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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宾第三年 穗竹 22226 字 7个月前

他的目光无法偏移地凝睇了几秒,没敢多看,视线向上定格在她脸上,却又被她展颜一笑的模样晃眼。

“这样就可以了吧?我想坐这个车欸,真的很酷。”

乔宝蓓是有努力学过普通话的,但刚回桐兴岛,口音又微妙地拐回去了。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不过分甜腻,还有点清脆感。

乔星盛不知为什么,挺喜欢听她叽叽喳喳讲话的,就连这看似离谱的请求,也鬼使神差答应了。

他把头盔递给她,上了车,乔宝蓓在后面好费劲才坐上,整个人都很自觉地往他身上靠。

后座的人是要牢牢箍着前面人的腰,乔星盛不是头回载人,却也是第一次载这样的陌生女人。他心里像被羽毛挠过,感受身后的柔软,闻见果味芬芳,不由心猿意马,声音低了几分:“坐好了,手抓紧。”

“好。”乔宝蓓收拾好裙摆和包包,听话地抱紧他的腰,“出发吧!”

下坡路没什么人,乔星盛专挑人烟稀少的路径骑车,也有意放缓速度,免得身后人受不了。

晨风习习,送来葱郁的草木花香,暖阳被叶片切碎,偶有光斑在身上飞掠。乔宝蓓惬意地仰下巴眯起眼,享受这片刻清爽。

乔星盛开车很稳当,路途遇人群过马路或车辆经过,都会慢慢停驶下来。他大概是岛上的红人,经常有人和他打招呼,戏谑地笑他怎么载个漂亮妹妹。

每次这种时候,乔宝蓓都能听见他很重的呼吸声。他大概是不善言辞的,只会和别人讲:“别乱讲话。”

乔宝蓓觉得很有意思,在后面偷偷笑,也知道这种事不好澄清,心里想年轻就是好,嘴笨不说话也可爱,哪里像傅砚清,死气沉沉的。

过了一条街就是海边,乔宝蓓鼻子很灵,闻到海风的咸湿味,看那一望无际的沙滩海洋,想捉海味的手已经沁出汗液。

摩托停在路旁,乔宝蓓丝滑下车,摘掉头盔,递还给他。

乔星盛接过,好像没有下车的意思。

乔宝蓓问:“你要回去啦?”

“找地方停车。”他说。

“哦,那我等你。”乔宝蓓莞尔。

乔星盛微顿,应了声,开着车徐徐向前。

等他的片刻,乔宝蓓已经走入沙滩里,展臂拉伸筋骨。

扭头看见他走来,乔宝蓓很大方,把水桶里的小铲子分享过去。

她仍没把裙摆放下,硕大的蝴蝶结在腿边扫荡,纤细但不失肉感的腿交叠着踏过海滩,一弯腰,腿窝撑直,丰盈的腰臀也很清晰。

乔星盛目不暇接,想起她胸口还有一枚黑痣。

他深吸口气,趁乔宝蓓扭身的间隙,再度撇开视线。

为掩心虚,他开口搭腔:“你丈夫……”

很板正的称呼,拗口到他说出来就后悔。

乔宝蓓起身,眼也不眨地看着他,那双眼澄澈清明得像被水洗过。

乔星盛犹如吃到柳絮般,一口气没上来:“他不陪你出来玩?”

初见时他以为她与他同岁,见到丈夫才知是结了婚的。很奇怪,她的丈夫分明陪她来度假了,为什么放她自己到海边,是感情不好?

莫名其妙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乔星盛想,他应该是出于八卦心理。

“他有他的事要做咯。”乔宝蓓敷衍道,不是很想在这种时候谈他,尤其她还没找到一个像样的海味。

真是奇怪,赶海视频里的那些人是怎么抓到大螃蟹大龙虾的?她连一个有肉的扇贝都没找到,甚至差点踩到碎玻璃上。疯啦,怎么有人乱扔垃圾?

乔宝蓓蹙眉,拿出自己的千元手帕,包裹好了揣进口袋里。她本想给自己的好味腾位置,结果走着走着,又捡了一堆垃圾,口袋小得根本装不下,只能放水桶里。

弯腰太累人,乔宝蓓直起身子,如老头老太似的垂腰顺胸。对上乔星盛的注目,她又很在意形象地放下手,端起长辈架势假模假式关心:“欸,你也没挖到好货吗?”

乔星盛:“这里天天有人来扫荡,不可能捡到。”

“真的假的?”乔宝蓓睁大眼睛,音量都上去了。

她环顾四周,看潮水上涨,人群也稀稀拉拉地松散上岸,她也只好作罢,拎着哐当哐当的水桶往路边走去,找个看起来干净的地方,不那么讲究地一屁股坐下。

看眼手表,也才赶海不到三个钟头,可她却精疲力竭得像是被擀面杖碾过一样,好累!

乔宝蓓捏着小腿由衷腹诽。她瞄眼站在一旁的少年,拍拍旁边的石阶:“过来歇会儿吧,我们聊聊天咯?”

乔星盛态度冷淡,倒是很乖,跟着坐下了。

他个子高,坐旁边也足比她高半个头。乔宝蓓微微挺直腰板,拿腔拿调:“听说你今年刚满二十哦,上大学了吗?”

乔星盛沉默一秒,嗯了声。

乔宝蓓勤勤恳恳撬葫芦嘴,又问:“在哪个大学,学什么的呀?”

“燕工大,人工智能。”

乔宝蓓眨眼,惊讶:“好厉害,是做那种会动的机器人吗?”

乔星盛看眼她,深吸口气,敷衍:“嗯。”

“是你爸妈要求,还是你自己学的呀?”

“我感兴趣。”

乔宝蓓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慨:“真好呀,我之前去卫校学护理都是被丽珍按着头要求的。”

乔星盛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你小姑?”

“对啊,她钱都花出去了,我不得不念了。”乔宝蓓咧嘴笑。

“那你爸妈呢?”他没过大脑,顺着问了。

乔宝蓓眺向远处的大海,唇角笑意若有若无:“我爸死了,我妈回家了。”

名门大户注重面子里子,傅家对她施过封口令,她自己也知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一贯用这套说辞。

乔威死没死她不知道,多年来不闻不问惯了,总之肯定是被傅砚清送进去坐牢了。他手里沾了太多人血,理应遭报应,她对他没感情,得知坐牢,心里也是万分痛快。

她的妈妈在哪里,她不知道。记事起,村里的人都喊她“那个女的”、“狗娘养的”、“大学生”,她只听说过她,但从来没见过她,也从不知晓真实名字。

小的时候她想过她,也怀揣着好奇心问过丽珍。姑姑,我妈妈呢?生我的妈妈在哪里?

她那时太小,叽叽喳喳的,乱七八糟的话也多,但丽珍始终不厌其烦地告诉她,妈妈回家了,去了好地方。

什么是好地方,小时候她不明白,长大后慢慢懂得,也不再多问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妈妈来的时候几岁,有没有上过大学?生她的时候会不会很疼,是不是很想家里人?走之前给她取名字了吗?她的宝蓓是她取的,还是丽珍取的?回去之后……过得好不好?

她仍然会记起她,但唯恐她记得。

她想,她长大以后,应当是更像妈妈的,毕竟乔威长得不好看。偶尔她也会对着镜子幻想妈妈的模样,但她知道,其实自己不该怀有好奇心。

乔宝蓓偏过头,看他目不斜视的样子,笑了下,猛地拍掌:“好了,我随便说说的,别随便打听大人的事,很没礼貌的,知道吗?”

