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跑过去拉住她:“同志,请冷静一下,事情还需要——”
“怎么冷静!?”梁从君抹了把眼皮上的雨水,吼道:“死的不是你妈!”
小白被沈珍珠拉到一边,另外来了几个干员把梁从君带到一边。
沈珍珠给小白擦了擦脸颊上的雨水:“没事吧?”
小白挤出笑容:“早就没事了…我妈救了好多人才死的。”
沈珍珠拥抱着她说:“我知道这件事,你妈妈是我的偶像,永远值得歌颂学习的偶像。”
小白忙说:“你别学她,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珍珠姐,办案吧,这么大的雨证据早就没了。哎,也不知道是不是事故,悬。”
“是人为的,铁架有锯过的痕迹。”沈珍珠在看到招牌的第一眼便确定了:“那你帮我看看是哪里的招牌落下来的。”
“好,这不就来活了。”小白说完,跑了出去。
梁从君**员们控制着,她还在嘶吼。与她一起赶来的其他亲戚们,站在警戒线外指着王嘉丽破口大骂。
等了十多分钟,救护车终于赶到。梁从君死活不让王嘉丽上车,自己陪着梁贵金去往医院抢救。
“抓紧时间进行痕检,雨越来越大了。”沈珍珠说:“现场谁最先发现的?”
有两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举起手,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心有余悸地说:“我们到这里玩街机,走着走着听到一声巨响,跑过去就是这样了。”
“阿奇哥,你帮着做下目击者口供。”
“是,珍珠姐。”赵奇奇的笔记本被雨水打湿,用雨衣拢着记录群众们的口供。
勘验和法医也到达现场,沈珍珠安排完,走到王嘉丽身边蹲下询问:“怎么样?”
王嘉丽看起来没有受伤,姣好的脸煞白,嘴唇也失去血色。她恍惚地没听到沈珍珠的话,还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
事发突然,王嘉丽连哭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陷入情感隔离的世界,用以缓冲巨大的悲怆。
稍晚一步赶来的记者闪烁着镁光灯,照出来的王嘉丽像是个雪白的人偶,灵魂都被抽离了。
然而这样的状态更符合“幸运天使”的角色。
文华二手商业街在暴风雨中、在梁婆婆逝去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前后左右的商铺前站满了人。有的仿佛专家,抬头对招牌指指点点,说:“早就该取缔了。”
有的人告诫身边的孩子:“看到没有,下雨天不要到处乱跑。”
还有的跟身边并不熟悉的人八卦:“‘幸运天使’就是她,这次也挺幸运的,偏偏她没事,就差几步砸到她,真是眼见为实。”
沈珍珠安排一位女干员照料她,自己来到梁婆婆面前蹲下,天眼回溯缓缓展开——
风越来越紧,地上的塑料袋在半空中飞舞。尘土吹在王嘉丽的脸上,她站在几米外冷眼看着梁婆婆和梁贵金说话。他们约好在这里见面谈谈家事,免得在家里又被七大姑八大姨左右,没想到忽然下雨。
王嘉丽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就听见婆婆坐在铁椅子上,怂恿着梁贵金跟自己离婚的话语。
言语像是刺刀,一下下割裂着她的心脏。梁婆婆没见到她身影,挽着梁贵金的胳膊,背对着王嘉丽,并不知道说的话都被听见了。
“贵金,你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妈?离,你必须离婚,要是你不离,我就死给你看!”梁婆婆用力扯着梁贵金的肩膀,雨点骤然大了起来,她怕儿子听不见,几乎趴在他的耳边教唆。
“她进家门以后,咱们家没顺顺利利过。你爸爸死了,你在厂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却升不上去?还有你大姐,家里吵吵闹闹没一天消停。倒是她,不是中大奖就是捡到五块十块的钞票,遇到事故她没事,凭什么她这么旺?就是把咱们的运气都吸到她身上了,这叫什么?这叫克夫!”
梁贵金被她扯的身体歪斜,直视着屋檐下站立的王嘉丽。他心灵疲惫不堪,被店主们的打探的视线闹得难堪。
“妈,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你看咱们家还是我的家吗?家里摆放的都按照她的心意来,动不动擦地,是我弄脏了她的屋子吗?”
“妈,她天生爱干净,你不能这样说,有怨气你跟我撒,别再说她了。”梁贵金收回胳膊,想要脱下外套罩在梁婆婆头上:“要不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跟她说清楚。”梁婆婆说:“都这个时间了,她居然敢晚来,让我等她,她架子不小!”
梁贵金站起来要走:“你不回去我回去。”
梁婆婆也起来阻止他说:“她就是晦气!你不跟她断了,妈真是死不瞑目。我是为了你好啊,不能让你爸爸断子绝孙啊。”
王嘉丽深呼吸一口,对梁贵金摇了摇头,做了个口型:“离婚吧。”
“不。”梁贵金叹口气,看着灰蒙蒙的天,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王嘉丽已经做好决定,于是走近他们。正在此刻,一阵风刮过,路过的商店门口摆放的塑料不倒翁忽然被刮在地上。
“怎么不收进去。”王嘉丽想了想,还是停住脚,弯腰捡起不倒翁。
梁婆婆没发现走近的王嘉丽,更加激动地说:“妈给你保证,你跟她离了,妈给你找个本分踏实的过日子!她太晦气了,闹得你不好——”
“现在是你闹得我不得安生!”梁贵金忍不住用力甩掉梁婆婆的手。
梁婆婆踉跄了一下,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轻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梁婆婆被声音惊吓到了,嘴里却没停,甚至把这种声音也归结到王嘉丽的晦气之中。
她喋喋不休的用怨毒的话语劝说着梁贵金:“离婚吧,离婚吧!她是个祸害啊,留着她等我死了,也死不瞑目——”
轰隆隆——咔——
梁婆婆误以为前面的声音,转向前方看去。
蓄谋已久的断裂爆发,崩溃的铁架连同整个“先锋理发店”的硕大招牌连同剥离的墙体如死亡的阴霾骤然砸落!
