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严格意义上也算是旅游城市,港口、城市塔、大剧院……好多可以打卡的浪漫地点。
所以来一回总要去看一看那些地方,甚至网上也有营销号总结过,什么情侣必打卡的五大浪漫约会地点之类的。
“你要去吗?”
郁离问她。
她一直不喜欢云港的天气,闷热潮湿,总是在雨季。
就像她不喜欢云港,所谓的归属感一直都不存在。
“我想和你在一起。”
齐雪将她放回床上,窗帘拉开了一些,能看到外面的光亮,是个难得的晴天。
“去吧,你不是没来过这吗。齐雪,你知道情侣必打卡点吗?”
郁离趴在床上,像只懒洋洋的猫咪呈大字型伸展着身体,心里那种酸楚难过早随着齐雪推门进来消失了。
大概是个晴天的缘故,她开心地好明显。
“情侣?”
齐雪只听见了那两个字,放在齿间磨了好久才吐出来,意识到郁离是什么意思,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半跪在床头吻了一下郁离,才说:
“我可以找攻略。”
——
日子一旦遇着合适的人一起,好像过得格外地快。流水一般,在注意不到的地方悄然流去。
郁离这些天都好快乐啊,像是被人带着到游乐园里疯玩上一天的小朋友,无论什么事身边都有齐雪在。
只要叫一声,齐雪就会向她靠近,她会吻她,会拥抱她,会在夜里将她的噩梦都赶走。
可是,这样的快乐总有结束的时候。
齐雪并不是云港人,她在北城是有事业的。
她常常在郁离跟前接电话,说些专业上的术语,又或者是在深夜,对着泛着荧蓝色的电脑处理她的工作。
所以,分开是迟早的事情。
在齐雪说出那句话时,郁离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小离,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很快会回来,你在这等我,好不好?”
那个时候天气很好,秋天的风吹过,因为刚下了场雨的缘故,有些凉意。
宋姨喃着“一场秋雨一场寒”从她们身边经过时,看到两个人搂抱在一起也已经见怪不怪。
她只在齐雪说要离开的时候竖起耳朵,观察着郁离的反应。
她看得出来,郁离是不愿意叫齐雪离开的,但没有办法,齐雪不属于云港。
“嗯,我等你啊。”
郁离将脑袋埋在齐雪怀里,声音很闷,一点挽留也没有。
飞机划破长空时,云港又落了雨。
潮湿闷热的小雨带不来一丝凉气。
身边徒然少了个人,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她的心也跟着齐雪飞走了,以至于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每天在阳台上看风景,看落叶卷枯枝。
也不算看吧,是听。
她的眼睛恢复得很好,渐渐能看清东西时,是在齐雪离开之后。
医生每天都来,问了好多,有什么不适症状吗,眼睛会不会刺痛之类的。
连一直没有踏入她这里的大姐江暮忱都带着她已经成年的女儿来过。
大概是惊讶瞎子也能重见光明吧。
只是,齐雪的消息越来越少。
像是回到现实之后慢慢忘了她,起初还是有电话打来的,后来等到夜里,熟悉的铃声也不会响起。
再后来,眼睛彻底好了,世界的色彩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有想看的颜色。
以至于开始怀疑齐雪是一场梦。
又或者是什么拯救计划,江喻烟特意找来治疗她的眼睛的。
郁离常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什么也不干,一坐就是一整天。
“可能是齐小姐忙忘了,您打个电话过去呢?”
宋姨见不得她这个样子,才好的身体这样下去又会垮的。
她给她支招,说要主动,郁离望着宋姨那张生了皱纹的脸庞,呆呆地摇头。
打电话过去做什么呢?
听电话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吗?
拉黑删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齐雪也许是在可怜她,从一开始就是吧。
又是某一天,电视转着台不知到了什么频道,大概是婚恋吧,毕竟说了什么联姻的。
“风戚集团的小风总好事将近,未婚妻是石油大亨魏如的独女……”
说的什么啊,听懂了又好像听不懂。
宋姨立刻就调了台,好巧不巧,正在播放钻戒广告,什么“一生一世”之类的。
郁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忽而问宋姨,“她要结婚了吗?”