乔星盛被拍手声一震,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

乔宝蓓双臂交叠,撑着下巴望海,悠悠叹息:“完蛋,本来想挖点海鲜带给你妈妈,这下估计要空手而归了。”

“她又不缺这些。”乔星盛默默道。

“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都靠海吃海,我爸就卖水产。”

“那是你家里的,和我给的能一样吗?哦,不对。”乔宝蓓蹙眉,很认真,“我挖到的可能也没多少肉。”

乔星盛不由失笑:“你好像很喜欢我妈。”

乔宝蓓没有正面回答,问得狡黠:“你不爱你妈吗?”

乔星盛没搭腔,双唇抿得很平,显然是被问到难言之处。

任何东亚小孩都说不出温馨话。

乔宝蓓双眼弯弯,毫不掩饰自己的偷笑。

乔星盛瞥眼她,冷冷淡淡地吐了四个字:“矫不矫情。”

“你说是就是咯,矫情又怎样?你们关系好,你肯定也想让妈妈开心吧?”

乔宝蓓依旧笑眯眯,小嘴叭叭个没完:“她今天给人的感觉和昨天好不一样呢,昨天头上还扎一个大大的蝴蝶结,非常喜感可爱,今天又要给你全家人当牛做马,好辛苦的。本来就不能出来玩,如果我不抓点虾呀鱼呀扇贝呀给她带回去,我都觉得很对不起她呢,尤其是你,你不内疚吗?”

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竖起食指,对着他在空气里指指点点。

乔星盛看着她纤细如玉骨的手指上上下下走一字,看她价值不菲的蚝式日志,深吸口气,偏过头。

她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女人。明明都结婚了,二十六七了,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不,也不能这么比喻,应该说,是像常年供养在温房的富贵花,通身有股不被外界恶意浸染的纯净。

她没说假大空的场面话,的确在认真赶海,只不过骂骂咧咧捡了一路的垃圾,恐怕海洋保护协会都能为她颁发一个证书。

但她也确实又说了一些能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车轱辘话大道理,很烦人。

只不过他心里没那么反感而已。

空气静默一息,乔星盛仍徒留一个冷漠的侧脸,然后冷冷道:“谁不辛苦。”

“对,都很辛苦。”乔宝蓓赞同他说的话,转而又道:“但辛苦却不自由,劳碌却为别人是最要命的。你自己辛苦学知识赚钱,好歹是给自己学,给自己花的吧?”

乔星盛微顿,很闷地应了一声,说不出是认同还是敷衍。

他本以为乔宝蓓会接着絮叨没完没了的教规礼法,但下瞬,她却起身,解开腰边和脖颈上的蝴蝶结,扑簌簌般地落下绵软的群布在他脚边。

乔星盛微愣,仰起头,只见她着明黄的吊带泳衣,腰是腰胸是胸,丰腴的大腿圆滚白皙,逆光下也遮不住。

他呼吸放缓,因阳光太耀眼也虚眯起眼。

乔宝蓓以掌遮蔽额顶的光,扭头对他笑:“星盛,你会拍照吗?可不可以帮我拍两张啊?”

海鲜没挖到一只,她总得来这里拍回本,为了出片,她连自己那个小相机也带来了。

乔星盛上手得笨拙,显然是没碰过这玩意,她教了好一阵才放他自主发挥。虽然艰难,但看他后来拍出来的片子效果还不错,她松口气,觉得没白教这小朋友。

春夏之交的天幕暗淡得慢,下午五六点那阵,海上突然刮来妖风,隐约有下雨趋势,乔宝蓓只能拎着满是沙土的衣裙和满是垃圾的水桶灰溜溜回去了。

可她没办法心甘情愿空手而归,所以不惜花钱,问渔民买一些海鲜装模作样。

太丢人了,她竟然捡了一路的垃圾!

乔宝蓓愤愤地找了个垃圾桶,将那些海洋垃圾倾囊倒箧,临了还在里面翻出一个漏网的电子烟。当时捡到,她还以为是蛏王来着呢。

她自然不忘找码头问租赁钓鱼船的价格,遥想之前她哪儿用做这些?傅砚清分明就有自己的私人游艇,还不止一艘,以她名字命名的都有一二三四五个小宝艇,她都没来得及一一体验。

但乔宝蓓这会儿也怪不了他,她是骗了他才出来玩的,能有什么资格埋怨。

乔星盛又载她回程到乔朵的手工店。

时候不早,乔宝蓓将海鲜都送出去,打算明天或者后天再来捏陶瓷,于是打完招呼便向上坡走。

“我送送你吧。”

临走前,乔星盛忽然开口。

乔宝蓓下意识拒绝:“不用不用,就几步路而已。”

她怕被傅砚清看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有预感傅砚清会生气。

她没那么傻,偷偷溜出去玩回来还坐别的男人的车,用腿走回去他说不定还会心疼。

乔星盛没坚持,乔宝蓓趁着风雨不大,一路小跑回去。

她没带那满是垃圾的水桶,也不忘站在门口整理衣着。准备就绪,她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人回应,是风太大没听见敲门声吗?

乔宝蓓试着去拧门把,很意外,门竟然没上锁。

她探头推门而入,刚要转身把门扣上,一只布满青筋的手却从门缝里伸出,牢牢地扣紧门沿。

灰蒙的天幕被电光撕裂,一如这外扩的门隙。看清显露的面庞,乔宝蓓胸腔下的心与雷鸣共颤,沉坠得几乎要跳出来。

以她微薄之力本就抵不住男人的磅礴,何况是在受到惊吓的情况下。她的身骨霎时软塌,被肾上腺素支配般,无意识向后退。

但男人同样一步步走进来,并反手将门关上。

砰地一声,振聋发聩,分不清是穿堂风的吸附,还是他的蛮力。

乔宝蓓望着他,本想说点什么,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直觉傅砚清的目光像漆黑的游蛇,不仅蛇身带倒刺剧毒,还外漫骇人的粘液,浸透她周身,箍着她的脖颈,攫取一切呼吸。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总有着令人生畏的莫测感。

奇怪的是……

他今天本该在家,怎么是从外面进来,还刚好在她进门的下一秒?

第18章 光怪陆离“所以原谅我吧,好不好。”……

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乔宝蓓本能地感到后怕,有种被野兽围猎盯视的感觉。

她退步到墙边,难捱傅砚清的虎视鹰瞵,连吞咽也滞涩:“傅砚清……”

“叫我什么。”

他的嗓音很低沉,没入猎猎作响的风声,有种难言的诡谲感。高挑宽厚的身躯将顶灯遮蔽,向她逼近,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黯然,灰暗,唯有目光是如炬的光,灼得她脸

烫。

乔宝蓓双唇微张,来不及开口,腰侧率先被他以掌扣住,向墙壁伏贴。他的力度并不轻柔,几近要穿透棉布,在肌肤落下滚热的烙印。

肩窝面颊上还有他喷洒下的呼吸,她不敢仰他鼻息,不敢观他神情,便像不堪重负的稻杆,柔弱无力地低眉垂首。

她大脑一片混乱,却也知自己要是不回应,就会一直这么僵持着,于是嗡动唇瓣,怯怯道:“老公……”

她尾音上挑、飘忽,不确定他是否要听这个称呼。

她只知道在床上时,傅砚清会因为这个称呼更卖力。

傅砚清目不偏斜,忘却眨眼,凝着她:“和我说说,你去哪里了。”

空气静止一瞬,乔宝蓓心脏也漏一拍。

她顿时慌张,“去,去海边了,你知道的,我和你说了。”

她仍故作坚定地看向他,但那双眼忽闪得像蝴蝶的振翅。

拙劣得不堪一击。

傅砚清揉着她的腰,忽而轻哂:“玩得开心吗?”

