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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吃饭吧。”他道。

“礼物吃完晚饭后再拆。”晏逾明望着她,“你一个人的时候。”

第76章

都来度假地了, 跨年餐肯定要在雪景里吃。

大家把桌子搬到了篝火旁,架好防雪的棚顶,暖灯挂着,映照得每个人的鼻尖和脸颊都红扑扑的。

烤肉的香气腾腾地升起, 和热汤一起往外飘雾气。

摆在最中央的铁锅煮着清汤火锅,锅底是浓鸡汤打底,漂着切好的牛肉片、羊肉卷、玉米段和胡萝卜,最上面盖着大片的娃娃菜和金针菇。

老钱站起身,给大家舀汤。

将铭把酱料分给大家。

吃了一会儿,温知初站起来,走到烤架旁,望向将铭:“你去吃吧,我帮你烤。”

烤架上有提前腌好的牛肉块、羊排,还有厚切的培根和香肠。

将铭:“不饿?”

温知初:“嗯。”

其实饿。

只不过吃这些吃不饱。

她用锡纸把土豆和红薯包好了,放到篝火边,看着火发了会儿呆。

将铭不让她干活儿,一会儿的功夫把她找回去了,喊她回去吃饺子。

大家吃得很慢, 主要是在聊天。

吃了能有两三个小时,从八点开始吃,不知不觉慢慢吃到了十一点多, 没人再吃得下东西了, 开始喝点儿东西, 继续聊天。

喝东西分两派,一派拿着姜茶和热可可,另一派热红酒和白兰地。

不少人走出了棚子,直接在篝火旁喝酒, 大家围在一起。

温知初端着杯牛奶,坐在队友间。

看着篝火,似乎确实容易放空。

大家聊着聊着,聊到了她身上。

坐在身旁的邱任望:“小温,过了今天,就成年了。”

温知初依旧望着火:“嗯。”火苗在蹿。

将铭接过话:“不算成年了,不能拿虚岁算,生日还有三个月。”

邱任望笑了笑:“希望第四轮出来,能赶上小温的生日。”

其他人跟着也笑了笑。

其实这句话挺黑色幽默的,毕竟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们可能会走不出来域。

就算走出来,也有可能醒不来。

老钱想趁着这个气氛谈谈域里的事,被邱任望打住了。

邱任望:“老钱,跨年的气氛好好的,别聊公事,忍住。”

老钱笑着:“行行行。”

不谈公事,大家聊起往事。

火堆哔剥作响,雪落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寂静得像另一种呼吸。

邱任望:“我以前是在海边长大的。”

他道:“我是说来<深渊>前。”

他回忆着,像是想起什么,笑了下:“小时候经常跑去市场赊账吃冰,每次回去都一顿打,但是打完了又会给烤鱿鱼吃。属于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邱任望:“我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其实成绩不是很好,因为我有阅读障碍,还有ADHD,我不是不能学,但是不想学,经常逃课,我的父母一直觉得我不适合学习,不过也没断我的学费。”

他们说,高中读完的话实在不想学的话,就托人找关系,让他出海,在海上当当街溜子就行了。

两个人谁都不知道自家的儿子其实智商这么高,还以为他平常的过目不忘只是误打误撞。

可惜他们永远无法得知了。

数据化乱流中,两人都死了,阴阳两隔,父母死在了<深渊>外,儿子陷入<深渊>内。

邱任望笑着:“小时候的那些鱿鱼我都是边吃边哭的,一边觉得好吃一边又觉得凭什么要挨打,特别傻。”

老钱跟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从小就皮。”

通过谈话,似乎知道了队友的不少另一面,准确的说,是有别于<深渊>的那一面。

温知初认真听着。

有人回忆第一次摸枪时手在抖,还装作自己很稳。

很难想象说话的人竟然是将铭。

章诎笑着说时候不懂事,总觉得世界太大,家太小,总想着出去、想离开,现在才知道,小时候老家那点小小的街角,其实是此生最安全的地方。

可惜大家再也回不去了。

没有家了。

屈孚宁说他不喜和人交流是天生的,不是因为经历了什么事,他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待着,父母很开明地不会强迫他出去社交,严重的时候会单独给他留饭,他喜欢在房间里一个人用餐。

后来想想,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老钱说自己大学的时候,被一封匿名的情书给骗哭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是谁写给他的,直到毕业好几年,才知道是隔壁宿舍的恶作剧。

往事听起来有趣,其实夹杂了许多苦涩,但都过去了,过去了太长时间,以至于大家都能笑着说出口。

晏逾明一直没说话,他拉了拉自己的围巾,望向了篝火对面的温知初。

温知初默不作声,用脚踩着篝火旁积起的雪,听得很认真。

邱任望把肩搭在温知初身后的椅子上:“你也说些呗。”

她抬眼,轻轻地笑了下:“我的童年很无聊的。”

所有人都望向她,显然对她的过往很好奇。

老钱道:“说说呗。”

温知初:“很早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进入<深渊>后,我一直在A市的一个小镇生活,长大了些,就在周边兼职。”

说得和TRES调查到的资料一模一样。

但肯定不是真的,起码不是全部都是真的。

没有哪个普通环境,能养育出温知初这样的存在。

不过其他人没有再追问,这不是个探讨真相的好时候。

话题很快转到了其他人身上。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围巾上、发梢上。

温知初把手塞进口袋,摸到了Yu给她的礼物,百无聊赖地摸着包扎在表面的尼龙绳,修长的手指嵌入了绳子内,摩挲着。

“还有两分钟就要到明年了!”老钱站起来,声音很激动,“大家准备下,跨年的时候,记得要拥抱周围最近的人啊!”

温知初躬身,把身后的烟花棒往旁边传,有人去开香槟去了,雪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下得更大了,几乎要遮盖大家的视线。

邱任望有些醉了,在章诎身边跳舞,章诎眯着个狐狸眼看邱任望闹,嫌弃地往旁边站。

还有一分钟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温知初也站了起来,屈孚宁给她递了一个瓷杯,里面是他没动过的那份热牛奶。

“等会儿要一起举着。”他举着自己的啤酒杯,“要不然不完整。”

他们围在一圈,杯子举在空中,火光、雪光、灯光交错映在每个人眼中。

邱任望叫着:“雪好大啊——”

温知初轻笑着,看邱任望张大了嘴,雪往嘴里灌。

“十九——”

“十八——”

“十七——”

老钱蹲在烟花箱旁边了,随时准备点火。

“三——”

“二——”

“一——”

时间归零的那一刻,温知初的肩头被轻轻撞了一下,转头,是晏逾明。

其他人大喊:“新年快乐——!”