梁婆婆站在原地顿住动作,一时间仿佛雨点和狂风都停了下来。时间变得缓慢,梁婆婆和梁贵金俩人慢动作般伸出手。
梁贵金嘴里发出变调的“妈——”
梁婆婆总算听清楚其中乞求的意味,回过头她想看清楚儿子,再次挽着儿子的手臂,可死亡已经降临。
从顶楼坠落的招牌,被狂风骤雨加速的力量,狠砸在血肉之躯上。
“砰”。
一声闷响。
梁婆婆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瞬间被剥夺了生命,软塌塌地扑倒在地面上。
招牌的边缘锋利的三角铁架重重砸在梁婆婆的后脑上,像是地狱里投掷出来的一般,劈入后脑骨骼,凿入并撕裂了她的头颅。血液和白花花的东西飞溅出来,喷在梁贵金脸上,带着一块碎铁,削开他的额头皮肤,溃不成军的额骨发出另外一声闷响。
风雨和血腥味席卷而来。
梁贵金摊开手摸了摸脑门的血,额角可怕的伤口止不住地涌出。他双眼瞪着头顶那片绝望的天空,嘴唇微弱地勾起,像是要吐出完整的“妈”字。随即,他仰面躺在地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四肢抽搐。
王嘉丽拿着刚捡起的塑料不倒翁,呆呆地看着几秒钟内眼前陡然发生的一切,眼睛里迸发出错乱和迷茫。
这一刻被寂静取代,肇事的招牌上的铁皮被风卷出哗啦啦的响声。远处有人影走了过来,又有人跑掉了。
“啊——快来人,死人了!”
“呜呜呜——我害怕,脑浆子都出来了——”
警车、救护车、三轮车,还有说话的人越来越多。
第239章 目击者
赵奇奇走过来, 领着一位四十出头的妇女,低声说:“珍珠姐,她叫郭二芬, 在附近商店看店,说有情况反映。”
“郭大姐, 我们坐下说,不要紧张。”沈珍珠来到一家空置的店铺里, 让郭二芬躲避着风雨慢慢说。
赵奇奇守在门口, 眼睛注视着警戒线内的情况,耳朵听着后面的交谈。
“是这样的,其实、其实我看到了一个场面, 不知道有没有用。”郭二芬脸颊凹陷, 牙齿突出。从斜对面商店跑过来,肩膀上被雨点浸湿。
“您说, 有没有用我们自己会判断。”沈珍珠说。
“你会判断行,免得被我打扰了破案的思路。我听说破案思路非常关键。”郭二芬干笑着说:“也不算多大的事, 就是见到王嘉丽早就来街上了, 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晚出现, 可能是跟一个男的有关系。”
沈珍珠努力理解她的话,问:“你的意思是,她来的晚是因为被一个男人耽误了?”
郭二芬正色说:“可不是编排的,是我亲眼看到的。在那边雕像后头的树下面,俩人躲着说了半天的话。”
沈珍珠说:“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郭二芬拍着大腿说:“哎哟,我眼睛有白内障,太远看不清楚。”
沈珍珠戳破道:“那你能一眼认出是王嘉丽?你认识她?”
郭二芬辩解着说:“不是我跟你说闲话,她得叫我一声嫂子,算婆家亲戚。我跟她都住在铁路房里, 你不是附近住的,你不清楚,好多男人喜欢她,她婆婆不喜欢她,总要她男人跟她离婚。外面人都说她幸运还喜欢她,但我们附近住的都觉得她是扫把星。她人长得漂亮,据说还是校花,看起来本分老实——”
“好了,郭大姐,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沈珍珠打断她的话,招呼赵奇奇说:“找把雨伞送郭大姐回店里。”
郭二芬擦擦嘴角的唾沫,意犹未尽地说:“真不是我编排,家里的人都知道她命硬,遇到谁克谁。外面人不清楚还喜欢她,她哪里是幸运,就是克克克——”
“怎么还咳嗽了呢?”赵奇奇打着雨伞,半抱着郭二芬的肩膀带着往外面走说:“走,我送你回去,你记得换衣服啊,别加重病情了。”
郭二芬被他带着往外走,白了他一眼说:“谁病了?我看你才病了。”
等她走后,小白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找到坠落的地方,就在顶楼,勘验人员已经上去,跟你说的一样,是被人为锯断的。这是一场谋杀。”
“我上去看看。”沈珍珠说。
到了顶楼,沈珍珠仔细观察割断的铁架部位:“虽然被雨水淋湿,但能看出不是一次割断的,凶手在锯的同时还在调整角度。”
小白说:“难怪围着一圈有新旧不同的锈迹,蓄谋已久啊。”
沈珍珠说:“几天前我问过王嘉丽有没有与人发生纠纷,她否认了。只说跟亲戚有点矛盾,但都不大。”
小白说:“对啊,上回出现煤气泄漏,也是王嘉丽不在家。当时亲戚们说是她干的。但后来死者承认是自己失误造成的吗?”
沈珍珠说:“话虽然这样说,连续发生这样的事件不免让我猜测煤气泄漏到底是不是死者所为。她有老年痴呆,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一点?”
“好端端杀一个老人家做什么?迫使梁贵金和王嘉丽离婚吗?这也有点说不通。”小白说:“而且他们大雨天不回家,一家人聚在这里干什么?”
沈珍珠虽然知道在这里的原因,抿住唇不好说出口。
“走吧,王嘉丽在医院接受检查,我们过去问问她。”沈珍珠说:“至少得知道犯罪目的是什么,凶手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结果。”
她抻好雨衣往楼下走,在案发现场交代几句。有干员继续勘验,有法医拉走尸体,还有的在附近寻找可疑人员和使用的工具,还有的走访目击者。所有人员有条不紊地侦办案件。
小白看了一眼感叹说:“不知道这样的状态剧组能不能拍出来,早知道让他们过来看看。”
“希望吧。”
沈珍珠问了其他人口供,都没有有效证词。可恶的是,王嘉丽的二婶子还在里面浑水摸鱼:“是她,就是她,你们都说看到她了。”
沈珍珠严肃警告过后,二婶子才消停。
赵奇奇留在现场,自告奋勇地说:“珍珠姐,我争取还原作案经过。”
沈珍珠拍了他后背一下,无声地鼓励。
坐在警车上,小白说:“第一现场无疑,经过凶手的精心设计,可暴风雨把该有的证据都抹除了。”
沈珍珠启动警车说:“也许暴风雨的天气也是凶手特意选择的,不然招牌怎么坠落?”
