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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18710 字 29天前

坐在车上,赵奇奇非让沈珍珠眯一觉。

沈珍珠并不困,瞪着大眼睛望着车窗外,一路想着天眼回溯里,江汉丑陋脸庞下绝望的双眼。

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没能看到天眼回溯,沈珍珠绝不会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会被毁灭到如此地步。

社会上处处设置标准,但人性的标准在哪里?

金钱裹挟下的衣冠楚楚,真是成功的标准吗?

社会道德和人性真比不过金钱的重量吗?

不。

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沈珍珠紧紧咬住牙齿,坚定的视线掠过窗外倒退的风景。

人性的重量,在于守住底线。

而底线价值千万金。

谷奉县,临近蔡家村。

倾盆大雨打落在警用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溅出水花,雨刮器扫过,雾蒙蒙的一片。

赵奇奇把车停到一家面馆门口:“后面是土路雨太大走不了了,垫吧一口等一等?”

沈珍珠合上材料,揉了揉眼睛:“好。”

陆小宝缩在后面,颠簸的脸发白:“你们去吧,我不吃了。”

沈珍珠说:“包里有面包。”

“知道了。”

副驾驶置物箱里有雨伞,还放有矿泉水、纸巾和太阳镜等物品。

撑开深蓝色男士雨伞,沈珍珠闻到顾岩崢身上清霜般的味道。

“什么时候放的?”沈珍珠歪了歪头,脸上有点笑意。

“大肉面两碗,小凉菜一碟。”赵奇奇不怕潮湿,关上车门三两步跑进店内,对窗口里切菜的老板说。

回头看着沈珍珠站在门口,给了钱转头走到门口:“怎么了?”

沈珍珠看向隔壁棺材铺,分明还在下雨,竟还有四五位老人在里面挑选。

站在后面的老人,后半身被屋檐流下的雨水打湿,发觉有人走了过来,回头看到沈珍珠的脸:“哎哟,谢谢姑娘。”

沈珍珠举着雨伞,好奇地说:“大爷,打折呀?”

冷大哥干过这种混蛋事,张大爷不也买过么。

大爷头顶上的头发花白,后颈发根还有些黑。可能腿脚不方便,左脚背微微勾起。搀扶在墙边实木棺材的手,布满老年斑,因为乍来的春雨而血管凸起、微微发抖。

“要是打折就好了。”大爷感激沈珍珠替他打伞,往边上靠了靠,让沈珍珠往里站:“我们这群老东西,听说明年要统一火化,提前买棺材办丧事。”

沈珍珠严肃地说:“还活着怎么火化?谁通知的?”

棺材店是夫妻店,里面的老板娘穿着棕色底花衬衫,手里拿着收据,头也不抬地说:“是明年死的要火化,他们不想火化就提前买好棺材‘住’进去。”

大爷抹抹嘴,笑着说:“早点住进去,免得被火化,还是入土为安的好。”

沈珍珠说:“‘住’?”

“就是躺里面提前等死。”前面有位大娘一张张数着人民币,她挑了副中等价位的棺材,已经登记了地址:“从祖宗开始讲究入土为安,这是规矩,被火烧了就全完了。”

她说完,又嘱咐精瘦的老板说:“板子里多给我灌点胶,再磨平点,免得躺着不舒服,还有虫子咬。”

老板手里拿着几根不同品种的木材让其他老人们挑选,开口说:“好,你放心,‘住’不好可以来找我。”

在沈珍珠耳朵里刺耳的玩笑,竟让在场的老人们一起笑了出来。

沈珍珠笑不出来,她问大爷:“你家里人同意吗?”

大爷说:“同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我们老的就是要给小的们少添点麻烦,没看到棺材都要自己买好吗?小姑娘,你别管了。”

赵奇奇听到面馆老板招呼声,出来说:“珍珠姐,吃面吧。”

沈珍珠坐在面馆里,沉闷了半分钟,掏出大哥大给刘局反应了这件事。

老人家们说得好听,提前“住”进去,这与自杀有何区别?

挂掉电话,沈珍珠发现赵奇奇也没吃面,眼巴巴地瞧着她:“局里会管吗?”

沈珍珠把碗里的肉片夹给他,低声说:“管,这种事怎么可能不管。”

赵奇奇松了口气,往大碗面里倒了白醋,吸溜了一口:“韧道,好吃。”

吃面的工夫,雨中来了两台摩托车,下来四位县派出所的人。

不大会儿,棺材店关门了。老人家们被他们带走谈话。

“我们自愿的,火化了让儿孙们上哪里找我们去?”有老人顽固地喊着:“从我爷爷开始就是这个标准,凭什么我死了就要被火烧?这不是咒我下地狱吗?!”

面馆老板坐在柜台里剥大蒜,低声说:“死了谁还管那么多。我看埋都不用埋,等我死了抓一把骨灰扬了拉倒。”

赵奇奇忍不住说:“您想的挺开啊。”

面馆老板自嘲地说:“苦中作乐。”

沈珍珠说:“面条很好吃,快赶上我妈的手艺了。”

面馆老板真乐了:“小同志,我揉了二十年的面条了,你妈这么牛逼?”

赵奇奇猛点头:“嗯,差距不大,努努力也可以。”

面馆老板笑出声了:“行,那我下半辈子有目标了。”

大雨逐渐收敛声势,敲打在房瓦上,流落在渴望生机的野草丛中。雨水冲刷掉叶片的灰尘,野草抖擞地伸展着扁剑模样的嫩绿叶片。

水汽还在空气里沉沉浮浮,带有大地土壤的气息。

“蔡家村往那条路上走,过了火车道右转弯就是。”面馆老板站在车边指着路。

“谢谢大哥。”沈珍珠说。

面馆老板操着本地口音说:“你妈的面条真那么好吃?”

