总裁姐姐面前扮乖撒娇,说:“我是在帮你认清楚简明月,她不是好人,她骗了你,和棠西一起。”
至于郁离,她是谁啊,尘埃中的一份子,草原上的一棵茅,分外不起眼……
班长上下打量了下郁离,将那句平平凡凡的普通人咽了下去,只是认为,她根本不可能是沧海遗珠。
灰姑娘攀上公主幸福生活下去的故事永远不可能发生。
她想叫郁离死了那条心,叫她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要掺合进别人的世界。
其实是好心,只是总归看笑话的心更大些。
郁离快速眨了下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像身处这里,如此盛大的宴会上,她格格不入,连呼吸都是错的。
早上突如其来的心悸有了解释,真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郁离仰头,眼光盯着宴厅顶上的华丽吊灯。
绚烂的、光彩的、极富有生命力的光落在虹膜上,映在瞳孔,一闪一闪的,叫她忽然分不清现实和虚妄了。
她们在好角落的地方,旁人看不到她们,这地方却能很轻易地全览宴会厅。
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带着如出一辙的笑,郁离垂下眼眸时,看见好几个美丽少女,惠智班上的同学,见过,但不熟。
她在这个地方,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
她是全然的外来者,沧海中的一粒粟,无意中飘了进来,看见里头的繁华,惊恐到要抱着脑袋滚出去。
这是——班长想看到的吗?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郁离哽着脑袋,那口气憋在喉咙里,始终出不去。
她心里还是愿意相信简明月的,毕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而班长于她来说,只是一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
她也许是在挑拨离间,也许是别的,总之,郁离没道理去相信一个蠢坏的人。
而且,大小姐会那么轻易地流下眼泪吗。
简明月的眼泪流了那么多,怎么可能是故意骗她呢。
她要看证据嘛,亲眼看见大小姐的脸才肯死心,怪难缠。
班长收敛唇角笑意,觉得她已经参透了郁离的想法。
没关系,她会把证据拿出去的。
毕竟筹谋了那么多天,怎么可能几句不相信就轻易放弃呢。
要知道,那个大秘密她可是亲耳听到的啊,货真价实,难为她还淋了雨,回家之后发了烧,遭了一回难。
她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为了郁离,为了她能认清大小姐的嘴脸,她实在用心良苦。
想到这儿,班长眼角抽了下,她也开始自欺欺人了。
其实人可以坏得很彻底,她哪里是为了郁离着想,只是觉得亲眼见证她人的痛苦自己会获得欢乐。
比如现在,看着郁离一点点挣扎在真相的漩涡里快喘不上气的苍白面孔,她就觉得快意,整张脸被牵动着要大笑,又碍于场合小幅度上扬嘴角。
做一回掌控她人命运的上位者,多爽啊。
她知道简明月和棠西的秘密,就相当于间接掌控了郁离。
她扭曲啊,自小就被优秀的姐姐压了一头,从小到大多憋屈啊,所以也想在别人身上找回那股优越感,想发泄出不满啊。
弱者最好,其次,就是比她蠢的人。
她惹不起棠西和简明月,于是退而求其次,找上了郁离。
她最好欺负,软绵绵的沙包,无论打几下都不会出气。
她指给她看,细白的手指指着那个方向,郁离下意识看过去。
不止是她们,好多人都看着那儿呢。
“你看,简大小姐在那儿呢。”
她们这地方很角落了,却能很清晰看清周围,班长示意她看过去,好多人围着的中间,高出地板一点的台子上,简大小姐就在那儿。
大小姐站在宴会厅中央,聚光灯兜头打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落落大方地说着些什么,是位真正的公主。
她们这边位置不够好,只能看见大小姐的侧脸,但也足够了。
郁离看见了,也听见了。
是证据,赤裸裸的证据就摆在面前,郁离不信也得信呐。
“她今天生日,我送了一块表,十几万。大小姐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你送了什么?”
班长又问,视线在郁离身上打转,从她脖颈上的项链再到耳垂上的耳夹,看了又看,慢悠悠的眸光忽然深了。
不是裙摆上不值几个钱的碎钻,是前些天的拍卖款,起拍价几百万,她央求着姐姐拍下来,但总裁姐姐却告诉她要勤俭,不允许。
“谁带你来的?”