她看上去很平静,如一池泛不起涟漪的死水,石子投下,只会沉入水底。
话说出口,也不需要什么回答了。
“小姐……”
宋姨叫住她,她也看得清楚,电视上一闪而过的图片上就是齐雪,小风总。
“宋姨,我累了。”
郁离赶在宋姨说那些人生大道理前截住她,起身上楼,连贯得不像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郁离清楚的。
只是一场醒过来的梦,何必要贪恋梦里的那点温暖呢。
那天夜里,她又开始做梦,光怪陆离的梦一场接着一场,梦到最后,是齐雪。
曾经也做过一个梦的,她被怪物们簇拥着分食,挣扎中也看到过一张脸,齐雪的脸。
原来这才算是收尾衔接吗。
郁离不清楚,只是想命运真怪啊,叫她恨得不能再恨了。
那根细细的丝线快要断掉了,她感觉得到,连接着她和齐雪的那根线,从小时候就扯在的那根线,再过不久就要消失了。
因为啊,小风总要结婚了。
其实也没过多少天,有一回郁离问了宋姨,才知道连一个月都没到。
又过了几天,宋姨带回来一只猫。
不是太小,也不是大猫,介于两者之间,看起来才一个月的小猫。
黑白色的奶牛猫,这时候已经可以看出来长大以后的顽劣。
小猫来的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雨,随着雷暴闪电,像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郁离也觉得不安,心头一直突突的跳,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打开电视,发现漫天都是风魏两家要结婚的消息,就在今天。
怪不得。
郁离给奶牛猫喂奶时也在想,怪不得呢,原来是有感应的。
所以在那人毫无征兆推开门时露出那双被大雨淋湿依旧明亮的眼眸时,郁离眼底震颤着,喉咙也哑住,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了。
她感应错了。
也许又是一个梦,又好像是出现了幻视。
她不愿意相信原本该出现在婚礼上的人如何会跨越千里推开她紧闭的房门。
她认为那不过是一个虚影,她的心理出了好大的问题。
也许该认真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的。
所以她只是继续手头上的事。
比巴掌大一点的小猫也看见了那个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干净的地板上,于是地板也脏了。
它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连主人也不顾了,从小小的箱子里跳出去到了那人跟前,翘着尾巴围着她转了一圈,而后脑袋冲着郁离喵喵两声。
好像在说,主人主人,这有个人欸。
那人也说话:“小离,我回来了。”
郁离顺着声音看过去,窗外的风雨声忽然低了许多,她听见胸口鼓噪的心跳,看见几步外狼狈不堪的齐雪。
她的样子变了,又好像没变。
五官依旧冷漠,却在望着她的时候温柔不已。
她们对上视线,那根要断掉的线忽而清晰许多,深红色的,一端系在郁离的小指上,另一端则在齐雪小指上。
是逃婚了吗?
从北城到云港,是为了她吗?
郁离收回视线,垂眸想着。
那么,还是难过吗?
她以为被抛弃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重来的打算啊,齐雪偏偏——又闯了进来。
“小咪,过来。”
郁离不理她,她轻声唤着小猫的名字,刚取的,小猫还不熟悉,摇头晃脑地盯着郁离,又踩着步子绕着齐雪走了一圈。
好吧。
郁离只好又看过去,像是看待一位客人,用稀疏平常的语气问她:“今天不是要结婚吗?怎么过来了?”
其实心尖已经颤起来了,快得要叫她呼不出气。
“没有结婚,也没有未婚妻,是她们乱说的。”
齐雪跟她解释,提到了她的家族,古板不懂变通的老太太们不同意齐雪要和一个害她们损失了利益的小姑娘结婚。
于是又押着跪了祠堂,专人看管,甚至挑好了联姻对象。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差她出席。
然后,她跑了。
过程很不容易,但不会说给郁离,她只需要知道,齐雪按时回来了就好。
什么风家魏家的,让她们自己玩去吧。
“哦。”
听完全程,郁离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小猫又回到她的手边,毛茸茸的耳朵尖蹭着她的手心,好乖好乖的。
只是,小猫仰头,看见几滴晶莹水滴落下来,它喵了一声,疑惑好奇填在琉璃般的眼珠里。
情绪是渐进的过程。
她们都明白。
好久好久,郁离直起身,毫不掩饰眼下的泪凝着齐雪,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齐雪,我快要恨你了。”
些许酸涩蔓延,又化作一阵轻风,消失于无际的水波之下。
齐雪没有上前,她的衣服还湿着,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怕弄脏郁离的衣服,只是站在原地笑地温柔宠溺:
“小离,我答应过你,会回来的。”
郁离朝她走了一步,语气微飘:“我能看见了。”
“我知道。”齐雪没动。
她看到郁离的第一眼就知道了,那双眼里填满哀愁,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震颤不已。
“齐雪,”
郁离嗓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哭腔,大概是激动,她叫她的名字,比小猫喵喵叫的声音还要轻。
齐雪弯了眼回应她:“我在。”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拥抱,暖意贴着冷雨,怕她从眼前消失一样,紧紧拥住齐雪,哽咽着说:
“我们结婚吧。”
齐雪怔然一瞬,怕自己身上的湿衣服会染到她身上,害她感冒。
却是没办法推开的,她嗅到郁离身上的味道,她想了好多天,害怕她难过,害怕她恨她,也害怕她会忘了她。
所以,在她说出结婚的那一刻,齐雪抬手箍在她腰上,坚定回应她:“好,我们结婚,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
锁章等我努努力吧,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锁[裂开]
棠念意篇
117棠念意篇
◎当然,也做◎
似乎只是幻听,风中的音乐变了调子,成了久违的人声,一句句唤她的名字。
多怪啊。
郁离蹲在墙角,小幅度摇了下脑袋,有些失笑。
云港多闷热,这样清凉的天气加之这样飘摇着音乐的夜是很难有的。
夜风吹过,她捏着裙角仰面靠着墙,耳边是远处飘飘悠悠的管弦乐声,好不惬意。
好像心里埋着的那些事都被风吹干净了似的,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愁。
郁离继续哼着歌,大脑放空,慢慢感受着落叶飘下的细小声音。
——
宴会上,一曲结束,江晚舟丢下舞伴朝着妈妈江暮忱小步过去,眼瞥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穿着打扮讲究矜贵的女士们。
她一通寻梭,并没有找到目标,脸上不由得显出几分低落来。
“妈,棠总不是来了吗,我怎么没看见她?”