赵奇奇说:“连城六姐餐馆,有空高手过招吧。”

沈珍珠抿唇笑。

面馆老板点点头:“行,有空我去会会。再来啊。”

赵奇奇驾车上了土路,沈珍珠看到面馆老板站在门口望了眼雨过天晴的瓦蓝天空。

面包车开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村干部已经站在村口张望,见到有车到来,急急忙忙走到路边招手:“这里。”

他自知谢玉音上次回来给村子带来了大麻烦,顾不上裤脚溅上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路前指引方向。

沈珍珠从车窗探出头:“大哥,上车吧。”

村干部四十多岁的人,得知消息短短几个小时瞬间老了不少。他手里夹着早已熄灭的烟头,摆手说:“不用了,不远,就是前面地里的坟包。”

很快到了农村土地里,村干部差点滑倒。已经有派出所人员拉上警戒线。

村干部拄着铁锹叫着后赶来的老乡:“快一点,不要耽误破案。”

沈珍珠下了车,潮湿的风吹在脸上,轻轻痒痒。她看着矮小的坟头,连块墓碑也没有。

“没有成年不能进祖坟。”村干部说:“谢玉音拿了份假的死亡报告,因为想着她还有个痴呆儿,大家帮忙给埋了。”

蔡家村虽然出了谢玉音这般冷血的母亲,好在其他乡亲还算和善,一群人你一锹、我一铲,把木箱子挖了出来。

陆小宝铺好医用塑料,准备开工。

湿漉漉的廉价木箱被铁钉钉死四角,前两日渗入的雨水散发出腐败的气息。箱底泥土乌黑色油腻。

赵奇奇撬开木箱盖,四月逐渐回暖的气温,吸引了蝇卵和幼虫在尸体口鼻眼角处滋生:“味道也太冲了。”

赵奇奇看了眼,让其他人往后退,又把四面箱壁摊开。

变色的皮肤,肿胀且布满纹路,半大的小伙子憋屈地抱着膝盖,以极为不舒服的、勉强塞进去的姿势盘缩在木箱里,仿佛一具被遗弃的实验失败品。

不合身的篮球服和勉强能辨认出来的发型,还有不自然弯曲的,扣过篮球的手指,让沈珍珠认出来他是天眼回溯里的那位少年。

“应该埋了三到四天,腐败进程被潮湿和雨水加速,但还没有完全展开。尸僵已经缓解,有巨人观初现。”陆小宝等赵奇奇拆开箱体,扶着江汉躺下,身体缝隙里流出许多乌黑油腻的液体。

“胸腹部出现明显鼓胀。”沈珍珠蹲在一边,看到江汉的皮肤被撑得发亮。

陆小宝说:“幸好来得及时,四肢和面部肿胀没那么严重,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到底给他服用了多少激素!”

江汉生前因为激素过量而形成的面部骨骼增厚和皮下脂肪异常分布,在腐败肿胀后被放大,形成一个怪异硕大的轮廓,比生前更加触目惊心。

掰开口腔,内里的软组织因为腐败而收缩。沈珍珠和陆小宝同时关注在缺失的牙槽窝中,边缘尚有没愈合的痕迹。

“目测符合我们找到的那颗牙齿缺口。”陆小宝说:“时间与死亡时间也差不多能关联上,回去我再加班解剖一遍。特别是呼吸道和食道、胃部,24小时内出示死亡原因。”

沈珍珠检查了江汉的头发、指甲和衣物,希望能有所发现。最终在江汉的运动服兜里发现一枚并不普通的刺针。

“长度达到8厘米以上,不锈钢的。”沈珍珠套着物证袋,针头在半空中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星光。

陆小宝失声说:“这是骨髓穿刺针,天,他们到底用他做了什么实验!”

察觉自己的失态,因为气愤脸涨的通红:“这边应该会连接一截延长管,后尾接着三通阀,用来抽取骨髓液。过程会很痛苦,需要用力把骨穿针刺入骨质,有时候会给全麻,但我说不好,要是对他会不会进行麻醉…你知道有些心理变态的人,以折磨人为乐趣,他们这样折磨一个孩子。”

沈珍珠说:“可以检验出来有被抽取过骨髓液吗?”

陆小宝坚定地说:“能,尸体情况虽然会严重影响骨髓细胞形态,增加观察难度,但我看过一篇论文,在8到14天内,用细胞构成形态和系统的骨髓病理学检查,进行横向同龄人和纵向疾病排比就行。”

沈珍珠浑身都是低气压,低声说:“只要有坚实的生物学证据支点,我一定能揪出整个犯罪链条。”

回去的路上,沈珍珠坐在面包车后面,凝视着沉重的黄袋子。

陆小宝在副驾驶正在跟秦科长打电话,申请设备使用权限以及高级技术支援。

赵奇奇一声不吭地开着车,比平时开得更野。恨不得马上飞到犯罪分子身边,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颗牙齿看到的片段不足以将江汉的死亡前夕展现出来,在车轮奔驰中,沈珍珠回顾着刚刚的天眼回溯——

第234章 真相

豪华的会客室里, 一位银丝眼镜与面前的诸位客户宣告新的研究进展。

“‘时光逆转蛋白’是在年轻血液环境下抽取的养分,能够促进您全身性、系统性的年轻化。通过改善细胞功能和微环境,激活细胞。将年轻和年老的系统连接, 不但能改善多个组织器官的功能,还能让你如获新生, 使得你的皮肤、肝脏和肌肉一夜之间年轻十岁,甚至二十岁。”

“有这么神奇吗?”一位口音别扭的女人, 带有H国味的趾高气扬:“你们只会骗取我们的钱财, 依据你国的美容实力,远远达不到这样的标准。”

银丝眼镜笑容可掬地拉开隔断帘,等候在那边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她有着年轻的体态。但金有锺的母亲, 崔艺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你?你到大使馆给我送过快乐高,怎么会一下年轻这么多?”

对于登门拜访并送过昂贵礼品的人, 崔艺淑难以忘记。她的身份敏感,能尊重对待她的人不少, 但能把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却不多。

唯有不再年轻的脸庞和逐渐长大的金有锺, 让她感受到实打实的岁月流逝。

银丝眼镜展开双臂, 激动地说:“崔女士,请相信我们的研发实力,您要知道,我们的口号是:‘逆转衰老、重返快乐人生’!”

