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掏空未来
高级体检室, 里面的医护人员正在等待。
十多名家长和学生雀跃又好奇地排队体检,相互交头接耳觉得新鲜。有的有商业头脑的家长,还在跟旁边的家长说:“你要是不要大礼包能不能给我?我给你现金。”
“想得美, 我还想拿回去卖钱呢。”
银丝眼镜守在门口的同时,身边站了四位膘肥体壮的保安。
出口仅有一个, 沈珍珠没能在厂区发现江汉溺亡的水库。但这里对参观人员的监视远超想象,嫌疑非常大。
“这是测量骨骼年龄的机器。”沈珍珠从上面走回来, 跟张小胖说:“没问题。”
张小胖不大感兴趣地说:“又是检查皮肤、又是检查骨头, 还问详细出生年月日。做营养保健品的厂家都这么缜密吗?”
“我想他们还有别的目的,你——”沈珍珠发现有人看过来,推了张小胖一把:“去吧。”
张小胖往“骨骼测试机”上站住, 觉得自己来的不是好玩的工厂, 更像是私人医院。
“看不出来你都三十岁了。”银丝眼镜打量着沈珍珠的体型外貌,感叹地说:“陪酒熬夜居然还能这样, 天赋异禀。”
沈珍珠用一种被冒犯的态度说:“别让其他人听到,对我弟弟不好。”
银丝眼镜做了个“嘘”的手势, 招呼沈珍珠往抽血台边走:“你知道自己什么血型吗?”
沈珍珠胡扯:“C吧。”
“……”银丝眼镜说:“我再给你加一百块, 你测个血液, 看看你身体整体健康度。”
沈珍珠讨价还价:“先给钱,二百。”
见钱眼开的态度让银丝眼镜安心,他从兜里掏出崭新的二百元钞票塞给沈珍珠。
在“烤鸡皇后”店遇到的同学名叫许楠,他母亲穿着蓝黑色的老旧雨鞋,匆匆跑过来:“怎么单独给她钱?我也要。”
银丝眼镜见沈珍珠撸起胳膊抽血,才转过身跟许楠母亲说:“不要着急,女士,会有你的钱。”
被绅士般的银丝眼镜称为“女士”,许楠母亲有点不好意思。
银丝眼镜翻开检查报告说:“你跟许楠同学一起来抽血吧。勉强过得去。”
许楠母亲飞快地问:“给多少钱?”
银丝眼镜说:“五十。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没不同意。”许楠母亲当即招呼许楠:“快来, 白挣钱的买卖。”
有其他家长看着眼红,纷纷围着银丝眼镜也要抽血。银丝眼镜摊开手,满脸歉意地说:“很抱歉,名额有限。”
沈珍珠观察着抽血室里的仪器,与医院里的相差不大。抽血的护士取了管血,塞给她一个棉球让她离开。
“检查完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们,可以到快乐餐厅吃快乐美食~那边可以洗手,也有卫生间。”银丝眼镜晃动着小旗帜,走到门口。保安列队站在走廊上,紧紧盯着出来的人群。
沈珍珠想要寻找江汉死亡的线索,头一个出来往快乐餐厅走去。
银丝眼镜还在体检室里与医护人员交待些什么,仅有保安跟随到快乐餐厅门口。
餐厅只有一道门,落地窗户能看到下午的暖阳和远处河岸边抽芽的杨柳树。
如此美景,罪恶总让人防不胜防。
“哇,这就是自助餐吗?”许楠按着胳膊,超越张小胖跑到餐厅放着各式美食的地方,咽了咽吐沫说:“好香啊。”
张小胖啃了两个大鸡腿,此刻胃口一般般。闻到餐厅里的气味,皱着鼻子说:“好重的油,闻起来不怎么样。”
与张小胖的挑食不同,检查完的人们拥挤着在餐盘前,端着盘子:“我要大虾,一整盘大虾。倒、倒、倒,继续给我倒!”
“当保安当成了职业病吧?没人跟你抢大虾,给我牛肉,吃牛肉健康,把所有牛肉都给我。”
“我不要虾也不要牛肉,这里的鸡蛋是不是都能带走?能不能给我个袋子?”
“饮料喝多少都免费吗?”
……
张小胖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被沈珍珠吓得“热泪盈眶”。保安一时没察觉,工作人员被饥饿的人群包围,沈珍珠竟沿着窗户飞跃出去,眨眼间消失了。
他哆嗦着胖乎乎的手,心不在焉地剥着大虾,按照沈珍珠的交代一口没吃。
许楠端着满当当的餐盘过来,小声说:“我抢了一大块腱子肉,你帮我盯着点,我去要个袋子,带回去明天吃。”
张小胖“哦”一声,不敢明目张胆的到处看,有一搭没一搭跟许楠说着话。
过了会儿,许楠母亲也端着满当当的食物过来,一口接一口的吃:“你们多吃点,人家说了管够。诶,你姐姐呢?”
张小胖望着油乎乎的一坨食物,说:“油水太大,她上厕所去了。”
许楠母亲喝下一整碗油腻腻的鸡汤,很快也捂着肚子说:“诶,我也油大了点,你们再去弄点,我也上个厕所。”
等到银丝眼镜从体检室出来,走到张小胖和许楠旁边,看了一圈问张小胖说:“你姐姐呢?”
不等张小胖说,许楠先开口:“跟我妈一样,油水太大去厕所了。”
张小胖连连点头:“平时没吃到这么油的东西。”
许楠说:“是啊,平时哪有。”
银丝眼镜扫过油腻的鸡汤,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拍了拍出来的检查报告说:“张郭俊同学,你爸妈的好基因都传给你姐姐了。她测试结果非常好,好的不同凡响。等她从厕所出来,让她来找我。我有好消息要告诉她。”
说着,又对一脸羡慕的许楠说:“你也是,待会让你妈过来找我。”
许楠激动得眼睛瞪得老大:“好啊好啊。”
银丝眼镜上下打量着他,伸手掐了把许楠的肩膀,又说:“你原地转一圈给我看看。”
许楠赶紧转了一圈:“老师,你看?”
银丝眼镜颔首笑道:“让你跳舞屈才了,千万别忘记通知你妈。”
许楠没被这样期待过,忙问:“其他同学也这样吗?”