她手挽着妈妈,正是十八岁的青春少年,又是江家娇宠着长大的,做事有人兜底,因此想法欲望都摆在脸上。
江暮忱也在人群里打量几圈,无果,只得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慰道:
“估计是走了,棠总什么身份你不是不知道,能来露个面都是给你添光了。”
但江晚舟心情并没有因这一番‘添光‘而变好,“我还想着要和她打声招呼呢。”
“好了,别不高兴了,今晚你是主角。”
江暮忱眼望着江喻烟的方向,忽而低了声凑到女儿耳边:“往后等你小姨退了整个江家都是你的,到时候还怕见不着棠总吗。”
江晚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也跟着看了眼江喻烟的方向,扭捏道:“妈,你别乱说,小姨还年轻呢。”
另一边,江喻烟拿起酒杯,借着酒杯的遮挡微微眯了下眼,大姐母女俩是一脉相承的傻,连目光都不知道如何才是遮掩。
她轻笑一声,满不在意地同身边人说:
“你猜,她们在说什么?”
简明月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母女俩压着手笑得格外欢畅,仿佛天下尽在手中。
只是一眼便收回目光,那两位并不值得她费什么心神。
小简总款款笑起来:“谁知道呢,或许是在想棠姨,来露个脸就走了,也太不给我们主人公面子了。”
而此时,她们口中的棠念意正站在树下,眉目微微抬高了些,足以看清墙脚下的那个小人。
她们之间也没多远。
仅仅是十几米的距离。
一阵微风吹过,能将她的味道带到她鼻尖。
女人久久站着,她身姿高挑颀长,岁月在她脸上看不到任何痕迹。
她依旧美丽、依旧优雅、噙着那抹狐狸笑在商场中厮杀时依旧游刃有余。
那么些年,她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养了一只猫,几年前将这只猫送走了,想念得多,便常来看她。
今次也是。
郁离不知道那边有人,她安静地蹲在那儿,是想享受一个人静谧的夜晚时光。
但她想要的总不会得到。
无论是那个未来,还是妈妈。
棠念意温笑着上前来,女士皮鞋踩在碎叶枯枝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足以惊起了那只猫儿。
她惊惶着站起,手心紧按着墙朝着声音的方向喊了一声:“谁?谁在哪?”
嗓音害怕到绷紧,却还是强装镇定。
棠念意眸底染了笑,抬手拉住郁离手臂。
“是我。小乖,还是不习惯吗?”
她们已经靠的很近了,猫儿就在跟前,除却那对眼睛空茫茫外,和从前无甚区别。
她一出声,郁离立刻辨认出来,警惕心放下,她垂着眼,乖乖叫了一声:“您来了。”
早该猜到了,江棠两家有生意往来,江晚舟的生日棠念意没道理不来。
“好久不见,你瘦了好些,没好好吃饭吗?”
棠念意的手从郁离细瘦的手臂移到她肩胛处,声音柔和,要和晚间的风揉到一处。
郁离抬眸,眼前黑漆漆的,其余感官要灵敏许多,她嗅到了棠念意身上的味道,掺杂着酒意的檀香。
她喝酒了。
“也……没有吧。”
一天的心情似乎没有因为在这个夜里遇到棠念意而欢欣,郁离仰面,天上有星子闪烁,她皱了下眉,很轻很轻。
她对棠念意说不上什么感觉,喜欢不算,恨也谈不上。
那些东西好浓烈啊,暴烈至极,却会随着漫长时光渐渐淡化。
她其实没那么恨棠念意,要不然,也不会是现在和她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当年还是棠念意亲手送她上车的呢,漫天的雪里,棠家主的手暖得像是冬日里的太阳,然而太阳却不肯为她撒下一点光热。
所以,郁离不会付出什么了,无论是感情还是旁的东西。
她只是棠念意的工具人,一个交换利益的工具,冰冷的器物。
而且,很奇怪啊,棠念意常常来看她。
看她被拘束在江家这片小小的地方,如溺水沉舟般苦苦挣扎。
她们有多少天没见了,两个月该有了吧。
郁离歪着脑袋想,其实不来更好。
棠念意只*在路过云港时会想起来她在这儿还有只猫,顺道过来看看。
最开始的那几次,郁离完全不和她说话,现在渐渐好点了,正常交流,也仅仅是正常交流。
“您什么时候走?”她说话不顾忌棠念意,想说就说,毕竟身份早就变了。
又似乎没变,她还得仰头看着棠念意,以及出于礼貌还是什么的称呼——您。
至少人变了的。
郁离不再是那个惴惴不安的高中生,她成了江家的小姐……
这一切,都得感谢棠念意才是啊。
棠家主对此毫不在意,她亲昵地抚摸着郁离鸦羽似的长发,不紧不慢道:“不着急,云港这里有些事要处理,估计要待上一周。”
郁离没躲开。
她已经习惯了。
是什么时候破开心里那层障碍的呢?
好像一年前吧。
距离越来越近,除了爱,什么都谈。
当然,也做。
郁离哦了一声,没接她的话往下说。
棠念意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导者,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
她只是微微一笑,捏着郁离头发的手改捏住她藏在发间的耳垂,轻轻摩挲着问她:“夜里会下小雨,房间里会很闷,要和我出去吗?”
