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甄甄怎么玩得过他?
甄甄这一觉睡到上午十点。
他没有起床气, 但总是会迷糊一阵,这会儿就正坐起来,呆呆地看着绸被的暗纹, 听到脚步声后又抬头看过去。
贺越邱单手端着一碗面进来:“醒了?刚好, 来吃长寿面。”
贺越邱拉根凳子坐下, 甄甄低头一看, 是个挺可爱的碗, 面条是手工扯的,上面卧着两个煎得焦香金黄的鸡蛋,面汤清淡,漂浮着几粒青白相交的葱段, 散发着香喷喷的热气。
他难得的胃口大开, 指着煎蛋, 要贺越邱喂。
贺越邱搅动着面, 宠溺道:“行,能伺候甄甄大王用早膳是我的荣幸。”
甄甄“啊”地张嘴,咬下煎蛋的焦边, 咂摸着滋味儿,回忆被勾动:“我记得小时候过生日, 我妈也会给我煮这种面。如果那天要去幼儿园,她就会起个大早。也是两个蛋,但她用水煮的, 剥了壳和一整根葱一起摆在面上, 跟我说吃掉这碗面以后每次都能考100分。”
贺越邱看他吃得香,自己心情也好,得意地问:“你老公手艺不错吧?是不是有妈妈的味道?”
“那不对,妈妈的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 老公做不出来。嗯……谁也做不出来。”
贺越邱也不跟他争,只是哄他多吃点。
甄甄吃光了两个煎蛋,一半面,还喝了几口汤,撑得打嗝。
贺越邱抽纸给他擦着嘴:“宝贝儿今天这么厉害呢?这么多都吃下去了。”
要放以前他能老老实实吃完一个煎蛋,贺越邱都得欣慰老半天。
甄甄揉着圆滚滚的肚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没听说过胃是情绪器官啊,我过生日要开开心心地过,它也要开开心心地吃饭。”
贺越邱捏捏他鼻子:“小没良心的,这话说得就像跟着我除了生日,其他时候都不开心一样,我对你还不好?”
甄甄忙反驳:“我可没这么说!平常也开心,只不过今天特别开心。”
“行吧,亲我一下,就饶了你。”
甄甄刚一动,那儿就有滞涩感,他红了红脸,忍着羞耻抬头亲了贺越邱一下。
亲完后就像干了什么特别累的事儿一样,靠在床头瘫成懒猫状消食。
贺越邱边笑边去准备午饭和生日蛋糕,刚做好蛋糕坯,甄甄洗漱完就过来了。
他说着要帮忙,翻箱倒柜地找了根线条小狗围裙,弄半天也没系上,反倒生气了,要贺越邱给他系。
天气已经热起来,甄甄在家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长袖,开着深深的V领,露出凹下去的锁骨和胸口大片雪白皮肤,翡翠项链挂在他脖子上,盈盈地浮着绿光,衬得他整个人都有种阳光下的通透感。
贺越邱拿着两根带子,紧紧一勒,那纤细的腰身便立刻收束,他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往上调整了一下脖子附近的系带,碰到那条项链时摩挲了下。
“记得要一直戴着,别摘下来。”
甄甄耳朵都要听出茧了,边挽着袖子,边敷衍地嗯嗯应下:“知道啦知道啦,洗澡都不摘,满意了吧?”
贺越邱就只是笑。
甄甄会做一点饭,但有些笨手笨脚,贺越邱不敢让他切菜,就安排他去盯着烤箱。
他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岛台,拿起擀面杖时甄甄吓了一跳,往旁边一躲。
贺越邱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甄甄紧张得手心出汗:“我以为你要打我呢。”
“小脑袋瓜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呢,好端端地我干嘛打你?你是不是又看什么苦情剧了?”贺越邱调侃道。
甄甄哼一声,不服气道:“怎么,我要不好端端的,你就要家暴呗?”
贺越邱麻利地切着菜,说:“那不会,打老婆的不是男人。”
“撒谎!你每次都打我屁股!”
“那能算吗?”
“当然算了!”
“那以后都不打了?”
甄甄声音忽然又小下来,红着脸,嘟囔道:“那不行……”
贺越邱的呼吸明显加重,警告道:“我跟你说甄瓦瓦,你要还想顺利赶上今晚的飞机,就别搁这儿招我。”
甄甄拉着下眼皮,吐舌:“略。”
贺越邱磨着牙:“等你回来再好好收拾你。”
他忙活了三个多小时,做出来一大桌子菜,小狗蛋糕也在甄甄的监督下新鲜出炉。
贺越邱叼着没点燃的烟,端菜上桌,甄甄在一边学着电视剧女主的样子双手擦围裙,颇有成就感:“我们两个真是太厉害了。”
贺越邱又气又好笑,沿着蛋糕边儿插上20根蜡烛,把最后一根放在中间,拿打火机点燃了,让甄甄快来许愿。
甄甄赶紧跑过来,摆出祷告的手势,虔诚地闭上眼,也不知道都许了些什么愿,贺越邱足足等了两分钟,才等到他睁开眼,鼓起脸颊对准蜡烛,用力地吹灭。
这种时刻贺越邱自然也拿手机都记录下来了,他两指并拢揩了把奶油抹在甄甄脸上,笑盈盈地看着他,温声道:“生日快乐,宝贝。”
这么多年的厌食症下来,甄甄现在就算有胃口也吃不下太多,但想着过生日,吃完一小块蛋糕后还是挨个把每样菜都尝了一口,这对贺越邱而言无异于皇帝赏了块御厨牌匾给他。
饭后他给甄甄揉着肚子,感叹道:“要是以后你也这么肯吃饭就好了。”
甄甄撑得难受,靠在贺越邱的肩膀上,抓着他的手,小狗一样呜呜叫唤。
傍晚六点,贺越邱把他送到机场,方寸行和戴维已经在贵宾室等候多时。
他们旁若无人地拥抱分别,只是感受到那样如胶似漆的氛围,方寸行都能够想象到他们昨晚有多甜蜜疯狂。
他忽然起身,吓了戴维一跳,然后就听见他说:“我去趟洗手间。”
戴维无语道:“睇下你个死样。”
贺越邱看向那个匆匆而去的背影,对甄甄说:“等我一下。”
方寸行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盯着镜子里那张湿淋淋的脸,半天才勉强压下那股烦躁。
然而一抬头,看到贺越邱,又让他前功尽弃。
方寸行皱起眉:“这么喜欢神出鬼没?”