温知初还没反应过来,被弯腰的晏逾明给拥入了怀中。

安静的拥抱,温度从对方臂弯穿过厚衣服传到她的跟前。

大雪中,烟花亮着,众人拥抱着就近的朋友,不仅是朋友,也是家人。

“新年快乐。”晏逾明低声说。

温知初愣了愣,轻轻地回抱了一下。

“新年快乐。”她道。

短暂的拥抱后,彼此分开,所有的队员和教练围聚在一起,抱成了一个大圆。

“新年快乐!!!”大家的欢呼声响在大雪里。

“3047年了!”

“终于是新年了!”

老钱笑着:“说说新年愿望了!”

“新的一年TRES蒸蒸日上!”

“希望发大财!”

“希望第四轮域也能顺顺利利。”

“希望早日逃出<深渊>!”

“希望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不要回来啦!”

邱任望是彻底醉了,他也不说话,光嚎叫,跟狼人遇到了满月似的。

杯子碰杯子的声音响成一片,烟花在夜空炸着,照亮每一张脸。

雪还在下。

他们站在雪地中央,围成圈,彼此靠近,像一团在人世风雪中聚拢的火。

晏逾明望向温知初:“你还没说新年愿望。”

其他人也看向她:“小温,什么愿望?”

是新年愿望,也是成年愿望。

温知初嘴角勾出淡淡的笑:“希望新的一年。”

她道:“大家不要再受伤了。”

·

跨年已经过去,烟花也放完了,雪还在不停地下。

大家还意犹未尽,没人回去休息,大部分人都围在外面喝酒,邱任望彻底醉了,在那儿嚎叫着唱歌。

章诎拿着个相机,对准邱任望在拍,一边拍一边皱眉。

将铭喝醉的表现最奇怪,不上脸,很难看出来他醉了,但面无表情地开始讲冷笑话,一个笑话比一个笑话冷。

温知初留了会儿,往外走。

在雪夜里走出一段距离,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

原地站定,往外吐的呼吸声成了白气。

这片雪地静得出奇,天地交界处模糊了边线,四下只有雪落的声音。

她站着,望着远方,独处的安静让人安宁。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抬起手,拂走肩上的雪。

从外套里,她拿出那份一直没拆开的礼物。

包装纸上落了雪,蹭去后,温知初解开系得过于牢固的结,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面一个小巧的布袋。

袋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两颗…

[数据核! ]034号尖叫道。

特别剔透干净的数据核,纯度高到一眼就看出是S级的数据核。

温知初的指腹顿了顿,缓慢地摩梭两块数据核。

身后的雪地传来脚步声,沉而缓。

是送礼物的那人。

温知初回头看了一眼,晏逾明没说话,只将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在她身旁站定,看向她手中的数据核:“喜欢么?”

温知初:“嗯。”

她道:“谢谢。”

突然很安静,两人谁也没说话。

也许越是有太多话要说、要问,便越是说不出话来,两道身影之间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晏逾明:“数据核对你而言…”

他转向温知初:“应该不只是欣赏的作用吧?”

试探。

温知初站着,神情没有变化,手还在外套里,答非所问:“能问问这些数据核你是怎么…找到的么?”

另一种试探。

身侧传来低笑:“你真的不知道么?”

数据核还能怎么得来,无非是杀人,把数据核掏出来。

一整本《深渊》,他那么多仇人,可杀的人太多了。

“别墅一楼那里放了一个日历,纸质日历。”晏逾明看着她,“如果你好奇这两个数据核具体是谁的话,可以去看看那份日历。”

昨天的日子里,划上了两道黑线。

温知初当然知道怎么来的,正如晏逾明知道她要数据核不可能只为了欣赏。

晏逾明:“所以你用来干什么?”

温知初压低了声音,把他跟她说过的话返了回去:“你应该知道。”

又一声低笑。

他问:“数据核好吃么?”

“还行。”温知初垂着眼。

其实这很好猜,温知初对于普通的食物的食欲太少了。

雪越下越大。

晏逾明:“大概什么味道?”

温知初:“很淡的味道,纯度过低的话会像蜡油,纯度高些,会接近果子。”

两人就像在说着特别寻常的家常。

晏逾明:“吃了后会对等级提升有帮助?”

温知初:“一定程度上。”

“你升级的体系是不是和我们不一样?”他问。

这次温知初没有立刻回答。

“也许。”她道。

又沉默起来了。

雪中,彼此的呼吸声都被遮盖了。

“身体好些了么?”他问。

温知初:“完全没问题了。”

“在域里,”他道,“我和你说过,出来后,我们聊聊。”

她接过话:“聊什么?”

晏逾明:“聊你可能会回避的问题。”

他们像两枚错落在湖边的石头,站得不算远,中间却隔着难以言明的、看不见的雪和风。

温知初顿了顿:“你可以问。”

“现在算了,”他道,“可能不是一些愉快的话题,等回去了再说。”

晏逾明垂眼,望向温知初:“不饿么”

温知初抬眼:“有些。”

“那…”他盯着她,“不吃数据核么?”

他问:“我挺好奇的,能看着你吃么?”

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冒犯。

其实进食是一件十分私密的事,尤其对于温知初而言。

她的耳尖有泛红,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

“这可不是什么文雅的画面。”神情却依旧平静,语气很缓,像拂着枝梢雪的风。

温知初有一双深情的眼,黑白分明,无论看什么事物时都很深情。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看着晏逾明,就好像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应允一般。

她抬眼,淡淡地笑了声:“如果你确定想看的话。”

第77章

最终这场冒犯没有进行。

两人低声聊了会儿, 不久便散了。

晏逾明先回去了,温知初一直没回营地,之前昏睡太久, 导致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沿着湖畔走,大雪天,天地都雾茫茫的。

天快亮的时候, 她背上渔具包又去钓了会儿鱼, 一直钓到了有人来喊她。

“钓鱼佬,回去了!”邱任望招手。

短暂的跨年假期结束了。

对于TRES的所有人来说, 这些休息时间已然很长了, 回到基地后,迎接他们的是复盘会和训练。

毕竟第四轮域已经迫在眉睫。

回去的第一件事, 温知初先把新年礼物的回礼给定完了。

上午回去的,下午就开始去训练馆训练。

她这次训练得太晚, 和其他人的合练被取消,只剩下单独训练。

这一轮的训练和之前一样,主要是用来提高精神力损耗极限,为大家在接下来的域里尽量能待更久的时间做准备, 尽量降低身体所受影响。

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左右,除了教练和训练官几乎见不到其他人。

第四轮域的时间定下来了,1月13日。

1月8日晚上, 统一召开第三轮域的复盘会议, 和第四轮域的动员会议合在一起一并开了。

TRES的队员进去的时候, 上一轮工作人员的会议刚结束。

乌泱泱一群人走出来,双方打着招呼。

工作人员离开后,队员们走进了会议室。

教练在讲台上,侧着身子,和训练官说着些什么。

邱任望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来的,结果进来的时候,最后一排已经坐着温知初。

她低着头,在看笔记本旁的训练资料。

邱任望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她身旁。

“小温,你送的键盘我收到了。”他道,“谢了。”

温知初略微颔首:“你喜欢就好。”

她转过头,望向他:“眼睛怎么样了?”