崔艺淑旁边某位年迈富豪开口说:“内脏功能也能逆转?”

银丝眼镜说:“当然,这个是我们研发的世界顶级产品,别的地方可没有。”

崔艺淑抚摸着脸颊,这两年越来越感觉不化浓妆出不了门。可她在外交官身边,淡妆才是最合适的。也因此,外交官逐渐冷落了她, 寻找更加“天然”的美女。

另一位富婆问:“你们的产品原料怎么来的?”

银丝眼镜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神神秘秘地说:“属于商业机密,但诸位请放心,绝对纯天然、无污染、非化学合成。”

年迈的富豪坐在轮椅上,他无所顾忌地说:“先给我打一针!管他呢,不试试我就死了!”

富婆也喊道:“我也要,不过要是打不好,我要告你们。”

银丝眼镜说:“那我马上让人给你们安排,一手交钱、一手注射。”

“时光逆转蛋白”的名字让崔艺淑心旷神怡,“时光逆转蛋白”的价格让崔艺淑咂舌。

在她犹豫间,被邀请过来的,为衰老发愁的上流人士们纷纷开始交钱。

成功人士的标准,除了金钱、能力外,还得有强悍的身体管控能力。饮食、健身、美容,年轻化的身体,代表长期过着体面优渥的生活。

崔艺淑察觉银丝眼镜笑容不对劲儿,反复琢磨他所说的“纯天然”等的含义,不由得心惊肉跳。

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可以,为什么她不试试呢?

崔艺淑手头没有富豪们宽裕,她来到银丝眼镜身边,签字的功夫低声说:“我不要臭男人的,给我找个年轻女人的,漂亮、有活力。”

银丝眼镜上道地说:“那当然,不然会污染您的美貌和健康。但是价格…”

崔艺淑用H语骂了一句,想到如何找外交官要钱,假笑着说:“不是问题。”

银丝眼镜诚恳地说:“穷人的命按照我老板的标准,两万元一条。我们是良心企业,比别人还会多给几千块安抚费。成本摆在这里,还有研发费用和危险费呢。”

崔艺淑冷笑着,用拗口的语气说:“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钱给你,你给我办好就行。…这里真的那么安全吗?”

“放心,鬼都找不到。”银丝眼镜说:“我带你参观一下研究室,绝对国际标准。”

在他们一墙之隔,江汉蜷缩着赤-裸的身体,露出腰椎间隙。一名“医生”说:“找到L3-L4椎间隙,做好标记。”

他的助手用笔做好标记,涂上冰冷的消毒液。江汉屈辱地闭上眼,咬着变形的牙齿。

“医生”开始操作提取,穿刺针稳定且不容抗拒地垂直刺入标记点。

年轻皮肤有坚韧的阻力感,突破后,听到少年痛苦地闷哼一声,针尖有轻微的落空,突然刺破紧绷的宛如橡胶圈层的地带,针尾出现一滴骨髓液。

骨髓液因为压力一滴接一滴地流入收集器,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耳边传来富豪顾客们的欢声笑语。

医生助手低声说:“已经超过标准量。”

“医生”不以为然地继续抽取:“标准不是给我制定的。哦,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他的青春多么宝贵,那些大款为了延长自己的衰老,购买了你的青春和未来的生命力。”

背部尖锐的深达骨髓的疼痛,下肢一瞬间出现强大的电流感,接着巨痛一波波传到脚趾。

江汉全身僵硬,指甲抠进掌心,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滴落。

“昏过去了?不能让他死了,给他多注射一些激素,增加细胞和骨骼变异,快速生长出骨髓液供下次使用。”

“是。”

“生意越来越多了,光靠他一个远远不够。”“医生”说:“让戴眼镜的快点买些新目标,最好跟他一样家长签了‘生死合同’,咱们没有后顾之忧。要是戴眼镜的做不到,只能随机让过来体检的孩子们抽取了。”

“随机抽取的身体素质未必合格,经过筛选的才优秀。您不要着急,我会传达到位,熊教授。”助手说。

“嗯。”熊教授满意地提着骨髓液离开手术室,去往研究室配比“时光逆转蛋白”。

“来人过来注射。”外面传来银丝眼镜的声音,助手顾不上收拾残局,看了眼还在昏迷的江汉,赶紧出去帮忙给腰缠万贯的富豪们注射“逆转时光蛋白”。

昏迷的江汉此刻醒来,忍着身体的剧痛爬下手术台。

“生死合同…”江汉搀扶着墙面,膝盖发软,艰难地走了两步,眼泪从丑陋的脸庞滚落:“不是为了给姐姐筹手术费吗?不是说半年以后我就能回家吗?…妈…妈…”

环顾冰冷的手术室,江汉忍不住颤抖。他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外面谈话的声音热切和谐,江汉看到手术台旁刚抽取过自己骨髓液的针管,里面还有深红色的液体,他咬着牙抓在手里,推开门冲了出去。

很快,外面传来追逐的声音,以及被惊吓到的崔艺淑的尖叫。

……

……

沈珍珠缓缓睁开眼睛,充满嗜血的愤怒。

墙面、声音和水流。

银丝眼镜安抚着崔艺淑离开,强调一定会找到符合标准的年轻女性供她使用。

崔艺淑离开后,银丝眼镜从停止的流水线旁按了按钮,出现一道狭窄通道出现。

他的研究所藏在某个流水线下。

“那个棒子果然不是好东西!”沈珍珠低声骂了一句。

赵奇奇将面包车拐下高速路,扭头问了句:“怎么了?”

沈珍珠说:“我给厂区那边打个电话。”

“那边都已经封锁了。”赵奇奇说。

沈珍珠拿起大哥大拨打过去,说了几句,那边传来陆野的声音:“我忙完就过来了,放心还在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全抓到。”

沈珍珠说:“我马上过来,千万布置好人手。”

陆野敏锐地察觉到,走到安静的地方说:“有发现?”

沈珍珠说:“在江汉身上找到一个骨髓穿刺针,里面还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怀疑他们在厂区有个隐蔽的研究室,挑选江汉作为实验对象。”

陆野说:“不是打激素?”