贺越邱笑道:“我上厕所,也不行吗?”
方寸行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贺越邱却又叫住他:“甄甄说你们这次出差三天,他这几年都是在我的照顾下生活,没什么独立经验,作为上司,还得拜托你多照顾他了。”
方寸行不知哪来的一股无名火,猛地回头,提高了音量:“你到底想干什么!?又是这些话,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你几次三番给我和甄甄创造独处的机会,却又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正室的样子耀武扬威宣誓主权,你自己不觉得矛盾吗?如果是心理上有什么问题,务必不要讳疾避医,我认识口碑很好的心理医生,可以推荐给你。”
自贺越邱认识方寸行这十几年以来,他永远都是一副谁见了都无趣的性冷淡的样子,贺越邱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般情绪失控。
他觉得还挺有趣:“冷静点方生,还是说甄甄是你的情绪开关?”
方寸行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很想冲上去给贺越邱一拳,硬生生忍住了。
他毫不掩饰厌恶的眼神:“我不想再跟你讨论有关甄甄的任何问题。”
即使没有明说,彼此知道多少,彼此都是什么心思,两人都心照不宣。
贺越邱油盐不进般,笑意更深了:“可我挺喜欢和你讨论甄甄。”
赶在方寸行发作之前,贺越邱说:“虽然你总是急不可耐地划清界限,但男人骗不过男人,我知道你对甄甄多多少少有些好感。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严防死守?恰恰相反,其实我并不反对你追求甄甄,从我让他到你公司上班那天起,我就从未介意过你们的相处。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相比之下,是你太拧巴了,想要却又不明说,只会打着冠冕堂皇的借口试图挑唆我们分手,这可不是君子之为。”
方寸行咬紧牙关:“我不是君子,你也够无耻。”
贺越邱走近,拍拍他肩膀,看似亲厚,可方寸行仍然能从那双狭长锋锐的眼睛中看出上位者毫不掩饰的优越感,以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愚弄着他人真心。
方寸行浑身冰冷,这一刻他想到的是甄甄,他那么笨,又天真得可怜,沉浸在爱人给的虚情假意里,怎么玩得过这个男人。
贺越邱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怂恿:“你昨晚做得很好,所以作为奖励,我把甄甄放去出差。你既然有这个心思,那就要抓住机会。”
奖励?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方寸行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从未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有过诉诸暴力的冲动:“贺总,你未免太狂妄,对这段感情也太有把握了——你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就没想过万一,这些事被甄甄发现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贺越邱的眼神阴沉一瞬,转而又一副轻松的语气:“你为什么总是爱把甄甄拿出来做挡箭牌?况且你的判断完全是建立在自己的主观臆断上,你似乎把甄甄想得太纯洁了,给他提前套好一个懵懂无知的假设,为此义愤填膺。你就没考虑过,也许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
方寸行愣住,脸色变了又变。他隐晦而敏感地领略到贺越邱的暗示,可……
这怎么可能呢?甄甄那样的人,不可能和他同流合污,他根本就不相信!
方寸行想都不敢细想,脱口而出:“你这种恶心的行为,没有人会接受!”
贺越邱唇角一勾,笑道:“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么……你下飞机应该就能知道了。”
他将方寸行戒备而疑惑地眼神尽收眼底,收回手,走到洗手池边,边洗着手,边轻松道:“要是你看到后,和想象中的结果不太一样,希望你不要太惊讶,也不要太崩溃。”
方寸行因这句话而产生了一种浓烈的不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竟有些恐惧于踏出下一步,对这次出差、对这趟航班产生了一种抵抗心理。
室内只有安静的水流声。
半晌,方寸行才勉强找回理智,抬起沉重的双腿,回到贵宾室。
三人上了飞机,临入关前,甄甄还抱着贺越邱亲了一下,两人你侬我侬。
方寸行冷眼旁观,煞风景地想,你抱他、亲他的时候,会想到这个人其实心怀鬼胎吗?
戴维订了三张商务舱,本来都是单独的座位,且甄甄和方寸行挨得更近,但甄甄坐不住,跑来和戴维挤在一起。
他俩在飞机上聊了一路,甄甄最好奇的就是昨晚那演唱会:“我还以为你就是上去搞个节目效果,没想到你真有两把刷子,以前学过唱歌吗?”
戴维头往后一仰,得意地晃着二郎腿:“你知道Jay为什么比我早出生20年吗?那是他为了避我锋芒,否则说不好谁才是天王。”
甄甄鼓掌,捧场道:“好犀利!”
戴维来劲了,开始如数家珍,讲自己当年的辉煌,听得甄甄一愣一愣的。
戴维沉浸在回忆里,感叹道:“这在广东也是一段佳话。”
方寸行看不下去,冷哼一声:“是有两把刷子,但也就只有两把,真实情况是不上学和一群无业青年组乐队,脑袋上那几根毛把彩虹上的颜色染了个遍,还打耳钉戴舌钉,跑人家酒吧死皮赖脸地要做驻唱。名气没闯出来,还差点被延毕,让他爸妈找上门,一耳光打散歌手魂,拎回去老老实实把大学读完了,这才是衰仔李佳航。”
戴维立马抗议:“不带这么拆台的!不是说好了工作场合称职务吗,谁是你表弟,谁是李佳航,我是戴维!David!”
方寸行冷笑道:“知道了,李佳航。”
甄甄长长地“切”一声,双手放在眼皮下,比出“TT”手势,鄙视之。
戴维急道:“他这就是在嫉妒我有百灵鸟般动听的美妙歌喉!”