她说这话是相当自然,水到渠成。
也是。
郁离侧了下脑袋避开她的手,棠念意来找她不就是为了这种事吗。
118棠念意篇
◎我不喜欢◎
时至今日,她依旧是她豢养的小宠。
一只鸟雀。
换了个地方养也和从前没什么分别。
想起来了,便来逗逗交流些感情,想不起来,便是两三个月也见不着一根头发丝。
郁离早该习惯的。
棠念意其实对她不坏,她来时总带着小礼物来,只是郁离用不到。
她不常打扮,尽管四年里人长开了,素着一张小脸长久坐在角落里也有人向她投来窥探目光。
她从未戴过棠念意送来的那些珠宝首饰,大多连包装都未拆开,一起堆在杂物间里落灰。
或者偶尔,宋姨收拾房间时看见了,兴致来了拿出来看看,接着便要给她家小姐戴上。
郁离心里清楚,那是补偿,棠念意也许对她心里有愧。
又或许单纯是给她听话小雀的礼物。
见郁离久久未给答复,棠念意笑得浅了许多,握着郁离的手拉她入怀。
宴会还未结束,悠扬舞曲再度响起。
也许是清风明月和眼前佳人一起,揉成了一副画。
棠家主起兴,踩着鼓点,“和我跳一曲吧。”
郁离耳尖颤了下,风中音乐难捉摸得很,有时听得很清楚,有时又模糊至极,而且,这里实在不适合跳舞。
阴暗的角落会滋生许多不该有的毒菌,她们都清楚。
她委婉道:“你该在宴会上和晚舟跳。”
而不是在这么个地方找一个瞎子跳舞。
今天是江晚舟的生日,主角是江晚舟,不是她。
“你不开心了。”
棠念意并不在意她话里的拒绝,她把住郁离的腰,以绝对的主导位操控着。
郁离不得不踮起脚尖配合她,旋动舞步配合她。
“我没有,是这里不合适。”
她轻声说着,裙摆旋转起来,像八音盒上随着音乐起舞的漂亮小人。
月光穿过细碎的枝叶泛出皎白清光,她们挽着手,脚步轻盈,姿态优雅。
像是狼兔之类的爱侣。
任谁也看不出一方的不情愿。
郁离的华尔兹是棠念意教的。
只是当时和现在完全不同。
似乎是雪天,不,图南市是雪天。
郁离当时在云港,快要过年了吧,棠念意年前来了一次,她们在港口散步,裹着毛呢大衣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冷。
棠念意解下围巾戴到郁离的脖颈上,随即弯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迎着港口的海风和汽船的鸣笛声,她们在昏暗路灯下跳舞,郁离跳得笨拙,她没学过的,总是踩在棠念意干净的鞋面上。
她不生气,只是耐心的一步步教她,打着拍子任她在她手中旋转。
裙子旋出极优雅得弧度,和现在一样。
“还在怪我吗?”
一舞结束,裙摆于风中渐渐颓靡,手腕被套入一个冰凉的圆环里。
棠念意抵着她额角,语气几分落寞。
郁离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她晃了晃手腕,是只手镯。量感不重,纹路压到皮肤上,并不能感受出什么。
“不用给我准备礼物的,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她避重就轻,只说了手镯。
至于什么怪不怪的,总是说那些多沉重啊。
棠念意握住她戴了手镯的腕子摩挲着,“你的生日快到了,就当是提前送的生日礼物。”
哦,原来是这个啊。
郁离都快忘了,但她从前是期待生日的。
学生时代的生日多难得啊,一年就那么一天,不用挤压在繁重的学业里,那一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妈都会满足她的。
后来,连她自己都不在意了。
哪一天是生日,哪一天之后又添了一岁,全靠宋姨提醒。
再之后,是棠念意。
郁离沉默几秒,别扭道:“谢谢。”
她是爱恨分明的那一类人,厌恶写在脸上,喜欢也要写在脸上。
唯独对棠念意,郁离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在她面前她该笑还是该哭,郁离一点也不明白。
就好像,她下定决心要拒绝她,可下一秒,棠念意就能叫她心软住。
不为那个手镯,是为生日。
她自己都快忘了的生日,棠念意偏偏能记住,而且,是四年。
她有时觉得棠念意心里是有她的,有时又觉得不是那样。
但至少现在,她的心又开始跳了。
也许是为自己,也许是为她。
郁离抬眸,指头抵着棠念意,主动服了软,轻轻道:“我们出去吧。夜里很闷的,不如出去吹吹风。”
她话音还未随着风落到地上,棠念意的脸上已经染了笑。
她的这只猫是很好顺的,一点点爱就能叫她听话。
天真又可爱。
知会宋姨一声,棠念意带着郁离出了门。
郁离坐上棠念意的副驾,行至半途,果然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斜斜穿过半开的车窗打进来,扫到脸上,冰凉凉一片。
棠念意抬手关了车窗,郁离偏过头,那点子冰冷很快化作气体,成了暖意。
她不喜欢。
棠念意抽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额发,语气轻柔:“你身体差,那么吹一会儿就要感冒了。乖一点,我们马上要到了。”
她哄着她,就像当年一样,都有她的目的。
先前是利益,这回是身体的欲望。
郁离默默将头转过去,车子在雨中穿行,她忽而道:“你不腻吗?”
四年里来来回回,为了那么一个不值得的人停留,这种事情不会腻的吗?
车子速度降下来,最后缓缓停在路边。
棠念意解开安全带将她箍进怀里,她大概生了气,所以用的力道很大,几乎要勒出印子。
但她仍是笑着的,和郁离说话时也笑,叫她不要那么说,她会伤心的。
“你对每一个都这样吗?”