银丝眼镜说:“可惜,只有你们母子和珠珠小姐合格,其他人只能提着大礼包离开咯。”
许楠双手握拳,低声“耶”了一句,跳到张小胖面前说:“胖哥,听见了没有,我总算比其他人更优秀了。你说会不会给大红包?”
张小胖小心提醒:“你别钻钱眼了,我爷爷说过,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
许楠撇嘴着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小胖拨弄着面前的大虾,一边惦记着沈珍珠,期待她快点回来,一边觉得倒胃口。
许楠见他光剥不吃,偷偷抓了把虾肉:“好吃,真鲜灵。”
张小胖不想让他多吃,又想着刚才的话,把差点说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快乐餐厅里的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送来美食,大家吃到五饱六撑。
银丝眼镜再一次走了进来,看到沈珍珠还没回来,静静地观察着张小胖。随后叫来保安,低声交代。
就在这时,沈珍珠与许楠母亲从外面并肩进来,俩人有说有笑。
许楠母亲摸着肚子说:“多亏了你,我太着急没带纸。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好吃的。”
沈珍珠甩着滴水的手,笑盈盈地说:“可不能白来,我让小胖给我剥大虾呢。”
许楠母亲夸赞着说:“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诶,我再去扫一圈。”
她们身后跟着保安对银丝眼镜点了点头,银丝眼镜恢复起笑容,站在座椅边等着沈珍珠。
沈珍珠随手拿了两瓶罐装可乐装到兜里,那副贪小便宜的样子,让银丝眼镜只得假装没发现她鼓囊囊的衣兜。
沈珍珠回到座位坐下,脱下大衣。兜里的玻璃瓶发出声响。
银丝眼镜假惺惺地关心道:“珠珠小姐,听说你没怎么吃,要不要快乐食堂的快乐厨师再帮你加热一份?”
沈珍珠往四周看了眼说:“他们说可以打包?”
银丝眼镜弯下腰,在沈珍珠耳边说:“别在乎这点蝇头小利,我看你也是个缺钱的,要不要挣点大钱?”
沈珍珠眉目流转,市侩地说:“不交钱的可以,想要我的钱门儿都没有。”
“怎么能要你的钱。”银丝眼镜勾起唇角,转动着镜片后的细长眼睛,低声说:“我们会给你优厚待遇,走吧,跟许楠他们一起。”
张小胖说:“那我怎么办?”
银丝眼镜说:“快乐的小伙伴,你不要着急,门口有快乐巴士,等着姐姐回来,你们就能拿着礼物回家了。”
……
从快乐高工厂离开已经到了傍晚。
沈珍珠和张小胖坐上快乐巴士重新回到青少年宫。
沿途,有一起参观的家长询问:“他们把你们单独叫过去是不是又给礼物了?”
沈珍珠摆着手说:“没有,大家都一样的。”
有人说:“我看到他们把你们叫到一边写了什么东西。”
沈珍珠说:“就是意见表,抽选的。”
半信半疑的一帮人,目光落在许楠母子脸上,与过来时截然不同,母亲脸色沉重,似乎有了心思。
下车时,许楠母亲看着沈珍珠欲言又止。
青少年宫,提着大礼包满载而归的人们从巴士下车。
沈珍珠推着自行车,一路行驶,累得张小胖直哼哼。
直到旁边的出租车按了几声喇叭:“没人跟着了。”
沈珍珠把兜里揣着的玻璃瓶递给驾车的陆野:“快送去检测,从快乐高工厂里拿来的,疑似给苏梅安的液体。”
陆野保存好玻璃瓶,监视着四周说:“需要点时间。”
沈珍珠说:“必须尽快。”
“明白。”
……
当晚,连城H国大使馆发言人发出抗议。
“我们H国有优秀的饮食标准,有丰富的发酵食品经验,绝不会出现人体生长激素超标的事情。”
H国发言人对着本地政府官员,义愤填膺地说:“可来到这里半年时间,我国大使馆工作人员之子金有锺,年仅14岁的少年出现激素水平超标!对此我H国想要质问本地政府,对食品安全的管控是否到位?是否符合健康饮食标准?是否有人投毒?是否能够及时给出回应?!”
一连串的质问,让对面的连城政府官员脸色难看,分明是责难。
他们交头接耳想着对策,一旦“H国大使馆遭投毒”的事情被曝光,这已经不是本地政府的是非,而涉及到国家层面的友好建交。
……
失踪少年江汉的母亲谢玉音郁郁寡欢。
她在家里喂过女儿,走路到火锅店帮忙。
“哎哟,怎么又打碎个盘子?”
谢玉音魂不守舍地扶着墙,忙说:“我马上打扫干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她走到火锅店外面的杂货间,刚拿起扫把,正在这时,外面来了台不起眼的白色轿车。
沈珍珠下了车,走进杂货间:“谢玉音同志,有些情况需要找你了解,麻烦你配合。”
谢玉音声音颤抖着说:“什么情况?我儿子不见了,你们不去找,过来打扰我工作?”
小白走过去,催促着说:“配合一下,上车你就知道了。”
谢玉音说:“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说。”
小白说:“你不说,我们也会调查清楚。”
谢玉音挣扎着说:“突然离开不行,我跟店里人说一声。”
沈珍珠说:“不必了。”
谢玉音被悄无声息地带上车,根据掌握的信息,很快到达谢玉音的家。
车库狭窄潮湿,天气已经转暖,还装着厚重的棉门帘。
打开门锁,里面传来苗苗神经质的大吼。临走前收拾好的家,又被胡闹得不成样子。
谢玉音坐在车上,一句话说不出来,嘴唇瑟瑟发抖。
穿着肮脏棉衣的苗苗已经年满十八岁,她坐在泡沫箱子里,抓着白色泡沫扬的到处都是。
沈珍珠进到家里,她也不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正方形的狭小车库,居住着贫穷的一家三口。家具物品并不多,一张双人床旁边隔着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一条公共长椅凑合成的单人床。床上还有叠得整齐的校服,应该是江汉失踪前放在那里的。
在单人床对面,是一把扶手椅和一个随处可见的矮凳子。扶手椅上摆着乱糟糟的课本,可见江汉平时就在这里学习。
从少年仅供转身的独立空间出来,是母女二人的世界。有一个老式衣柜,里面放着他们的衣物,玻璃已经没有了。
在衣柜边缘的墙角摆放着一些苗苗正在吃的药盒。
“‘智力开发丸’?”小白戴着白手套,捡起一个空盒:“明摆着骗钱。”
“过来帮一把。”沈珍珠走到双人床边,敲了敲木板,察觉里面有空间。
小白快步过来,“一二三”,俩人合力把沉重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木板掀开。
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木板下空间里有几件换季塞进来的夏季衣物和凉鞋。
沈珍珠掀开衣物,在下面看到两盒精装的、昂贵的快乐高。
“她怎么有钱买这个?”小白吃惊地提起来:“比你车里的包装还要好,诶,像是你发的。”
沈珍珠说:“跟我今天发的一模一样,他们让我签了份协议,说要是配合产品研发,会每个月给一千元的报酬,还会终生免费使用这类快乐高产品。”
小白咬着后槽牙说:“又是快乐高。”
沈珍珠交代身后的干员:“拿回去进行检测。”
沈珍珠从房间里出来,苗苗依旧抓着白色泡沫玩耍着。
“‘研发费’藏在什么地方了?”沈珍珠弯腰在车窗边问谢玉音。
谢玉音哭丧着脸,想对苗苗说“不要玩泡沫”,又咬着嘴唇,生怕自己泄露出一丝“商业机密”。
“还不说?”沈珍珠指了指被掀开的床:“东西已经找到了,谁给你的?”