方寸行闭目养神,不再搭理。
一下飞机,甄甄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把周围都拍了一圈,发给贺越邱报平安。
方寸行冷冷地笑了一下,提着行李箱,走在最前面。
快出站时,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方寸行拿出一看,是H总的更新提示。
他忽然有些手抖,几乎要拿不住,竭力克制着点进去,看清楚图文那一刻猛地攥紧手机,用力到指尖发白。
那是一张巨型礼物盒的照片,打包得很精美,方寸行去过贺越邱那套房子,一眼认出来是在哪里。
配文是,小狗送我的礼物。
夜色纤浓,热浪滚滚,方寸行却如坠冰窖——
作者有话说:我会争取下章掉码的[可怜]
第32章 第 32 章 方寸行翻出H的账号:“……
那是种因为心底某种东西彻底崩塌而带来的, 深入骨髓的寒意。
方寸行想起在登机前和贺越邱的那场对话,刻意逃避的恶果在几个小时后还是追上来让他吞下,痛得他几乎是肠穿肚烂。
他怔楞地停在原地, 目光下意识去寻找落在后面的甄甄, 对上他依旧澄澈疑惑的目光后, 又生出一分垂死挣扎的希望, 总是忍不住告诉自己, 或许事情不是那样。同时又有另一种想要立刻对峙的冲动,索性豁出去将一切问个清清楚楚。
可方寸行才刚张嘴,就被戴维的催促打断:“快啲上车啊,发咩呆?”
他搬完自己的行李, 又帮甄甄把箱子拎到后备箱。
方寸行还没回过神, 手上一松, 自己的也被戴维抢了去, 全都安置好后,像打包行李一样把他塞进后排。
甄甄坐在副驾驶。
到酒店下车,方寸行依旧麻木地一味往前走, 视线中只有甄甄的背影。
直到戴维一把拉住他,才骤然清醒片刻。
“你跟着甄甄干什么?我没给你们定双人床, 都是单独豪华套间。”戴维拽着方寸行,贱兮兮地挑了下眉,“你这样很像尾随痴汉哦表哥。”
方寸行抿抿唇, 避开甄甄好奇投来的目光。
戴维诧异道:“你居然没骂我两句?也太不对劲了!”
“……你先回去, 我还有事要和他说。”方寸行脸色难看,实在没有心情插科打诨。
戴维瘪瘪嘴,不服且怂地溜了。
甄甄也觉得这家伙从下飞机就怪怪的:“你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方寸行这一路都在做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 才发现那些都是无用功,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甄甄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就要进房间。
方寸行头脑一热,喊住他:“你……究竟知不知道贺越邱做的事?”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有些问题若是没有答案,也许要比水落石出更能骗人。
甄甄的手都搭在门把上了,闻言很是不解:“知道啊,他早跟我坦白过了。”
他还以为方寸行在翻旧账,说贺父过寿那件事。
方寸行的瞳孔骤然缩紧,如遭雷劈,不可置信般往后退了一步。
他恍惚着,声线颤抖:“你……知道?所以……”
他极力克制住情绪,却还是能尝到喉间的腥味,心脏也像是被人攥住那般,快要喘不过来气。
“所以,你真是自愿的,从来都不是……”
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懵懂,无知,单纯,被欺骗。
而是如贺越邱趾高气扬炫耀的那般,全心全意地、甚至于放弃尊严,献出自己,给人玩弄。
而他还一直替他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多可笑的自欺欺人。他这样,和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骆驼又有什么区别。
甄甄的话给了方寸行最致命的一击,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跟贺越邱都谈几年了,要不是自愿,能好这么久吗?”
方寸行听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他再也撑不下去,转身就走,背影狼狈。
“神经。”甄甄摇摇头,进房间带上门。
方寸行却一夜未眠。
他脑子很乱,很多道声音挤在一起,吵得他头痛欲裂,就这样干睁着眼,硬生生熬到天亮。
他来上海除了看秀,本来还有合作要谈,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了,连时装周开场秀都没有去——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面对甄甄,更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心里这道坎。
他宁愿去酒吧,喝个酩酊烂醉,也好过让人看笑话。
一杯接一杯的酒下肚,方寸行面无表情地想,他无情无欲地活了这么二十几年,还是人生头一次,为感情的事发愁到这种地步。他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一碰上甄甄,就全部丢到了脑后,因为他失落,自怨,又因为他高兴,喜悦。不过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他居然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这么懦弱,鲁莽。
他真的不再是他自己,他厌恶这样的失控。
但最可怕的是,即使如此,他心里想的,嘴里念的,却还是那个曾经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名字。
和为情所伤的方寸行不同,甄甄一想到走秀就很激动。
他年纪小,又爱热闹,早早就到秀场了,看见前面两排座位都空着,想着坐近点看得更清楚,也没考虑太多,随便就挑了一个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到第一排坐着个漂亮的男孩子时先楞了下,然后在脑子里搜刮这到底是谁。有人刷视频多的就对他有点儿印象,不怎么刷的就对不上这是哪号人,但无一例外都向甄甄投去了异样的眼光。
甄甄虽然很敏感,但并不自卑,他只觉得这么多人进来都看自己一眼有点怪,却也没多想,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
直到有一个staff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好,方便的话可以另外找一个位置坐吗?这是给白导预留的位置。”
“芳姐?哦行,我换个位置。”
甄甄听话地挪窝,顶着场内一百多个人直白的目光,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每个椅子背后都贴了人名。
但他没在前面两排找到自己的名字,正失落,转眼看到正对T台的第一排里有把椅子后面贴着方寸行的名字,眼前一亮,抬脚走过去,在staff逐渐惊呆的目光中一屁股坐下了。
staff为难地回头看了眼场地策划,挠挠头,想着反正自己已经提醒过了,他要坐那儿就坐那儿吧,到时候被方总当众下面子也是他自己倒霉。
甄甄坐下没多久,模特们就出来走开场秀了,他看得津津有味,都没注意到身后那些窃窃私语。
“这人到底谁啊,懂不懂规矩。”
“刚出道没多久的平面模特吧,只是网上火,排资论辈还远着呢,就敢抢位置。”
“之前有人抢座位就被冷藏了吧?”