钻石光芒太璀璨耀眼了,班长忍不住眯起眼睛,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
假如郁离不知道简明月真实身份的话,她为什么能来这里,她的那套珠宝,谁拍下来的?
迟钝许久的脑袋突然开始高速运转,班长突然看了眼周围,有什么从脑袋里窜过去,一点也抓不住。
外头又落了雪,南省的气候是两个极端,热的时候是真热,冷得时候是遭不住的冷。
郁离没昏头,她只是有些……不冷静。
她最近变得很敏感,情绪总是大起大落,连带着眼眶都泛着热。
她没再说话,手指深嵌进掌心告诫自己保持冷静,还是忍不住要崩溃。
她看到了啊,简明月,她的好朋友,口口声声说是家里没人疼没人爱生了病也得不到很好治疗的简明月,正在享受她的人生高光时刻。
她的十八岁成人礼,家里多重视啊,生日会办得那么好,各界名流穿梭其中也不过是想搭上她的一根手指。
她多可怜啊,是繁华过后面对残羹冷炙的无所适从吗?
不,大小姐根本不会看见那些东西。
简明月是谁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豪门大小姐啊。
郁离眨了下眼,看向身前的班长。
不知为何她没了笑,眉头皱得很深,好像一点也不快乐了。
但这和郁离没关系。
她的人生……
在她觉得人生还不算太坏的时候,总有人过来说,不,你的人生是一团烂泥。
真的啊,一团烂泥,一点也不假。
就在她抬高手臂触碰到班长的一瞬间,郁离也那么觉得了,人生是掺了玻璃渣的烂泥,她深陷其中,不得安宁。
穿着漂亮裙子的少女奋力推开班长,闷头跑向自以为的出口。
她动静很大,班长根本没设防,猝然被推到在沙发上,人还是蒙的,只好用眼光扫过急急出走的少女。
她提着裙摆,不停绕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物,她在出逃,却走错了出口。
班长窝进沙发里,许久后,才呵呵笑出了声。
郁离对这里根本不熟悉,她迷了路,绕着晦暗长廊七拐八绕,还是没找到出口。
最后,她也窝在角落里,祈祷着不要有人路过这里。
出逃的假公主什么也没带,装着手机和礼物的小包落在了沙发上,甚至她在跑的时候把鞋子也丢掉了。
其实没什么的,人这辈子总要遭些骗,不是电信诈骗已经很好了。
郁离安慰自己,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真的以为……她们会是朋友的。
所以礼物都是挑的银的,柜台的阿姨还说那水晶是好水晶,599块,她做了半个月兼职买下来的。
可班长说,她送了一块表,十几万呢,简明月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样显得她的真心多廉价啊。
所以想哭,被欺骗的心七零八碎的,一点也捡不起来了。
她蹲在角落里,长廊昏暗,有人发现了她。
脚步声缓步走来,一声跟着一声,极具有节奏,直踩到了郁离心上。
她害怕被人发现,她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也没穿鞋,难堪得很。
可她迷了路,不得不出声寻求帮助。
“您好……”
她仰面,来人到了跟前的一瞬间,骤然收了声。
那位真正的公主,发现了角落里的假公主。
90第90章
◎她不要她了◎
还能是谁啊,是皎皎若明月,偏又喜欢玩弄真心的简大小姐啊。
外面雪下得很大,窗外模糊不清,沉默随着女孩的垂眸四下蔓延开来。
郁离是真的拿简明月当朋友啊,以至于她这幅样子出现在眼前还是第一眼认了出来。
不远处飘来低沉的古典乐,角落里,来人更近了些。
她戴了假面舞会提供的面具,只露出上半张脸,她自以为郁离认不出,所以一点点朝着郁离的裙摆靠近,像第一天那样,朝她伸出手,开口说话时,连声音都变了个调。
伪装得极好。
“你好,需要帮忙吗?”
她声音温柔,如天上明月,不染纤尘。
哪里是郁离可以触摸的呢。
她蹲在角落里没动,简明月的手放置了一会儿后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随即问:“是迷路了么?”