乔宝蓓像触发什么关键词般,睁大眼睛辩驳:“没玩!”

她没底气,焰火很快熄灭:“……我没在玩,不信你问码头的人。”

说辞毫无说服力。傅砚清双眼微眯,细细端详她苍白慌张的模样。

他该怎么告诉他的妻子,他在她身上安装了随时可查的窃听器?

他听她跳动的脉搏,听她气喘吁吁的呼吸,听她和那对母子闲聊,听她和别的异性谈笑风生,说他们之间的秘密,她的故事。

乔宝蓓不是那么安分的女人,她的天性就是贪玩爱寻乐,路过的一只猫一条狗她都能招一把惹一把。而那些阿猫阿狗,也总会被她充满亲和力的笑容吸引。

她在他面前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却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男孩面前笑得那样开心。

昨天那样,还不够?

昨天和他吃过饭,还不够?

昨天他们坐在一起,还不够?

昨天在浴室被黑灯吓到,还不够?

虎口下的腰肢娇嫩柔丽,像易折的垂柳,只要他轻轻一用力,就能让她皱起漂亮的脸蛋,发出让人亢奋的倒吸声。他胸腔下跳动的心为之狂跳,剧烈的速率牵动浑身血液神经,几近要冲破最后一道边防线。

“我给你带了这个……”乔宝蓓轻轻吞咽口水,尝试着开口。

她举起手,向上摊开掌心,凑到他面前,“我的确去海边捡东西玩了,想送你一串贝壳手链。”

她的掌间,掬了一把形状各异的小贝壳小海螺,不算稀有,随处可见到每一处海滩都能捡到。

傅砚清看着她,乔宝蓓的脸上流露出难为情的笑:“本来想做好再给你看的……被你发现啦。”

一桶冰水从头顶浇灌,让他浑身的喧嚣渐渐恢复宁静。

傅砚清牵动唇肌:“给我?”

“嗯……”乔宝蓓被他的注目礼盯得心虚,慢慢收拢手心,乔模乔样道:“我还没有开始做,你现在不能拿走。”

“对不起,我不应该贪玩到现在,还让你在家里做了这么多事……辛苦你了。”她道歉得郑重其事,鼓足勇气望向他。

对着眼前阴恻恻的面容,乔宝蓓心里像下定决心般,抿了抿唇踮起脚尖,于他唇边轻轻浅浅地吻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枚吻会像清晨时那样点到为止,可她腰侧的那只手却攀握得很紧,直直滑向腰骨,向他怀里拥去。

好用力。

乔宝蓓双眼蓦地睁大,仿若被卷入翻涌的巨浪,窒息感扑面而来。

是傅砚清拥她入怀中,低头吻住双唇。臂弯环合的力度像是要揉入骨子里,令她腰脊后折,头颅后仰,无力挣扎,如同桎梏于钢铁般的密网里。

他吻得那样急切,倾轧得她唇齿生疼,又不甘遮断唇外,在放她换气的间隙,转瞬径行直取。

低垂的眉眼,透着猛鸷捕猎原野上弱小生物的锐利目光。

乔宝蓓心里惊颤。

他什么时候……竟会这么强势,这么会吻?

她大概是疯了,在这种情况下,想的还是这种事。

往常克制不再,他吻她的唇,吻她面颊,吻她下颌、脖颈,连手都没那么安分,直托起臀,让她沿墙高悬于地面,比肩他,视野一再太高。

这太毫无征兆了,乔宝蓓不由“啊”地惊呼。短促的单音呓语,又让他以唇封印回去,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狂风骤雨拍响不那么严丝合缝的门窗,雷鸣的轰动也顺着罅隙,在她耳边砰砰作响。她的心脏时快时慢,时落时坠,被激昂的鼓手掌控,擂打出狂放的跳动。

吻到视线涣散,呼吸上气不接下气,傅砚清才慢慢偏离她。

他的面庞轮廓硬朗,本不会轻易染上晴慾,但此刻唇边却与她有着连绵的水线。

好……色。

乔宝蓓抿唇。

傅砚清凝目聚焦她的唇,嗓音低哑:“疼不疼?”

这么一问,乔宝蓓才后知后觉尝到铁锈味。

她微微摇头,不算违心的说:“不疼。”

傅砚清弯腰,将她一点点放下。

站在地板上,那种切实的落地感让她没那么晕乎。

乔宝蓓心里乱乱的,只听耳畔忽然来一句:“抱歉。”

她仰头看他,眼睫忘了眨。

“今天会下暴雨,我想你大概没带伞,所以我出门找你了。”他垂首,一字一字道,像在解释。

他的眼底如同被大雨重新洗刷过,恢复了往常的沉静,透着淡淡的认真。但解释的措词,却有种无法衔接前后逻辑的生硬感,拗口又悖谬。

乔宝蓓好像猜到了,但她不会确认他可能看见的事,即使她心里惊讶,傅砚清竟真的在意。

她的心虚因为刚才的吻荡然无存。

匀缓一回气,乔宝蓓扬起下巴:“我知道,你关心我。”

她牵他的手,指向自己破了的唇角,圆碌碌的双眼澄澈清明:“但是你把我咬破了,所以原谅我吧,好不好。”

她不问原谅什么,是撒谎和别人玩乐,还是没带伞。

她只需一个让他低头的缘由。

胆子很大,比以前面对他时大了不少,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她也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他毫无保留,无所顾忌吗?

傅砚清心里难以避免地翻涌。他反手牵引过她的手,颔首吻了吻:“我会的。”-

雨势未歇,南方墙体薄,攒不住清凉的风,却留一团潮热。

楼房四面都关门闭户,尤其卧室,乔宝蓓开了冷气,坐在方正的书桌前摆弄积攒的贝壳海螺,眉头紧皱不松,接连唉声叹气。

其实她收集这些,本来是想给自己串个手链的。这下好了,又被傅砚清占去便宜。记得他现在戴的那枚百元项链,也是她阴差阳错稀里糊涂送出去的。

他这个人,就是很会占便宜。她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又没做错什么。

乔宝蓓忍不住用手又碰了碰自己的唇,细微的酸痛提醒她,傅砚清刚才的所作所为和那枚吻,并不是她的幻觉。

老不正经的。

乔宝蓓心里涌出这么一个骂称,感觉挺贴合他的。

明明那方面没有功能障碍,轻而易举就能直立;明明那么会亲,亲得那么凶,还要跟她道歉。

他怎么那么道貌岸然,还装得一本正经?