邱任望拂向自己左眼的纱布:“反正已经不疼了。”

“医生说快好了,”他道,“如果顺利的话,第四轮域回来的时候,纱布就能拆了。”

如果能顺利回来的话。

逐渐的,队员来齐了。

Yu依旧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走向最后一排,看了眼邱任望的位置,坐到了长桌的斜对面。

“人都来齐了,”老钱抬起手表,“行了,七点半了,大家也该都吃过饭了,会议开始。”

他道:“我看了训练表,今天晚上还有人训练,所以这次会议我尽量长话短说。”

“首先。”他道,“下一轮的人员分配我直接说了。”

老钱:“主Tactic从章诎换成邱任望…将铭身体没完全恢复好,下一轮你和屈孚宁换个位置,你当辅Tactic ,屈孚宁下一轮辅 。”

他抬头:“有意见么?”

章诎率先开口:“没意见。”

上一轮他确实没把Tactic位做好。

邱任望:“收到。”

将铭犹豫了会儿:“收到。”

屈孚宁:“收到。”

“好。”老钱道,“复盘下第三轮。”

投影光屏上显示他们第三轮的动线。

看着这些动线总结,队员们真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毕竟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在不断变化。

一开始, TRES带着高三四班的学生一起从游泳场馆出来了,期间敌方利用间隙杀了不少普通学生,疑似是他们的剧情任务。

兵分两路,四个队员领着学生先到达了礼堂楼,温知初和Yu滞后到达,期间温知初戮杀了敌方的陈付讫。

因为这个原因,救援队拒绝温知初登机,队员们再次兵分两路,四个队员随救援队抵达写字楼,温知初和Yu翻离校园,利用校车到达了写字楼。

而后,市民的祈祷让大家发现了终焉教, Yu的洗礼和禁闭都让大家觉得这个宗教不太正常,不知道要用这些人的血做什么。

在禁闭室内, Yu格杀了敌方的李奂壬,而将铭和温知初在外营救了一批高中生后找到了市议长的位置。

期间,所有队员都在完成不同的剧情任务,争取权限。

老钱总结:“地图变大了,剧情变多了,大家的任务都变多了。”

老钱说长话短说就真的长话短说,简单评价了下每个队员的动线后就切到了下一个话题,也是会议里他最重视的话题。

出口。

“域里面剧情目标我就不赘述了,我要说的是我们自己带进去的目标。”他道,“剧情探索。”

去探索里剧情里那道不知形状的、不知踪迹的离开<深渊>的出口。

邱任望忍不住开口:“有进度么?”

第三轮域里,每个人都因为过于繁重的任务而分身乏术,探索剧情的内嵌程序在域里面崩坏,他们根本只能莽撞地进行着一切,很难觉得会有进度。

“虽然说我们用来探索出口的技术在里面失效,”老钱沉默了会儿,脸上浮现笑,“但是这一轮,我们还是有进度的。”

不仅有,甚至还不小。

投影光屏上,显露出域数据的光点热成像。

“你们看这些光点的轨迹,”老钱指着光屏,“比上一轮要清晰很多。”

外化成模型内的颜色变动,能看到有一系列连成线的、和其他区域颜色浅淡相反的区域,光点运行的轨迹也完全相反。

这就是技术人员一直研究的出口区域。

之前这片浅色区域是一个块状,无法从中找到规律,但是这次伴随着域内数据的运行,是随着时间变化的类长线状。

充分分析这些时间点域内到底进行着什么,能看出出口到底和域内的什么剧情挂钩。

从完全没有规律到找到规律,这就是突破。

章诎看着这些断断续续的长线:“都是什么时间点?”

长线一共分成了四段。

老钱指向了第一段长线:“这一段时间,对应的时间点,是温知初格杀陈付讫的事。”

这在当时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行为。

因为当时市议长这条线和陈付讫息息相关,在当时这个时间点杀死陈付讫显然是在老钱的意料外的,这不符合小温比较稳重的行事风格。

当时域外的不少工作人员都对温知初的这个举动感到惊疑不定。

不过现在看来,这误打误撞确实探索出了出口的一段剧情波动。

正如当时有条弹幕所言: [你们别忘了,这一轮他们还得探索剧情啊,既然没有仪器辅助,是不是行事确实得极端一些,才能撞到剧情的边界啊?说不定杀了此时最不应该杀的陈付讫所产生的连锁反应,恰恰是通往出口的路。 ]

“意外之喜。”老钱道,“确实,如果现在所有的行事都和前两轮一样,很有可能就无缘探索出新的、通往出口的剧情了。”

温知初听得很认真,旁边的邱任望用手肘抵了抵她的胳膊,比了个厉害的口型。

她回了个轻笑,无声地耸了耸肩。

将铭抬头:“第二个时间点是什么?”

老钱指向第二片长线区:“第二个时间点是第一个时间点所发生的剧情推动出来的。”

他道:“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剧情正是救援队拒绝营救班长的事。”

有一才有二。

正是因为温杀了陈,救援队才会拒绝营救班长。

“往后看,第三段和第四段剧情其实都是由陈付讫被杀所驱动的。”老钱道,“我们后台的数据分析,如果不杀陈付讫,其实第三轮的剧情不会发展得这么快。”

陈付讫如果活着,市议长旗下的救援队不会这么早得展露真实的目的,双方的矛盾不会这么快地被激化。

“第三段剧情,”老钱言简意赅,“是Yu去洗礼的那段剧情。”

他道:“第四段剧情,是市议长被撞的剧情。”

说完后,老钱问:“所以,有人发现了规律了吗?”