谢玉音摇摇头:“没人给,我捡的。”
沈珍珠笑了,又说:“江汉失踪的事你完全不知情是吗?”
提到江汉,谢玉音脸上闪过愧疚,又将视线放在苗苗身上,露出炙热的光芒:“我要是知道还需要你们破案?!我女儿不能独自在家,要是出了问题,要你们负责到底!”
沈珍珠说:“牙齿是强峰餐饮店附近的人发现的,案子是我主张办的,你作为家长在本案里一点推动作用没有,反而很怕我们破案?”
“不!我希望你们破案!”谢玉音急促喘息着,紧张的右手无所适从,只能抠着左手手背:“你们随便查。”
沈珍珠退后一步,淡淡地说:“我知道有份协议,签过以后赔偿金很高。你放心,这种协议在法律上属于无效的。”
谢玉音别过脸,支支吾吾地说:“听不懂你说什么。”
“油盐不进。”小白抱着枕头出来,打开给沈珍珠看:“发现一些现金,大约三百多元。”
沈珍珠视线扫过墙角与药品一起堆放的检查单上,再一次走进去,蹲下来一张张翻看。
日期都是最近的,医疗费金额不小、购买药品的发票金额近万元。还有些糊弄人的虚假中药包,没一个便宜的。
“爸爸!”苗苗看到在房间里搜查的男性干员,忽然喊了一声。
男干员站住脚,回头看沈珍珠。
沈珍珠扬了扬下巴,男干员配合地蹲下来:“苗苗。”
苗苗吭哧吭哧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讨好地举起来:“爸爸!”
男干员拿过照片,看到上面是谢玉音和已经去世的江健、苗苗、江汉的家庭合影。
“江汉跟他爸爸长得可真像。”小白看到了说。
苗苗又把合影抢了过去,抱在胸前面对着墙壁嘀嘀咕咕。
“留下两位女同志照顾她。”沈珍珠心里有了个想法,回到车上,再看到谢玉音,眼神更加不客气。
“我怀疑你跟你江汉失踪案有着密切关联,从现在开始将你进行拘留审讯。”
谢玉音整个人僵在那里,牙齿不断磕动:“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回到连城刑侦大队,全黑下来的天空,映衬着灯火通明的办公大楼。
看到沈珍珠的车回来了,刘局办公室里的政府人员都站了起来,焦急地等在门口。
跑下来的干员说:“珍珠姐,刘局让你回来了赶紧往他办公室去一趟。”
“谢了。”
沈珍珠大步往前走,看到远处郭大业跟她招手。
“郭政委,有什么指示?”沈珍珠站住脚。
郭大业指着刘局办公室方向,小声提点:“事情重大,你自己掂量着办,不要冲动行事。做不到也不要紧,你手上还有案子。”
沈珍珠点了点头:“明白。”
屠局也从刘局办公室出来,看到郭大业跟沈珍珠嘀嘀咕咕,招了招手:“来。”
沈珍珠走过去,看到脸色沉重的市局领导,还有三位政府人员。
打了一圈招呼,又看到朴兴成。
朴兴成也是愁容满面,等了沈珍珠半天,终于可以坐下来谈事情。
“H国大使声称有人居心不良,给H国少年金有锺服用激素,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你们有没有调查方向?”
沈珍珠先不吭声,闷声翻看着检查报告,心里还惦记着小天鹅有没有顺利去医院。忙了一圈回来,还没接到那边的电话。
朴兴成见沈珍珠鸡贼地不吭声,无奈先开口:“从身边人开始排查。首先调查能接触人工激素的人员。”
沈珍珠一眼看到金有锺的照片,低呼:“我见过这个小棒子。”说完赶紧捂住嘴。
屠局跳过“小棒子”三个字,询问:“什么情况?”
现场各大官员也默契地不再提起“小棒子”,纷纷看向沈珍珠。
朴兴成盯着沈珍珠,眼神似乎在说“稳着点”。
沈珍珠咳了声说:“我去过青少年宫调查江汉失踪案,在舞蹈班见到他跳舞。对了,他还打过篮球。”
现场有人听说过青少年宫的舞蹈学校,接声说:“是不是经常得奖的那个?”
沈珍珠点头:“是。”
那人也有孩子,说:“听说下个月又要比赛。”
屠局打断说:“这个并不重要,沈队,你继续。”
沈珍珠说:“案情重大,涉及面广。我希望能跟屠局、刘局单独进行说明。”
拥挤的办公室没有其他声音,刘局看了眼屠局站起来说:“朴啊,让诸位领导先到食堂吃点东西,都饭点了,人是铁饭是钢啊。”
朴兴成心领神会地站起来,带着一众人离开。
等他们走,沈珍珠关上门。
屠局先开口说:“有句题外话可以跟你提前说明。金有锺有可能是H国外交官的私生子。无法以名正言顺的外交官之子来要求我们破案,只能以‘向大使馆投毒’为借口,向连城政府施压。”
沈珍珠心想,怪不得H国大使馆那边兴师动众。于是一五一十地报告:“在调查过程中,我推测快乐高作为舞蹈班赞助品牌,有很大可能给孩子们服用过量激素,用以达到条件标准。今天他们有目的地筛选一批青少年和家长进入工厂,并再次筛选签订‘快乐高研发协议’,协议本身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有高额的佣金按月发放,还有高额的赔偿金约束。筛选出来的学生和家长,身体情况比普通人要优秀,我怀疑在做某种人体测试。我已经派人24小时监控快乐高工厂,但里面的具体情况还不能完全掌握。”
“要是快乐高真这样干,将涉及到连城的方方面面,危害巨大。”屠局点了点桌面,说:“文娱、工商、青少年成长、市场渠道、从工厂到端口的无数工作岗位,还有产品引起了全民热潮。并且据我所知,在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的推荐下,除了舞蹈学校,还有模特班、篮球青训营等地,也安排了快乐高营养老师对他们进行营养助长计划。”
沈珍珠说:“我知道影响重大,激素情况应该不是个例,我申请接手使馆投毒案,并且与江汉失踪案、以及苏梅安激素案进行并案侦破。”
刘局说:“江汉案为什么并案?”