乔宝蓓发现,自己和他认识四年了,直到结婚后的第三年才识清他的真正面目。

她桌下的腿晃了晃,微微收拢,又用脚尖停住。

无法否认,相较于从前,她还是喜欢他现在的感觉,至少不那么死气沉沉,迂腐死板。

她心底有些乱,简单的穿针引线都做得没那么好,干脆放回匣子里,抱起双膝玩手机。

翻修的空调很凉爽,连外机都洁白如新,仰头想

象他做工的模样,乔宝蓓忍不住笑了下。

她脑海里还闪过他吻她手背时道歉的模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垂眉顺眼时,连眉尾的疤痕都变得格外顺眼,像某种虔诚的标志。

她状似在玩手机,视线没聚焦屏幕,信息没入脑,反倒被刚才的片段侵占。

这大概是她头回在想傅砚清。

他现在在做什么?做饭吧,她听到锅铲翻炒的声音了。为此,她原本毫无知觉的胃口,竟配合着收缩,发出干瘪的咕咕声。

乔宝蓓刚要放下手机,屏幕上便弹出一条消息:

【下楼吃饭。】

乔宝蓓没回复,拿着手机穿好鞋就下去。

桌上三菜一汤,是简单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她坐傅砚清面前,拿了他盛好的饭碗低头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和往常一样食不言,本身乔宝蓓也没什么想和他聊的。

不过饭后,傅砚清又忽然向她搭话,问她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钱。

网红小渔村的开销和商业街无异,但也花不了多少,不过是削去十万里的最微不足道的零头。

傅砚清颔首,表示明了,又下一道指令:“花光它。”

放在之前,她这点钱都不够去奢侈品店里拿配货,而他现在竟要她在这里花光?

乔宝蓓欲言又止,觉得傅砚清在为难她,可她又不好说什么,半是为难半是听话地“嗯”了声。

夜里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顺着屋檐管道落下,在不平的泥路汇成洼地。

乔宝蓓喜欢在雨天睡觉,但上天不作美,还是没能让她枕着雨声入眠。

她早早洗过澡上了床,躺在最里面,为避免像昨天那样闹出笑话,晚上都不敢喝太多水。

许是今天过得太累,放下手机,闭上眼,乔宝蓓的额顶就已经涌上一股困倦,浑然没察觉有人近身躺到她身边,直至男人的臂弯没入.裙摆,揩了一手的油。

一连串绵柔的吻,从她面颊蜿蜒到脖颈,熟悉的松木沉香,微微凉的肤质无不透露来者。

可这也没能让她彻底醒觉,乔宝蓓太困乏了,但她又不禁抬起手,挽住男人的脖颈。她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像是飘荡在微漾的海浪里。

“你有没有套……”迷迷糊糊间,她发出耿耿于怀的问话。

傅砚清揉着她,目光渐暗:“可以不用。”

“……才不可以。”乔宝蓓闷声轻哼。

“怎么不可以?”傅砚清在她耳边低语,像魔咒:“我的手和嘴不会社津。”

乔宝蓓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但由于太困,太疲倦,她以为在梦里,就没能睁眼,回应这个下.1流的话。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浸泡在今天早上喝过的粥,被这股温湿包裹,又好似是躺在调羹里,任人忝吮。

做了一晚光怪陆离的梦,清早醒来时,乔宝蓓不仅头昏脑涨,手腿腰都酸得不行,这是她赶海回来没及时拉伸肌肉落下的后遗症。

她没有在床上拖延很久,起来洗把脸换衣服下楼。看到桌上由傅砚清买来的海蛎煎锅边糊,她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昨天的诺言。

乔宝蓓沉默着可耻地坐下来用餐。

越是这样,今天越是是没办法歇息,她得和傅砚清去海钓。

其实称不上不情愿。昨天什么海味都没挖到,她挫败得不行,今天必须凭借自身钓到点什么。

他们去的不是昨天那片海域,而是另外一片,码头都不是同一家的,价格都白问了。

乔宝蓓坐在接驳车里,吃着冰冰凉的冰糕,百无聊赖地远眺大海发呆。

不多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她拿起来划开接听,仰头,恰如其分与百米开外的男人相视。

“和这里的人沟通过,下午两点到九点属于我们。”

傅砚清嗓音低沉轻缓,人影轮廓逐渐在面前清明,是他向她一步步走来。

接驳车只能停在路旁,开不到满是沙土的海滩,所以等他走到跟前,乔宝蓓只好从车上下来,与他并肩而行。

“你包场啦?”她抬头问。

“嗯。”

想起是自己在管账,乔宝蓓警惕道:“你花了多少?”

傅砚清笑了下:“不花你的钱。”

乔宝蓓刚要点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那我剩下那笔钱怎么花光呀!”

天哪,她第一次觉得九万块难花。

傅砚清不置可否,同工作人员交接目光。确认无误,手抄进口袋,侧目对她说:“这里潮还没涨,先赶海?”

“算了吧。”乔宝蓓小声嘟囔,“赶海视频都是骗人的,海边根本捡不到什么好东西。”

“也许昨天你只是运气不佳,逛了一片贫瘠的海滩。”傅砚清停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目不斜视,“趁现在去试试,我和你一起。”

乔宝蓓觉得他大概是没有赶过海,所以才这么说,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挫败过一次,乔宝蓓早已兴致缺缺,但傅砚清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推卸。

一把漂亮的珠光太阳伞被傅砚清撑开,为她遮蔽阳光,除此之外,他还替她拎着水桶,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

乔宝蓓本来还没太专注,权当是在海边散步。但她走了几步路,突然看到一只搁浅的海星。

欸?

乔宝蓓瞪大双眼,忙揪起一角。

“海星!”

“嗯,运气不错。”傅砚清在旁赞许。

扑通一声,乔宝蓓把海星丢进水桶里。

再走几步路,乔宝蓓蹲下,惊讶地发现一片蛤蜊,忙拿耙子挖呀挖。

挖到底,确认没有漏网之蛤,乔宝蓓一股脑倒进水桶里,声音哐当哐当的,像爆金币。

“好多蛤蜊,啊这里也还有!”

她再次蹲下,沿着海边,像顺藤摸瓜一般,接连又找到爬行的章鱼、潜伏的螃蟹,甚至还有——

“龙虾!”

乔宝蓓惊呼。

傅砚清微顿,心里淌过一丝被渔民敷衍的无奈。

他原以为乔宝蓓会起疑心,但乔宝蓓显然被大龙虾冲昏头脑,一个劲揪着他的衣领跺脚:“傅砚清你快去抓,别让它跑了!啊啊啊快点!”

傅砚清头回听她这么咋呼的尖叫,唇角牵了牵,俯身把龙虾捞进水桶里。

他的妻子虽然在海边长大,但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常识。

走到礁石旁,他们沿着海边又折返回来,整个水桶都装得满满当当。

乔宝蓓心满意足,坐在亭子底下乘凉歇息,好事的渔民阿姨凑过来,打量了下,佯装惊讶:“哎呀,你这捞到不少啊!”

乔宝蓓最喜欢听别人夸自己了,但她懂得矜持,还恭维对方:“对呀,你们这里海鲜好多,我都惊呆了。”

“哪里,别人顶多捞到一些贝类,哪有你这么多呀,你运气不错哦,是新手吗?”

“算是吧,其实我昨天在东岸那里也赶海过,啥也没捞到。”乔宝蓓唉声叹气,最终总结,“肯定是那片海滩的问题!到处都是垃圾,怎么可能会有小鱼小虾让我捞到?”

“本来我都想来这里捡垃圾啦,谁能想到我还抓到一只超级大的龙虾!”