小白叹口气,皱着白乎乎的脸蛋开始沉思。
咚咚咚。
窗外有几个群众站着,男女老少都有,偶尔往案发地张望一眼。
沈珍珠走下车,被他们拉到角落里。
“公安同志,我们看你好像负责这件案子,我们有事情要跟你说。”
“你千万别听梁家人说的话,其实王嘉丽心肠很好,经常偷偷帮助我们。”
“她心地善良,人也漂亮大方,不可能下手杀人的。”
“知道我老头子一个腿脚不好,还帮着去医院拿药。”
“就是就是,怪就怪梁家一大家子人欺负她一个远嫁媳妇。你们不知道啊,梁家人抠门又霸道,在我们附近是一霸,谁都不敢得罪。”
“今天要不是看他们说王嘉丽是凶手,我们也不会出头,要是找上我们家可得闹得鸡飞狗跳。”
“姨姨还帮我缝衣服,姨姨不是坏蛋。”
沈珍珠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话,认真倾听完,肯定地说:“大家请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一个坏蛋。会讲法律、讲证据,侦破的过程就是调查的过程,一定会严肃对待。”
沈珍珠的保证让群众们宽了心,有几个胆子小的说完好话先跑了,留下一对青年夫妻。
“还有情况要反应吗?”沈珍珠记得他们,当时在现场空商铺里询问口供,他们一问三不知。
青年丈夫浓眉大眼的,挠着头说:“你们还在派人询问有没有目击者嘛?…要说目击招牌掉下之前的情况,我们没看到有没有人在顶楼,但是…但是,哎,我就明说了吧,王嘉丽人真的很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到她跟个男的说了会儿话,然后往这栋楼后面走过去了。”
他妻子个头不高,长相秀气,有点纠结地说:“我们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主要是怕你们抓了王嘉丽,她在我们家店里帮过忙,一个月卖的顶我们半年,是个再实诚不过的踏实人。”
明白他们的意思,沈珍珠说:“一男一女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点什么。”
青年丈夫点头说:“是是是,我也觉得没什么。经常有男的到我们店里买东西跟我媳妇说话,还不是没什么。”
沈珍珠笑了笑。
青年妻子说:“我看王嘉丽脸色不大好,俩人感觉有争吵。大约在招牌掉下来的半个小时左右。”
沈珍珠说:“你看到那个男人的长相了吗?”
青年妻子说:“侧脸,很快背过去了。”
“能麻烦你们二位跟我回去画像吗?你们提供的线索很关键。”
青年丈夫看了看妻子,妻子点头:“行。你等我们锁了门。不过不上警车免得被梁家人看到,我们有自行车,自己骑过去。”
“那真是麻烦你们了,就在刑侦大队五楼,我让人接你们。”沈珍珠留下自己的名片,递给他们说:“到了打我电话,感激不尽。”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被沈珍珠感谢,让夫妻俩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回头看到有人走过来,是梁家的二婶子和三婶子,忙说:“我们走了。”
他们走了以后,沈珍珠上了警车。
二婶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弯下腰问沈珍珠:“是不是有提供线索的?能枪毙王嘉丽了吗?”
沈珍珠说:“破案内容保密,不对外公布。”
三婶子跟二婶子是表姐妹,长相相似,都是瘦不拉几的模样,站在一起打着雨伞像是亲姐妹。
她也弯下腰说:“我们不是外人,我们是一家人,关心一下也没错。”
沈珍珠说:“你们开口闭口要把王嘉丽枪毙,是不是有纠纷?要不要上车跟我去刑侦队聊聊?”
二婶子忙完后退,生怕沈珍珠把她拽上警车。三婶子被她溅一身的水,不满地说:“小心点。”
沈珍珠不跟她们废话,一脚油门离开市场。
到了沙河区福安医院,黑压压的天空露出一丝光芒,积水映出晴朗的天空,又被匆忙的脚步踩出涟漪。
“珍珠姐,王嘉丽来之前悲伤过度昏迷过去,现在醒过来了。身体没有大问题,主要是精神刺激比较大,毕竟婆婆和丈夫在她遭遇了那种事。”协助的干员见到沈珍珠来,站直腰杆敬礼,一丝不苟地说明情况。
沈珍珠年纪与他相当,板着脸点了点头进到单间病房内。
被外人夸赞人美心善、被婆家人欺负的王嘉丽,头发散乱将身体包裹,像是一幅惹人怜爱的美人画,倚靠在床头,还是楚楚动人、摇摇欲坠。
沈珍珠扫了眼她的诊断病历,连软组织擦伤都没有。走廊外面有想要混进来拍照的记者被赶了出去,发出动静不小。
还有医务人员听说“幸运天使”的事迹,偶尔从门口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些都无法让王嘉丽抬起头,她自始至终抱着双膝,毁灭性的打击,让她无声的哭泣,悲痛欲绝。
沈珍珠坐在她身边,递出纸轻声说:“准备好跟我聊聊了吗?”
王嘉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愿意全部告诉你。”
沈珍珠等她擦完眼泪,说:“你跟你婆婆关系不好?”
“嗯,自从知道有人偷窥我,我婆婆一直教唆着我男人跟我离婚。最近越演越烈,特别是煤气泄漏发生后,她像着了魔。”
王嘉丽思绪繁杂,抓着头发想到哪里说哪里:“我和我男人感情很好,自由恋爱结婚,从没有离婚的打算。婆家人有他们的打算,一个两个都不让我安生和他过下去。”
沈珍珠问:“你认为他们让你们离婚是为了什么?”
王嘉丽嗤笑了一声,发丝从指尖滑落,她漠视着前方白蓝的墙面说:“他们觉得我吸走了他们的好运气。自打买牛奶中了两万元,身边的人都变了。‘无妻进门全家求,娶进家门全家欺’。”
沈珍珠在笔记上记下,抬头说:“你认为跟钱有关吗?”
王嘉丽说:“他们一家人吝啬小气,包括我男人,好在他对我还算大方。婆家其他人知道我中奖了,还有事故精神补偿款,巴不得我们离婚分家,好占点便宜。人心可怕啊,为了点蝇头小利,恨不得你去死…啊,我婆婆是真死了。”
沈珍珠说:“你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沈珍珠直觉是身边人作案,有句刑侦老话,命案动机,不是为钱就是为情。目前看来,钱方面起因不小,但王嘉丽跟那名陌生男人也有很大嫌疑。
“我想可能是大姑姐,她整日在我身边像一只苍蝇飞来飞去。家里有点好东西都被她顺手牵羊。要是我们都死了,她不就能分到遗产了?她女儿身体不好,经常住院,钱从哪里拿?不就从我们身上搜刮么。”想到梁贵金还在抢救,王嘉丽悲从心来,也不在乎语言了。
沈珍珠问:“他们两口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大姑姐本来接班我公公的工作,后来下岗了,跟姐夫一起在夜市摆摊。”王嘉丽说:“冬天卖鞋垫、棉袜,夏天卖拖鞋、裤衩。姐夫有时候会帮忙收水费。”
沈珍珠说:“据目击者描述,当时你婆婆和丈夫在商店门口铁艺桌椅等人,应该是在等你没错吧?”