邱任望举手:“基本都和小温有关。”

“说得对,”老钱挑了挑眉,看了后排的温知初一眼,“不过这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规律,有关小温的这一点,我们之后再说。”

温知初略微抬眼:“都和市议长的那条线重合。”

“对。”老钱点头。

大家都看出来了。

这条和出口相关的区域,和市议长这条剧情线完美地重合了。

“所以我才说这次突破的很多。”老钱道,“起码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邱任望接过话:“出口和市议长、终焉教有关。”

这意味着,这条剧情的终点,不仅意味着终焉教的真相,也意味着<深渊>的出口。

这两件事殊途同归。

而从现在的剧情看,终焉教和丧尸爆发很有可能相关,非常符合剧情发展的逻辑。

很重要的突破。

不过几个队员都身经百战,对于这项好消息没有过度的反应。

屈孚宁用力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将铭冷静地开口:“所以下一轮的域里,我们要做的事很清晰了。”

无需再像这一轮一样一头雾水地乱撞,有了清晰的做事动机:他们要加速推动市议长这条终焉线的发展,去找终点。

无论终点是混乱也好、和平也好,都得推动着进行,越快越好。

老钱点着头:“这就是我们下一轮域的核心目标。”

“行啊老钱,”邱任望道,“这么好的消息,瞒了我们这么久。”

他伸了个懒腰。

这个话题的信息量挺大的,众人聚在一起讨论了会儿,切换到下一个话题。

“也是最后一个话题了。”老钱看了眼表。

已经九点了。

投影光屏切到下一页,众人抬头。

光屏上,显露的是上一轮他们也复盘过的一个东西。

域中的精神控制类药物。

温知初抬眼,眼神顿了顿。

“第二轮出现的药,”老钱的语气变得沉肃,“第三轮又出现了。”

他道:“我们现在有了三轮域,样本量也够了…我和其他训练官发现了一个怪事…”

域好像特别针对一个人。

温知初。

一开始只觉得是温知初太幸运E了,但三轮域里,剧情对温知初的针对,早就超过了运气可以解释的范围。

被困电梯、被受伤、被精神病、被强制服药、被连续不断担任班长、被精神失控…这一切太过了。

就好像剧情无论如何都要利用权力先解决最麻烦的温知初一样。

“我们无法掌控剧情,无法知晓<深渊>的目的,但是小温啊…”老钱望向最后一排。

温知初站起身,平淡地道:“到。”

“我真的有件事想不明白,”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第三轮经历这么多,一点都不告诉自己的队友,彻底隐瞒…”

隐瞒到他们这些域外的观众都快以为这罐药是假的。

要不是比赛结束后生命体征数据出来了,他们就真的以为这罐药和第二轮的完全不一样。

温知初的神情没有变化,手垂着:“抱歉。”

她道:“我承认这一轮我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团队合作。”

“小温啊…”老钱惊讶地瞪圆了眼,“你怎么会觉得我讲这些,是觉得你影响了团队合作?”

温知初抬眼,深黑的双眼中除了平静外,隐隐约约有茫然。

就好像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老钱深吸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温知初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表达什么。

这孩子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不是。”他摇头,“我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也完全没有做错什么事…”

他一直认为温知初是他教学生涯里,遇到的最完美的的一个队员。

她沉稳、能力强、有礼貌、懂进退、行事谨慎但不保守,在他心目中,这个队员没有任何缺点。

现在,他发现了温知初不是没有缺点,她有一个极大的缺点。

“小温。”老钱皱着眉,“你不把自己的命当成命。”

不把自己的疼痛当成疼痛,再严重的事只要她觉得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绝对不会说出来,让其他人分担。

老钱其实有些生气了:“自己一个人,为了任务的推进,忍着痛和极大死亡的风险,把这么一整瓶药全都吃下去了,这像话么!”

一整罐!不是一片两片,是几十片!

三片就致死的量,就这么独自吃了一整罐!就为了保证行动正常,为了不停地奔波、为了完成剧情任务。

斜对面的晏逾明,沉默地盯着一言不发的温知初。

其他队友也看向她。

将铭缓慢地开口:“其实我们这五个人,有的时候也是可以依靠的。”

温知初确实有些茫然。

她有些不明白会议室里的氛围。

这些事她读到的书里并没有教,他们为什么会因为第三轮发生的事而生气…是生气了么…第三轮起码推进得不错不是么。

034号也发现了宿主罕见的茫然。

果然,宿主很多时候做的事,只是在模仿人类的行为逻辑…她不懂。

她不懂这些人不是在生气,准确的说不是在对她生气,而是对她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把事都揽在自己身上而生气。

由是。

宿主对上将铭的视线,说得那句“好”也是顺势而为。

她依旧不懂。

她只是平淡地开口:“我会的。”

老钱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放缓了语气:“小温,你…”

其实所有人都已经发现温知初的异于常人。

和E级截然不同的实力、过于沉稳的行事风格、过于被剧情针对的待遇、过于惊骇的忍耐能力…以及和这一切截然相反的背景。

TRES确认过好几次温知初的背景,这样平凡的生长环境,绝对培育不出温知初这样的存在。

一个在进入TRES前从未参加过任何比赛的人,能这般默不作声地吃下这么一瓶致命的药,还在精神失控的边缘把市议长给杀了…

绝对不可能。

老钱沉默了会儿,还是坦诚地说了出来:“小温,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问:“你能说说你到底是谁么?”

站在后排的温知初冷淡地抬起眼。

眼神中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只像湖面的冰层,被风雪磨平了纹路,光滑、安静,几近无声。

第78章

邱任望欲言又止,他抬头:“钱丰,这是她私人的事,你直接这么问不太好吧…”

早就在看完《深渊》的时候,他便知道温知初的身份背景不像调查的那么简单。

但是如果温不主动说, 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因为他相信温知初, 相信那个在高楼之上拽住他的人。

“没事。”温知初看了他一眼。

她抬眼望向教练:“你想具体知道什么?”