沈珍珠说:“他的牙齿是非正常成长挤压所致,我问过专家,青少年激素人为超量,也会导致牙齿脱落。并且在他家里,我还发现了快乐高。”
“都跟激素脱离不了关系。”屠局慎重地说:“目前你的推测占大部分。”
“给青少年服用过量激素,无异于揠苗助长,提前掏空他们的躯体、透支他们的未来。”沈珍珠坚定地说:“屠局,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破案!”
第232章 助长的罪恶
H国大使馆, 外交公寓。
沈珍珠连夜来到金有锺的房间,看到墙上挂着的NBA篮球明星签名照和室内篮筐。
比起江汉的房间,这里仿佛天堂。里外套房, 有起居室、独立书房、卧室和游戏室。
金有锺和母亲崔艺淑坐在沙发上,他打扮的如同H国流行明星, 皮肤粗糙呈现酒红色,发腮明显, 脸蛋仿佛两坨扣上去的荷包蛋。
激素脸。
崔艺淑还在诋毁连城治安, 用H国语言连续输出。会H国语言的鲜族干员露出无奈的表情,偶尔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你好,金有锺, 我见过你。”沈珍珠见过金有锺在“烧鸡皇后”用流利的国语购买鸡腿。
金有锺缩成鹌鹑, 抬起眼皮看了眼沈珍珠,用H国话说了句话。
鲜族干员翻译说:“他说他听不懂你说的。”
沈珍珠面对金有锺, 微微一笑:“加辣加酱的大鸡腿好吃吗?”
金有锺跺着脚站起来,气恼地说:“阿C, 你居然真知道我。你想干什么?”
沈珍珠说:“破案。你过来一下。”
金有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珍珠说:“你知道我过来干什么的吗?”
金有锺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珍珠说:“我想你妈也不知道你不上舞蹈兴趣班, 反而偷偷打篮球。”
崔艺淑听到鲜族干员有所隐瞒的翻译, 推了金有锺一把,催促他配合。
金有锺无奈,跟着沈珍珠到一边,双臂在胸前交叉,防备地说:“你要说什么?”
沈珍珠说:“我想问你有没有喝营养老师的特制营养液。”
金有锺嗤笑一声,身高有176左右,取下墙上的篮球来回倒着玩:“听不懂。”
沈珍珠说:“你挺想成为篮球运动员吧?很遗憾,你的身高可能不达标。”
金有锺将篮球重重摔在地上,篮球弹了几次, 被大使馆工作人员跑着捡起来,放回到原位。
周围人早已习惯金有锺阴晴不定的情绪,脸上全是漠视。
沈珍珠不怕他,也不惯着他。
确定他出现激素脸,后面的事并非非他不可。
“我喝了。”金有锺忽然说:‘粘稠、有股金属味道,黄白色的。江汉一开始也喝过。’
沈珍珠打开笔记,说:“你认识江汉?一起打过篮球?”
金有锺说:“我跟他就是打篮球认识的,突然发现他长得很快,我问了他才知道有这么个班。他介绍我进去,还从我这里挣了一百元的‘介绍费’。”
沈珍珠说:“你之前多高?”
金有锺难以启齿地说:“169.5,我不想打后卫,我想当前锋。学什么舞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高,能够俯视对手!”
沈珍珠又问:“服用了多久?”
金有锺说:“四五个月。”
沈珍珠说:“老师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金有锺说:“不知道,以为我跟江汉是一个中学的。”
沈珍珠问了不少问题,金有锺虽然不耐烦,还是顾虑自己脸上的情况,不断催促着说:“问完快点破案,我的皮肤绝对不能这样了,等我回国谁会嘲笑我、对我使用暴-力。”
“感谢你的配合。”沈珍珠说:“我会尽快破案。”
搜查外交公寓的小白提着一箱快乐高走进来,示意给沈珍珠:“又是这玩意。”
沈珍珠问他:“你妈给你买的?”
谁知崔艺淑打断沈珍珠的话,让人抢过快乐高,飞快地说了句H语。
鲜族干员说:“她让你们不要乱动她的东西,这是别人送的礼品。”
沈珍珠将目光落在崔艺淑身上,一时竟看不出来崔艺淑的年龄。
按照H国整容的历史,沈珍珠知道她的脸肯定动过不少地方,显然比同龄人要年轻许多。唯有身体状态和衣着品味能看出有了点岁月感。
沈珍珠还在外交公寓进行排查,崔艺淑着急回去睡美容觉,临走前与沈珍珠说:“48小时内必须破案,否则我们会在国际上谴责、批判你们默许犯罪的恶劣行径。”
沈珍珠拦着她:“你作为金有锺的监护人,我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对金有锺进行身体检测。”
市儿童医院,内科专家陈主任和同事们还在加班帮助苏梅安进行身体检查,现在去还来得及。
崔艺淑懒散地摆摆手,提起裙角叫来一位工作人员,随意叮嘱道:“你陪着去吧,天大的事情都无法打扰我的美容觉。”
“是。”
金有锺并不在意自己母亲的冷淡行为,抓起墙上的运动外套套上,戴上帽子靠在墙边:“快点。”
深夜十点,市儿童医院。
金有锺烦躁地下了车。
苏梅安与父母已经在病房里等候,见到有人进来了,苏梅安惶恐不安地看向门口。
金有锺刚进门,看到一张让人怜惜的漂亮脸蛋,皮肤洁白仿佛修养在岸边的白天鹅:“…你、你好。”
苏梅安完全没看向他,见到沈珍珠的身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姐姐。”
沈珍珠摸了摸她的头发,询问:“结果怎么样?”