阿姨你看能不能帮我称一下呀?”乔宝蓓说着就拉起水桶,差点没直起腰,还是傅砚清帮她搭把手稳住的。

渔民阿姨愣了下,转而哈哈大笑:“好好,我帮你称。”

拿去称斤,乔宝蓓要来手机,蹲下对着斤数比耶自拍,炫耀嘚瑟的姿态昭然若揭:“我的运气可能是有点好吧,阿姨你不知道哦,我以前跟朋友刮彩票,十块钱能刮出几千块呢!”

“哎呀,这么厉害,你手气好旺。”

乔宝蓓嘚啵嘚个没完没了,从刮彩票聊到抽奖,从抽奖的数额聊到物件,腔调渐渐从普通话讲成方言。

渔民阿姨惊讶:“你也是桐兴人?”

乔宝蓓解释:“其实也算不上,我以前是从对面一个叫沨山的山沟沟来的,小姑把我带到这里抚养长大的。”

“哎唷,那里确实蛮偏远的,以前好像拐.卖了不少妇女,幸好你小姑把你带来了。”渔民阿姨感慨。

乔宝蓓微顿,笑了笑,没说话。

完重量,穿上救生衣,乔宝蓓搭着傅砚清的手,踏上靠岸的小游艇。

船上只有他们二人。乔宝蓓原以为傅砚清至少会带个助手掌舵,谁料他无需外人,真把船开得又稳又好。

白色游艇徐徐驶向海中,咸湿的风也轻轻拂面,波光粼粼的海面美得像随风翻滚的丝质绸缎,偶有飞鸥掠过,以喙挑拨。

乔宝蓓坐过最不晕的船就是大型游轮了,但那里船身太高,只能遥遥眺见岸边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百米开外的海平面。想戏水,必须在甲板人工制造的泳池。

在游艇上,自然也不能随意下水游泳,不过她垫脚俯杆,能在一片碧清里依稀看见自己的模样和游鱼。

乔宝蓓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去河里海边游泳,那时没有太多防范意识,家里人也看管得不严。不是没出过事,只是她水性好,把那个人救起来了。

得亏水不算湍急,她俩也命大,否则真出事,她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到海边钓鱼了。

但对她而言,海钓倒是头一遭。

乔宝蓓放下杆子,专注给鱼钩上饵,确认没问题,打算挥杆向海,却又有些左支右绌,忍不住回头看掌舵的男人。

骄阳当空,他白衬下的蜜色肤质,让健硕的臂膀更有醇熟质感,风浪拂过额顶的发丝,向侧偏斜。野性,恣意,是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代名词,但他今天戴的墨镜,腕表,是有贵气托底,让他从常人里拔萃。

他以一手掌舵,姿态从容不迫,泰然自若。却并非目视前方看风景,而是自始至终望着她,唇边带隐隐约约的笑。

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蹦出,胸腔下的心跳却坠坠沉沉地一动。

是谁的鱼脱钩,扑通一声回到海里?

好奇怪的感觉。

他为什么一直笑着看她。

第19章 贝壳手链“认真看,仔细感受。”……

如果她是相当纯情的女生,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是偷偷瞥看别人的暗恋者,她大概会立马偏移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但她什么也不是,头却先扭正,是不是太可疑了。

乔宝蓓低着头,茫无头绪地假装忙碌,开始研究鱼竿构造。

这时,她头顶落下一道清浅的嗓音:“鱼饵挂好了,去试着甩杆,不用太用力。”

还没抬头,男人的身影已遮罩她身上的光,并俯身捡起轻微晃荡的钩子。

风吹得衬衣于他胸膛显形,连百元项链也向旁偏斜,但唯独没吹散他身上清冽独特的气息。他毫无道理,蛮不讲理地霸占她呼吸的新鲜空气,并低低哼笑一息,指出她的错误:“这样挂不牢固。”

乔宝蓓仰头看她,金黄的发丝没拿皮筋扎好,胡乱在半空飘扬。

傅砚清已摘下墨镜挂在前襟口袋里,露出深邃的眉目。那双眼被她的金发缭绕,却并未眨一下。

她头回觉得他看人的眼睛没那么凶恶,反倒……

乔宝蓓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轻抿发干的唇:“那你教我。”

傅砚清“嗯”了声,上手示范:“这个鱼饵只挂一头很容易在你甩杆入海的时候松开,所以最好是把两头都挂进钩里。”

“我知道了,像做烤串。”乔宝蓓点头。

傅砚清轻笑:“你的比喻不错。”

他随后接过鱼竿,轻轻向海里甩去,并把握杆递还给她,以掌轻轻包裹手背:“沉住气,鱼没那么快就能上钩,如果累了就和我交换。”

他的手很热,话音像贴着耳廓淌下,乔宝蓓感到很不自在,耳朵和脸颊都痒痒的:“我知道了。”

傅砚清没走远,知她作为新手不敢乱走动,还将不远处的小马扎摆到身后让她坐下。

乔宝蓓今天起来时本就哪哪儿都不得劲,所以索性一屁股坐下,也不拿腔作势了。

她开始专心致志做一个钓鱼佬,等待自己的第一条大鱼,连怎么拍照、拍照技巧都想好了。

傅砚清却站在身后,忽地揭开她头顶的编织帽,收拢她肆意张扬的发丝,以指作梳篦,高高盘扎起一个丸子头。

一个不会扯到头皮,并且很清爽的丸子头。

乔宝蓓懵了一懵,仰起头望他。

“这样方便些。”傅砚清解释,停顿一秒,拿出手机,开了个相机模式给她看。

阳光太刺眼,照得屏幕都乌漆嘛黑,乔宝蓓眯了眯眼,没太能看清,是自己腾出一只手去摸的。

她摸到头绳,轻声咕哝:“你什么时候带这个了?”

“你今早摘下的时候。”

“哦,那我怎么戴帽子?”

“我会给你撑伞。”

他说着,已经拿起下午赶海时的伞。

乔宝蓓微愣,当即拒绝:“不用了,我不热。”

游艇本就有遮光棚,过一会儿时间,斜照的太阳自会偏移,现在不过是照到她的手而已。

傅砚清握了握伞柄,没按自动开关。

乔宝蓓忍不住赶他:“你,你去忙你的吧。”

话说出口,她也不知道傅砚清能忙什么,嘴皮子比脑子快。

傅砚清却了然自己该做的事,主动道:“我去支烧烤炉。”

“好。”

赶走他,乔宝蓓忙扭过头望向吊钩的位置,目不偏斜,但思绪已乱成一团。

她慢慢并拢腿,支肘撑下巴,手刚碰到面颊,她吓一跳。

怎么感觉脸烫烫的啦?

乔宝蓓不信邪,反复用手心手背交替着捧脸,最后得出结论,大概是天气太热,手太凉的缘故。

找到原因,却不足以让翻动的心绪安歇。乔宝蓓深吸口气,想回头看他做得怎么样,但转而又被蹦出的念想遏制——一个老男人搞烧烤炉,有什么好看的?

乔宝蓓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十几秒内,居然一直在脑海里天人交战、左右互搏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拿出口袋里的耳机,塞到耳中,给自己调了一首适宜当下的曲子,屏气凝神,专注钓鱼大业。

但任由曲子多优美悦耳,激昂热烈,她的鱼钩始终没什么动静,还持续空杆了两回。

乔宝蓓从不自我怀疑,就像昨天只捡到垃圾一样。

第三次空杆,她起身,想问傅砚清要不要换一片海域,他却已经近身,蹲俯下来,替她持拿鱼竿。

“累不累?”