王嘉丽说:“是。”
沈珍珠说:“为什么不回家聊?”
王嘉丽说:“大姑姐一家还有婶子们老掺和我们的家事,听说这里有座位,还有便宜饮料卖。没想到会下雨。”
沈珍珠说:“谁主张的?”
王嘉丽说:“…是我,我受不了了。我骗我男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就不跟他过了,今天必须把话说开。要好好过,就别闹了,不想好好过,就离婚。”
沈珍珠说:“据目击者说,你当时并没跟他们在一起?有事情耽误了?”
王嘉丽抿唇说:“有点私事耽误了,比约定的晚了二十分钟。”
沈珍珠问:“你从哪里过来的?”
王嘉丽说:“家里直接过来的,趁他们不在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一尘不染?”
“…嗯,全擦了一遍。”
“没有异常情况?”
“没有。”
沈珍珠说:“你跟铁招牌一步之遥,差一点丧命,可以说说如何逃过一劫的吗?”
王嘉丽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淌。让她回忆当时的景象,犹如在伤口上撒盐。
她缓和了好久,才抽泣着说:“有个塑料条纹的不倒翁被风突然刮到我脚边,我看是别人店里的,弯腰捡起来…还没等我站直身体,就、就…呜呜呜…他还好吗?他能不能撑住?”
沈珍珠上前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说:“医生会尽全力抢救,最希望他活着的,除了你就是医生了。别让他为你担心了,坚持住。”
王嘉丽双手握拳抵在额头上,濒临崩溃地说:“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她脸色再度惨白,巡逻的护士拿着药瓶进来换药,调解着点滴的速度说:“患者同志,注意不要太悲伤,不然又要晕过去了。为了家人想一想啊。他在手术室努力,你在外面也不要拖后腿。”
王嘉丽擦了擦眼泪,发红的眼睛看着沈珍珠说:“请一定抓到凶手,这几年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太诡异了。莫名其妙中奖,莫名其妙死里逃生,有人爱我、有人恨我,可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啊。”
沈珍珠说:“那我想问问你,从家里出来的时间是几点?”
王嘉丽说:“下午一点。”
沈珍珠说:“你们约好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从你家到这里步行不超过十分钟,天气不好最多二十分钟能抵达,剩下的二十分钟你去了哪里?”
王嘉丽怔愣着,还是说:“我、我有私事。
沈珍珠说:“你的个人隐私我可以替你保密。”
王嘉丽说:“我、我看到一老太太摔了,我送她回家了。”
沈珍珠说:“然后呢?”
王嘉丽眼神闪烁着说:“然后我就去找我男人和婆婆了。”
沈珍珠说:“有人目击你和另一位男人走在一起,似乎有纠纷。怎么不说实话?”
在审问的同时,沈珍珠仔细观察王嘉丽的细微表情,在王嘉丽回答之前,沈珍珠已经知道她要说谎了。
“我、我不知道你说谁。婆家人污蔑我惯了,他们巴不得死的是我。”王嘉丽支支吾吾地说。
沈珍珠沉默地点了点头。
王嘉丽被她的视线逼得手足无措,像是能被沈珍珠看透内心。
她捂着脸,发丝散落成为她的盔甲:“你走吧,我头好疼,我需要休息。”
沈珍珠说:“你涉嫌故意杀人,梁贵金手术结束后我会找人通知你,请不要离开这间病房。等所有检查结果出来,请你跟我去重案组一趟。”
“知道了。”王嘉丽抓着头,指节泛白。
沈珍珠从医院出来,回到办公室。
已经回来的陆野和吴忠国正在沙发后面换衣服。
陆野光着膀子捂着胸口赶紧转身,沈珍珠嗤笑:“不稀罕。”
陆野了然:“有人让你稀罕。”
吴忠国瞧着沈珍珠的脸色说:“又死人了?”
沈珍珠说:“招牌砸死的,有人为痕迹。”
小白放下电话,跟沈珍珠说:“查到安然保险公司有给梁贵金和死者的投保记录,都是意外险,受益人是王嘉丽。”
陆野上个月才办了个杀妻骗保案,闻讯说:“现在人怎么就不能脚踏实地挣点钱?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吴忠国差点遭过一回,幽幽地叹口气。
沈珍珠说:“业务员是谁?王嘉丽亲自去的?”
小白说:“说是电话投保,有优惠。经纪人连面都没见过。是男是女的,他也不知道。”
“这怎么行?”沈珍珠说:“太不负责任了,就那样给保了?”
小白说:“业务员为了冲业绩呗。我认识有个卖保险的,还能自己给别人买,骗公司奖金呢。”
沈珍珠说:“投保人很重要,尽量查清楚。另外还有王嘉丽和梁贵金的银行存款、赔款记录、获奖记录。”
小白说:“好,交给我吧。”
“现场那边我不放心,我再去一趟,完事我去医院。”沈珍珠走到门边,交代着说:“有事打我电话。”
“明白了。”
陆野换好衣服,准备写案件终结,举起笔说:“我给你当司机,等你忙完帮我写一个?”
“算了吧,我开车技术可比你好。”沈珍珠笑道:“待会画像老师过来,你帮我盯着点。”
陆野两根手指头在太阳穴点了点,飞起来说:“小意思。”
吴忠国跟了上去:“雨过天晴,我跟你出去透透气。”
沈珍珠招手:“走。”
开车去往现场,沈珍珠又上到五楼顶层。
赵奇奇还在尝试重现凶案现场。见到沈珍珠到了,遗憾地说:“我只知道凶手到楼上锯断铁架,研究过风向和坠落角度,招牌掉下来经过凶手精心设计。可惜脚印、指纹都没有,难以推理具体细节。”
沈珍珠说:“难以推理就不着急推理,诶,那人是谁?”