“是想问我真实的成长环境,还是想问我到底为什么要加入TRES 、进入域?”她平淡地反问。

“或者说, ”她道,“是想知道为什么以前就服用过这种药?”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温知初说这些话的语气非常平稳,就好像她是在说着什么再普通不过、根本无需掩藏的事。

“我都可以说。”她道。

“但是…”她道, “抱歉。”

她静静地看着其他人:“就算我现在想告诉你们,我也说不出来。”

“正如剧情对域中的角色有限制一样, ”她道,“我现在能做的事、能说的话也受到一定的限制。”

被<深渊>。

温知初轻声道:“你们好奇的事我是能不避讳说出来的, 但现在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会议室内更沉寂了。

老钱震惊而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资料,其他人都看着她。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但温知初又说出得这般平静了。

太平静了,平静到刺耳。

像湖面结了层冰, 不惊不扰,却把底下所有暗流与沉石一一封住。

老钱和队员们惊疑不定地消化着这些对于温知初而言无足轻重、但对于他们就像重磅炸弹一样的话。

温的话其实间接地透露出太多事实。

首先,她现在的身份背景确实是假的、或是片面的。

其次, 她的身份受到了<深渊>的监视和针对, 很多事她不能说, 是因为可能会透露出<深渊>想从她这里得到的答案。

而后,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可以脱离<深渊>钳制的机会。

还有…

温知初站着,不急不缓地开口:“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平静。

老钱半张着嘴:“这,这个契机具体是…”

“教练。”后排的晏逾明抬眼,打断了他的话。

“已经很晚了,”他的语气淡漠,隐约还有几分不耐烦,“可以散会了么?”

老钱猛得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太没有边界感了,队员已经说了她现在缺少契机,他现在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答案。

后排Yu看过来的眼神真的淡漠到有若实质化,让老钱尴尬地笑了下。

“散会。”他道,“今天的复盘会议就到这里结束了,大家各自散开吧。”

他抬起手腕望向表:“明天还是老时间训练。”

将铭开口:“收到。”

后门打开,Yu已经离开了。

其他队员接连离开,邱任望走之前,用手轻轻地拍了拍温知初肩:“走吧。”

温知初应声:“嗯。”

修长的身影斜挎起背包,和邱任望一起离开了。

·

回去的半道,邱任望要去取快递,两人分开了。

温知初先回卧室,放下背包,披着外套下楼了。

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楼梯尽头的拐角处,那里放着Yu口中曾说过的那个日历本。

厚实的、木质的。

她顿了顿,把日历带上了,没有立刻打开看,走远了,推开落地门,走进庭院。

出来透气。

又是没有睡意的一个夜晚。

雪下着,没有C市的度假村那么大,缓和地落在建筑间、树枝上。

四周点着几盏暖光灯,雪落在灯罩上,化成水珠,又结成霜边,光晕由是有了一层毛边。

温知初站在雪地里,仰头望了一会儿,眉睫上落了些微冷意。

四周无人,风也很小,雪一层层地把她走过来的脚印给掩盖。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日历,翻开。

日历的纸张上密布着黑色的划痕,有的日子是淡淡的一横,有些日子被重重地划上好几笔。

错综的线条干净利落。

[好多死人啊。 ]034号知道这些线条意味着什么, [不愧是男主,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深渊》里背叛过他的人。 ]

034号指向3046年的12月30号:[这两道划线,代表的就是男主送的那两个数据核吧。 ]

“嗯。”温知初道,“挺好吃的。”

034号:[……]

034号:[宿主,重点不是这个啊…]

034号觉得宿主对于男主的戒备心实在太低了,确实如同老钱所说,宿主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成命。

在034号的视角,男主最近有些异常,无论是送数据核,还是兼并医疗部都很不对劲…好像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

034号怀疑男主可能要动手了。

就好像猎物终于救活了、养肥了,趁着猎物还没被第三方弄死,不能再等下去了。

034号说着自己的猜测,深以为然,但是宿主根本没有听进去,依旧看着手中的日历。

034号: [宿主,你最近一定要防备些,我给你调男主的杀意值,你就知道事态有多严峻了。 ]

Yu的杀意值被调了出来。

034号:[看吧,现在男主的杀意值是…]

034号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着日历的温知初抬眼,因为034号的沉默而意识到不对劲。

她问:“杀意值怎么了?”

034号:“不可能…”

034反复查询这男主的杀意值:“系统不可能出错了吧…”

它就算怀疑自己的性能出错了,也不敢相信自己现在看到的杀意值是真的。

杀意值为零。

明明进第三轮域之前还是满值,现在竟然是零!零!

就算变,也不可能有这么极端的变化吧?

宿主也不相信。

她漫不经心地道:“数据库出错了?”

[我在排查。 ]034号刷新了无数次、排查了无数次,杀意值依旧是…零。

034号:[!!!!!!!!!!]

034号:[!!!!!!!!!!!!!!!!!!!!!!!!]

034号:[宿主,男主疯了。 ]

或者本来就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对一个曾经杀死过自己的人,现在毫无杀意。

温知初站直身,周身的漫不经心敛去,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她问:“你确定数据是对的?”

034号:[确定到不能再确定了。 ]

034号反应过来,这是个好消息啊,没了男主这个大故障,以后行事更方便了。

但对于宿主来说,这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宿主在意他。

守着那该死的距离不愿意靠近偶像,不就是因为不想男主受限于《深渊》,成为此消彼长中的那个此消么?

温知初本能地否认这个消息,但理智压下了否认,她知道034号不会出错。

杀意值确实不知为什么归零了。

而这一切变化,恰巧是她最不能理解的人类的情感的变化,尤其这出于最让人难以捉摸的Yu。

她的唇线抿紧,垂下眼,已然开始迅速地思考起对策。

事态为什么会这么发展…事态不能再这么发展…为什么…该怎么办…

颀长的手指依旧翻着日历,但思绪是放空的,完全没落在日历上。

她想起了什么,想阖上日历。

此时,雪地里有脚步声靠近。

“不往后看了么?”他问。

还没翻到三月四日那一页。

温知初没有回头,也没应声,将日历阖上,修长的手指压住封皮。

雪还在落,细细密密,落在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始终存在的界线上。

“聊聊吧。”晏逾明的声音不重。

温知初:“嗯。”

这道界线似乎不可能永远这么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地立着了。

“为什么还不睡?”晏逾明道,“已经凌晨了。”

温知初的双手塞回口袋里:“不困。”

晏逾明突然转向温知初,两人对上视线,温知初的眼神依旧那般平静,似乎觉得被看穿了也无所谓,有着一种她天生气质所带的慵懒的冷淡。

而晏逾明的视线始终如一的淡漠,不过在此时看着温知初的时候,却漏出些别的东西…一种藏得极好、却始终对她展露的、沉默的疯意。

说疯好像太过了,说侵占或者攻击性似乎更为恰当。

“温知初,”他道,“我不绕弯子了,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他走近,踏过那道无形的边界线。

他们之间,掌握主动权的其实是杀人者的温知初,她掌握更多的真相,知道更多的隐情,不过她总是以一种冷淡的防御形式站在那里,成了那个被进攻的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她最终停住了脚步,在Yu的眼神中。

她站得很直,后背被围墙上的雪打湿,手垂在身侧,沉默了片刻,她抬眼:“你想问什么。”

晏逾明轻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温知初这样的人,如果你不去主动靠近她,去逼问一个答案,她绝对不会主动说些什么。

那道无形的边界线,她一直守得很好。

“我知道你有原《深渊》的记忆。”晏逾明望着她。

靠近了一步。

“我知道你在回避着我。”

又靠近了一步。

“我知道上辈子杀我的人是你。”

他一步步靠近,踏出一步,都带着无声的逼迫感。

“所以…”温知初缓慢抬起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想怎么样?”