很难说啊这种事情。
就像雨说下就下,那种坏情绪,让郁离不太理智的情绪说来就来。
汹涌如潮水,顷刻间冲倒大厦。
郁离闭上眼,其实多此一举,她本来也就看不见。
看不见,所以更烦了。
“棠念意……”
她开口,头一回喊她的全名。
想的什么不清楚,只是觉得不好受,她不好受,棠念意也得不好受。
向来游刃有余的棠家主动作间有些许的停顿,她拥紧了她,胸膛紧紧贴着,却仍拿她当做四年前的小雀。
现在,这只小雀羽翼扎实,扑棱着翅膀要飞出四四方方的院墙外。
尽管她是个瞎子。
“你不乖了。”
她所能给予的惩罚也不过是将人扯进怀里,用吻堵住她要继续说下去的嘴。
棠念意承认,她确实是生气的,但气到后来又成了别的东西,她看不清的东西。
堆在心里,迷雾一样遮掩着,怎么也看不清。
“我不喜欢。”
郁离奋力咬在她唇上,咬的很重,出了血,沿着牙齿沁入唇舌,浓重的血腥气在口腔内弥漫。
棠念意有一瞬间是茫然的,谁能想到养的小雀突然发了疯。
明明来时还是好好的,让牵让亲的。
所以下一秒,前座的椅背放倒,棠念意捉着郁离的手举上去,人也压了上去。
她疯,她就得比她更疯才行。
这是棠念意的人生法则。
“这是外面!不行!”
郁离惊呼着挣扎,棠念意亲在她颈间,牙齿捻着她的肩膀又笑着松开。
“小声点,或者说,你想被人发现?”
“玻璃是防窥的,你小声点,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唇角流血不止,这下好了,全滴到郁离身上,或是蜿蜒着向上向下。
宛如血梅般在雪肤间绽放。
“不……”
她的挣扎反而成了催/情剂。
结束后外面雨停住,路灯也黯淡着。
“喝一口漱漱嘴。”
棠念意拧开纯净水瓶喂到她嘴边,她身上还有些迷乱味道没散开,凑得近了,能叫郁离回想起刚才刻意忘却的事。
她喝了一口,水在口腔内涤荡,又被吐出去。
那股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
“我要回去。”
她被弄地没力气和棠念意闹,坏情绪来得迅速走得也快。
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除了身体不太爽利之外,没什么不舒服。
“不行,太晚了。”
棠念意正掏出车内常备的医疗箱给被咬开的唇角涂医用酒精消毒。
棉签触碰上伤口,火辣辣的疼。
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牙尖嘴利的,她通过后视镜瞥了郁离一眼,刚止息的心再度滚烫起来。
那身白裙子已经不能穿了,肩膀处被她扯开,几道血痕印在莹白的肩膀上面,朦胧暗光下,散发着暧昧又勾人的欲。
她喜欢郁离的身体。
四年前是,现在也没有变。
棠念意收起医疗箱,连同些微痒意的心一起。
她抬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郁离身上,“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郁离没说话,沉默着将衣服往脖颈处拉了拉,闭上眼睛。
她确实有些累了,无论是应付棠念意还是和她做那种事,都让她觉得心累。
半小时后,车子开到酒店,车钥匙交由迎上来的工作人员,棠念意抱着郁离走进酒店的VIP专用电梯,直达顶楼总统套房。
今天晚上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们本该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一夜。
“醒醒。”
走进房间,棠念意抱着人直奔浴室。
郁离迷蒙中睁开眼,黑漆漆的视野里只能听见棠念意的声音。
以及……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在浴缸里,水温合适,再过不久,棠念意也会进来。
“唔……为什么不带我回去?”
睡醒后嗓子哑住,她整个人蜷缩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水面上。
像尾警惕的小鱼。
其实早就入了狐狸的笼子里。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要给学姐的实验帮忙,更新不太勤
以及,家主是he哦[害羞]
119棠念意篇
◎你还恨我吗◎
棠念意抬腿迈进浴缸里,因着多了一个人的缘故,原本水位合适的水面一下子上涨许多,郁离不得不调整姿势,仰着头往上去。
“忘了吗?你咬破了我的嘴角。”
棠念意撩着水,嗓音轻缓。
郁离哦了一声,没想着怎么道歉。
她闭着眼,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绪,为什么突然就那么生气呢?
大概是发现身份即使从地上飞到天边,从麻雀变成凤凰,她也还是棠念意手中的一只雀。
她是她的提线木偶,没有主人的允许,她们之间的线绝不能断掉。
“我不是故意的。”
郁离没什么诚意的道了句歉。
她仰靠着浴缸边缘,黑直长发湿哒哒贴在脸上,耳边水声明澈,棠念意慢慢靠近,抬手握在她圆润的肩上。
水下她掌心滚烫,指腹贴着郁离肩头,热度上涌,郁离觉得,肩膀处隐隐发着热。
那里也有一个印记,在车上咬得,不重,浅浅一道痕迹。
她借着力从浴缸中起身,不想和棠念意再那么纠缠下去。
然而腰才直起来,又被家主勾着拖进水中。
比起郁离,棠念意显然更像一只鱼。
一条潜伏在深水区,随时准备拉入下水的危险人鱼。
“你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做这种事?”