风轻柔了许多,连带他的嗓音也低缓。

“不累。”乔宝蓓嘴硬,但掩饰不住自己的烦闷:“就是什么都没有钓到。”

“嗯,很正常,大部分人初期都会这样。”他宽慰,大掌抚向她头顶,语气松散,“再给这片海一点儿时间。”

乔宝蓓被他这句讨巧的话挠了下心,双眼睁得圆碌碌:“我还以为你会说,要我更耐心一点。”

傅砚清掀唇,说得笃定:“我觉得你已经足够耐心。”

乔宝蓓扭过头,不再看他,心里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一般。

傅砚清没坐马扎,与她并肩,共同向这片海域交付时间。

这是一段极其需要耐心的时间,但乔宝蓓心底不觉焦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认真看,仔细感受。”

他握着她的手,与她目光平行,眺往眼前:“鱼咬钩的时候会对鱼竿有轻微的拉扯,感受到了吗?”

乔宝蓓的心顿时收紧,连吞咽也谨慎:“好像有感受。”

“这是一条不小的鱼。”他说。

乔宝蓓更紧张了,手心不断冒汗:“真的?”

“嗯,保持平衡,别乱动。”

乔宝蓓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傅砚清这话一出,她便觉得自己的鱼钩莫名遇上一股蛮力……不是莫名,就是有东西在与她对抗,不断往左右使劲摇摆。

“不、不不不行……”乔宝蓓慌张,这种失衡感越来越明显,令她脚底血液四处流窜,有站起来的冲动,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傅砚清的臂弯却绕过她的肩,将她牢牢固定住。

“坐着就好,这样更好稳定。”

他俯身环抱她

,算是给了一记定心丸,乔宝蓓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听话,犹如教室里的好学生。她脊背绷得很直,双手紧紧握杆不放,眼看前方,耳听八方,亟待他下一道指令。

傅砚清看得出她的高度认真,心里难抑地柔软下来,“别和它比蛮力,你要做的事是让它体力耗尽,精疲力竭。”

乔宝蓓含糊应声,却没办法不使力。她的腕骨接连小臂,乃至高耸的肩都用力到发抖。

她的生涩在他掌心化形得无处遁逃,却又被他极好地托住,不至于横冲直撞。

风轻浪细,海面恬静得不起波澜,唯有她知自己的心率在极速飙升,那么蛮横不讲理。与他胸膛伏贴,是否会被发现?

昨日的棉布裙吸汗,今日的露背薄纱让她肩胛正牢牢抵压他的胸腔。

她沁出的汗,似乎都渗透进他的白衬。

“向上收杆。”

傅砚清再度出声。

不容思绪从额顶散发出去,她便回过神,在他的示意和帮扶,提杆收线。

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鱼身从海底显现,在半空悬挂,再被她甩到甲板上,不过是数十秒的事。

看见鱼身浮现时,乔宝蓓有被它的体格惊艳到,可当它啪叽一下落到船上,扑腾着乌漆嘛黑还满是斑纹的身体,乔宝蓓便不由被丑到,倒吸口凉气。

“好丑。”

她没忍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心想要她和这种鱼合影,她还不如装作无事发生,只是出海采风。

傅砚清过去拾起那只鱼,放到率先准备好的水桶里,向她告知:“这是石斑鱼。”

他没再像从前,对她进行一些无聊透顶的科普教诲,只告诉学名。

乔宝蓓“哦”一声,手指拧绞着,向前两步瞥了眼,仍带着好奇:“这算大吗?”

傅砚清提着水桶上称:“四公斤,已经算大体型。”

他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内敛狭长的眼让人深信不疑:“你很有运气和天赋。”

听到这话,心里说不开心是假的。乔宝蓓轻轻抿唇,矜持地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

她的腿脚还在抖,那种持竿抗衡的感觉还流淌在血液里,说实话,挺上瘾的,尤其当鱼上钩时。

傅砚清看得出她还未疲倦,主动开口:“继续?”

乔宝蓓攥了攥手心,直面他的视线,提出要求:“我要看你钓。”

天地可鉴,她绝不是因为累或懒。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要求,乔宝蓓也琢磨不清。她只是忽然间,忽然……想看看傅砚清会怎么钓鱼。

他真坏,分明知道她什么都不会,钓鱼也是初出茅庐,却放任她不管,直到最后才亲自教导她。

他夸她运气好,有天赋,不会要就此放她自己钓鱼吧。她不想尝到失败的滋味,她想要他陪在身边。

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乔宝蓓心里惊了下,费解自己怎么会突然这么想,从前的她,可是一直对他避之不及。

眼前的男人与以往没有太大差别,肤色还是暗黄,身形依旧伟岸,那张脸是肃穆方正的,轮廓线条锐利硬朗。

可她无数次回眸,都能从他眼神里读出某种捉摸不清的情意。他凶恶漆黑的双眼,怎么会有这种情绪?

傅砚清答允了她的请求,但在此之前,还问过她的胃,是否还能坚持得下去。

他实在妥帖,而她的胃也予以回应。

乔宝蓓的脸霎时红了,单独把它摘出来教训:喂,怎么可以叫得这么恬不知耻呀!

她的内心在上演小剧场,而另一边,傅砚清已经起了炉灶,把冰箱里的新鲜烤肉蔬菜通通放在案板上处理。

疏松拓然的软质衬衣易起皱,容易给人以廉价感,尤其是小麦肤的男人穿,但傅砚清没有这种感觉,更像是一个低调从简的老钱。

他做事利落干净,无法否认,很是赏心悦目。乔宝蓓坐在舱内的软座上,手捧清凉冷饮,破天荒地眼也不眨看他做事。

不过会儿,傅砚清便为她端上一盘烤好的肉和处理过的新鲜蔬菜。

乔宝蓓食指大动,用着餐,瞄眼水桶:“那个不吃吗?”

“处理的所需时间长。”他拿手帕反复擦拭手心手背,回应时带了些慢条斯理,“你先吃这些垫垫肚子。”

虽然那鱼丑,但想到是自己辛辛苦苦垂钓,乔宝蓓仍会感到可惜:“可以先纪念一下吗?”

傅砚清略一颔首:“上桌时摆盘,剔骨做标本?”

乔宝蓓嘴里卡着半截肉,双眼瞪大。

怎么会有人说出这么吓人的话啊?