“你想杀了我么?”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逼近的人,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做出决定。

第79章

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

晏逾明摇了摇头,在这么紧绷的氛围下,笑容显得有些无奈。

她果然读不懂他的情绪,准确的说, 是无法理解人的情绪。

“你觉得我想杀你?”他抬起手,抽走了台子上的日历, “都让你往后翻一翻了。”

日历往后翻, 3047年的3月4日。

那道刺眼的红圈早就没了。

晏逾明垂眼望着她:“我现在对杀你这件事,完全没有兴趣。”

温知初抬眼,深黑的双眼没有回避地望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 ”晏逾明问, “很失望?”

温知初:“我只是很意外。”

晏逾明淡漠的语气中带着某种隐晦的耐心:“你还是活着比较好。”

这个人活着,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没有那么无聊。

晏逾明一直觉得这个世间很无聊。

正如邱任望在第二轮域里所感知的那样, 作为被《深渊》选中的男主,他的人生一开始失控的, 他的身体和灵魂不完全属于他,躯体有如被无数燎泡和眼球寄生。

被控制过着的人生不属于他,无聊至极。

重生后杀人也很无聊,就算下了刀,看着那些人在血泊里抽搐、求救,也完全没什么兴味,就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不过总比被《深渊》控制的人生好, 那样的日子太荒芜了, 看不到边际, 不停地被背叛, 不停地违背本性去做一个假人。

上辈子那么多人想杀他,可他们都没有成功。

可是温知初成功了。

她结束了他痛苦而荒芜的人生,而后醒来后, 他又遇到了她。

所以他之前对于刚进入的TRES的温知初,虽然刚开始带满了杀意,但他不讨厌她,甚至充满了兴味。

他观察温知初,就像在观察人生唯一的变数。

观察她到底为什么会杀了他,观察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观察她为什么总在回避他,观察她在一个个域里的表现。

其实温知初让他有些失望。

她不是一个能让他产生杀意的人,不是他想象中,他能报复回去的人。

不是一个道德意义上的恶人。

当初她杀他,大概率另有隐情。

这让他的狩猎彻底失去的乐趣,杀意值不断降低。

她还是活着更好。

活着的话,就算看着她,好像也能看到人生波动的痕迹,如果死了,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她展露了很多他意料之外的面,似乎还有更多面让他感到好奇。

他想了解她。

他不想再看到…她回避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

晏逾明从未讨厌过温知初,哪怕在他最想杀她的时候,甚至,他其实一直很喜爱这个存在。

毕竟对他而言,这是个终结他《深渊》里最恶心宿命的存在,对他而言,不讨厌和有杀意是同时可以存在的。

现在,他对温知初的杀意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比杀意更隐晦、更难以解释的情感。

她活着,这个世界看起来更好。

034号第一次听到男主说这么多话,系统已经开始乱码了。

庭院的灯光从别墅廊檐落下,在白雪地上映出两道身影,斜斜地拉长,雪越下越小。

温知初没有往后退,但是眼神怔住了,深黑的双眼像是不能理解Yu到底在说什么,塞在口袋里的手无节奏地轻微敲动。

“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晏逾明躬身,“不明白也行。”

他的语气有笑意。

所以说人需要沟通。

特别是面对温知初这种无法理解感情变化的的人。

温知初抬眼,眼中因为Yu的话有淡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像是在审视着什么,“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你想让我讨厌你?”晏逾明像是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他道,“因为我们之间的此消彼长?”

看着温知初因为惊讶抬起的眉尖,他望着她:“或许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要更多一些。”

温知初:“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晏逾明垂眼望着她,“因为…”

“我掉级了啊。”他道。

温知初立即站直身,眉尖颤动着,深黑的双眼略微睁大,像是克制着什么一样,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她最不想预设的情况出现了。

晏逾明:“虽然我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你我之间,应该是《深渊》设立的对立两端,剧情能在域中限制角色,就能如此限制《深渊》。”

“而且。”他望着温知初,“我不可能无缘无故掉级。”

温知初虽然没有言语,但抿紧了唇线,她盯着晏逾明。

晏逾明观察过她这个习惯,温知初只有在情绪有所波动的时候才会抿唇线,无论在域内,还是在域外。

034号都快宕机了。

男主的洞察力简直是作弊级别的,它和宿主朝夕相处,得出此消彼长的结论花了很长时间,而男主竟然就这么发现了。

034号觉得男主简直比它还要了解宿主。

难道这就是恨的力量么?

究竟观察了多久、观察了多深,才能直接说出了两人关系之间的真相…

恐怖至极。

屋檐下似乎沉默了太久。

晏逾明开口:“班长?”

喊起了域内的称谓。

温知初松开抿紧的唇线:“你不问我为什么之前要杀你么?”

晏逾明:“我问了你能说么?不是说还没有等到那个契机?”

那个可以脱控深渊的契机。

温知初抬眼看着他,神色冷淡:“你对我会不会太放心了。”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道,“我上辈子都杀了你。”

她道:“我上辈子会那么做,这辈子就还有那么做的可能。”

“怎么做?”晏逾明垂眼望着她,“杀我?”

他略微弯腰,眼睛平视着温知初:“你准备怎么杀我?”

他抬起温知初的手:“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准备准备。”

温知初修长的指节收紧,立刻抽回了手,避开的目光中有几不可察的躲闪,她拉上了羽绒服内的卫衣兜帽,掩盖逐渐泛红的耳朵。

她轻微地咳嗽了几声:“我只是这么说。”

晏逾明:“那你还挺有幽默感。”

“温知初,”他道,“老钱说的对,你的缺点很明显,不知道和人分担。”

就算他们之前是仇人,但其实最终的目标都是离开<深渊> ,两个被剧情设立为对立面的存在,其实是可以合作的。

“而且,”他道,“我们现在不是仇人了,不是么?”