棠念意慢条斯理问她,手也不闲着。
说出的话总会以另一种形式返回来。
“没有。”
郁离否认,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她困在水里,困在棠念意的四肢里,是她的猎物,她标记了的附庸品。
她的情绪写在脸上,眼睛是茫茫一片,也许眼睛还好的话,或许连恨都堆在眼底。
毕竟,棠念意是罪魁祸首。
“没有……”
棠念意一点点重复着郁离的那句没有,压在她后颈处轻轻地咬。
泄愤似的。
修白的脖颈染了红,连同肩膀都小幅度颤起来。
郁离不自禁仰头,她最受不了这样。
她觉得棠念意在生气,至于为什么,她已经没余力去猜了。
也许该关心一下她嘴角还疼吗,伤口结痂了吗,语气温软一点,跟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但她不想。
按理来说,她们的关系不应该发展成这样的。
最该是郁离单方面的仇视,因为棠念意将她的人生搅浑了,一池清澈见底的水就那么成了泥潭。
她该恨她。
可她太软弱了。
不止是人,连那颗本该坚硬起来的心也是。
只是一点点好处就能叫心软下来。
郁离还记得啊,那次雪夜之后,她们再度重逢是在医院里。
她那时还不知道眼睛坏掉了,醒来时只是觉得眼前黑漆漆的,手摸过去,眼睛包了层厚厚的纱布。
再然后,一只手拦住她想要扯下纱布的动作。
那只手如初的温暖,混着熟悉的香气,一下子就将郁离迷住了。
她颤着手一寸寸摸过去,确定了那人是谁,立刻收了手。
她打定主意要恨她的。
在那间小小的房子里,情绪一天天的变化,一点点地跌下去,没有谷底。
起初,她是盼着有人发现她不见了,江喻烟忙里抽空要找她,然后发现她找不到人了,最好是一天之内,或者当晚。
老家主走的当晚,要是有人发现刚领回来的郁离不见了该有多好。
但是没有。
数不清时间到底怎么走的,大概度日如年。
求救早成了奢望,最开始,也是想过棠念意的。
她想着棠念意人不坏,只是重利益,那是商人的通病,是人之常情,可以原谅。
要是棠念意能找到她的话,那她就不要恨她了。
那个时候才多大啊,十八岁,谈恨什么的还不够年纪。
所以要是推开门让她看见一点光亮的是棠念意的话,她就收回之前的那些坏想法,继续做个有礼貌的人。
但是等了很久,没人来救她。
她的整个人生都黯淡下去了。
连天上独属于她的星星都坠成了一颗流星,哪怕从深色天空中划过也无人在意。
她想她的命可能到头了,那地方看着很偏僻,绑架她的人操着不同地方的方言,天南地北地聚在一起,找的地方肯定更加隐秘。
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饿死渴死,死后尸体成为蛆虫白蚁和老鼠的餐食。
到最后,也不需要多少年,成了一架白骨。
运气好点,变成一只游荡于世间的鬼魂,还能回去看看。
运气不好,怕是连鬼魂都没得做。
想了好多,最坏的结局无外乎是做鬼。
再好一些,被路过的人发现,报警打120,然后被送回妈妈身边,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继续读她的高三,准备高考,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什么棠啊简啊的,都是一场梦,她还可以继续之前的梦想。
后来为了熬时间,还复盘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棠念意。
如果不是棠念意的话,她现在好好的呢。
这时间学校快放假了,十二中抓学生抓得紧,高三生放假尤其晚,得到快过年的时候才能给学生一点喘息的时间。
她大概在题海中沉浮,在书店里买一本题库一遍遍啃着自己不太懂的题型。
而不是被困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四面是不见人的安静,似乎喊一声,能听到一连串的回音。
夜里最吓人,风从破了洞的窗户里灌进来,扯着嗓子死命哭号,好像捅了鬼窝一样。
郁离是最害怕那些东西的,缩着肩膀的时候,总是感觉有东西在看她,带着嘲弄,所以笑得格外大声,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
但是,不知道哪个时刻,突然就不怕了。
大概是习惯了,开始觉得恶鬼不如棠念意可怕。
她闭上眼,能看到棠念意的身影。
那个包间里,满墙的浮世绘,棠念意坐在其中,抬眼睨着她,狐狸眼半眯着笑,连转动戒指的手都显得格外矜贵。
也对,她胜券在握,不过付出一点东西就能获得一大笔利益。
最好笑的还是郁离,她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所以那些黑暗的时刻,那些个风扯鬼嚎的夜里,她在心里念着棠念意的名字,从期盼到极恨,短短几天而已。
那次在病床上,棠念意又捉住了她的手,她的态度模糊不清,说:“是我不好,我以为江喻烟会对你好。”
郁离一言不发,她安静躺在床上,等待着她没有定数的未来。
大概很久之后,她都快忘了棠念意是否还在,只是觉得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难以忍受,于是冷冷道:“我恨你。”
她那时嗓子哑得很,很长时间滴水未进,话一出口像是鸭子嘎嘎乱叫。
连郁离听到之后都觉得尴尬,后悔说话。
而且,还是那种感情色彩那么浓厚的话。
棠念意没走,她坐在病床边握紧了郁离的手,眼光晦暗不明。
——
浴缸里的水从适中到微凉,人也疲乏起来。
郁离趴到浴缸上,最后还是被棠念意抱着去床上的。
她们之间其实没多少话要说,郁离不是那种活泼机灵的女孩,她沉默寡言,即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表露出来。
最多最多,是在妈妈跟前掉几滴眼泪,等她问起来时,又会遮掩着说是看剧被感动哭了。
这样的闷葫芦性格怎么都算不上讨人喜欢。
所以郁离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棠念意还要和她保持这种关系,明明该结束的。
从把她送上江喻烟的车时,一切就该结束的。
不该在病房里握她的手,也不该在云港为她停留……
她换上了睡衣,肩头的痕迹也渐渐淡去,床侧微微沉下去,棠念意躺了上来。
她气血足,即使刚才和郁离一起折腾到水温凉了身躯还是滚烫。
棠念意的手臂从后腰横过来时,郁离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只占了床上的一点地方,像是无处可去的流浪小猫。
她睡得安静,眼睛闭着,呼吸也均匀。
不想和棠念意多说什么,装睡装得很像。
棠念意动作轻缓地靠过来,后背贴着前胸,将人圈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浓重黑云慢慢褪色,耳边人声低喃,似是问她,也似自问。
“你还恨我吗?”