苏梅安害怕地说:“陈主任说我身上有人工合成激素,比之前判断的牛类生长激素更危险。”
她母亲紧紧搂着苏梅安,忐忑不安地说:“陈主任说这类激素直接作用在骨骼,让她的脸变形,时间长了内脏会成长失控。还好发现的及时,再晚一点,她这辈子都被毁了!”
过来路上还淡定的金有锺,慌忙抓住身边的人:“快,我要检查,马上给我安排检查!我已经长高了这么多,我的脸开始变形了!”
陈主任的同事很快赶来,带着金有锺去做检查。
沈珍珠到陈主任办公室,发现她还在低头做着化学公式。花白的头发在深夜的灯光下更显得操劳。
金有锺的检查结果出来时,天光大亮。
与此同时,陆野送来了“快乐高营养剂”的报告。
“沈队,你来了。”陈主任摘下眼镜,迫切地站起来指着材料说:“咱们坐下来说。”
沈珍珠与陆野等人坐在陈主任办公桌对面,陈主任比对着材料,痛心地说:“在两个孩子的血液里发现的成分和这份营养剂报告对比符合。里面都含有人工合成生长激素,RHGH和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RHGH超剂量会导致骨骼和内脏生长失控,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是生长激素的媒介,可以直接让人工生长激素绕过人体调控,促进细胞分裂、促进软骨细胞疯狂增殖。超量会导致骨骼畸形、软组织特别是下颌异常肥大等无数副作用。”
陆野忿忿不平地说:“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为了点钱去谋害孩子们!”
陈主任用医生专有的克制口吻说:“除了这些,我发现金有锺身体里还有一种选择性雄激素受体调节剂,这是一种类固醇替代品,可以使得喜欢运动的孩子看起来更强壮,短时期内增加肌肉、减少脂肪率,但副作用也很强大,会影响未来的青春期发育健康,抑制性-腺功能,会让男孩失去生育能力,还具有肝毒性、心血管的风险,让孩子们情绪失控,产生暴-力倾向、严重抑郁。”
“舞蹈和模特班使用营养剂,会让孩子们身高骨架快速达到标准。运动类青训营使用的营养剂,会极大提升肌肉力量和体积,增加攻击性和耐力,短时间内大幅度突破训练瓶颈。”
沈珍珠站起来,愤怒地说:“那帮人丝毫没有考虑到孩子们以后面临的风险,用未来数十年的健康,折现成眼下的巅峰状态。把孩子们的未来折现成数据,成为达到更高、更快、更强的机器。系统性、大规模的残害国家未来。”
“情况已经明朗,珍珠姐,你看怎么安排吧?”陆野捏着拳头,咔咔作响。
陈主任说:“我建议、或者说我请求沈队,全面检查孩子们的身体状况,彻底剔除快乐高营养剂的危害。”
沈珍珠看到外面的天光,干脆地说:“将佘院长、包老师等舞蹈学校工作人员全部‘请’到队里审讯,停止所有培训。参与青少年宫培训的所有青少年集体安排过来体检。另外市内与快乐高营养剂有合作的青少年培训团体,也全部进行体检。细节方面我再来安排,先要停止他们的侵-害。”
陆野搓搓手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一场硬仗。”
“注意不要引起市民恐慌。”沈珍珠提醒。
陆野说:“我办事你放心,待会让小白过来?”
沈珍珠点头:“她跟家长们对接。”她伸出手郑重其事地与陈主任握了握:“让您辛苦了,多亏了您事情进展的这么快。”
陈主任拍拍沈珍珠的手说:“我们的心都一样迫切。我这就向院领导申请体检绿色通道,务必第一时间掌握孩子们的身体情况。”
事不宜迟,沈珍珠走到市儿童医院停车场,先给屠局、刘局报告案件进展,又安排人手开始行动。
市政府给予大力支持,虽然闹心H国投毒事件真是自己人干的,以后少不了给H国大使馆一点好处,还是源源不断地投入人手,车接车送安排孩子们过来体检。
张小胖也从大巴车下来,胖脸成了苦瓜,拿着临时印刷的体检表,不情不愿地嘟囔:“体检、体检,怎么又要体检!”
……
连城市青少年宫舞蹈楼停车场。
众多干员包围着一台进口小轿车。小轿车车顶上站着一位矮胖的男人,有眼熟的能认出正是家长圈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舞蹈学院的佘院长。
“不要激动,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快把药瓶放下!”
佘院长一改气势汹汹的模样,站在车顶上,面对着过来抓捕他的公安干员们,扬着手里的药瓶喊道:“是我给孩子们下激素,我不活了,我嫉妒他们青春、健康,我嫉妒他们能歌善舞!”
沈珍珠闻讯赶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众多干员身后,并没有引起佘院长的注意。
他激动着、颤抖着展示药瓶,在家长面前吆五喝六、据传兜里能掉出金条的他,哭得像个孩子。
“真的吗?”吴忠国与沈珍珠分开,站在佘院长视线的另一端喊道:“又没有死人,你不至于自杀啊。”
佘院长站累了,盘腿坐在小轿车车顶上,咧着嘴,哭不像哭、笑不像笑,肥腻的脸上,三角眼露出可怜的神态:“我嫉妒他们不行吗?我也有梦想,我也想成为舞蹈明星。我捧出来那么多得奖的明日之星,我嫉妒的眼睛流血,我故意陷害他们,我给他们下激素,我让他们从内到外的崩溃、让他们高兴不了多久、让他们跟我一样丑陋、恶心!你不要过来!我警告你,再过来我真喝了!”
吴忠国高举双手,坦然地说:“我手上什么都没有,你看我一把年纪也不是你的对手。我就跟你说说话,咱哥俩儿唠唠心里话。”
佘院长大吼着说:“你少花言巧语,让他们都走,我今天非死不可!我必须死,我必须死!”
吴忠国身边的干员听从沈珍珠暗中指挥,往后退了几步。
吴忠国继续吸引佘院长的注意力,说:“我们已经快要调查明白了,这件事你一个人兜不住的。你配合公安调查,坦白从宽,会给你宽大处理。”
佘院长几乎要把药瓶握碎,掌心里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他怒吼道:“我不认为我有罪,几千年的历史,都写满了吃人!吃人!你不知道,我要是不吃人,我也会被吃掉!”