沈珍珠说:“打激素是一方面,还有一帮人抽取孩子们的骨髓液。”

陆野在那边安静几秒,吐掉嘴里的泡泡糖说:“妈的,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们挖出来,挖不出来我‘陆’字倒着写。”

沈珍珠说:“我们看的这么紧,他们肯定比我们还要着急,先正常监视。”

“明白。”陆野说:“我去分布人手。”

沈珍珠找了个靠边停的位置下了车,赵奇奇说:“我送完就回来。”

陆小宝坐在副驾驶盘算着实验,脸色沉重地对沈珍珠说:“一个都别让他们跑。”

……

当晚,十二点。

沈珍珠蹲在厂区对面的居民楼房顶,举着望远镜检查:“黑灯瞎火,他们能看的见才怪。”

“嗯。”陆野眯着眼,一声不吭听着远处的声音。

在后面交换休息的小白跟吴忠国小声说:“头一次看到犯罪分子把大家都气炸了。”

吴忠国说:“丧心病狂。你说,他们怎么没发现江汉藏的针头?”

小白说:“也许,没把他当成个人了吧。”

吴忠国沉默了。

小白往脸上喷了点凉水,嘟囔着说:“我宁愿光荣,光荣之前也要把他们咬住。”

吴忠国往后脖颈拍了点凉水,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一样。”

沈珍珠拿着对讲机,对厂区的物流大车发号施令:“司机可以进车厢休息了,换里面的保安出来。”

按照她的叮嘱,大车边“撒尿”的司机沿着大卡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眼油箱,慢吞吞地提上裤子进到驾驶座。随后双脚翘在车窗上,吊儿郎当地睡觉了。

物流站的保安从保安室里出来,看了眼手表,骑上自行车照例开始巡逻。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厂区所有出入口都被贴上封条,公安干员们搜索完已经离开。

夜黑风高,安静的诡异。

凌晨三点半,快乐高厂区外出现一个推着推车的好汉。他偶尔停住脚,捶捶背、捶捶腿,又继续推车往前走。

“注意。”沈珍珠把望远镜递给陆野,拿起对讲机:“有嫌疑人出现。”

赵奇奇蹲在一边,冷哼着说:“这个点卖水果?真是骗鬼呢。”

沈珍珠说:“阿野哥,让你的人跟上去。”

陆野快速往外走:“跑不了。”

卖水果的老汉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在厂区外面转悠了三圈。等到最后一轮巡逻的保安也回到岗亭里睡觉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到快乐高大门前,倏地站直身体,撕下封条掏出钥匙。

片刻后,在厂区内等待的熊教授和助手们,鬼鬼祟祟地从8号车间的流水线下面钻了出来,对着银丝眼镜发着牢骚:“饿了两天,怎么才来?”

转成老汉的银丝眼镜,气不顺地说:“我好不容易跑掉,能回来救你们就不错了。”

“算你来的及时,东西都收拾好了。”熊教授爬出来,硬邦邦地说:“你要再不来我就要吃人了!”

就在这瞬间,天亮了。

无数灯光照耀在他们身上,沈珍珠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他们头上传出:

“现在轮到你被吃了。”

……

8号流水线被彻底搬离,藏匿在厂区下方的研究所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超豪华装修,全部使用进口商品,专门服务于腰缠万贯的成功人士。

“珍珠姐,在熊教授的私人实验室里找到一批青少年体检信息。”

“报告!这里发现非法医疗器械!”

“珍珠姐,这是江汉的‘成长记录’。”

沈珍珠拘捕银丝眼镜和熊教授及助手等人,进入地下研究所,看到天眼回溯里一模一样的手术台。

与接待富豪们的豪华场地不同,手术室里简单空旷,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墙角的柜子里放置大量的穿刺针和手术刀,还有一批兽用激素。

江汉就是在这里被抽取骨髓液的。

沈珍珠巡视一圈,穿越忙碌搜查的干员们,推开接待室的门,闻到高级香水的气味。吧台旁的音响播放着优雅的钢琴曲,冰箱里放置着进口水果。

沈珍珠径直来到吧台后面,一脚蹬开上锁的柜子,取出里面的“时光逆转蛋白”登记名单。

“诶,这几个在青少年宫出事后捐过款。”吴忠国戴着白手套在一旁翻翻找找,看到名单皱着眉扫了眼说:“怪不得捐那么多,原来是亏心钱。”

“这种地下研究所能给什么好东西?他们不过是假装不知道。”沈珍珠说:“你看,大发善心放过我们的H国外交人员崔艺淑也在其中。”

吴忠国难以置信地说:“她个棒子怎么找来的?”

沈珍珠说:“苍蝇闻着味也能找到厕所,稍微勾搭一下,前仆后继的来了。”

吴忠国冷笑着说:“这帮为富不仁的东西,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忐忑呢,正好全抓了。”

沈珍珠说:“这帮人使用青少年人体实验的‘成功’掠夺优秀的生长因子,用来延缓衰老。就算嘴巴里说不知情,我不信有了实际疗效,他们就算知道了来源,还能拒绝。

吴忠国活动活动肩膀,准备接下来的抓捕:“拒绝?呵呵,哪还有什么人性。”

在天亮之前,沈珍珠带队一口气抓了十二位地下研究所人员,拿到充足的证据后,浩浩荡荡回到刑侦大队。

所有参与人员从一开始对抓捕的激动到了解情况的愤怒,毫不客气地扭送推搡着他们。

“江汉的抽取记录和‘成长’记录都有,他妈签署的‘生死合同’也在里面。”小白整理着发现的材料,在桌面上摊开:“珍珠姐,你过目。”

沈珍珠看到那天见到的几位都在名单上,另外居然还有一批人。

时间到了早上八点,沈珍珠喝了半碗豆浆,与陈主任联系了一下,知道孩子们情况尚好,放下心。

“要是晚一点发现,难以想象后果会怎么样。”小白夹着笔记本,端着浓浓的茶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珍珠后面来到审讯室。

沈珍珠先在熊教授审讯室外面站了一会儿,陆野在里面负责。

熊教授不知廉耻地叫嚣“他们是为科学献身”。

陆野重重地拍着桌子,指着熊教授的鼻子说:“不会好好说话,要不要我教你?!”