郁离睁开眼,鼻头好像吸了当年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一样泛着酸。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恨与不恨其实在今天都没那么重要了。
棠念意也没有要求她必须回答。
她下巴抵在郁离脑袋上,那句话之后再无声息,只余下寂静夜里两道匀长的呼吸声。
也许醒着,也许睡去。
都不重要了。
翌日,棠念意有事要处理,早早出去了。
郁离早上听她打电话,说了很多专业术语,估计是要在这里发展生意。
不过棠念意并没有将郁离送回去的打算,似乎她在云港待上一周,郁离就得陪她在酒店里待上一周。
什么啊,跟情人似的。
郁离腹诽一句,转念一想,其实和情人也没差。
一样的身体关系,一样的金钱往来,不就是养在云港的情人吗。
虽然,棠念意从来没承认过。
时间过得很快。
临近傍晚,棠念意派了车将她接到一家西餐厅,似乎要共度什么浪漫时光。
吃饭时,郁离总能想到‘情人’这两个字,她一遍遍的对比着,情绪无比平和,即使是吃到不喜欢的食物也不会显露出来。
中途,棠念意接到电话,和郁离说了一声后起身去接电话。
郁离坐在位子上发愣,高楼窗外灯火璀璨,她看不见,旁人却是看得见的。
有人过来搭讪,她吓了一跳,听声音是个青年,很活泼,和她完全不一样。
“这位美丽的女士你好呀,交个朋友,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
120棠念意篇
◎决定好了吗◎
大概是忍不住,这样的缘分是少有的事。
所以在无意瞥见窗边安静坐着的女生时,胸腔里止不住地悸动。
她好像不知道她有多漂亮,只是坐在那,像是窗外的月影投下来,皎白清明,她什么也没做,就将许多人的目光吸过去了。
——
郁离不常出门,即使出去也和棠念意待在一起,像今天这种情况少见的很。
她不得不将注意力从窗外些微的风声中抽离出来,昂着脑袋面向说话的人。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她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满脸的茫然讶异。
被搭讪什么的,完全就是意外事故啊。
“嗯嗯。”
那人很是热情的点了点头,小狗似地盯着她看。
“我知道这样不太礼貌,但是这样的缘分百年难遇呀姐姐,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倘若她有尾巴的话,该是极欢快地摇着的。
郁离愕然,她又不明白了。
身体本能往后缩了下,她还没想通棠念意是为什么,这下好了,想不通的又添了一件。
“你……你别这样说。”
郁离耳尖红了下,她敛眸,斟酌着怎么说才能让这人离开,还要不伤她的心。
“为什么呀姐姐,喜欢不就该大胆表白吗。”
大概是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对未来充满无限的期待,连爱情也是。
在餐厅里遇着有眼缘的人,便小狗似地扑上去。
“姐姐姐姐,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保证不打扰你!真的!”
“抱歉。”
郁离抬眸,那双无甚神采的眼睛抬起,完全显露于人前。
“我看不见。”
她是个瞎子,这样的话应该会知难而退的吧。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小狗的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因为她主动提了伤心事?
不,不是。
残缺的美往往会吸引更多的人驻足。
她在道歉,是为心底的妄念。
倘若将这样盲眼的姐姐捉在怀里亲吻,她面上会是什么样的潮红姿态呢。
夜风自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少年人的心思藏也藏不住,脸已经红了大半。
郁离轻轻蹙了下眉,克制住想要扶额的念头,说:“没关系的,不需要道歉。”
她本以为她会离开,毕竟不会有人接受这样的她。
“姐姐,真的不能加联系方式吗?”
小狗呜咽的声音再度于耳边响起,她大概正眼巴巴地看着郁离,期望着一个联系方式。
其实只要说一句有女伴就可以了,小狗会灰头土脸地离开,一脸失落像。
只是,郁离发自心底的不情愿。
她不想让棠念意做挡箭牌,也不想被误会什么。
除了些微的惊慌外,还有对自己的怀疑,甚至于对跟前这个人,她怀疑是谁派过来的。
但被捉弄欺骗什么的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她如今人在江家,又很少露面,不会被发现才是。
可小狗的爪子快贴上来了,可怜兮兮的,连声音都放低了,显得错过她很失落的样子。
郁离觉得,也许可以试一试。
她才二十二岁,总要走出来的。
人不能总困在过去的事里,得往前走。
“你叫什么?”