“就,就没有别的……”她温温吞吞。

傅砚清:“我帮你们合照。”

乔宝蓓心底拒绝,埋头扒饭。

最后那条鱼都还没进到胃里,而是尸骨未寒地先放冰箱冷冻。

傅砚清履行承诺,亲自为她示范垂钓,还不忘对她言传身教技巧。这次乔宝蓓倒没有听得昏昏欲睡神魂飘荡,她的屁股在小马扎上还没坐热,便因他接二连三的上钩,激动地站起身来。

水桶堆叠着大大小小的四五条鱼,乔宝蓓蹲着屏息去看,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好会钓。

一个人怎么可以身傍这么多技能?并且还不为作秀,是切实潜心练就的。

乔宝蓓惊觉,自己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枕边人。结婚第三年,她对他好像稍微重燃了那么一丁点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海钓,但又不愿表露得很崇拜,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出口。

傅砚清在处理手里的烤鱼,他做这事和鱼贩一样游刃有余,不过多了几分对食材的完整性和干净程度的严谨。他低眉将手没入剖开的鱼肚,嗓音轻缓:“高中时经常和朋友海钓。”

“那大学呢?大学不是很清闲。”她脱口而出,因为想到宋瑛说过的全世界最闲的就是大学生了的话。

傅砚清勾唇,不免为她的话感到可爱。他托起她的天真,言简意赅:“学校不同,外出的管理制度不一样。”

军校管理严格,有着另一套严谨的规章制度,以寻常人的人生流程来看,他的时钟是逆时针旋转的。十八岁之前的他,相较于成年以后,可能还更为自由。

但现在,他最理想的,最无法超越的,最至高无上的自由,是在拥有她的当下。

春夏之交的天色总是暗淡得慢,但八点半时,晶莹蔚蓝的天,已无力承托最后的日光。

暮色四起,远方的灯塔遥遥发射航标灯,孤傲而高挑地耸立在山顶。乔宝蓓坐在马扎上吹风,已经生出一丝困倦。

在她打哈欠即将眯眼时,一道白昼金花倏然在眼前炸开。

烟火在岛上燃放,所以隔得遥远,声响并不大。但乔宝蓓还是稍微醒觉了那么几秒,被夜空中的星光点点、火树银花所惊艳。

“好漂亮。”

她由衷地感慨,仰头痴痴望着,光洁的后背被照得发亮,修长的天鹅颈上,面容如银盘一般夺人目光。

傅砚清看了会儿她,驾驶游艇按原路驶回,稳妥靠在码头旁,并对她伸手示意:“靠岸了。”

乔宝蓓仰头应声,在牵他手之前,装作不经意般地攥好什么,再而起身扶着,走踏板上码头。

当她平安上陆,她温热小巧的手也随之抽离,不过掌间留了样物件。

傅砚清以为是没吃完的糖果,以为是拆下的皮筋,以为是随手攥的垃圾。

但当他张开手,低眉去看时,却见一串皓白的、不规则……

“贝壳手链,你的。”

乔宝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傅砚清抬眸,看到她举高左手到脸边,如同少先队做宣誓般,但又没那么严肃地扬起双唇眯眼笑。蚝式日志上方戴着的,赫然是一条与他掌间同款类型的贝壳手链。

第20章 青蛙王子一会儿不看着,就和别的男人……

下午赶海时,为了再给自己做串手链,乔宝蓓又额外捡了些漂亮贝壳。

海钓的劲头过了,她在船上闲来无事,便坐在马扎上制作那对手链。

所爱被夺的不快留在昨日,今天的她的确是带着认真送礼的念想做的手链。

遥想上次做这种东西,还是初高中的时候,那时班上很多怀揣春心的少女,会给小男友和暗恋对象编织一条。乔宝蓓也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跟风给李逢玉做手链、织毛巾。

其实她不认为傅砚清会喜欢这手链,毕竟这不怎么值钱,戴着也有损身价形象,何况他们是夫妻,本就有婚戒彰显婚姻情况。

这手链不过是她心血来潮做着戴的,自己也戴不了多久,回去以后很快会被翠玉明珠所替代,掖到首饰盒看不见的暗处,或者丢弃。

所以当她眼睁睁看见傅砚清戴上时,心里便不由生出某种反差感——就好像傅砚清很喜欢,很珍爱它,甚至做好佩戴一辈子的打算。

这个男人,朴实无华到和他的家世身价完全对不齐颗粒度。乔宝蓓学着网上的词,暗暗在心里想着。

夜里九点,街道路径已无人影,但仍有人愿意开车为他们接驳。收获的海鲜被装在冰箱里,专门放置于后座,随着不平的沥青路时不时发出碰撞声。

乔宝蓓回头看了眼,又望向傅砚清:“这些海鲜我们肯定吃不完,明天我可以带去朵姐家吗?”

傅砚清“嗯”了声,侧目看她,目光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冷眉冷眼惯了,之前乔宝蓓或许会怵,但现在她习惯了就不会。她伸手去握他的掌,寻求意见:“那我们明天顺便去他们店里做陶艺怎么样?今天太晚,都没来得及。”

傅砚清微微阖眼颔首,像在做什么妥协:“想去就去。”

乔宝蓓看得出他的敷衍,虽然他这人总是面无表情的。

她猜想,或许是他做陶艺很烂,不好意思说。但那又怎样?她又不是要他万能,而且如果做得很丑,和她的摆在一起,说不定能把她做的衬得好看。

乔宝蓓心里沾沾自喜了下。

在这里旅居短短两三天,乔宝蓓有种和他做了寻常夫妇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到家洗澡躺到蚊帐下吹空调的时候尤为强烈。

乔宝蓓想不通傅砚清是怎么愿意睡在这张充斥HelloKitty图案的床上,但他确实不拘小节、接地气,身上完全没有富豪架子。身份披露的那天,她都以为他是脑子撞坏了,被医生治傻啦,得了臆想症啦。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身着西装革履,开着豪车,带着两个助理在身边,他的确是她见过的最贵气,最有权势感的男人,像小说里黑白通吃的那种西1装暴.1徒。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

就像偶像剧里演的一样。

小的时候,乔宝蓓经常装睡偷瞄丽珍放的偶像剧,什么《命中注定我爱你》啦《放羊的星星》啦,还有《王子变青蛙》啦,她都看过。值得一提的是,她小时候最爱看的就是王变,而她的命运,似乎与她最爱的电视剧撞了个满怀。

傅砚清就是像那个落入凡尘,被女主角带回去的青蛙王子。

区别在于,是她给车祸里的他做了人工呼吸报警送到医院,他自己上赶着找到她致谢。

她家里水管坏了,打他电话他就来修;她下班晚了要走夜路,他一声不吭开了辆计程车在门口接她;她被房东儿子骚扰,他给她找了个新住址,还住在她隔壁……

她不是铁石心肠,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不知他的情意?但她也有拿不准的时候,毕竟这个男人从未对她说过好话情话,做出过一丝一毫超脱普通友人的越界举动。

他安分守己、沉默寡言到乏味。

但今天他和往常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是她从前一直视若无睹,无知无觉吗?

乔宝蓓被这种想法冒犯到,心底呸呸两声。

真是荒唐,她为什么要自我反省这种事?

今天过得太累,乔宝蓓没一会儿便眼皮子打架,昏昏沉沉睡过去。

浑然不知梦里被人亲昵地吻过唇,嗅着身上的芳泽,采撷两处丰盈-

隔天他们去岛的另一端逛,逛到下午一点吃完饭,就带了些海产品到乔朵店里做陶艺。

稀奇的是,乔朵没在店里看护,是乔星盛在招待客人。他身上专门围了带有太阳花LOGO的围裙,配合那张冷酷的臭脸,又乖巧又喜感,乔宝蓓有点想笑,碍于傅砚清在,忍着不去打趣。

店面不大,客人还挺多,但勉强能和生人隔桌互不干扰。

乔星盛给他们安排了清净的隔间,看到她搜索做陶艺的界面,不由问:“第一次做?”