沈珍珠默默挪开眼,走到隔壁审讯室。

隔壁审讯室,银丝眼镜改掉口若悬河的状态,一声不吭。估计得熬鹰。

再到第三间审讯室,里面坐着小心谨慎的谢玉音。她还在跟女干员诉说:“我没想到他们会把我儿子残忍对待,我没敢看他的尸体,其实之前我说的是气话,我怎么会不爱他?”

“珍珠姐,同学来了。”小白轻轻拽着沈珍珠的衣摆,沈珍珠回过头看到两个冶金学校的男同学。

沈珍珠对他们笑了笑说:“听说有情况要反应?”

两位男同学旷课跑过来,脚上穿着篮球鞋,样式与江汉一样。从冶金学校跑过来,满头大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不时地望着墙上的时钟。

个头高一点的平头男孩,沈珍珠见过在宣传栏上看到过他的获奖照片,体育成绩不错。

他飞快地说:“是不是还没找到江汉?我们想了两天,觉得他应该去哪里打工了。”

沈珍珠推开里间审讯室的门,打开隔音窗户,对他们说:“请别介意,昨天抓了不少人,地方满了。”

矮个子却精瘦的男孩,拘束地走到审讯室,咽了口吐沫说:“不审我们就好。”

沈珍珠说:“不会的,我有自己的安排。请把你们知道的跟我说一下吧。”

高个子男孩说:“我叫蚊子,是篮球队老二。这个墩子,是老三。江汉是我们老大。”

小白从外面给他们倒了水进来:“喝口水,慢慢说。”

蚊子咕嘟咕嘟把水干了,舔了舔嘴巴说:“我记得他失踪前很骄傲的跟我们说,他的傻子姐姐是天才!”

墩子也说:“对,特别骄傲,说他姐姐以后会是他们家的骄傲。”

蚊子说:“他话不多,难得那么高兴。我还记得他说姐姐是天才,还跟我们说,他妈妈终于可以依靠他了,跟厂里说好让他去挣医药费!”

墩子说:“你们不知道他当时多高兴,真的,我们从小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他从没有过的高兴。”

蚊子与他一唱一和地补充着说:“他妈不喜欢他,我们都知道。但那次江汉当着我们的面哭了,说自己总算能帮妈妈分担了。他多苦多累都不怕,只要能治好姐姐,他什么都愿意做。”

小白叹了口气,结果早已经摆在眼前。

沈珍珠说:“他离开前还说过什么?”

蚊子说:“他说,他最大的梦想是买一张世锦赛的篮球票。要是挣回来的钱治完姐姐还有多余的,给他妈妈买身新衣服、烫个头发,要是还有多余的,他就买张票,去亲眼看一看篮球明星的扣篮!”

墩子说:“这一点我就佩服他。我还没想过要辍学打工,总觉得自己还小。可他为了妈妈和姐姐愿意去,要不然怎么是我们老大呢。”

蚊子说:“请你们相信我们的话,他亲口跟我们说,他这辈子没多大出息,他妈妈也这样认为。但能让妈妈依靠和信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不需要家人对他回报,只要妈妈对他笑一笑,他就满意了。”

隔壁传来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沈珍珠轻声说:“他认定姐姐的病可以治好吗?”

蚊子说:“他妈妈这样认为的,反正…我觉得难。”

墩子连忙说:“我也觉得难,我们都见过的。反正我们觉得他到哪个厂里打工了。”

“你们提醒我了,我回头就查。”沈珍珠问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谢谢你们特意过来一趟。”

蚊子凑到沈珍珠身边,看她手表时间,窘迫地说:“我们旷课来的,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

沈珍珠说:“我让人开警车送你们,另外会跟班主任说明情况,不让他批评你们。”

墩子喜极望外:“真的?班主任可讨厌我们了。总说我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拖班级后腿。哎,他不让我们多说江汉的事,但我们憋不住,哪怕有点线索能找到他呢。万一呢,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很对。”沈珍珠说:“你们和江汉都是好孩子,你们反馈的线索很重要。”

蚊子忍不住咧嘴笑着说:“那江汉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句话问出来,隔壁突然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蚊子好奇地看了眼,可惜被沈珍珠挡住了。

“你们这么关心他,江汉知道一定会很高兴。”小白揽着他们的肩膀说:“走吧,我去安排车送你们,要是班主任批评你们,你们告诉我,我帮你们骂回去。”

墩子被岔开话题:“真的?!”

蚊子犹豫地频频回头,出了门还想往隔壁看去,可惜隔壁紧锁着门,无法知晓悲伤哭泣的女人怎么了。

走到拐弯处,墩子深深鞠躬:“求你了。让老大回来吧,我想他了。”

蚊子站住脚跟沈珍珠深深鞠了一躬:“拜托了。”

第235章 亲密体会

三日后。

办公桌上积攒着还没看完的报纸, 窗外的风吹过,掀开一页,里面某个“老年营养保健协会”公布新的老年人健康标准。社会评论员表示, 有许多老年人出现老年痴呆、骨质疏松、白内障等问题,都是平时营养不均衡导致, 最好按照“老年营养保健协会”的标准,服用保健品增强体质。

沈珍珠把这张报纸团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

翻到社会新闻版面, 连轴转了几日, 名单上的富豪老板都被抓捕,震惊社会。

“看起来人模人样,老是在电视里演正面人物, 原来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小白放下口供, 弯腰接了一缸水灌了下去。

“所以佘院长闹自杀是被房智用家人胁迫的。”吴忠国捏着钢笔说:“房智口口声声要赔偿,暗地里居然让妻子转移财产, 想跟我们声东击西。”

沈珍珠正在翻看谢玉音的口供,在蚊子和墩子过来后, 谢玉音决定指证快乐高的非法研究行径。

“谢玉音还说为了苗苗积德, 希望能早日放出来照顾苗苗。”小白嗤笑着说:“摊上这样的妈, 想好好活着都难。”

“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于亡夫身上,不肯对亲生儿子多一点母爱。把未来希望寄托在自闭症的女儿身上。”沈珍珠不想对谢玉音进行评价了,她的一生沉沦在泥沼里,似乎就没看清楚过眼前。

“明明江汉是最值得她依赖的人。”小白想到江汉说:“保安队的人说他失足落入快乐高原料液体里溺亡,几个人的口供一致,与陆法医的解剖结果相同。所以那颗牙齿是快乐高里的,被小女孩发现。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吴忠国说:“你别说啊。”

赵奇奇也说:“你可真别说!”