佘院长已经拧开药瓶,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坚定地看着吴忠国说:“你要是跟我一样,你也会跟我一样!一切都是我嫉妒导致的,是我给他们下的药,记住了,是我干的!”
佘院长扬起药瓶,吴忠国看他突然发狂,往前走了两步,余光看到沈珍珠拔出手枪。
电光火石间,一声枪响!
砰!
佘院长掌中的药瓶爆裂炸碎,他顾不上疼痛,发狠抓起脚下的玻璃往颈部划过!
下一秒,一道曲线从他身后出现,沈珍珠撑着某位干员的肩膀,跳跃起来,朝着肥硕的后背蹬了过去!
“啊啊啊——”佘院长从小轿车顶正面摔到地面!
干员们提溜起来,夺过玻璃,他满口是血,吐出两颗牙齿:“疼…疼死我。”
吴忠国“啧啧”两声,看着收回枪的沈珍珠,低声说:“看样子鼻梁也断了,咱不能稍稍轻点么?”
沈珍珠板着脸说:“情况紧急,总比丢了性命强,你说对吧?”
“啊对对对。”吴忠国忍着笑,低着头说:“弹壳掉哪去了?还得登记呢。”
沈珍珠跑到花坛边扒拉扒拉,捡起弹壳装了起来,上面有编号,执行完任务,开了几枪、在哪里开枪、弹壳有没有归还,都要具体登记,以后出了事好找具体行为人。
“珍珠姐,有情况。”一位干员跑过来说:“找到快乐高品牌的总经理,已经让人外挂上了。”
沈珍珠坐上车,指着佘院长说:“吴叔,你回去突击审讯,我过去抓人。”
快乐高是连城本土品牌,总经理名叫房智。今天似乎听到些风吹草动,并没有在家中和厂区出现。
赶到发现他的某个高档小区,等了片刻,房智从里面出来。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脚上皮鞋锃亮,名牌腰带彰显着他作为标准成功人士。
坐上豪华轿车,房智离开小区范围。
沈珍珠跟在后面,用对讲机说:“等他停车马上进行抓捕。”
“是。”
“明白。”
外挂的车辆交替行驶,沈珍珠驾车晃了一圈从十字路口重新跟上房智的车。
所有干员摩拳擦掌准备抓人,可开着开着,房智的车到了市刑侦大队。
司机替他打开车门,房智从里面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腕并拢,对着传达室的值班人员泪流满面地说:“我叫房智,我自首!”
所有外挂人员都傻眼了:“……”
沈珍珠:“……”
算你狠。
一肚子气没撒完,沈珍珠气势汹汹地来到审讯室。
房智衣冠楚楚地看了眼沈珍珠,客气地半起身体撅着说:“您好,领导,我叫房智。你们查的快乐高就是我的。”
“时间掐得挺好。”沈珍珠面无表情地坐下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考虑到你主动投案,有什么要交代的不要隐瞒,说吧。”
房智的鞋拔子脸全是懊恼,低三下四地说:“为了点臭钱,我让人偷偷给孩子们喝激素。”
他突如其来地往脸上扇了一巴掌,顿时红掌印浮现:“我不是人,我跟佘院长他们里应外合,残害社会主义接班人。我没把他们当成主人翁,我把他们当成摇钱树。只过今天,不过明天,我鼠目寸光,我罪该万死。”
沈珍珠淡淡地说:“早不来、晚不来,什么原因让你幡然悔悟?”
房智一个大老爷们,缩在椅子上怯怯地说:“我开始没想到这么严重,以为吃点激素早晚会代谢出去。今天有营养老师告诉我,学生们都去医院了。我察觉不对,偷偷摸摸过去看了看,听到家长们的说话,我突然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为了让事情得到有效控制,我愿意主动自首,舍下全部身家进行赔偿。”
“营养剂都是什么人帮你配比的?”沈珍珠问。
房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沈珍珠掌握的,又说:“操作间就在工厂里,挨着我的办公室,你让人去搜,还有不少激素原液。按照比例勾兑出来,就是营养剂了。每天送过去,现场让他们喝完,赶紧把瓶子拿回来,免得被人发现。一来二去,我们越来越好。”
沈珍珠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开始的契机是什么?”
房智说:“还不是因为市场上卖的快乐高成本高,里面添加了氨基酸、各种维生素和营养成分,明明是好东西卖不出去。眼瞅着厂子要倒闭了,我才狠下心游说各个兴趣班的老师和负责人们同意营养老师替学生补充营养。后来营养剂越卖越好,我们的快乐高也好了起来。本想着收手不干了,可学校的那帮人不依,都指望着靠激素发大财。所有跟我合作的,我都写下来了,您请过目。”
“准备的很周全。”沈珍珠起身拿过名单,有的已经在隔壁审讯,有的还在抓捕中。
“生怕你的自首情节坐不住?”沈珍珠突然说。
房智怔愣了下,小幅度地摆动着被铐着的双手:“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发自肺腑的自首。”
沈珍珠问:“市面上的快乐高没有检查出问题,真没有问题吗?”
房智说:“我哪敢啊。”
沈珍珠说:“那你说说江汉的事。”
房智回忆了几秒,恍然说:“那个跑到我们车间偷喝营养液的小子吧?”
沈珍珠问:“他失踪了,发现了一颗非正常掉落的牙齿。”
房智说:“他可能发现营养剂成分不对,以为是天大的好东西。为了能变得更好,偷偷摸摸潜入车间私自喝了营养剂,这种事不知道干了多久。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诶,他都不像个人了。”
沈珍珠问:“他人呢?”
房智说:“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听值班的保安队长说的,叫江汉的小子被发现以后跟个耗子似的到处跑,躲躲藏藏的,谁知道在哪里。”
沈珍珠说:“你继续编。”
房智苦笑着说:“我编什么了?”
沈珍珠说:“你们车间管理的多严格,你自己不知道?能让一个大活人在里面躲藏?”
房智说:“太大了,真的,我自己在厂区里走着走着还迷路呢。”
沈珍珠说:“最后看到他的人是谁?”