乔宝蓓抬起头,应了声:“对,第一次。”

陶艺店店员通常会帮扶新手顾客,以免对方做不出来或做不好,乔星盛双唇微动,刚要说“我会帮你”时——

“我们做同一个。”

男人低沉的嗓音落下,如金石之声。

乔星盛看向旁边的男人,乔宝蓓的丈夫。他很高,身量宽厚高挑,臂弯攀在乔宝蓓的腰后,如庞然的野兽圈抱猎物,深邃的双眸锐利到观者不适:“用一份陶泥就好。”

“好的。”乔星盛隔了几秒才言。

他公事公办,讲解道具使用和操作手法便让他们自行制作,本打算稍微逗留一会儿看护着他们,但观傅砚清上手的娴熟感,不难看出对方是不太需要帮忙。

至于乔宝蓓这个不太聪明的女人,倒是摆出一副勤学安分的模样,始终一声不吭,面露认真。

有她丈夫在,乔星盛只看五秒,没有多看。但他们来时,他的目光就没从他们手上挪开过。

他有注意到,他们不仅戴着婚戒,还戴了一样的贝壳手链。

不是感情不好吗?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虑,联系昨晚的梦,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而荒谬——他做梦梦见那次赶海,他和乔宝蓓在礁石旁拥吻。

梦是细碎的,不连贯的,但他的确是做梦梦见到她了。梦里的乔宝蓓仍穿那身棉布裙,明黄泳衣。

隔天醒来时,乔星盛不可避免地遗津了。醒觉的那一刻,他在床上心头翻动,大脑一片混沌,尤其当他看见相机里的照片——乔宝蓓把相机落他这了。

青春期有需求是再正常普遍不过的事,甚至‘普遍’到过分泛滥,上不得台面。乔星盛从未想过,他会和身边的那些同学同流合污。

他上的那所大学在燕北是双一流好学校,否则乔朵也不会砸锅卖铁把他往燕北送,掏出家底也要供养。但实话实说,大城市的那些本地阔少室友,其实也没比小镇市民素养高到哪里去。不仅经常对着短视频里的女人打趣开黄腔,还在有女友的情况下花钱招闝。

不干不净的腌臜事直接摆在明面上当谈资,呼朋唤友组队去,不怀好意地笑着讨论哪家便宜哪家女人身材好,肯做全套服务。

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做过这种不道德的事,可他却因为乔宝蓓,做了这方面的春1梦。

有了这层梦,那只相机自然成了引领犯罪的烫手芋头。他不想也绝不不可能亲自找她把相机送回去,却又因为相机存在手中感到良心不安焦躁不快。

他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她,一个已婚的,没什么学识的,比他大了六七岁的,空有漂亮皮囊的女人。或许她的确足够漂亮,或许她是有几分吸引人的好脾气,或许她是有些与众不同……可这不是他梦见她的充分必要条件。

她勾引他了?不对,这么想是可耻的。

可她为什么要带丈夫来这里?她怎么还不找他要相机?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亦或是等他主动?

“哎呀,弄坏了!”

隔间里,传来女人低低的娇声。

乔星盛心底起了一丝躁意,却又不由看去。他看到什么了?看到她和她的丈夫并排坐在一起做陶艺。

男俊女美,男高大女娇小,的确是一对赏心悦目的夫妻,可他心里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发闷感。

帮着客人的小朋友固定泥团之后,乔星盛到后方掐着

烟点燃打火机,刚要吸口气,偏头一打眼,却见一抹鹅黄的倩影。

指间星火明灭,看清来者,他手抖,细烟直直落到裤腿上烫到自己。但对方已经走到跟前,他不得不绷紧下巴,装作没被烫到的模样,并且把燃了开端的烟蒂踩在脚底。

乔宝蓓看得出他的小动作,近身也嗅到了烟味,她双手背后,气昂昂得像个大家长:“星盛,怎么又抽烟了?”

她把围裙卸下,今天穿的是一条掐腰无袖连衣裙,很显丰腴的身形。裙色与那天赶海穿的泳衣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在于明度深浅不同。

乔星盛没喜欢过女孩,也不喜欢随意打量女性的身材,可他的视线就是不由被她吸引。他缓缓压下一口气,目视女人姣好的面容,语气冷淡:“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上厕所,顺便到处转转看别人的作品。”乔宝蓓笑了笑,看眼后方,靠近一步,“哦对了,刚才忘了和你说……”

她身上有淡淡的果香,像从交叠的衣领里散发出来的,乔星盛脑海里的弦绷得很紧,趁没崩开,当即以手挡住打断道:“你说。”

他眉头蹙着,明显能看出心情不快。乔宝蓓看他冰冷的面容,搞不清他到底是怎么了,但没太放在心上,小声说明来意:“我的相机还在你那里吧,你偷偷找个时间塞给我,别让人看见了。”

“为什么?”

乔星盛忽地冷笑:“为什么别让人看见?”

乔宝蓓实在感觉乔星盛的态度不是很好。她不喜欢这么不乖的小孩弟弟,所以一旦谈到爱说反话、情绪阴晴不定的男友,一定会头也不回地分手,断得很干净。

她喜欢情绪稳定又没那么乏善可陈的人,在性缘关系里,她习惯做那个被捧着哄的人。傅砚清长得凶,性格也闷,但的确经常礼让她,捧着她。

嫁到傅家,做了人人仰望的贵妇,乔宝蓓骨子里的心气也更高涨了。如果乔星盛是她弟弟,是她雇来的佣人,她一定会多加敲打敲打,可他不是,她只好做那个礼让的大人。

她好面子,当然不可能和乔星盛说,是怕傅砚清知道她在海边玩得有多开心,穿得有多清凉,显得她像是受丈夫摆布的木偶妻子似的。

于是她耐下心,含糊其辞:“哎呀你就别管啦,相机呢?”

“在楼上。”乔星盛淡道。

“那你快拿下来找个时间偷偷塞给我吧。”

她还是这套说辞,乔星盛心底不耐,还没搭腔,她便退后半步扭身道:“我先回去了,反正快点哦,不然我很难做的。”

难做什么?为什么难做?莫名其妙。

乔星盛看不懂她,目光落在她飘荡的长裙上,心底又被轻轻挠了一下,喉结滚动:“……我知道了。”-

乔宝蓓转身穿廊回小隔间,本以为会看到傅砚清坐在原位规规矩矩做陶艺,却只见已经停摆的机器上,放着形状完整的陶坯,制作者本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人呢?

乔宝蓓微怔,身后的门传来吱哑声,她下意识扭头望去,只见傅砚清也早早卸下围裙,手里拿着一张手帕反复擦拭着。

他棕黄的手臂有着磅礴的肌群,青色脉络如树根盘缠,沾了水不仅力量感十足还性感。

……是去洗手间了?

陶艺店有小小的洗手间,男女共用的那种。想到这点,乔宝蓓心底警笛大作,很是不妙。

四目在半空交汇的一瞬,她生锈的大脑又不得已开始高速旋转,装作若无其事,先发制人地问:“你做完啦?”

傅砚清“嗯”了声,将手帕叠好放进裤袋里,语气松散:“到哪儿了。”

乔宝蓓极力保持冷静,但温吞的双唇出卖了她:“我,我就是上完厕所出去溜……”

傅砚清极轻地笑了下,轻薄的面庞皮脂牵动得细微,仔细看唇侧是带笑的,但眉眼仍不夹感情,一如平静的声腔:“我是问,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下一步是什么?”

一会儿不看着,就和别的男人说话。

三心二意,胆量不足,还敢和他撒谎。跟别人采风出去照照片,真以为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