温知初的身体略微倚在墙上,像是在支撑自己的思绪:“一切都该从最坏做打算不是么?”

其实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只不过是她觉得一个杀人者和被杀者之间坐下来和解的可能,从概率上来说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是晏逾明这个人太出乎意外了。

“所以,”晏逾明开口,“合作吧。”

温知初闭上了双眼,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却是淡淡的:“你会掉级的。”

会陷入危险的。

“那又怎样。”晏逾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算掉了,我也还是晏逾明。”

还是那个永远不会战败的Yu。

晏逾明:“不相信我?”

温知初沉默着,一时间脑海中太多思绪。

难怪之前在域里,他说要和她好好聊聊。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边界,就这般被Yu撕开了,猝不及防。

合作,是她从未想过的提议。

人这个生物真的太复杂了,按照常理出发, Yu不应该一直恨着她么?

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合作?

为什么会主动坦诚?

为什么会主动愿意承担此消彼长的风险。

人真的太复杂了。

如果选择合作,这意味着男主的能力会被削弱,但两人终于可以不再是对立面,不一定要你死我活了。

本来她一个人承担这些风险就好了,现在加入了一个另一方,她还要考虑到怎么分担这些风险…

老钱说的对,她确实不擅长和人一起分担。

温知初站直身:“能让我考虑考虑么?”

晏逾明:“好。”站在她身旁的晏逾明望着雪,“给你十分钟。”

温知初:“……”

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缓步回到了别墅。

别墅里暖气吹得人脑袋发胀,灯被外面的夜景反衬得十分明亮,温知初把日历重新放了回去。

她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思考、拆解、重组刚才的每一句谈话,以及这场谈话产生的每一个可能。

她不是在犹豫,她只是在确认,只要踏出这一步,就是一种决定性的转折点,她是否能承担这种变化,而这种变化又是否能导致相对较好的结果…

温知初很遵守约定。一旦和人合作,她肯定要对合作的另一方绝对负责。

不多不少,十分钟后,温知初站起身,推开门,重新踏入雪中。

雪细细簌簌地落着,她走到晏逾明身旁,并排站着。

这一幕很有既视感,在域里,一直对互相看不顺眼的班长和副班长其实也有合作过的时刻,也曾和平地站在同一片墙下。

晏逾明:“想好了?”

温知初:“其实如果你讨厌我的话,事情会更加顺利。”

两个人都不用被削弱。

不远不近的距离,是最适合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却选择主动打破了这种她所期待的平衡。

这个人,永远是她人生的一种意外。

以前是,现在也是。

“别想太多。”晏逾明并不算淡漠的语气让他的话亦真亦假,“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来说,就算掉级,也不会掉太多。”

034号阴阳怪气:[确实没掉太多,差点直接掉出了A级。 ]

晏逾明:“答案?”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横在了半空,看着温知初的眼神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意味。

温知初抬眼:“合作。”

声音沉稳,她对承诺一向认真。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下晏逾明的手,说了句副班长曾对班长说过的话,嘴角的笑不易察觉:“你不要拖后腿就行。”

第80章

合作不合作的,其实对日常没什么影响。

忙着训练,忙着迎接接下来的域。

唯一的改变,可能就是034号不用每天猜忌宿主被男主谋杀的事了。

1月13日到来的很快, 已然是腊月, 到处都有快要过春节的氛围, 不过TRES显然不可能来得及在基地度过春节了。

晚上七点, 冬夜的风很大, 换上冬季队服的队员在门口集合。

噪杂的脚步和引擎声响起,队员们披上外套, 上了军用卡车。

卡车载着主力队员和训练官,颠簸地离开。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然是晚上九点, 卡车的尾门打开,队员们依次下车。

风大得尾门不停地晃。

温知初扶住车栏, 从卡车上翻跳而下,轻声落地。

队员们靠近域。

荒岭中数据流的流动有若极光,不停地变化着流动的轨迹,第四轮域,缓慢地打开了。

老钱站到队员们身旁:“这一次,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知道主要的目标是什么了。”

去探索剧情。

去找<深渊>藏在剧情中的出口。

“任务重, ”他道, “除了要完成<深渊>给你们的剧情目标外,还要额外地去探索有关出口的剧情。”

老钱:“我知道接下来的话你们都挺烦了…我还是那句。”

他道:“无论如何,还是你们的性命最重要,如果没有生命,就算找到了出口又有什么用?”

他的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无论输赢,无论能不能探索到剧情,大家必须都要活着。”

数据流形成了一个狂风中的漩涡,不停地席卷四周的沙砾。

队员们和身后的工作人员道别后,一个一个地踏入了域,没有再看身后的路。

温知初俯身,弯腰踏入了域。

广播:[领域展开。 ]

广播: [SS赛程开启。 ]

广播: [赛制:长时剧情赛;剧情将随机为各位分配角色,请遵守杀戮和剧情规则。 ]

广播:[注意保护自己的意识,警惕任意剧情带来的错觉。 ]

伴随冰冷的电子音,周身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如陷入了深水。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的谈话声。

温知初睁开眼,灯光从斜后方传来,她坐在椅子上,不远处的玻璃门外,来来往往都是人。是写字楼。

她坐在十二楼一个办公室的椅子上,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身上穿的是校服,她这次应该还是学生。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点,现在是公园3046年11月30日。

11月?

已经是冬天了?