她看上去很有耐心,是经常去福利院做公益的那类人,所以对迷失的小鹿也极有耐心,哪怕被落了脸也无所谓。
郁离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来自己,这里光线很黑,她很快的低下头,该是看不清脸的。
其实没那么难过,满心难受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忽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看到对方站到自己面前时,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赶紧走啊,远离她,越远越好。
郁离慢慢抬头,想了想,问她要了手机。
她声音并不冷,和陌生人说话般,没有多少感情,只在后面添了句谢谢。
她要打电话。
简明月笑了下,维持着她捏造出来的人设,摸出手机递过去。
“地上凉,要起来吗?”
她好心询问,换来的只有号码拨出的电子音。
她被无视了。
某一刻,简明月听到一声弦断掉的声音,好像某件东西突然脱离了掌控,高速下坠的风声擦着耳际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郁离并没有避着简明月,说当着她的面拨出去的。
打给的谁,她们都认识。
甚至那人今天还和简明月通过电话,历史记录显示得很清楚。
“我很忙,没空和你聊天。”
电话里头的电子音有些杂,很清楚能听到对面呼啸的风声,以及女生微冷的嗓音。
“是我。”
在她说出手机主人名字的前一刻,郁离抢先出声。
女声立刻柔了下来,“你怎么和她待在一块?现在在哪?我过去接你。”
“我不知道,我迷路了。”
郁离握着电话回答,四周看不见什么标志性建筑,唯一著名的大概是跟前默默旁听的简大小姐。
“您好,这是哪?”
她问*了简明月,权当她是个陌生人,一点视线也不愿意递过去。
连问话时,都是背对着她问的。
简明月:……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沉默半晌,简明月还是吐出一串地名,她们都熟悉。
“二十分钟后到,和她待在一起不要乱跑,我很快的。”
简明月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不该是这样的,她想,这样根本就不对。
电话挂断,嘟嘟的电子音带出死一般的寂静,郁离闭上嘴巴,不愿说话。
不知是谁打开了窗户,雪花随着刺骨的风飘了进来,落到地面的裙摆上,很快融化。
郁离将手机还给她,指尖相抵的瞬间,郁离手指触电般缩了回去。
她不想和简明月扯上一点关系,所以连手指也不想触碰。
简明月大概也没有反应过来,看她这样抵触,整个人突然怔住了,手上没使力,握不住手机,机身摔在地上,好大一声响。
“你知道是我了,对吗?”
她哑着音开口,面具下长睫颤了颤,有几分无措,罕见得很。
郁离不说话,她往前探了下身体去捡简明月掉到地上的手机,深蓝色裙摆扫到地上,像是浅滩淡色海面浮出的潋滟,星星点缀其中,却不肯眨一次眼睛。
她装作听不懂的模样,将手机递过去,叫简明月来拿。
简明月先明了牌,戴了面具的简明月还是那个简明月,一点也没变化。
但郁离不肯听。
手机是她故意的啊,就是想报复一下,以一个陌生人的方式,完全不被怀疑。
但还是被看出来了,她躲着她的视线,说话也不似朋友间的亲昵,甚至手刻意往后缩了下,多明显的痕迹,一点也不像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反而是故意避开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郁离,是我呀。”
简明月揭下面具,露出那张明月般柔和的脸庞,她放低了声音,要和她相认,装出很欣喜的模样,装作是一个意外。
郁离小拇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忍不住眨了下眼,有液体慢慢滑落,滚烫的,一滴接着一滴。
她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呢,从前是身份地位,现在好了,是她心理上的抗拒。
她早该知道的,大小姐都是惯常会骗人的,哪有什么一天天被欺负被嫌恶啊,都是哄着她们这些没见识的底下人玩呢。
所以她看得很清楚了。简明月是天上月,而她是井底蛙,偶然被发现了,于是变本加厉,学着井中月的模样,一点点骗她入套。
多大的耐心能做到这样啊,尤其是现在,简大小姐浑然不觉她早已知晓真相,依旧在说些谎话。
什么被妈妈带过来的,什么害怕这种场合啊,都是假的。
偏偏她说得真情实感,好像亲身经历过一般。
“郁离,你会和我在一起的,对不对?”
她像个抱着玩具的孩子,没有安全感般向郁离求证着,她想要触摸,探出手要抚上郁离的脸颊。
——啪
很清脆的一声响,挂着手指上的面具落到地上,简明月眉心皱起,眼底有些许不可置信。
郁离打开了她靠近的手。
她蜷缩在角落里,避开简明月的触摸,只垂着脑袋,一字一句道:“我迷路了,您能给我指个路吗?”