“小网红又混不了圈,怕什么封杀,博出位呗。”
“不是有传言他被方总包养吗,搞不好是小情人持宠而骄。”
戴维满酒店都没找到方寸行,想着他那么大个人了也丢不了,就自己先来秀场了。
刚一坐到甄甄身边,就听见这些话,于是转过身,脸压在搭着椅背的左手上,笑得无害,对离得较近的几个人,说:“佢确实唔系好识规矩,我比较了解,使唔使我嚟教下你哋咩系规矩?”
那几人满脸“他在说什么”的茫然,但有一个是粤语区出身的歌手,闻言脸色一变,正要怼回去,旁边人却拉住他,小声道:“这是方总的人。”
几人立时噤声,再看向戴维时,恭恭敬敬的,还带着点讨好。
甄甄听见戴维的声音,先说了句“你来啦”,说完才注意到氛围不太对劲,凑近了问:“你说话他们听得懂吗?”
戴维姿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余光瞥着那些人,对甄甄却是一贯笑眯眯的:“听不懂,但看得懂咯。”
甄甄能感受到这些人对他的不友好,看完秀就待不住了,跟戴维打过招呼,自己先回酒店。
他刷过房卡,一推开门,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方寸行,不免愣了下。
走近后,一闻,皱起眉:“戴维找你半天,你跑去喝酒了?”
方寸行没说话,侵略性的眼神却看得甄甄很不舒服,他边给戴维打电话,边说:“你跑哪儿去了,他之前还到处在找你呢。”
电话拨通,那头传出来一声喂,甄甄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方寸行伸手按掉了通讯。
甄甄这下确信他不仅喝酒,多半还喝醉了,否则怎么会秀不去看,跑到自己房间里发酒疯。
他虽然一向都对这个毒舌上司敬谢不敏,但这家伙好歹帮过自己几次,所以也没生气,收起手机,扶住方寸行,打算把他带回他自己的房间。
甄甄推着他,这人两腿像树长在地上,纹丝不动。
甄甄现在有点生气了:“你什么毛病?”
方寸行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我没病。”
甄甄恼火得很:“那你倒是动啊,没病就走两步!”
方寸行就像听不进去话一样,依旧没任何动作。
甄甄崩溃道:“你是不是中邪了!”
方寸行忽然说出一句:“我冇撞鬼……我中意你。”
他说完就想收回,但话一出口就落地生根,如覆水难收。
甄甄的表情立刻悚然:“你确实撞鬼了。”
他避瘟神一样丢开方寸行,火速后退,赶紧又给戴维打电话,想让他快点把他表哥带到医院洗洗脑子,啊不,洗洗胃——
这得是喝了多少才能发这么大的疯?
方寸行动了,一个跨步逼近甄甄,挥手打掉他的手机,抓住他手腕,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听不懂的话,我再重复一遍。”
“我喜欢你。”
甄甄的心跳随着手机落地重重一顿,他有些慌张,眼神不自觉乱瞟,在看到方寸行眼底蔓延的血丝时,不再乱看了,却又陷入另一种巨大的恐慌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实在过于荒谬,却又好像给了甄甄答案,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方寸行为什么一再从中作梗,试图让他和贺越邱分手。
甄甄手腕挣动着,试图让方寸行冷静点:“你喝醉了,说话不过脑子,不适合谈这些。这样,你先回去休息,等清醒了再说。”
他同时也抱着一种天真的想法,希望对方只是发酒疯,睡一觉后就不记得今晚来过他房间,又说过这些话。
他也会做好一个合格的被告白者,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方寸行却说:“我现在就很清醒。”
甄甄用声音掩盖自己的不安:“弱智才会信一个酒鬼的话!”
方寸行冷酷道:“你如果聪明,就不会被贺越邱耍得团团转。”
可话一说完,他才想起来甄甄什么都知道,一切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情趣,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这个局外人在真情实感,又觉得自己这么说未免太自作多情,到了可笑的程度。
但痛到极致的心脏又不甘地叫嚣着,凭什么贺越邱那样的人都可以拥有甄甄,而他却只能躲在角落里阴暗地窥视?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不可以?
攥住手腕的那股力道越来越大,甄甄吃痛,却怎么也甩不开:“你干什么?放开我!”
他的抗拒却更加激怒了方寸行,眼神带着怒火,扫视着眼前挣扎的人。
明明在贺越邱面前騒成那样,却要在自己面前装贞洁烈女,无论他明里暗里做过多少事,就好像天生不对头一般,一直都讨厌他、回避他,把他当做什么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方寸行实在想不开了,胸口被怨愤和酸涩填满,一股冲动涌上来,口不择言道:“你既然那么迎合他的癖好,那为什么不和我?也不必担心出轨的罪名,毕竟你的男朋友知道了反而会更兴奋,更爱你不是吗?!”
甄甄手腕痛得挤出眼泪,根本没认真听他说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压根就听不懂!”
“你不懂?呵,别在我面前装纯洁了!”
方寸行一声怒吼,将甄甄吓住,愣愣地看着他。
方寸行看不得他这样,却又心痛,颤抖着说:“你自己都承认过,现在又装什么!”
甄甄回过劲,既莫名其妙,又气他说话不尊重:“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点儿?我到底怎么惹你了,是你自己跑到我房间里发酒疯又吵又闹,我都还没跟你计较,你倒生上气了!”
方寸行见他油盐不进,重重甩开他的手,冷笑着拿出手机,翻出H的账号,把那些更新一条条划给他看:“眼熟吗?认识吗?”
他的声音扭曲得像厉鬼,报复性的,带着某种隐秘的恶意和快感:“这是不是你!”
