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宜有孕足五月之时, 正值一年中最热的末伏秋老虎。
日轮如烤,万瓦鳞鳞。
在此之前三四个月,她都一直过得相对轻松。
吃得好, 睡得好。
天热是热了些,屋里有冰盆和玉座屏, 勉强能熬过。
但是到了最热的时候, 陡然变化显著,食欲减退, 睡觉也不踏实了。
妇人五个月的肚子, 已有明显隆起。
揣着这么大一个宝疙瘩, 秦知宜反倒因为天太热, 吃不下了。
这可急坏了一众人等。
侯夫人分配了大厨房三个厨娘专门照顾少夫人的饮食。
每日众人绞尽脑汁的事,就是少夫人今日想吃什么。
想尽办法让她能多用一些。
因为天热,炒炖的这类热菜她吃不下, 太冰冷的又不能吃,遂厨房只能弄一些热拌、清蒸之类的菜式。
即使温良也适宜入口, 如此, 秦知宜才能吃一些。
每日睡前,两夫妻都会说许久的贴己话儿。
这是在不能怀抱, 也不能同床共枕的情况下, 谢晏陪伴自己夫人的方式。
聊一聊秦知宜的孕梦、聊他在外遇到的事, 然后见缝插针循循善诱的地聊一些秦知宜可能会喜欢的食物。
以便第二日能为她准备上。
因为如果直接问她想吃什么, 在这样热的天,她时常会答不知道。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不奇怪, 可是对于谢晏来说,听见秦知宜说这样的话,还真是不习惯。
这令谢晏放心不下, 乃至成了他的心结。
本来前几个月悉心将养着,把她养得珠圆玉润的。
眼见妻子又一天一天消瘦,谢晏就像那喜爱藏宝之人,被偷盗了挚爱珍藏的宝贝。
心里缺了一块儿,时不时漏几缕风。
令人焦虑难安。
以往看着秦知宜专心吃饭,香甜满足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从前他觉得饭食有肉有菜即可,饱腹即行,不喜无意义的铺张奢靡。
可有了秦知宜,习惯看她用饭,也习惯了听她分享他那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美食经。
谢晏早已适应了这事。
他已经接纳了一道菜要用七八个食材。炖个汤,要各种打底。
习惯了一顿饭要吃几两银子。
可突然秦知宜不愿意吃了,让谢晏心里空荡荡的,反而不习惯。
如果她愿意吃,哪怕要吃龙肉,不论花多少银子,他都心甘情愿去为她操办。
这会儿两人躺在一起,因为天太热,哪怕放了冰盆也一股热燥,就没抱在一起。
两人只是伸着手,勾着一根指头。
还是小手指。
因为再多一根,秦知宜就不肯让谢晏碰了。
就这勾的一根指头,两人肌肤相贴的指扣处,也腻着一层薄薄的汗。
不能抱,谢晏只有一直看着秦知宜,时而盯着她的脸颊,时而滑动视线,放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看那圆润的线条,柔美的曲线。
秦知宜正说着:“也不知道,小宝宝什么时候会动呢?”
谢晏接话:“说到动,据传,圣上派去西行的航船队回来,带了不少远洋的海产,以海水养着,都是鲜活能动的。据传有一类小虾,十分鲜甜。”
他说完,视线就盯着秦知宜的眼睛,期待看到她双眼放光。
可是秦知宜眨了眨眼,扣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在跟你说宝宝呢。”
她不满他绕开了话题,不陪她一起聊小宝宝。
秦知宜还记得,她大嫂嫂有孕的时候,四个月时,还没到满五个月,就说肚子有感觉了。
像是有小鱼在游动。
可是她现在还没有什么感觉。
女医说,有些人胎动就是要晚一些,但她还是会时不时想这件事。
她现在说着胎动,谢晏却在说远洋来的虾会动。
秦知宜盯着他,眼神略有些莫名。
她翻身爬起来,侧坐在谢晏身边,低头审视他。
“你不在意你的小崽儿了?”
明明已经八月了,谢晏却感觉外面在飞鹅毛大雪。
窦娥之冤,也不过如此了吧?
谢晏也坐起身来,忙安抚她。
“没有,我知道女医说,有些人四个月就能感受到胎儿的动静,有些人五六月才会有。
既然胎儿一切都好,到了该动的时候就动了。
他不动,说明性格文静,体贴他的母亲,不是个调皮捣蛋的,这是好事。”
他几句话,又把秦知宜给哄了回来。
她靠在他肩头上,这才差不多。
谢晏又问:“所以夫人对那会动的,没吃过的虾,就不好奇吗?”