赵奇奇顺着沈珍珠的视线往下瞧,警戒线外有名男子和几个梁家亲戚叫嚣着要给王嘉丽好看。
“是梁从君的丈夫,梁贵金的姐夫。”赵奇奇揉了揉耳朵说:“闹了好一会儿了,非要给岳母讨个说法。先锋理发店的老板早不干了,招牌破破烂烂没人管理,他先说要告老板、又说要找管理单位扯皮、现在把矛头对准王嘉丽。大鱼小鱼都要吃一遍的架势。”
沈珍珠对赵奇奇说:“阿奇哥,你下去协助一下,维护现场。免得有线索的目击者不敢作声。”
赵奇奇说:“我正好下去上个厕所,早憋不住了。”
吴忠国从兜里掏出放大镜,沿着顶楼掉渣的护墙外围检查:“我知道该做什么,多查几遍准没错。”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沈珍珠也戴上白手套在顶楼勘察,脑子里不住回忆着天眼回溯里的景象。
乌云散去,阳光刺眼。
沈珍珠绕过青苔和积水的地方,往楼下张望。面前断裂的铁架支撑柱布满锈色,硕大的长方体招牌坠下后,突兀地立在护墙外。
沈珍珠在顶楼琢磨,忽然看到楼下有个小男孩被妈妈拉着手,不情愿地走到警戒线外指了指某个方向。
妈妈年纪也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气急败坏地在他屁股上抽了两把,小男孩哇哇哭着。
妈妈怕引来公安注意似的,抱起他飞快地离开。
“站住!”沈珍珠在楼上喊。
妈妈吓得差点滑倒,正在旁边勘察的干员马上起身拦住她。
沈珍珠跑下楼,来到母子面前。
看小男孩哭的肩膀耸动,挤出笑容说:“小朋友,你刚才为什么要指那个地方?”
妈妈紧紧抱住小男孩说:“同志,他说他在那边撒尿了,小孩子憋不住尿,不犯法吧?”
沈珍珠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落在四五岁大的小男孩身上:“真的吗?”
小男孩把头埋进妈妈的肩膀,搂着妈妈说:“我要回家,回家!”
妈妈对沈珍珠笑了笑,说:“我们能走了吗?”
沈珍珠点点头,却没有让开身体:“我是连城重案组负责人,这里刚发生一起故意杀人案,一人死亡一人重伤。如果有线索,还请配合警方调查。”
妈妈沉下脸:“没有,麻烦让开。”
沈珍珠让开身体:“故意隐藏凶案物证属于违法行为,可能会构成包庇、窝藏、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妈妈抱着小男孩越走越快。
“珍珠姐,他们看起来没说实话,怎么办?”勘察的干员刚从警校毕业一年,正属于正义的热血沸腾的阶段。
沈珍珠说:“远处观察吧,先等等。”
沈珍珠走向小男孩指的地方,蹲了下来。这是二手玩具的商铺,因为有人死在不远处,老板早早关门了。
墙角潮湿且布满青苔,石头砖缝用白灰勾画,里面爬着蚂蚁队伍。
地下除了一摊水迹再没有别的东西。
嗯?
沈珍珠脑中的天眼回溯里,定格在招牌坠在梁婆婆头上的瞬间。
在所有人被吸引的同时,沈珍珠往招牌掉下来的天空看,有个模糊的金色反光点,在尖叫、雨点和狂风的隐藏下,一闪而过。
梁婆婆倒地后,瞬间爆发出的尖叫如同潮水把一切包围。在一个、两个、五个、六个,越来越多的人聚拢。
“报警啊,死人了。早就说破招牌会砸死人,现在信了吧。”
“我先看到的,我马上去。公安不会说我害死的吧?”
“关你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了。”
“我也看、看到了,妈呀,太吓人了。都躲远点。”
他们不敢上前,站在屋檐下惊恐地看着。
在他们腿缝之间,一个年幼的身影蹲了下来,好奇地捡起了金色光点的物品揣在兜里跑了。
第240章 在暗处的男人
“珍珠姐, 又要下暴雨,现场怎么办?”勘验的人员跑过来询问沈珍珠。
今年气候古怪,躲在海湾湾里的连城十年难遇台风过境。
沈珍珠看了眼乌云笼罩的天空说:“找人保护好现场, 今天到此为止吧。”
“好,我马上过去安排。”
沈珍珠想了想, 把赵奇奇招呼过来:“阿奇哥,刚才带孩子的妇女你看清楚长相了吗?”
赵奇奇说:“看清楚了, 我记性老好了。有问题吗?”
沈珍珠说:“他们应该是附近的商户, 特意带孩子过来也许有所隐瞒,需要找人留意一下。”
赵奇奇明了地说:“安排人手在他们家附近转圈圈,忍不住了自然会来报告线索。”
沈珍珠笑了:“是这个意思, 无凭无据不能硬来。”
赵奇奇说:“这就去安排, 在车里等我。”
“好。”
天上滚雷阵阵,催促着市场里的人员离开。
吴忠国从顶楼下来, 拿着传呼机说:“老人家风湿犯了,我得回去一趟, 完事我再过来。”
“天不好别折腾了, 我们先送你。”沈珍珠坐上警车先送吴忠国, 他非要在公交站下车。
沈珍珠回到办公室,瓢盆大雨哗啦啦下来。
赵奇奇捂着肚子说:“饿够呛,我先去食堂。带点什么?”
“先不用了,没什么胃口。”
沈珍珠看着办公桌上压着几卷卷宗,都跟王嘉丽“幸运事件”有关。
沈珍珠破案心切,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说加班,独自守在办公桌前翻阅“92年火车轨道信号灯失灵事故”“93年鲅鱼岛渔船发动机损坏事故”。
磅礴大雨像是幕墙,由东向西逼近。风扯着窗帘狂舞,室内也黑了。
“怎么不开灯?”顾岩崢端着几个饭盒进来, 打开白炽灯,走到茶几放下饭盒,又把窗户关严。
沈珍珠合上卷宗,闻着味道寻过去,高兴地说:“我妈做的腐竹烧肉!”
“狗鼻子都没你好使。”顾岩崢打开饭盒,塞给沈珍珠一双筷子:“不盯着你就不好好吃饭,人是铁饭是钢,这还要领导教你吗?”
沈珍珠扒拉一口香喷喷的大米饭,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我领导了。”
顾岩崢给她夹了菜,理所应当地说:“你现在是我领导。”
腐竹吸饱了醇厚的肉汁和酱香,在浓油赤酱的炖煮下,口感软韧丰腴。五花肉肥而不腻,豆香味、肉香味和酱香味重重叠叠。
沈珍珠吃了一大口,感叹地说:“大米饭杀手。”
“六姐还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见她挑牛肉呢,要炒牛肉丝给你下饭吃。”
沈珍珠顿时来了精神头,咽了咽口水说:“你是不是没吃过我妈做的牛肉丝?”