甄甄正要骂人,一张熟悉的图片跃入眼帘,还不等他看清,紧接着又是一张温泉照。
甄甄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一张张照片从他眼前走马观花般滑过,可哪怕只停留过一两秒,他也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
都曾身临其境。
甄甄愣在原地,他能看到方寸行的嘴巴在动,耳朵却接收不到任何声音,就像一部有些滑稽的默片,只听得到一阵盖过一阵尖锐而长久的耳鸣,之后又是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又重又快,带动着浑身的血液也在急速流动,好像下一刻就要爆炸在胸膛里。
方寸行还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了,只是愕然地看着。
方寸行得不到反馈,觉得无趣,也很没意思——贺越邱一点也没说错,他确实很失败。
他一刻也没办法再待下去,收回手机转身离开,脚步踉跄着,还险些栽倒,但这些都跟甄甄再没有一点关系。
他眼睛发直,好像还停留在那刺眼的屏幕界面,白色的荧光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寸寸地割着他的眼球,痛得溢出蛛网般纵横交错的血丝。
他是个爱哭的人,可这种时候,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就像他明明好痛,却喊不出声,也动不了,好像不管声音还是眼泪,都被人狠狠地堵住,怎么也宣泄不出。
他甚至没办法思考,他只能看到那些照片,但想不了任何事,就像被格式化的程序,整个人完全是空白的。
方寸行发泄过后,酒醒了些,刚走出房间,贺越邱的电话就打进来。他看着那一串熟悉的数字,满心只觉得讽刺,生平头一次主动挂断。
但还没走出几步,屏幕便又亮起来,方寸行听着急促的手机铃声,不知为何想到了被自己留在房间里的甄甄,他到现在都还清晰记得他从疑惑到失魂落魄的瞬间,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一阵惶恐。
方寸行出着神,呼号超时,自动挂断,但下一秒就又追魂夺命般响起。
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脑内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现实中却只不过十几秒。
他最终还是接起了电话。
贺越邱阴沉到恐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方寸行——”
他一字一句的,仿佛要捏碎他:“你是不是找死?!”
荒谬先于任何情绪涌上喉腔,逼出方寸行的嗤笑:“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是知道我刚刚对你的男朋友表白了?你不是该兴奋吗,毕竟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又何必……”
他忽然说不下去,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测后知后觉浮上脑海,让他甚至忽略了贺越邱为什么表现得像是就在现场。
一阵惶然的失声后,方寸行猛地转身,拔腿跑回房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甄甄!”
方寸行此时的酒完全醒了,他停在门口,剧烈地喘着气,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下一句话。
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第无数次看向甄甄,这张一直都是十分明媚的脸上,现在出现着一种比任何形容词都更加浓烈的绝望,依旧保持着他刚刚离开时的姿势,像一块了无生气的石头,怔怔地、木木地,盯着空气中某一处。
方寸行眼前发黑,喉咙里也涌上血气,他缓了许久,才生出力气,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着,轻声喊着甄甄的名字。
没有挂断的通话界面也安静下来,只有经过电流后修饰失真的沉重呼吸。
直到彻底靠近,确认不会有一丝失手可能,方寸行才一把抓住甄甄的手臂,竭力稳定着情绪,试图挽救:“你、你没事儿吧?刚刚……我是被你拒绝,气急了,才说出来那些话,都是我胡编乱造的。我喝醉了,一些气话疯话,你别当回事。秀场现在正举办晚宴,有不少明星都在,我带你过去。”
他轻轻拉着,但明明是那么瘦、那么轻的一个人,却一动也不动。
方寸行额头冒着冷汗,从没像现在这样着急过。他说了很多话,但都没得到回应。
甄甄好像完全封闭了五感,连眼睛都几乎不眨动。他脸色惨白地站在那儿,不像是活人,叫人看得心惊。
方寸行早就后悔得恨不能杀了自己,正僵持着,戴维脚步匆匆地闯进来,边走边着急地问:“怎么了?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又看到方寸行,顿了下:“表哥?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
方寸行话没说完,甄甄忽然喘过一口气,像终于活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手里的人就失去支撑,猛然往地上一栽——
还好戴维眼疾手快,接住了。
戴维急道:“没事儿吧?”
甄甄浑身发冷,剧烈地发着抖,但他还勉强笑着对戴维说了句谢谢,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像被人突然间抽掉了所有骨头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僵直状态被打破后,那种无法叫喊出声的心痛才后知后觉地从身体的每一处冒了出来,甄甄痛苦地喘着气,借着戴维的支撑几次爬起都又重新跌了回去。
他最后瘫倒在戴维的怀里,用尽全力也只能抓住一点袖子,拼命地动着嘴唇,却因为喉咙实在发不了声,只能近乎自语般,勉强说出一句:“我、我要回去,戴维,我要回去……”
戴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从没见过甄甄这样,他无措地抬头看了眼方寸行,后者却只是难堪地别过脸,他又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慌张:“可、可今天的航班已经停运了,要不我先带你去休息,你冷静一下,等明天一早再走。”
甄甄猛地抓紧他的手,这么瘦弱的一个人,不知道哪儿爆发出的力气,甚至把戴维都捏痛了。
他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般夺眶而出,用力到沙哑的哭声让戴维心头一震,被那种悲恸到极致的情绪淹没。
“帮我订机票,我要回去,我要问清楚,李佳航,我现在就要回去!”