秦知宜方才太专心了,一心只想着肚子里的小崽,没往心里去。
听他再提一遍,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问她想不想吃那些远洋来的海产。
他并非是转移话题,不在意她说什么,而是在关心她吃喝,怕她没胃口,吃不下。
如此一来,秦知宜有了愧疚心,即使不想吃,也应下了。
她惊奇说:“竟是远洋来的吗?那肯定得尝一尝。”
谢晏的视线在她面上轮转,没有见到往常听她说起想吃什么时,那焕然光彩的表情,便知道,他夫人这只是在给他捧场。
不过,只要她愿意点头也是好事了。
说不定只是此时没胃口,但是见到好的,吃着适口,多吃几个,说不定就喜欢上了。
他之所以先问,没有先准备,是想通过谈话先勾起秦知宜的好奇心,惹她惦记。
一旦惦记上了,胃口或许就会变好了。
再者,这海产数量不多,又是御供,都送往了宫里。
大多数留在宫中给贵人享用,圣上又给皇亲国戚都赐了一些。
侯府不在其中。
若要寻得,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不是银钱的问题。
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
因为要给夫人寻来海虾,谢晏第二日一早寅时末便早早地起了。
率先到了宫门外等候,未入宣政殿前。
他记得好友杨荀,上朝日时常到得都早。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杨府的马车到,他整理着衣袖下车来。
谢晏便主动朝他走过去,行礼称呼:“启明,朝安。”
杨荀对他作揖,回:“少瑾兄朝安。”
因为知道谢晏一向平淡如水,不会有这样主动问好,还特地走到他马车前来的举动。
所以杨荀打量他一眼,笑问:“少瑾兄莫不是有事找我?”
谢晏也不拐弯抹角,心知杨荀敏锐。
“不瞒启明说,确实有事叨扰你。想问你家祖翁手里那幅《仙山松风图》可否出手?多少价钱都合适。”
杨荀挑眉说:“哟,你怎么突然要买起画来了?是你自己想要,还是拿去当做礼。”
两人并肩而行,慢悠悠走在宫墙之下。
谢晏将缘由娓娓道来。
“我家夫人,她如今身子重了,又苦夏。前几日海船归来,御供了一批海产,我预备想法子弄一些回去,让夫人吃个新鲜。得知皇后娘娘的父亲,赵阁老府上得了一批赏赐。素闻阁老酷爱那前朝子炁的画,便想着投其所好。从你家祖翁那里把画买来。再拿去献给阁老,换取一些海货来,也不需多,应当无事。”
杨荀摇了摇头,感慨说:“此事确实难办,还要寻去人家府上。不过你事出有因,倒不会冒昧。只是你这过程未免太折腾,还要花费买一副藏品的高价。”
说罢,他再度忍不住摇头,叹道:“从前我们都以为少瑾兄飘飘遗世,不问凡尘。没想到成了婚后,反倒是你更顾家、踏实些。真是让人意外。”
谢晏也不羞愧,只是淡笑了笑说:“家人为重,为夫人做这些,即使不合时宜,损失颜面,都觉得没什么。只要夫人能度过这一段难熬的时间,一切都值得。”
杨荀点点头:“今年这月份确实热得厉害,坐马车上,都要出汗,莫说有身孕的妇人了。少瑾兄讲明缘由,我想阁老他不会责怪,甚至还会传成一段佳话呢。”
谢晏倒没有想过这些。
他只盼阁老不觉得叨扰就好。
杨荀感慨完,回应他说:“那副画,是我祖父的珍藏。不过既然是为了嫂夫人,我回家多说几句好话,保管给你弄来。不过银子多少倒是无需。我觉得你可以去寻一下古塔岩的五十年砚台。若能寻到,拿这来换,我祖父他定当是愿意的。”
“古塔岩五十年砚台。”谢晏沉思片刻,点头说,“虽然不知道哪里能寻到,不过启明你已经指了路,我必当尽力去寻。”
杨荀盯着谢晏看了又看。
不由得心里默默感慨,这少瑾兄,真是事事都是人中龙凤,哪怕在为家人一事上,也做得如此尽心尽力,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为了妻子能开胃多吃一些食物,竟然愿意如此折腾也没有怨言。
那砚台恐怕存量极少,古塔岩的出产本就少,更别说是五十年以上的。
也不知道上哪儿去寻?
他素来听祖父念叨,也没见过。感觉比那前朝子炁的画还要少见。
若谢晏真能寻到,也能堪称是手眼通天了。
此事不仅难,并且因为他要去赵阁老府上换取鲜活的海产,还得有时限。
若晚了去,指不定赵家都已经吃完了,或者海产也已经死了。
若三天内不能以物换物,把画拿去献上,恐怕这事就不成了。
谢晏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当即就找各方关系打听那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