顾岩崢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默默把稍瘦点的肉夹在沈珍珠碗里:“没吃过。”
沈珍珠来了精神,叭叭说:“我妈做的牛肉丝选的是新鲜的金钱腱,要撕成极细的丝,放干辣椒和花椒使劲呛,还得用油炸用姜蒜末爆炒。一斤金钱腱才出三两多的牛肉丝,麻辣、咸香,越嚼越香!去年我办案太累没胃口,我妈给我做过一次,就一次,堪比过年。”
“这嘴巴叼的。”顾岩崢说:“我瞅着她老人家看中的腱子肉不多,那咱们小点声,别让别人听到。”
沈珍珠猛点头,小气吧啦地说:“去年我吃的时候谁都没告诉。”
顾岩崢乐了:“怪不得我不知道。”
沈珍珠拍胸脯说:“照咱俩的交情,我一定给你弄一份。”
陆野从外面进来,提着一份臭豆腐和炒面,正好听着了:“你们又暗地里交易了什么?”
沈珍珠坐直身体,用非常正派地语气说:“案情。”
陆野唇角抽动,放下臭豆腐和炒面:“照咱俩的交情我给你带的。有异性没人性我算是见识了。”
沈珍珠闻着又臭又香的臭豆腐,看着陆野肩膀淋湿的痕迹,咬牙说:“牛肉丝,我也给你带。”
“牛肉丝?!”小白抱着食堂大铁盆,里面是切好的沙瓤大西瓜,往茶几上一放:“你们怎么还排挤人呢?不带我,我找干妈要去。”
沈珍珠忙说:“给你,咱们姐俩谁跟谁呀。”
赵奇奇站在门口,抱着大饭缸,眼神幽怨地说:“珍珠姐,你重女轻男是不是?我要告刘局去。”
沈珍珠干巴巴地说:“别、别闹了,六姐吃东西什么时候不带过你,大家都有份,吴叔也有份。你看,我就是大方。”
顾岩崢绷不住乐了:“是,您体面人。”
沈珍珠忍不住,往他脚背上踩了一脚。
顾岩崢陪沈珍珠吃完饭,在茶几底下碰了碰沈珍珠的脚,提溜着饭盒潇洒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陆野、赵奇奇和小白在沈珍珠视线扫过来时,纷纷看着天花板。
“咱们办公楼挺多年的,居然没漏雨。”
“也没渗水。”
“也没长青苔。”
沈珍珠觉得他们说废话,楼上还有后勤科在。四队漏水,那后勤科不得淹了。
顾岩崢要求她饭后休息,十来分钟的时间,沈珍珠屁股蛋长钉子在办公室转悠好几圈,最后站在办公桌前接着翻阅卷宗。
“办起案没日没夜的。”田永锋嘴上说着沈珍珠,走到办公室蹲在食品柜前找了袋咖啡。
“给我也泡一杯。”沈珍珠头也不抬地说。
小白说:“我来。”
“呵,你来你来。”田永锋搅拌着咖啡,蹲在往边上挪。
“你为什么加班?”沈珍珠抬头问了句。
田永锋说:“我不配?”
沈珍珠说:“敏感了啊。”
田永锋烦躁地抓抓头,像个鸡窝:“山岳路的金店被人抢了,丢了五百多克的黄金。涉案金额巨大,幸好无人受伤。”
沈珍珠说:“这种天气还抢劫?真不怕雷劈啊。”
田永锋说:“据说嫌疑人因为女方家要三金给不起才抢的,他爱的要死要活。我说他抢三金就抢三金,一口气抢了一斤,呵呵。”
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觉得不合适可以不谈,爱情不是冲动的借口,女方不是他犯罪的挡箭牌。用爱情美化犯罪,连情绪和底线都守不住的男人,早点被抓反而对女方是好事。”
“说得太对了。”田永锋吹着咖啡,着急地一口气干了,烫得斯哈斯哈:“你那儿又是命案?”
沈珍珠说:“嗯。招牌砸死人,应该是人为的。”
田永锋无可奈何地说:“难怪…阎王爷都得给你加班费。得了,我现在就去抓,这个王八犊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沈珍珠呲着白牙,握拳说:“加油。”
田永锋顺了块西瓜,举了举:“共勉。”
沈珍珠在纸上勾勒着金色光点,由于视线不清晰,无法判断是什么东西。
晚上十点。
陆野取来画像,放在沈珍珠面前说:“这哥们鼻梁够高的。”
青年夫妻俩认认真真描绘了陌生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的印象,让他们有点异议。花费不少时间制作出的侧脸画像,看起来是个泯然于众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性,四十岁左右。戴着运动帽、眉毛浓密,鹰钩鼻,皮肤颜色深,嘴唇薄、下巴紧绷,看起来不大友好。身高大约在170到175之间。”陆野说:“穿着普通短袖白衬衫、棕色或黑色皮带,淡蓝色牛仔裤。鞋子都没看清楚。”
“等等。”沈珍珠飞快翻开“92年火车轨道信号灯失灵事故”的卷宗,指着上面唯一受害人,双腿被压断的杨萍:“杨萍和王嘉丽当时都说过,是因为信号灯失误她们才闯了轨道。杨萍还说,当时现场有个男人大喊了一声。你们看,她形容的男人‘像是疆市人,皮肤黑,年纪有点大,有自然卷。’会不会同一个人?”
小白说:“还真有可能。”
沈珍珠说:“杨萍是本市人,有联系方式,我打电话问问。要是联系上了,把画像给她送过去确认。”
沈珍珠试着拨打过去,没想到真的接通了。
杨萍因为腿部不适,没去上班,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做手工,知道沈珍珠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说:“我反复回忆,总觉得那时候有问题。可问题出在哪里,铁道和管理部门说是值班人员错打信号导致的,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我深刻记得那时候突然有个男人喊了一嗓子,我旁边的所谓的‘幸运天使’比我晚了一步。结果我的腿断了,她毫发无损。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语气里饱含怨念,恨不得此时此刻顺着电话线爬过来。
沈珍珠起来要去开车,座机又响了。
“珍珠姐,梁贵金醒了。”
……
医院。
“啊——我不活了,我活不下去了!”
从走廊上路过的护士皱着眉头看着单间病房里,与站岗的干员说:“刚下手术台,还虚弱着,大喊大叫脑子里的淤血怎么办?”
兵分两路,小白和陆野载着画像老师去往杨萍家,沈珍珠与赵奇奇来到医院。
沈珍珠走到病房门口,差点砸碎的药品溅到。后退一步,看着要死要活的梁贵金:“冷静一下,我们现在就是要帮助你找到凶手。”
梁贵金脑袋裹得如同木乃伊,瘫坐在病床上,使劲捶打着大腿:“右腿动不了了,我跟废人一样了,下半辈子怎么办?”