沈珍珠对此也点了点头,江汉脱落的牙齿给出的薄弱信息, 让她逐步深入侦破,才得以挖出潜藏在快乐高生产线下骇人的罪行。要是晚一点,会有更多青少年受到迫害。

沈珍珠揉了揉额头,站了起来,肚子已经饿瘪了。

“我去烧麦店,小白去吗?”

“没忙完呢,你去透透气吧,都加班多久了。”

“那我自己去了。”沈珍珠伸了个懒腰说:“大使馆那边有结果通知我一声。”

崔艺淑属于外交人员,情况特殊,沈珍珠无法对她进行审讯,上缴给领导部门,按照国际外交政策进行。

往大门口烧麦店走,路过铁四派出所。

刚处理完纠纷的马所笑着说:“又破大案了?注意身体啊。”

沈珍珠指着前方说:“特意出来透气的。”

派出所有新到的干员,透过窗户看到一身笔挺橄榄绿制服的沈珍珠露出羡慕的眼神。

王姐摆弄着康乃馨,笑盈盈地说:“当年沈队就坐在我隔壁,现在我们关系也好着呢。你们努努力,下到派出所并不是你们事业的终点,向珍珠姐看齐。”

“我们一定会努力的,她是我们的偶像。”

“对,我在警校还听过珍珠姐讲课呢。”

沈珍珠对着窗户招招手,王姐举起康乃馨笑着。

点了份烧麦,沈珍珠拄着下巴看着电视机里的广告。

涉嫌给孩子们服用激素的青少年培训机构都被彻底清剿,机构负责人、老师、配比营养液、运输营养剂的人员等等相关人员全部落网。

假的国际青少年营养协会也被查处。

房智、银丝眼镜汪明叶、熊教授和他的助理等涉及“时光逆转蛋白”的众人也在连日的审讯中交代出事实,并相互指认。

在审讯中,银丝眼镜证明注射“时光逆转蛋白”的顾客不仅登记的崔艺淑等人,还有另外十多人。其中有两位小明星和小老板有了具体效果,充当“中介”拉客户,身体力行充当活广告。

银丝眼镜证实自己曾隐晦地跟顾客们表示过,是从身体素质优于常人的青少年身体里抽出的“大补产品”,让那群狡辩的顾客们坐实罪行。

有了效果并重复购买“逆转时光蛋白”的顾客,或者明知道来源还愿意注射的,他们的心里不觉得瘆得慌吗?

等待烧麦的间隙,沈珍珠分析购买者的心理。

作为社会的成功人士,他们的标准已经不再是外在成就,而是对生命状态和青春活力的无限苛求,有着财富外,还对生理巅峰存在占有欲。

成功的标杆意味着要有超越年龄的体能、没有皱纹的肌肤、浓密的头发。欲-望引发的犯罪,肆无忌惮地用隐蔽的、残酷的手段掠夺如江汉一般青少年的生命。

成年人用自己制定的青春标准,切割并且窃取青少年的生命根本。

在罪恶潜伏的黑暗之中,江汉的生命力与青春成为可交易的稀缺资源。

唾手可得的财富让房智等人增加了欲-望,让顾客们看到了“希望”。若不是被强制停下,这趟罪恶列车不知会承载多少被折磨而死的少年的冤魂。

“来了。猪肉烧麦。”

老板端来热气腾腾的蒸屉,递给沈珍珠一次性筷子和碟子。

“谢谢。”

他的孩子,一位胖乎乎的小丫头还在桌边抠着头发,使劲想着在数学试卷上,更正错误答案。

看着吃力学习的胖丫头,老板眼尾笑出一朵皱折。皱纹不是罪,衰老也不是失败。

自然衰老、精力下降、疾病出现,是生命的历程,不是个人的失败和自制力的缺失。

将衰老视为社会价值的贬值,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成了房智等人最好的客户。

沈珍珠吃了口烧麦,听到做数学题的胖丫头欢呼一声,写下答案。

青少年有一套看不见的标准枷锁,让他们“标准”成长,同时用另一套标准枷锁让成年人恐惧成为失败者。

家长们蜂拥购买的快乐高,与富豪们购买的“逆转时光蛋白”本质上是一样的。

最恐怖的暴-力不是刀枪而是标准化。

父母用身高、成绩等标准,焦虑的养育着孩子,成功人士用青春不衰老的标准要求自己。他们既是受害者也在无意间成为标准的维护者,将标准的暴-力施加给更弱小的人。

荒唐的是,标准本身一边在否定着失败者,一边又在榨干失败者。

沈珍珠吃完猪肉烧麦,吃完以后付过钱,走到街边吹了吹风。

她看着街道上、公交车里来来往往的人,大家都是普通人。他们身上背负着追求更好的旗帜,笼罩在标准之下,多少人在匆忙的脚步之中,还记得生命本身是多样的呢?

路边的店铺里播放着厂家的广告,效益增长,商品价格降低,人工薪资削减,店员们一刻不敢休息站在门口吆喝:“大甩卖,清仓大甩卖!”