戴维猛地抱住他:“好。”
甄甄忽然又卸了力,无声地痛哭——
作者有话说:还没修不要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难写了[爆哭]
二编:明天起来再精修下
整篇最爽的瞬间竟是方寸行那句他不知道,当时真是全身都麻了一下
第33章 第 33 章 机舱外暴雨,甄甄在看H……
戴维宁愿甄甄像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地哭闹, 也好过现在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泪。他越是这样安静,他就越是害怕,恍惚间会以为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被挖掉了心脏、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不然他身上怎么会这么冷、那眼泪像是怎么都流不完?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甄甄如此崩溃, 或许是和站在这里的方寸行有关, 也或许他跟贺越邱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但这些在甄甄哭着求他帮忙的那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对他说,你不要再哭了,我真的不希望看见你这么难过。
戴维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一手搂住甄甄, 空出手来查上海到北京的航班。现在是晚上八点, 今天内的机票已经全部售罄, 只有凌晨还有一趟廉航的红眼航班, 界面显示仅余两张票。
他不觉得以甄甄现在的状态可以独自乘机,本来想两张都买了,他陪着他一起回去, 免得路上出什么意外。但不过就是点进去时延迟了那么几秒,机票就只剩下最后一张。
戴维愣了下, 手比脑快,直接点了购买,添加完乘坐人信息后, 他才想起来要问一下甄甄:“你一个人……真的行吗?如果没那么急, 我们可以等白天的飞机,或者坐高铁回去也行,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就甄甄现在这状态,能不能单独走出这个房间恐怕都是一个问题, 他实在是不放心。
但甄甄只是流着眼泪,拉住他的袖子,拼命摇头,原来清亮的嗓子现在又细又沙哑,像米里掺了沙石,说得很艰难,戴维要很仔细才能听清楚他的话:“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现在、立刻……”
他的心是那么痛,又是那么急切地需要真相,如同救护车上拉的绝症病人,一秒钟也等不了,一秒钟也耽搁不得。
戴维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说着“好”,把甄甄扶起来,搀着他去打车。
戴维问他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甄甄无声地摇着头。现在还能支撑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唯一念头,就是要回去问个清清楚楚,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愿意听。
方寸行握紧拳,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心痛如绞——似乎他也是甄甄不要的东西之一。
他不忍,低声道:“佳航,你先送他去机场,他的行李我来收拾。”
戴维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他们出酒店时,天空下起了麻麻细雨,等甄甄坐上飞机,挤在靠窗的狭窄座位上时,他再往外看,早已是大雨倾盆。
飞机在黑夜中缓缓地向前滑动,引擎发出轰隆的巨响,在一阵长久的耳鸣中逆雨而上,载着甄甄和他破碎的感情冲入云霄。
之前一直浑浑噩噩,但当真正坐上回去对峙的飞机时,甄甄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了。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他靠着戴维的肩膀在哭,候机时也一直在哭,就这么哭了几个小时,再多的眼泪也流干了,只是时不时还有一两颗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甄甄现在的状态憔悴得可怕,眼睛哭得肿起来,浅色瞳孔上遍布红血丝,一眨就干涩肿痛,任谁见了都猜得出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很严重的打击。
空姐飞这条航线十几年,尤其是深夜的红眼航班上,见到过太多像甄甄这样失意的人。这两座城市是那么大,从万米高空往下看,无论何时都是灯火通明、喧嚣尘上,反衬得人是那么渺小。失恋、被裁、工作、奔丧……这一生有太多意外,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将人击垮。再顺遂的人,也总会有几个痛哭难眠的深夜。而他们的眼泪,就像融入这万家灯火的一盏路灯,轻而易举地被消弭吸收。
可即使是阅人无数,甄甄的眼泪也格外让她共情。就算是那么昏暗的光线下,他也依旧白得显眼,通透地发着光,越是泛红的眼眶,越是白皙的皮肤,就越是显得他更脆弱。
他哭起来也没声音,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糟糕的环境格格不入。
空姐拿了一件毛毯,轻轻地走过去,盖在甄甄身上。
甄甄没有反应。
他在看H的账号。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刺眼的荧光,把他过分清瘦的脸颊照得发白,现出尖尖的下巴。
推的更新查看顺序是由近到远,整整四年,他和贺越邱在一起有多久,这个账号就存在了多久。
甄甄机械地滑动着手指,从头翻到尾。那么长的记录,他翻得手指都累了,竟然还是翻不完。一张张曾经和贺越邱相处过的场景刺入眼底,泛起阵阵涩痛。
而那些旖旎的、暧昧的文字,那一次次亲昵的称呼,则化作一支支利剑,由他最深爱的人执手,毫不犹豫地捅入他的心脏,一寸寸切割、一片片凌迟。
甄甄从来不知道白屏黑字也可以把人伤得这么狠。
H:zz给我的生日礼物。以前我这样逗他,每次都眼泪汪汪地反驳说自己不是,今天却主动扮成小狗。下回我过生日,要不要多养一只小猫?
H:这几天不更新,闹脾气了,哄哄。
H:温泉。感觉zz就像只飞机耳的小狗,可怜死了,怎么这么胆小?一听到声音就往我怀里躲,呜呜汪汪的,想欺负他。
……
H:今天zz的上司来家做客,zz咬着手指不肯出声,这种时候就得故意逼他哭出来。
H:更衣室。以前说过zz很瘦,但其实太瘦了也不好,稍微跪久一点儿,膝盖就青紫。也很笨,教他很多次都学不会。
H:被我亲了,迫不及待地下车给他老板看。那家伙眼睛都看直了,还装。
……
H:新年快乐。
H:zz最近胖了点儿,长了点肉,捏着是挺舒服。
……
H:三周年。我说要送他套房子,他不要。名字都写了。我问为什么,别人家的天天吹枕头风要买这买那,不买还要生气,你怎么什么都不要,他说他又不是出来卖的。
感动归感动,这种笨蛋,要是遇到个抠门的,不就白给人睡了。他好天真。
……
H:说过很多次不会发正脸。也没什么付费群,就这一个号,别被骗。
……
H:之前哄zz答应过我可以,昨晚又反悔,害羞得把脸捂住不让。但是捂错地方了吧。
……
H:无奖征集:明天给zz做什么早餐?