沈珍珠说:“医生说你的头部有淤血压迫神经,需要专家会诊做开颅手术,兴许做完开颅手术就能好了。别闹了,其他患者也要休息。”
梁贵金麻药褪去,全身疼得发抖。他折腾一会儿,已经提不起力气谩骂凶手,只得悲痛地说:“医生告诉我了,成功率很低很低,希望非常渺茫。”
沈珍珠说:“你怎么考虑的?就想一死了之结束痛苦,让王嘉丽跟凶手同时活在没有你的世界上?”
提到王嘉丽,梁贵金更是难过。老大的爷们,哭得跟孩子一样。
也许右额的伤势牵扯着面部神经,让他哭起来表情很狰狞:“她没了我怎么办啊。我真不该听她的话,暴雨天出去谈谈。一个老娘们知道个什么,我就该在家里待着,哪也不去,我妈也就不会死的那么惨了。”
他猛然抬头,连声说:“脑浆都出来了,就在我面前,对,脑浆还溅到我脸上了,呜呜,我的亲娘啊。”
沈珍珠说:“是她约你们出去的?”
梁贵金说:“是她,要不是她,我妈不会死,我也不会这副模样。她这辈子…她永远要记得把我害得这么惨!啊啊啊——我不活了,让我死吧!”
主刀医生赶了过来,找护士拿药给梁贵金打了镇定。
休息了十来分钟,梁贵金无力地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地说:“我不敢见她,说好要照顾她一辈子,我成了这副模样。还不如死了,省的拖累她。她那么善良,她下半生一定会在痛苦地度过。呜呜,我舍不得啊,舍不得。”
见他冷静了些,沈珍珠顺势问:“王嘉丽怎么跟你说的?”
梁贵金说:“她说被我妈闹的不行了,我妈非要她跟我离婚,我们俩都不想啊。”
沈珍珠说:“时间地点是谁定的?”
梁贵金说:“她。因为她在服装店上班,时间不固定。她有时间,我连工作服都没时间换,赶紧过去了。”
沈珍珠说:“你没回过家?”
梁贵金说:“你什么意思?直接从厂里过去的,提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都有记录的。”
沈珍珠说:“我不是怀疑你,有些细节问题要问仔细。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梁贵金嘴唇抖动,单手捂着头说:“我知道自己做人小气,没多少人喜欢我。但是我媳妇会做人,把邻居关系处理的很好。除了我家里人对她有点意见,其他邻居都很喜欢她。要说结仇的话,我们都不可能跟外人结仇——”
沈珍珠微微颔首:“那你觉得是身边人做的?”
梁贵金露出恐惧的神态,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咧着嘴哭着说:“太吓人了,我的亲娘就死在我面前。求求你们,抓了凶手,保护好我媳妇,我本来就配不上她,我死不要紧,不能让别人伤害她!外面的人都贪图她的美色,还有偷窥她的人…….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啊。”
“诶诶诶,你们怎么进来的?”回家吃了饭,睡了一觉的梁从君赶了过来。
她见到沈珍珠和其他公安在病房里,骂骂咧咧地说:“走开,没看到他很虚弱?难不成真要把我弟弟逼死?他是受害者!”
沈珍珠说:“不好意思,就问两句。”说着拦着想要阻止的赵奇奇,小声说:“听听看。”
梁从君听到走廊上有跑步声,回头看到七大姑八大姨都赶了过来,匆忙拿出一份临时打印的协议走到梁贵金面前,塞了笔说:“有保险公司说你跟咱们都有保险,你快把字签了,改成我是受益人。”
梁贵金说:“什么保险?”
二婶子挤进来,推开梁从君抢着说:“意外险。你死了残了都给赔钱,好大一笔呢。别让那个毒妇沾咱们老梁家的光,你把钱给我们分了,我们都会来照顾你。”
梁贵金气的要命,奄奄一息地说:“我还没死!”
梁从君又挤到病床前,说:“就是没死才提前说好,总不能让臭破鞋拿钱跟别的男人走吧?”
“跟谁走?哪个男的?!”梁贵金受到刺激,挣扎着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针,血管里泵出一丝血流。
“哎哟哟,你看看你激动个什么。”
“贵儿,让大娘看看,你小时候我还带过你。”
门口三婶子、刘大娘等人也来了,相互拉扯着不让进门。
护士长跑进来拿了消毒棉球按在梁贵金的针眼上,对一群不着调的亲戚们喊道:“叽叽喳喳,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吼叫!让你们进来不是让你们闹事,再闹事都给我出去!”
伴随着护士长的吼声,梁贵金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值班大夫过来不管不顾把所有人训了一顿,等他们散开,沈珍珠走到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琢磨着亲戚们的话。
梁贵金求着破案,说自己配不上王嘉丽。按照沈珍珠在铁四派出所外对他们的第一印象,的确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梁贵金额头凸出不平整,长相普通偏于丑陋。个头、体型也没有傲人的地方,看得出来梁贵金隐隐透出自卑的心态。唯有父亲车间主任的身份拿得出手,也由他大姐接班。
是什么原因使得王嘉丽嫁给了他?
因为自己长得漂亮,所以不在乎容貌了吗?竞争对手应该不少,梁贵金依靠什么本事获得王嘉丽的芳心?
在亲戚交谈、婆婆辱骂和梁贵金潜意识里,都觉得靓丽的王嘉丽守不住。可他们又没有具体的对象,更像是拿王嘉丽泄愤,全家人欺负她。
反倒是外人对王嘉丽友善随和,在王嘉丽背负着杀人嫌疑时刻,还愿意伸出援手。
而及时出现的不倒翁,也很神奇,为什么不偏不巧落在王嘉丽脚边,被她捡起?真的是幸运使然?
“同志,我跟你打听个事儿。”梁从君作为亲姐姐留了下来,她赔着笑脸,但由于常年板着脸,眉心有两道悬刀纹。
“你说。”沈珍珠往消防通道里走。
梁从君算是梁家人里面长得比较好,可能摆摊时间多在傍晚,皮肤相对白皙。不过体态不好,脖颈前倾、四肢细、腹部隆起,眼神里藏不住的算计。
“你看我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妈没了,弟弟手术也不保准。他们还住着一套房子,要是他们都没了,我们家是不是能优先得到房子?我还有个女儿,有后呢。”
沈珍珠说:“你有没有后,跟房子没关系。”
梁从君提高音调,见到沈珍珠不好亲近,又压低声音说:“你的意思是,王嘉丽能得房子?”
沈珍珠不跟她明说,挑眉看她:“盼着弟弟死?”