当增长和效率、优化成为信条,成年人、小孩子,都成为需要不断升级、达到标准化的产品。

路边的商店里,货架上还有其他营养品。经过快乐高事件,家长们依旧不会停止对孩子们的要求,成功人士也会继续追逐更成功的标准。

案子虽然破了,但标准之罪下的源头无法终结。

这是时代的病症,是疾步向前看,忽视周围风景的后遗症。

沈珍珠想,也许当我们都去质疑悬在自己和他人头顶上无形的标尺时,庞大的标准系统制造出的焦虑才会真正完结,才会有闲心,欣赏人生路途上的美好风景。而如何不活在别人制定的标准之下,可能是我们每个人的人生课题吧。

回到办公室,沈珍珠这才发觉桌面上的花束换了新的。火红鲜亮的玫瑰变成五颜六色的小雏菊,活泼又可爱。

花瓶下方压着一张照片。

在旷野砾砂之巅,有一根无名的小草独自生长。它微微歪着叶片,努力伸展着枝叶,从狂风压制的缝隙里倔强的养育着自己。

沈珍珠一时看呆了,直到赵奇奇挤眉弄眼地走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头儿说礼拜天约你上家里吃饭。他要做饭给你吃。”

沈珍珠回过头:“上谁家?”

赵奇奇说:“你家。”

谁不知道顾主任做梦都想当六姐的上门女婿呢。

下午接到个案子,沈珍珠带着二十多名公安干员赶到槐南村和槐北村。

“两个村子是世仇,都喜欢打架。往南走,必须经过槐南村,往北走必须经过槐北村。相互堵着人打,打赢了回去吹牛,打输了第二天再招呼人过去打。”县派出所的所长为两个村子操碎了心。

“这次是春节闹的,槐南村的人先骂了槐北的人,槐北的人把这个槐南村的男的扒光了,零下二十度的天里把人浑身冻青了才让人光屁股回去。被冻的人第二天发高烧,清明节的时候没了。他家人带着槐南村的人过来打,怎么调解都不行,二百多人,连妇女都上了。有镰刀、菜刀、擀面杖的,还有锄头和铁锹的。”

赶到现场,沈珍珠知道所长说的保守了。

槐北村的人正在对槐南村放铳子。

槐南村抡着三板斧往前“冲锋”。

互相都把对方当日本人整。

沈珍珠花了一个小时阻止他们打架,并收缴鸟-铳等暴-力武器。花了五个小时去理解他们之间从太爷爷辈传下来的爱恨情仇。

临回来前,沈珍珠才知道所长只比她大三岁。可见到他仿佛看到了卢叔叔。

操不完的心啊。

七点钟,回到刑侦大队。

沈珍珠抓着头发无神地望着前方,感觉耳根子还嗡嗡的。清官难断村务事,活力二八也要被榨干了。

“太好了你还在。”郭大业敲敲门,皱着眉说:“外面风这么大吗?”

沈珍珠随意抹了抹头发,戴上警帽说:“有点妖。”

郭大业大步进来,慈祥地按着沈珍珠的肩膀让她坐下:“H国新大使要见你,有时间吗?”

沈珍珠莫名其妙:“为什么见我?不是,怎么就有新大使了?”

刘局下班前也晃悠过来,身边还跟着王姐和她丈夫。

王姐丈夫从区里调进市里工作,为了H国大使馆的事特意过来请沈珍珠去使馆。

之前在婚宴上见过,沈珍珠叫了声:“姐夫。”

“忙完了?还以为你没空。”王姐丈夫穿着行政夹克,客气地说:“是这样的,涉案的崔艺淑使用的美容款项被调查出涉及到前任外交官受贿,他们被迅速召回国。为了表达对前任外交人员的批评态度,新任外交官和夫人希望邀请你过去用晚餐,同时也对连城政府传达自己的亲和态度。”

郭大业希望沈珍珠去,又看她奔劳产生了老父亲般的拳拳爱护之心。

他说:“你手上案子要是没忙完,大使馆那边就推了。反正咸菜疙瘩谁家都有,你妈做的更好吃。”

王姐丈夫哭笑不得地说:“当然,于公我希望沈队能去。于私不想珍珠如此奔忙。”

沈珍珠想到今晚上顾岩崢还要在家做饭给自己吃,正在犹豫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岩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跟王姐和王姐丈夫点了点头,对郭大业说:“郭政委,上次找我拿的起子是不是忘给我了?”

郭大业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先别说话。”

不说就不说,顾岩崢站到一边瞅着沈珍珠乐。

沈珍珠看了看他,对王姐丈夫说:“赵哥,他们是以家庭名义邀请我,我能不能也带个人去?”

嘿。郭大业后退一步,做出个“请”的手势,自己抻了抻衣摆说:“你们折腾吧,我下班了。”

顾岩崢大步向前,假惺惺地说:“当然于公,我希望沈队能顺利完成任务,于私,我跟她还有约会,两者相比,虽然我不知道沈队心里孰轻孰重啊,但是呢,还是期待一下。”

王姐丈夫乐着说:“顾队,别这样说。作为沈队的革命战友,我是非常乐意看到你与她并肩前行。”

沈珍珠说:“那H国乐意吗?”

“管他的。”王姐丈夫说完,收敛表情笑了笑。

王姐摇摇头,来到沈珍珠旁边,摘下沈珍珠藏着乱发的帽子,松开橡皮筋:“我跟你姐夫也去,又不是炸人家大使馆,吃几盘泡菜而已。梳子呢?早点去、早点回。绕弯子话,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沈珍珠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郭大爷给了台阶,但王姐和姐夫的面子也得给。

再说,就算都没有,于公,她还是得去。

王姐自己有个闺女,扎起头发来,心狠手辣的跟沈六荷有的一拼。

沈珍珠坐在切诺基上,一路压着飞起来的眼尾。车后座还放着顾岩崢提前买好的菜,充斥着大葱味。摩拳擦掌打算给沈珍珠包水饺来着。

到了H国大使馆,新任命的H国外交官和夫人笑容可掬地等候着。

满桌子的银色菜碟,大大小小满满当当。

沈珍珠假惺惺的笑着,一顿饭下来感觉一直跟翻译唠嗑。说的也没别的,都是连城的人情风俗,新外交官夫妻都很感兴趣的样子。再回头看着顾岩崢,他举杯偷着乐。

花了两小时吃完国宴大餐,沈珍珠觉得胃酸。从H国大使馆出来,外交官与夫人还在亲切地与沈珍珠攀谈。

外交官夫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抖擞。她穿着传统服饰,握着沈珍珠的手说:“经过这件案子我了解过你,换到我们国家,女人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比起你们,我们还有许多的道路要走。特别在职业场所之中,H国要是能有像你这么优秀的女人能够焕发光彩,我想也不会出现那么多贪污受贿案件了。”