细听之下,有朦胧哭腔逸散在晦暗空气里,谁也抓不住。
她装作不认识她,甚至装作她不是郁离。
完全是陌生人。
啪的一声,脑子的弦再度崩断,简明月慢慢蹲下来,心快乱成了一团麻。
她隐约明白了一点,却不敢相信。
“郁离,”
她叫郁离的名字,很重的发音,尾音却是飘忽的,带着些不确定,好像眼前人只是披着郁离衣服的另一个人。
因为她抵触着她,连触摸都不肯。
“是我呀,简明月。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靠过来,鼻翼翕张,嗅到了点潮湿的气味。
郁离摇头,半点也不敢认。
外头起了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风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简明月忽然安静了,她黑眸异常的亮,直直望着角落里的女孩,手摸到地上,冰凉凉一片。
“地上好冷,郁离,不要在地上了好不好?”
她试图跟她打感情牌,像是新主人诱哄着因为害怕蜷缩进床下的小猫。
她拿了猫条出来,觉得食物能打动那只尾巴都藏进身下的小猫。
只是等了好久,也不见小猫转身来舔猫条。
多难过啊,她的小猫不喜欢猫条了,也代表着,她不喜欢她了。
又是一阵难化开的沉默,浓稠的快要窒息。
简明月听到什么东西滴到地上的声音,模糊不清,偏偏落到了她耳边。
“你在哭吗?”
她忽然出手,攥住了郁离藏在裙子下的脚背,颤着声问她。
她一点礼仪体面也顾不得了,膝头挨到地面上压在郁离的裙子上,就那么握住她的脚踝朝她靠近。
多脏啊,郁离赤着脚走了一路过来的,冰冷的,被她抓握在手心,不见一点暖意。
她逼着郁离开口,要强制相认。
实在是可怕得很。
小猫被逼急了,蓦得扑出来咬了她一口,乳牙不见得多锋利,一巴掌便扇在了简明月脸上。
“你别这样!”
屈辱连同愤怒一起迸发出来,郁离想过要忍的,她惹不起简氏,也不可能为自己讨回正义,她甚至想要逃避。
可是……可是真的忍不下去了啊。
她扇了她一巴掌,浑身因为愤怒而颤抖着,掌根震得发麻,打完后自己先懵住了。
她重新低下头,连同起来的那股气势也收敛了,拉扯出被简明月压住的裙摆,小声说:“我不认识您。”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的朋友已经被这场宴会吃掉了啊,这是她不久前才知道的。
她的朋友,只是井中的月,小小一片,虽然不比天上月漂亮,却是她很好的朋友。
谁知道会有一只手搅浑了水,于是水面的月亮碎成了一片涟漪,怎么拼也回不来了。
“您也许是认错人了,很抱歉我打了你,我不是故意的。”
她无比冷静,虽然唇瓣发着颤,说出来的声音也抖的很,但她至少说了出来。
像是要划清楚界限。
简明月好像被她的巴掌打得呆住了,好半天没说话,也低着头,影子拓在地上,黑漆漆一片,一点也看不出生气还是别的情绪。
那不是郁离该管的事了,她道了歉的,是简明月先不管不顾惹上来的,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让她也冷静下来。
郁离小心扯回裙摆,扶着墙站起来,要往另一头走过去,决绝的很。
地板很凉,她赤着脚踩一步就觉得寒气顺着脚底板钻上来,冲到脊背,再到天灵盖。
冷,冷得她想哭,于是也不管不顾,为自己的哭泣找了很好的理由。
不是被欺骗了心里难受,是地上冷,浑身都冷,她是被冷哭的。
两三秒后,简明月才从巴掌声中回过神,其实不疼,她咬着牙告诉自己,一点也不疼。
被打的那一刻先是生气,简大小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觉得尊严受挫,捂着脸顿了好一会儿,想着由她去了。
她也是有底线的,她哄了的,哄不好还要怎么办啊。
可望着那道瘦弱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个模糊轮廓时,简大小姐忽然就后悔了。
她养了好久的兔子从月亮上跳下来了,她只给她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一点点往相反方向走过去。
她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