梁从君假笑着说:“怎么会呢,我希望弟弟长命百岁。再说,我妈还躺在你们那儿呢,我要是这样想,准把她气的诈尸。对了,那老太太的钱——”
沈珍珠说:“我不是遗产律师,你有问自己找别人问吧。”
梁从君瞪了沈珍珠一眼,往前凑了一步说:“我给你分两成。”
沈珍珠冷冷地说:“你要行贿?”
梁从君一怔,忙说:“算了,当我没说。我走了。”
她连忙往走廊上走,嘀咕着说:“小小年纪,油盐不进。”
沈珍珠进到病房里,没看到梁从君。梁贵金还有吊瓶,沈珍珠干脆歪在旁边的病床上打盹。
电闪雷鸣持续一宿,到了清晨第一束光打在沈珍珠脸上,她倏地睁开眼。
梁贵金正在往房梁上挂床单,作势要上吊。
两分钟之后,梁贵金手脚被捆着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说:“我下巴要被你拍掉了…疼死我拉倒。”
沈珍珠甩着手,毫无悔意地说:“情况紧急,已经收着劲儿了。”
早上赶过来的小白,见到一出闹剧,把洗漱用品和大菜包塞给沈珍珠,讽刺着说:“都想死了,还在乎下巴不下巴?”
梁贵金望着天花板不吭声了。
沈珍珠洗漱完,啃着大菜包,看着小白送来的画像。
杨萍在青年夫妻的侧脸基础上,把正面脸绘制完整,连陌生男人下巴上的疤痕都表现出来。
沈珍珠说:“问问他见没见过。”
小白走到梁贵金面前,晃了晃画像:“见过吗?”
梁贵金头晕目眩,咳了几声说:“拿近点,我眼睛看不清了。”
小白送过去,梁贵金眯着眼看了半天,大吼一声:“是他!下巴还是我打伤的!”
梁贵金说完,猛地咳嗽几声,“哇”地吐到地上一摊血。
“医生、医生!”沈珍珠差点噎着,冲护士站喊:“患者吐血了!”
值班医生一脸憔悴,快步走过来说:“昏迷了没有?”
沈珍珠说:“没有。”
值班医生进病房,看到梁贵金炯炯有神地盯着画像,精神头比昨天更好,简单检查了一下转头跟沈珍珠说:“可能是淤血,等会再拍个片子看一看,暂时没有大问题。他情况很严重,今天会进行专家会诊。”
“谢谢。”沈珍珠松了口气,等医生走,问梁贵金:“这人是谁?”
梁贵金非要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怀疑这小子跟踪我媳妇,是个做生意,好像叫…叫胡援朝。对,胡援朝,我还跟他干过一仗被拘留了。”
沈珍珠说:“为什么干仗?”
梁贵金说:“他给我媳妇献殷勤,想当第三者!”
沈珍珠问:“你怎么发现的?”
梁贵金遮遮掩掩地说:“以前、以前就认识过,后来他对我媳妇纠缠不休!再后来还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偷窥。公安同志,抓了他吧,肯定是他害我!!”
沈珍珠说:“他在哪里工作?”
梁贵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感觉挺有钱的,还给我媳妇送过金项链让我扔他脸上了。”
沈珍珠问:“在哪里打架的?谁解决纠纷的?”
梁贵金说:“五六年前吧,在姑娘河派出所。”
沈珍珠跟小白说:“小白,你跟阿奇哥去查一下记录,查到以后请胡援朝走一趟。”
小白立正说:“是,珍珠姐。”
梁贵金又在病床上咳嗽,沈珍珠给他解开一只手,他捂着嘴咳了几声说:“还是当官好,一句话让底下人跑断腿。”
沈珍珠半笑不笑地说:“也能让亲戚有工作有房住。”
梁贵金笑起来下巴有些疼,咧着嘴“诶呦诶哟”了两声说:“我看我好不了了,死了就死了吧。可惜我媳妇那么漂亮,不知道便宜了谁。”
沈珍珠皱眉说:“她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不是谁的附属品。难不成还要立贞节牌坊?”
“当年我妈说我媳妇长得克夫,我不信。”梁贵金太过虚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用勉强能听到的音量说:“她八字真硬。”
沈珍珠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贵金像是突然醒了,睁大眼睛说:“我说什么了?”
沈珍珠说:“说你媳妇克夫。”
梁贵金说:“哎。”
沈珍珠说:“你也这样认为?”
梁贵金说:“没有的事,我太爱她了,我宁愿为了她死。”
说起这话,梁贵金露出微笑,眼神神圣又纯洁:“万幸她没事,真的,可吓死我了。我死了,别的男人拥有她,我会疯啊。”
沈珍珠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
梁贵金说:“可能也老年痴呆了吧。”说完,自己痴痴地笑了。
两人相对无言在病房里度过整个上午,到了中午时间,护士把梁贵金的吊针换成营养针。
沈珍珠到住院部食堂吃了寡淡的病号餐。
昨天对梁从君说的话有了效果,知道继承权在王嘉丽手上,今天杂七杂八的亲戚没来干扰。
叮铃铃,
叮铃铃。
大哥大响起,沈珍珠接听起来。
小白在电话那边说:“找到胡援朝了,他说配合可以,但前提要见一下梁贵金。”
“让他过来。”
“是。”
隔了半小时,小白和赵奇奇带着一头卷发的胡援朝到了病房。
梁贵金双眼重新聚焦,看着胡援朝说:“果然是你,很高兴吧,我死了你是不是可以娶到她了?”
胡援朝点了点头,笑着说:“你这辈子娶了她,就把自己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梁贵金捂着心口,喘息着说:“那你呢?我好歹…拥有过她,而你!你只能偷偷摸摸的看着,像只狗,馋的流口水却不能得到。”
胡援朝掸了掸名牌衬衫的领口,示威般地说:“不要侮辱我对王嘉丽的感情。我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但绝没有你说的那么肮脏。我们之间是无比纯洁的。”
梁贵金想要大笑,没想到又呕出一口血。
沈珍珠说:“找医生过来?”
梁贵金说:“让我们把话说完,谢谢你,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沈珍珠走到门边,暗示小白先把医生请来做准备。看样子,梁贵金很可能被胡援朝给气死。
胡援朝对沈珍珠礼貌地说:“同志,我们很快就聊完,毕竟也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梁贵金挣扎着坐起来,指着胡援朝说:“你眼馋别人的媳妇,还做出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到她!”
胡援朝享受梁贵金的歇斯底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美好地说:“别假惺惺了,咱们谁都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