外交官在一旁附和着说:“可怕的蛇蝎想要对孩子们敲骨吸髓保持自己的年轻样貌,放到哪里都是不允许的。感谢沈队积极破案,让丑陋的人露出原形。”

今晚的主角是沈珍珠,顾岩崢站在侧面少言寡语,做一位称职的贤内助。

沈珍珠与外交官和夫人告别,又与王姐和姐夫告别,回到切诺基车上,肚子又饿了。

称职的贤内助顾岩崢,顺坡下驴,来到沈珍珠家里接手厨房,表现的大大方方仿佛自己家:“诶,你坐沙发上等着吧,我捏几个水饺咱俩当宵夜。”

顾岩崢脱了外套,穿着白衬衫系着围裙。笔挺的西装裤下是笔直的大长腿…

沈珍珠还没欣赏完,顾岩崢走过来转过身说:“帮我系一下,怎么又开了。”

沈珍珠看着他的窄腰,使劲一勒,顾岩崢倒吸一口气回过头:“饭前杀厨子不合规矩。”

沈珍珠推着精悍的后背往厨房去:“你快去。待会我妈就该回来了。”

顾岩崢失笑着说:“又没干别的。”

沈珍珠愣住,挠挠头说:“我去刷牙。”

她觉得口干舌燥,把这归结于葱泡菜、萝卜泡菜、白菜泡菜、泡菜饼的身上。

顾岩崢看着她躲闪的眼神乐了,进到厨房把围裙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开始包水饺。

等水饺上桌,沈珍珠已经咽口水了。

俩人独处在家里,面对面吃着亲手包的水饺,恍惚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

“怎么样?加点蒜泥吗?”顾岩崢递过碗。

沈珍珠拒绝了:“不用了,太晚了。”

顾岩崢抬手看眼时间:“不算太晚,还有点时间。”

沈珍珠说:“那我也不吃,有点口干。”

顾岩崢敏感地问:“我做咸了?”

这话问到沈珍珠心坎上,她之前还嘲笑朴兴成的饺子咸。

以后不能轻易笑话别人了,阿弥陀佛顾岩崢让她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齁。

顾岩崢又说:“怎么还渴?锅里煮水饺的汤都快被你喝完了。”

沈珍珠说:“原汤化原食。”

顾岩崢眯着眼:“我做的不好吃?”

沈珍珠疯狂摆手:“好吃,特别好吃。”

顾岩崢说:“吃饺子不蘸蒜泥能香吗?”

沈珍珠磨磨唧唧地推着碗,又把碗捂住:“还是算了。”

顾岩崢瞅着她,慢慢地笑了:“待会对感情生活还有别的展望?”

沈珍珠脸蛋一红:“有问题吗?”

“非常正常。”顾岩崢厚脸皮地说:“我展望好多遍了。”

成年人谈恋爱还有什么客气的,特别是这时候。

沈珍珠话音刚落下,顾岩崢已经贴过来了。俩人越靠越近,能感受到相互之间的气息。

门外忽然有敲门声。

对面的奶奶喊道:“有人在家吗?”

沈珍珠推开顾岩崢跑过去打开门,说:“奶奶什么事?”

奶奶说:“前天找你妈借了袋盐,瞧着你家窗户里有光亮,我赶紧还过来。哟,对象在啊?”

沈珍珠赶紧挡住顾岩崢,接过盐:“谢谢奶奶,其实不用还的。”

奶奶笑着说:“这有什么的,你们玩。”

沈珍珠:“……”

关上门,顾岩崢拉着沈珍珠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照片看到了吗?”

沈珍珠靠着他的胸膛:“看到了。”

“回头多照几张照片,我想你的时候也能看一看。”

近日的想念,难以用言语来表达。顾岩崢伸手摩挲着柔嫩的脸蛋,捧着脸想要亲吻。

沈珍珠也缓缓闭上眼,觉得心脏要跳了出来,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感觉。

哗啦啦。

门外传来掏钥匙的声音,沈珍珠慌忙站起来。

沈玉圆从外面进来,见到他俩正襟危坐在沙发两端,惊讶地说:“今天挺早的啊,居然没加班。”

“不早了,我先走了。”顾岩崢从沙发上坐起来,来到鞋柜开始穿鞋。

沈珍珠心想,她崢哥可不能走,她还一口都没亲到呢。展望这么久,到手的崢哥不能飞走了。

于是跟着来到鞋柜,偷偷打量顾岩崢的表情,看看他是不是生闷气。

再说生气也不能不搭理她呀。

好在顾岩崢体面,与沈玉圆说了话,与往常一样离开家里。

沈珍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在昏暗的小区灯光下,两条影子拉的越来越长。

“走反了,车停在那边呢。”沈珍珠在后面说,回头的工夫,再转过头,顾岩崢已经不见身影。

沈珍珠往前追了两步,在花坛和楼栋之间寻找:“崢哥?”

就在一瞬间,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接着霸道的吻贴了上来。

她被挤在墙壁与强悍躯体之间,感受暴风骤雨般的初吻。

“嗯…”

渴求终于实现,使得拥抱又更近了一步距离。

顾岩崢伸出拇指摩挲着红润的唇,又忍不住蜻蜓点水地亲了亲。耳鬓厮磨的快乐是沈珍珠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她伸出手按在顾岩崢的胸膛上,他的心跳也如同自己一样激烈。

夜晚回家的人们路过漆黑的墙壁,在宁静的外表下,并不知道有两颗炙热的心脏得到了抚慰。

从霸道的亲吻到小心品味再到一遍又一遍的流连忘返。

亲密与爱意磅礴而出,不需要再多语言来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