温知初眉尖略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不比域外的小,吹得窗户玻璃不停地晃,树木的叶子掉光了,树枝枯败地外露,楼外丧尸游动的身影在黑暗处露出隐约的轮廓。

有车辆被丧尸给撞倒了,车辆的倾翻伴随有警报声,尽管车厢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人,警报声依旧吸引来更多的丧尸围聚,空荡地于楼下回响。

地面上全是脏污,腐臭、无一处干净,尸体的残骸随处可见,排水管道长满了霉菌,往下缓慢地淌血水。

外面没有一丝光。

显然,末世已经来到了再不挽回就再也无法挽回的时期。

已知丧尸爆发潮的爆发时间是3046年3月6日,现在是11月30日,已然过去了269天。

丧尸潮刚爆发的时候,幸运的地方可能还能不停水不停电,还有食物的储存。

现在已然过去了太久,不用说食物,保障人基本生存的水电早就断了。

现在从窗户往外看,一点亮光都看不见。

就连这个有着储蓄水和电的宗教救援点,气氛也比之前阴暗了很多。

温知初离开窗户旁,推开玻璃门,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往外看。

灯光幽暗,走廊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们脱离域的时间里,写字楼内显然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桌椅在外胡乱堆叠,地上散乱着纸张文件,不少地方的玻璃有裂痕。

大厅的方向有低声的交谈声,三三两两的人靠墙低语,皱着眉说着不怎么好的消息。

具体是什么消息听不见,只知道他们的神情都很阴沉。

普通市民和学生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有多亲近,凑近的人群中,依旧是市民和市民之间靠得近,学生之间内部交流。

不少熟悉的面孔温知初都认出来了,不过他们容貌神色都憔悴了不少,衣服也没有当初那么整洁。

以及…少了很多人,又多了一些新的、陌生的面孔。

有意料之外的面孔…那些曾经被班长和体委救过的外校高中生。

不应该在另一个救援点么?

他们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温知初,抬起手,和她打招呼。

温知初收回眼,冷淡地关上了玻璃门。

剧情的电子光屏终于显露。

时间:现在是3046年11月30日,小雪时节,距离丧尸爆发已经过了239天。处于末世的中后期,即人们如果再不解决末世危机,人类就会彻底灭绝的时期。

剧情:高三四班的二十二个学生来到写字楼后,逐步发现了终焉教的怪异之处但一直无法接近真相,他们对市民以及工作人员保持一定的警惕性。

剧情:学生们在写字楼这个救援点待了一百多天里,这里生活环境越来越差,储蓄的水和电、食物、药物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人力也有不少的损失,所以出去搜寻物资的时候救援人员会带上市民和学生作为补充人力。

由是,这几个月里,死了不少人,其中有市民也有学生。

据救援人员透露,他们也许需要群体迁移到另一个物资比较充分的救援点。

剧情:但意外发生了,两天前,写字楼遭受到了不明人员的袭击,待在一楼的市议长丧生,这对救援点和终焉教都是极大的恐慌,那些不明人员也攻击了写字楼的其他地方,导致又死了一些工作人员、市民和学生。

同时,不久之前,另一个救援点也遭受到了袭击,从那里逃出来的市民和人员被并入了写字楼这个点。

于市议长的死亡阴霾下,写字楼内的人员混杂,气氛很是低沉。

不过从市民的口中可以得知,新的市议长在旧市议长的死后不久就上任了,代替他成为新的终焉教代行者(二把手),直接受命于圣谕者(一把手)。

人员:现如今,写字楼现存活63人,分为:高三四班16人,市民30人,外校生5人,武装工作人员12人。

困境:水电储蓄不足、人力减少、物资竭尽、人员内部不稳定,写字楼被外来人员盯上,建筑受损不安全…

电子屏幕上,出现新的页面,显示第四轮域的剧情目标。

目标:致所有TRES的成员们,你们本轮的剧情目标有三个。

其一:去往新的、终焉教总部的救援点,其位于另一个城市。

其二:见到新市议长以及圣谕者。

其三:在过程中,保证所有十六位高三四班学生的安全,不允许任何人死亡。

请注意:本轮限时,所有任务必须在六天内完成。

[]

[]

[不是…这是在开玩笑么?这个任务? ! ]

三个剧情任务!每个任务都这么难,这跟直接宣告TRES的死刑有什么区别?而且这轮限时!

[不是,意思是要在六天里去另一个城市,还得见到两个终焉教的最高领导层,同时还得保证所有的四班学生都活着… ]

弹幕都沉默了许久。

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每一个字,都隐藏着无尽的、冰冷的恶意。

是的,TRES这次终于知道该如何寻找出口的方向了。

但同时, <深渊>也增强到绝对让他们没时间找到出口,哪怕能找到,也绝对让他们死在出口前。

这次的剧情目标,有若登天。

[卧槽, TRES怎么办啊… ]

[这一轮,感觉<深渊>是真的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弄死在里面。 ]

也有人在感慨时间的流逝。

[十一月…已经十一月了,这次时间跨度为什么这么大? ]

[剧情描述里,说市议长在两天前被杀死了…时间跨度这么 大,估计跟上一轮杀了市议长有关。 ]

本来按照剧情逻辑应该十一月才会死亡的市议长提前在第三轮域的四月份被温知初给杀了,极快地推动了剧情发展。

所以第四轮域一开始,就被跃迁到了十一月的市议长死亡时间点。

[这就是上一轮剧情探索的意义。 ]

[探索成功了,才能加快域内时间流动,才能更快找到出口。 ]

[所以上一轮杀死市议长是最对的决策。 ]

如果没有杀死市议长,杀的是任何一个其他敌方,TRES这一轮绝对会依旧停留在四月份左右。

[幸好旧的那个市议长在上一轮被杀死了。 ]

温知初抿了抿唇线,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眼前的电子光屏刷新,浮现她此次的人物角色栏,显示加载中。

[等等,这次小温该不会还是班长吧…]

[肯定是…你看这次的剧情目标,任务最重最倒霉的肯定是班长,而且小温是个幸运E ,绝对是她。 ]

[不是吧,要一直这么倒霉吗? ]

人物栏加载完毕。

姓名:温知初。

人物:副班长。

人物性格:孤僻阴冷。

人物背景:原本的副班长是讨厌人群的,尤其厌恶班长,随着在末世中和所有人同生共死这么长时间,虽然她依旧不喜欢和人群一起活动,但逐渐地削减了恶意。曾经她觉得最虚伪的班长,某种程度上,也没有那么厌恶了,不过她依旧不太能看惯他过于圣父的行为。

人物栏消失。

温知初冷淡地抬眼,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无论是副班长还是班长,都挺贴小温的,她既有班长的责任感和沉稳,也和副班一样喜欢一个人做事,险中求胜。 ]

[更何况,这不是她第一次当副班长了。 ]

[副班长? ]

[我没看错吧,小温这次竟然是副班长? ]

[我还以为她百分百是班长…幸运E魔咒失效了? ]

其他人也许不知道为什么, 034号知道原因。

宿主显然没有以前那么倒霉了,毕竟男主掉级了,根据此消彼长定律,宿主在运气上比之前好了一些,终于不是<深渊>里最倒霉的那个了。

[那么… ]

[这次的班长是谁啊? ]

[全剧情最倒霉的一个人物,很大可能还保留着上一轮的精神疾病史…总不可能让敌方来担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