H:zz中途突然停下来,哭着问我哥哥zz是不是太瘦了不好看,抱起来也不舒服。我估计他又从哪儿看了些乱七八糟的。我低下头亲他,跟他说这样好看,会特别明显。
然后他就不哭了,开始骂我变态。
……
H:出差,刚落地病就犯了。
……
H:今天倒是叫daddy了,但还不够。
H:zz总是很喜欢一脸正经地说些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但不准别人说,我要是顺着也说,就害羞得只会呜呜呜地哭,老公都不愿意叫,只会叫哥哥。好纯。
……
H:zz如果真的是小狗就好了,出差能把他藏在衣服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H:每次一说你是不是老公的小狗,他就生气说自己不是。嗯,就是。
……
H:带他出国玩,有了对比,他再也不对着中餐说难吃了。
H:真快,一周年了。
……
飞机落地,甄甄也终于把H的账号翻到底,看到了他的第一条更新。
竟然恰好都是凌晨三点。
甄甄记得四年前那个夜晚。因为在此之前,他权衡利弊,考虑了很多次,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究竟能不能陪太子爷玩这场输了就万劫不复的真心游戏。
他甚至也问过早早去世的父母,是趁早抽身,还是迈出最后一步。
自然,这么问注定是得不到答案的。从他六岁之后,他的人生就从来没得到过谁的指点,无论是用只剩八个月的时间赌一生的前途,还是孤身一人到北京念书,他都只能自己做决定。
胜败在己,听天由命。
甄甄会犹豫,是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同性恋,在遇见贺越邱之前,刚迈入青春期时,他对给自己带早餐、一起上下学的女生有过好感。即使他们并没有发展出任何超出友谊的关系。
他在贫穷落后的小县城出生,就算来到北京,在这里扎根待上几十年,他的思想底色也永远来自那个封闭落后的小地方。
喜欢男人,和贺越邱在一起,这实在是一件太过于离经叛道的事。他的的确确是花光了所有的勇气,而且做好了一辈子也不要再回到故乡的准备,才答应了贺越邱的告白。
虽然甄甄的考虑其实没多大意义,就像成绩平平的高考生把学校选来选去也大概率没什么区别,但至少对于当时一个刚成年、初次恋爱的小男生而言,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贺越邱,这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一定要好好抉择的事。
少年心事总像下雨天一样忧郁,不惮于把所有可能都往最坏的结果上想。只是在甄甄想过一切最坏的结果后,他还是想要和贺越邱在一起。
这个男人成熟,多金,英俊,高大,是甄甄梦想中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他愿意相信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很爱他。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年轻、漂亮、青涩,有足够的性资本能吸引到上等人的倾心。
而是因为,甄甄觉得自己真诚、善良、勇敢,他会用真心去交换真心,付出爱去收获爱。他没有在卑微地讨好谁,也不是在用身体交换利益,无论贺越邱身份是否显赫,都不影响他的决定。
永远太长,连爸妈都做不到永远陪在他身边,所以他从来没奢望过永远。
他在那个晚上,为贺越邱献出纯洁的身体,因为他的填满而痛得掉下眼泪时,只许了一个很小的愿望。
只要贺越邱陪他的时间能比爸妈长一点,哪怕只长一天,那就算永远了。
他想这应该不算太贪心。
甄甄握着手机,一滴眼泪缓缓地从他脸颊滑下,掉到手机屏幕上,正好溅花H的第一条更新。
H:现在想想,其实可以让他不那么痛,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哭。
哭得太好看了,忍不住想欺负他。
空姐安静地走过来,轻声道:“其他乘客都已经下车了,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甄甄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泪水滚下来。半天,勉强笑了一下,礼貌道:“谢、谢谢,麻烦,麻烦你扶我一下吧,我好像,好像站不起来。”
空姐一边伸手扶着他肩膀,一边喊空少过来搭把手。她原意是怕自己扶不住他,但一上手,才发觉这人怎么轻成这样,连她都能很轻松地把人扶起。
甄甄一直重复地说着给您添麻烦了,他实在觉得要一个比自己矮这么多的瘦弱女士搀扶很过意不去,可他不是故意找茬,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手脚完全没有知觉、也提不起力气,不要说正常行动,连站起来就会摔倒,只能拜托她扶着自己下了飞机。
一出机舱,暴雨倾盆,水花溅起几十公分。甄甄穿得很单薄,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全部淋湿了。
机场的工作人员很负责,把他送到出租车上,司机师傅也很热心地问他去哪。
甄甄是知道小区名字的,可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说:“我、我不知道……”
他还没攒够首付,北京没有他的家——
作者有话说:下章预警,可能会有暴力和羞辱描写,接受不了的别买
第34章 第 34 章 “贺越邱,我们玩完了。……
轰隆一声, 闪电劈下,甄甄瞬间回神,脸色苍白地看向停在车门边的男人。
雷光照亮他眼底今人心惊的晦涩, 转瞬隐匿下去, 沉声道:“出来。”
甄甄猛地抖了一下, 浑身发冷。
贺越邱单手撑着伞, 向车里的人伸出手, 雨水线似的从伞沿流下来,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袖口。
甄甄忽然很害怕他,颤抖着往后面躲了躲,却只触碰到出租车的座椅。
贺越邱沉默片刻, 他没有想吓他的意思:“有什么事, 回去再说。”
甄甄坐在迈巴赫的后排,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布料紧贴着皮肤,透出病态的苍白。他并着腿, 鞋面沾着泥点,头发和衣服都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很快就在真皮脚垫上积起一滩雨水。
贺越邱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眼睛因为哭太久,又红又肿, 底下一片血丝。车里开着空调, 应该是不冷的,可他还是瑟瑟发抖地把自己抱成一团,像条雨夜里跑丢挨冻的小狗,让主人找回来了, 从大大的、发呆的眼睛里透出可怜。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好好一颗健康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着,来回地、反复地挤压,逼出一阵阵无言地酸痛。
车开得越来越快,一路破开路上的积水。雨夜里黑乎乎的绿化带在快速倒退,甄甄愣愣地看着,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眼熟。
他回忆起与方寸行被迫滞留在车里的那晚,一个当时被自己忽略的想法像沙漠植物的种子遇水勃发那般,在顷刻间扎根长大,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甄甄又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那个无声的背影:“那个晚上,你说雨太大不能来接我,但其实你来了,开车跟着我和方寸行,对不对?”
他的语气其实并不激烈,却让贺越邱脸色一变。
短暂地安静后,贺越邱说:“别多想。”
甄甄麻木地笑了一下:“那就是了。”
片刻,他又问:“为什么?”