房智说:“保安队的人。也一起过来了。”
沈珍珠点了点头:“你们真是有备而来。”
……
房智的审讯持续到深夜,他说话滴水不漏。
陆野等人在其他审讯室里攻坚,到了深夜十二点,人困马乏时,熬鹰的陆野敲响门。
陆野在沈珍珠耳边说:“保安队队长承认发现了江汉的尸体,为了怕事情闹大,告诉了房智。”
他抬头看了眼瘦弱的房智,经过十二小时的高强度审讯,他像是燃尽的灯丝,歪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神志不清地说:“金有锺也吃了我们的药,我也承认。”
沈珍珠走到他面前,放下一杯茶水问:“醒一醒,江汉的尸体去了什么地方?”
房智勉强睁开眼皮“啊”了一声:“那边招了?”
沈珍珠依旧精神抖擞地说:“你也招吧。”
房智看愣了,明明一起熬着,她也太能熬了吧:“你、你有什么秘密配方吗?”
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看你在这里我就高兴,你们这帮人落网就是我的秘密配方。”
“真够称职的,不像我。”房智抿着嘴,喝了口茶,叹息着说:“我也怕惹火烧身,好不容易快乐高好起来了,挣了不少钱,跟死人扯上关系,我们品牌受到影响。我也不是故意隐瞒的。”
沈珍珠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房智不急,她表现的更不急:“想要自首情节,挤牙膏可不行。”
房智暗中观察沈珍珠的态度,转动着茶杯,咽了一口水说:“我把江汉的尸体给了谢玉音,她狮子大开口,找我讹了一大笔钱。”
沈珍珠说:“她不是配合你们做研究吗?江汉是自己偷喝营养液导致的变形还是你们实验导致的?这可是非法人体-实验,你想好了再说。”
房智惊讶沈珍珠这一点也清楚,干脆竹筒倒豆子,吧啦吧啦全说了:“可能两方面原因都有吧。我也想不使用激素让人快乐成长。你听,我的本意是让大家都高兴。要不然也不会叫快乐高。”
沈珍珠说:“继续说。”
房智说:“我想着营养剂效果这么好,要是我的产品也使用上那我不是挣发了?所以想让人配合着,看看不使用激素,弄点别的查不到的东西给人吃吃看。所以你让我承认江汉身体出了异常状况是因为研究的原因,那我也承认吧。我争取一个良好态度,你说什么我都承认。”
沈珍珠说:“不是我说什么你都承认,而是你做了什么你要说明白。”
房智配合地说:“领导,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做的我绝对承认。你看,江汉我不也承认了么?谢玉音是不是什么都不敢说?她能说个什么?呵呵,我这人心好,看着江汉还有个神经病的姐姐需要医药费,他妈讹了就讹了,一口气给了两万块呢。她很怕我把钱要回去,根本不敢吭声。”
沈珍珠问:“知道尸体的下落吗?”
房智耸耸肩:“真不知道,其实我都没看到过,底下人跟我说了几句就处理了。”
“一条年轻的生命在你眼里就两万块,你也很可以。”沈珍珠冷眼看着他:“给你们做背书的国际青少年基金会是什么情况?行贿受贿?”
房智笑着说:“嗐,国际青少年营养基金会在连城就没有分会,假的,一群人搞的假冒伪劣的协会骗钱。我给假协会一点好处,他们就敢跟我背书。也不管我给钱,别的品牌也给,大家心照不宣。”
沈珍珠一口恶气涌在心里。她经常看到快乐高的广告,万万没想到高声朗读的“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推荐产品”,居然如此荒唐!
从审讯室里出来,沈珍珠靠在墙边缓了缓。
刘局走了过来,拍了拍肩膀说:“辛苦了,H国大使馆那边给了消息,知道金有锺还能恢复,将不予追究这件事了。”
沈珍珠眨眨眼,疑惑地说:“他们有这么好心?”
第233章 找到江汉
“房智的行为特征表现出他是个精明圆滑、审时度势的人, 半年期间获得了上百万元的资产,说自首就自首,说赔偿就赔偿。”
沈珍珠坐在办公桌前, 摸了摸美丽曼妙的红玫瑰花瓣,分析着说:“我怀疑他还有所隐瞒。”
“这种人一看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说一半藏一半,好处都想占。哪有那么容易自首的。”陆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捏着鼻梁, 刘局让他们回去休息,他和沈珍珠在外面转了一圈,又回到办公室。
四队众人在办公室里聊了一整夜, 核对所有人的口供, 咖啡当水灌了下去。
陆野说:“一夜之间佘院长闹自杀,房智送上门自首, 让人不猜疑都难。”
“昨天刘局告诉我,H国大使馆的案子就这样算了。”沈珍珠翻开报纸, 上面都是“快乐高崩塌”“快乐背后是少年的苦难”“标准化生产管理如何进行”“谁来保护青少年的成长环境”之类的新闻。
高楼起、高楼塌, 快乐高从青少年高标准的营养品跌落神坛, 转眼堆放在垃圾桶里,捡破烂的也无动于衷。
工厂外面有上百名消费者组织的抗议团体,要求快乐高给予巨额赔偿。哪怕政府发布新闻告知群众市面上的快乐高并不存在激素问题,也难以平息家长们的怒火。
沈珍珠桌面上还放着一封来自H国大使馆的感谢信,对她高效率破案的行为高度赞扬,还送了桶国礼泡菜。
小白没抢到沙发休息,反坐着椅子,双手叠在椅背上,困恹恹地说:“现在怎么办?把人抓完, 案子就这样完了?”
赵奇奇捧着咖啡,生无可恋地说:“市场监管要负责,假协会也要被查,青少年培训团体正在筛查,所有人供述没有问题,连江汉母亲都交代了协议内容。”
“别的案子我不管了,各检查部门已经涉入,目前来看的确可以到此为止。但还有一个疑问,江汉尸体在哪里?我要亲眼见到才可以结案。”
小白说:“对,到底是他自杀还是他杀还没定性呢。怎么能别人说自己摔进去的就完了?”
“我再去问问谢玉音。”沈珍珠眯了两个小时,出门一趟洗了把脸,精神头十足地回到办公室:“谁跟我一起去?”