她先行妥协,主动问了名字。
小狗立刻高兴起来,“姐姐我叫许柠,柠檬的柠。今年大三,在港大念临床医学……”
她说起话来没完没了,要把全家的户口都报给郁离似的。
确实热情。
郁离静静听着,显得很冷淡。和小狗的热情完全是天上地下。
“郁离。”
她报出一串号码,也不知道许柠有没有记住,想起她说的读医,对许柠的好感涨了些,于是又添了句:“你打给我就好。”
联系方式交换完,那边棠念意才挂断电话疾步过来。
“小离,这位是?”
见到许柠,棠念意眉头一跳。
她们似乎很亲近,那孩子看着很年轻,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欢喜。
怪不得方才听电话时眼皮止不住地跳,原来不是封建迷信。
她笑得体面,狐狸眼眯得恰到好处,径直走到郁离面前,却未落座,眼盯着许柠,等她介绍。
“一个朋友。”
郁离并不打算解释太多。
她不想将未来的打算透漏给棠念意。
所以在许柠兴高采烈默着那串号码离开后,棠念意的脸色不是很好。
“这里挺好的。”
反而是郁离先开了口,她吃得少,已经放下了刀叉。
窗外的风吹得人很舒服,比起餐厅里彰显优雅的古典乐来说,她更喜欢窗外的夜风。
棠念意也放下刀叉,她要说什么的,比如开口问一下那女孩和郁离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从来不知道她身边有那样一个女孩。
年轻、有活力、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味道。
所以,郁离的那些反常都是因为她吗?
她接触到了另一类人,所以开始对棠念意生出些微的不满来?
郁离抢在她发问前开了口:“棠总,”
她叫的生疏,是跟着江喻烟一起叫的。
她们这样的关系,什么称呼其实都不太好了。
棠念意眼神暗住,她还能维持住表明的和谐,只是笑意浅淡,趋近于无。
才过了多久,先前是‘您’,后来是‘棠念意’,这回已经是‘棠总’了。
是不是明天,连称呼都不情愿再叫出来,直接当做陌生人来看?
棠念意无意识攥紧了手。
郁离继续说:“我其实挺感谢您的,毕竟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进不了消费那么高的西餐厅,当然,也不可能来云港。”
她说谢谢,棠念意却觉得,她是在说恨。
郁离抬手摸了下眼睛,视野黑色,她看不清棠念意的脸色,自然,也不会觉得害怕。
“棠总,这样就挺好了。我没有隔几个月陪你去一次酒店的义务,您也不必要专门来看我。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她说话很轻,要跟棠念意划分楚河汉界,偏偏不说重话,特意抬起失明的眼睛展示给她看,好似在说,这双眼睛都赔进去了。
所以啊,她们两不相欠。
“刚刚那女孩,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等着棠念意说话,棠总却不接她的话,反而问起许柠。
郁离唇角浮起轻巧弧度,好似绸缪许久,其实真正下定决心也才几分钟。
“很早之前了,二姐介绍的,今天碰巧遇到了。”
她脸上表情自然得很,一点也看不出差错。
其实只要棠总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她说了谎。
“您不是说过吗,将来我会结交更多的朋友,总会有人来爱我吗。正好今天遇上她了,棠总,还得谢谢您吉言。”
确实是棠念意说过的话,总会有人来爱你。
开诚布公,像是跟长辈坦白恋情。
不是说了会有人来爱我吗,看吧,那个人来了。
所以啊,棠总,别那么下去了,对大家都不好。
棠总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眼盯着郁离,像是要透过她的皮囊看另一个人一样。
怪不得叫得这样生疏,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在今天和她了断。
棠总是体面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过是端起酒杯猛饮下一大口,勉强压下了心底的涩意才幽幽道:“小离,你长大了。”
郁离接过话:“是啊,人总会长大,您当时说过的,等我长大了就明白了。”
所以明白了她对她始终是一个工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其实也想问一下的。
当时,牵着她的手走完那条路是什么感受呢。
尽头是江喻烟的车,她们要去云港,她要离开图南市,成为另一只手里的棋子。
中间的那段时间,棠念意会不会有一点不舍呢?
以至于在医院里看到她那个样子,她又会不会后悔?
“我送你回去吧。”
一顿饭吃完,大家都不开心。
车子速度不快,从市中心到江家,只花了一个小时。
郁离垂眸坐在副驾驶上,明白她们只有这段路的情份,棠念意是个成熟的大人,她最不该纠缠不休的。
所以,在郁离的话说得那样直白之后,她也不会在追问下去。
毕竟,她郁离对棠念意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一个无聊解闷的床伴吧。
这样的位置,大把的人想要爬上来。
不缺她这一个的。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临近下车,棠念意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紧锁,连声音也沉下去。
郁离捏着斜在胸口的安全带,低着脑袋继续她的谎言。
“不久,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想明白了而已。棠总,我二十二了,不能再那么下去。您有自己的事业,我也有我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每个人的路都是不一样的,这是真理。
重要的是什么时候想通。
那女孩读的是临床医学,她听人说过,学医是件苦差事。
但那女孩却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显得很开朗,对生活一定是抱有希望的。
所以,那一瞬间,郁离忽然觉得她不能再那么颓废下去了。
她也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她的后半辈子不可能和棠念意绑定在一起。
车窗忽然降下来,微凉的风穿过半开的车窗扫过来,连同棠念意身上的味道一起带过来。
“决定好了吗?”
随之而来的,是棠念意的声音,质沉,轻哑。
看呐,她的小雀真要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