他当然不只是在问这一件事,贺越邱心知肚明,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一直以来都是运筹帷幄的,连股市都操控地游刃有余,对付一个没多少见识、又不太聪明的年轻小男孩而已,明明应该更加得心应手。可在贺越邱平静的外表下,心跳却和打在车顶的雨点一样杂乱,等待甄甄从上海回北京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本来已经想好了条理清晰的说辞,但真到了对峙的这一刻,这些准备突然就没了用。
他一句话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更不敢承认。甚至因为心虚,生出些恼火。
甄甄等了很久,最后也只得来一句粉饰太平的“等你休息好再说”。他扯着嘴角,冷漠地笑了,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贺越邱比自己还要天真,或者说,是这段感情于他而言太过顺利,所以这一次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高高在上的贺大少爷,并没有将他的痛苦放进心里。
他扭头看向窗外,因这个动作,显出白皙的、细长的脖子,昏黄的车灯照在上面,分割出一片折叠的阴影,像一片渐渐融化的雪地,化掉的雪水就流入人看不见的暗处。
到家后,贺越邱拿出一早准备好的睡衣,让甄甄先去洗澡。
他在阳台上抽着烟,雨声和水声混合在一起,搅得他一团乱麻。
他听到主卧门打开,忙灭了烟,一转身,甄甄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穿那套面料舒适的睡衣,而是穿了一套整整齐齐适合出门的便服,朝贺越邱伸出手:“给我手机。你的。”
别说贺越邱诧异,连甄甄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冷静,没有大哭大闹。
“……查房啊。”贺越邱笑起来,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心底的慌乱。
甄甄不被他带偏:“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贺越邱语气软下来:“可不可以不看?”
“我不想再当一个傻子。”
贺越邱咬肌抽动着,僵持很久,终于还是在甄甄的坚持中败下阵来。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递过去,在接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时,手指颤抖了一下。
贺越邱的手机没有设置屏幕锁,甄甄很轻易地就能打开,布局界面一览无遗,而那个黑底白字的软件甚至就在第一页,一个冰冷的X,刺痛着他的眼睛。
甄甄忽然不想看了,他心底早已有答案,可或许是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着贺越邱答应过,没有任何隐瞒。他又不死心。
他原以为自己今晚足够冷静,在见贺越邱之前已经把眼泪都哭光了,现在站在他面前,没有吵没有闹,在很成熟地处理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可当他离真相只有咫尺,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手抖得必须两只手一起捧着,才能勉强拿稳手机。
甄甄抬起拇指,要按下去那一刻突然呼吸困难,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几乎已经预知到会面临多惨烈的局面,可还是坚定地、不给自己留有任何余地,点进去那个软件。
轰隆——
一道摧枯拉朽的闪电在城际线劈下,照亮大半个天空,贺越邱看到甄甄的脸上在一瞬间淌满眼泪,像窗户上成股流下的雨水。
他怔怔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贺越邱稳着心神,朝甄甄走过去,想拿走手机:“我可以解释,你先……”
他噤声。甄甄往后退了一步,手机也掉在地上,界面静静地停留在H的账号里。
这下,甄甄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再也不剩一丝希望,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段他以为两情相悦的自由恋爱,在另一个世界的一百多万人看来,只是一个有钱人无聊时作为消遣的色/情/游戏。
贺越邱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宝贝儿,H在背后一口一个騒狗。曾经因为心疼,因为喜欢,才说出来的那些话,如今成为一颗打穿他心脏的子弹,溃烂的伤口提醒着他,你确实就如你以前说过的那样,就是一个……很好用,很顺手的工具。
不要钱,免费干。
甄甄麻木地流着眼泪。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昨夜,他们还在庆祝生日,共享幸福和甜蜜,今晚他坐红眼航班赶回来,就要收拾这样不堪的场面。短短一天之内,他同时体验到被捧上云霄,又跌落谷底的感觉,而这一切竟都是同一个人给予他的。
贺越邱,这个前一天还与他抵死缠绵的男人,毫不吝啬地给了他所有的承诺,呵护,宠爱,也毫不犹豫地给了他痛苦,伤害,谎言。
他付出一切,没得到真心,只得来残酷的真相。
让这四年,情何以堪。
甄甄喃喃着,眼泪滚烫地涌出来:“我们……贺越邱……我们……”
他哽咽着,怎么也说不出来那两个字。以前无论吵得多凶,他也从来没有把分手说出口,那是一段感情走到最后无可挽回的结局,怎么能拿来当做吵架的筹码。
可这一刻,他却只想逃开贺越邱,逃开他的谎言。他要离得他远远的,不要再做贺越邱的男朋友,更不要做H的zz。
“我们……”
贺越邱有些慌了,上前一步抱住甄甄,吻着他耳朵,竭力想要安抚:“我们好好地,忘了这些事,我会补偿你,赔给你一辈子,以后再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他的声音让甄甄清醒,剧烈挣扎起来,从前渴望的、依赖的拥抱和亲吻,现在却让他无比恶心,后背升起一阵阵冷意。他摇着头,拼命地摇着头,哭着说:“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永远也不会,你放开我,贺越邱,你放手!我要离开你,彻彻底底地离开你!”
贺越邱的愤怒和恐慌被这句话瞬间激起,他将甄甄抱得更紧,叫他几乎喘不过气,而这样扑面而来的激烈汹涌的情绪,也让他很难呼吸,激动道:“不要再说这种话!我骗了你,伤害你,你怎么恨我都好,就是不能离开我!”
甄甄尖声道:“你凭什么这么霸道!凭什么说得这么轻巧!贺越邱,还是我该叫你H,哄我拍照录像哄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心里是不是很爽?你到底玩够了没有,还要玩弄我到多久?!也对啊……这些服务哪怕买/春都要额外加钱吧,可是我不用,我一分钱都不要,就这么敞开腿免费给你玩,玩了四年,我要是你,我也舍不得!”
甄甄用尽了他所知道的最下流的词汇来攻击贺越邱,可每一句话却都捅向了他自己。说是两个男人,实际他们的地位依旧不平等,他是被睡的那一个,连在网上被传谣言都是承担着被羞辱的那一方,而像方寸行这样的人,贺越邱这样的人,只会被羡慕、被追捧。
他好恨,恨他自己都不尊重自己,恨他为什么要这么蠢这么容易轻信男人,可他也是真的委屈,不明白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用如此惨烈如此不堪的方式惩罚他。如果能重来一次,可以回到四年前,他一定会离贺越邱远远的,他甚至不要再留在北京。
即使回不去——甄甄泪眼朦胧地想,他现在也有选择的机会。他这时候又庆幸他们是男人,没有法律盖棺定论的恋情只需要说出分手就能结束,不必拿出半条命去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