小白伸出手说:“珍珠姐,我不行了,再这样得光荣了。”
陆野说:“别看我,和房智狼狈为奸的那帮艺术培训学校和青训营的人我还得挨个签字总结。”这种琐碎的事沈珍珠没时间做,都落在陆野身上。
吴忠国熬了一宿,眼袋已经快掉到下巴颏了,他还没举手,沈珍珠说:“吴叔你休息一会吧,晚点有你的活儿。”
赵奇奇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呢,珍珠姐,我好歹算个人。”
沈珍珠哥俩好地拍拍赵奇奇的肩膀:“你是我最忠实的战友,走,把江汉找回来。”
江汉身上疑点重重,决不能听之任之。
沈珍珠与赵奇奇一起出了办公室,路上遇到一群受害同学的家长们。
他们看到沈珍珠,包围着她,其中一人说:“听说有赔偿金,还有好心人的捐款,到哪里拿?需要什么标准?”
赵奇奇低声跟沈珍珠说:“社会上不少成功人士听到这个消息自发组织捐款,帮助有梦想并受到伤害的青少年恢复健康体魄,继续追梦。”
沈珍珠了解后,跟在场十多位家长说:“赔偿金会组织大家和房智的律师沟通,合适的话三天内会转给你们。但是社会捐款我不负责,这方面得找收款负责人问问。”
家长们相互间已经熟悉,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沈珍珠在里面还看到了许楠的母亲。
许楠母亲见到沈珍珠也很意外,她挤过前面的人说:“原来是你,珠珠小姐!”
赵奇奇纠正说:“是沈队。”
许楠母亲打了打嘴,笑眯眯地说:“沈队,我看你模样也不一般,那天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你还记得我吗?咱们一起去的快乐高工厂,呸。诶,还一起上过厕所,你还给我纸了。”
沈珍珠当然记得许楠母亲,拉着她到一旁说:“那天你跟我一起签的产品研发协议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联系你?”
许楠母亲说:“我当然拒绝了。那可是我的宝贝儿子,我怎么会为了一点臭钱送他过去做实验!不过你这样问,难不成真有人这样干了?我的天老爷,这还是个人吗?”
虽然仅有一面之缘,沈珍珠对许楠母亲的印象是个乐于占小便宜的人,没想到她能果断拒绝。
这样一来,照顾许楠的胖哥也能放心了。
“大姐,你是位合格的好母亲,许楠有你当妈妈真是太好了。”沈珍珠笑着说:“许楠应该也记得我,我在烧鸡皇后见过他。”
许楠母亲被夸赞后,反而不好意思,扭捏地说:“我算什么合格母亲,没房没正式工作,远远低于标准。”
沈珍珠听到“标准”二字,无奈地摇头:“标准不标准不是社会给你定性,你为了许楠着想控制住金钱的诱惑,就是位合格母亲。”
赵奇奇大咧咧地说:“我们还办过倒卖亲生骨肉的,一边生、一边卖,她还大言不惭觉得自己没错。你想想你卖力抚养许楠,在化工厂上班也不觉得累,许楠一定也认为你是位合格的好妈妈。”
“我跟那种人有什么好比的,呸,就不是个人。”许楠母亲侧过脸,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电话,要是有情况随时跟我联系。”沈珍珠掏出名片递给许楠母亲,关切地说:“许楠他们的情况还控制的住,陈主任亲口说了他们可以恢复健康,你不要太难过。”
“诶。”许楠母亲抹了下眼角,精瘦蜡黄的脸上勾起一丝腼腆的微笑,仔细收好沈珍珠的名片,望着沈珍珠快步离开的背影,感叹地说:“年纪轻轻居然这么厉害。刑侦队长的名片,可不能丢,我也有当官的人脉了。”
沈珍珠紧急加审谢玉音,再次针对江汉尸体发出质疑。
这次谢玉音熬不住了,听说许楠母亲拒绝配合实验,假惺惺地哭着说:“我认识她,她那么贪财都拒绝了,我、我真对不起儿子。”
沈珍珠淡漠地看着她,严肃地说:“尸体被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之前你说火化了,我派人到你家没看到火化材料。”
谢玉音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苗苗她怎么样了?房老板帮我给她也做过测试,说她是个天才,是个天才!”
沈珍珠恍然大悟,立刻说:“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你让江汉配合快乐高的人体实验?!”
赵奇奇目瞪口呆,低声说:“那不是个自闭症吗?”
谢玉音认为赵奇奇的口吻对苗苗不够尊重,怒道:“你们知道什么?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江汉他长得跟老贱-狗一模一样,不爱学习,还要出去打工!他完全辜负了怀胎十月的我!我讨厌他,他也注定没出息。我只要苗苗,我只要苗苗成为天才,我就能翻身了!”
沈珍珠说:“所以你放弃了江汉,你的亲生儿子。”
谢玉音满脸怒火,迸发出强烈的反抗情绪:“是他放弃了他自己!他什么都不好,不上进、不聪明、不会讨好人,现在社会老实有什么用?他各项成绩都不达标,只有体育好一点,不让他去做实验,我还要他有什么用?!长大了也是社会废物!”
沈珍珠握紧拳头,又问了一遍:“尸体到底在什么地方?”
谢玉音冷笑着说:“你说对了,我不可能把他火化,我不会在他身上花一分钱。我把他送回老家埋了。”
沈珍珠低头看了眼谢玉音的个人资料,说:“蔡家村对吗?”
谢玉音说:“对,你找到他以后别吓坏了,他就是个怪物,跟他不成器的爸爸一样,就是个被淘汰的垃圾。”
沈珍珠说:“你怎么送回去的?”
谢玉音说:“火锅店的鱼都是蔡家村鱼塘里的死鱼,进货的时候我给他装箱子里,抬上车说是用不了的煤炭。”
“没人问?”
“没人问,我们这种人谁愿意搭理。司机还怕我弄脏了车,让我一路扶着回去的。”
从审讯室里出来,赵奇奇照着墙面砸了一拳!
砰的一拳,发泄他对谢玉音枉为人母的怒火。
“蔡家村位置偏远,距离咱们这里一百多公里。”沈珍珠边走边说:“我跟刘局报告一声,你去把车加满油。争取今天把江汉接回来验尸。”
赵奇奇说:“珍珠姐,你不生气?”
沈珍珠说:“生气,但必须冷静。”
“嗯…我过去了。”赵奇奇二话不说往楼下跑。
到了刘局办公室,他对沈珍珠到来并不奇怪:“继续查下去?”
沈珍珠点点头:“要给江汉一个交代。”
刘局说:“蔡家村啊,百里追尸。去吧,早点回来。”
“是。”沈珍珠敬礼后,快步离开。到了法医室,陆小宝已经收拾好物品:“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