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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未眠 关禅 19810 字 7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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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我请求你,允许我把我所有的,爱和忠诚都给你。”◎

初赛很顺利,贺羡棠弹一曲巴赫,自认为表现还不错,但结果并不是实时公布的,半决赛选手的名单会在几日后于官网发布。

等待总归是最难熬的。这几天里贺羡棠无心吃饭,无心散步,无心练琴,终于熬到结果公布那天,这群外国佬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定要在午夜公布名单。

虽然有信心能入围,但有信心是一回事,守在电脑前等着查名单又是另一回事。贺羡棠很多年没体验过这种感受了,上一次还是考取茱莉亚学院,守着等录取通知书。

那真是很多年了……

贺羡棠撑着下巴犯困,笔记本屏幕上调出了悬浮时钟,倒计时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最后一刻钟……

她困的不行了,眼皮都睁不开,小脑袋往前一点,沈澈托住她额头:“去睡觉,明天再看。”

“不。”贺羡棠说,“我睡不着。”

是谁刚刚差点就要睡过去?

沈澈不揭穿她,给她倒了杯温水:“放松点。”

贺羡棠嘴硬:“我一点也不紧张。”

沈澈抿着唇笑,等她的后文,果然听见她又说:“怎么还没到零点啊,好慢。”

沈澈说:“做点别的打发一下时间。”

贺羡棠问:“什么?”

话音刚落,就被他拦腰抱起,放在桌上。沈澈一手扣住她的腰,不允许她向后躲,膝盖顶了下,分开她双腿,留出给他的空间。

贺羡棠仰着头,接受一个很漫长也很热烈的吻。

她鼻尖是熟悉的雪松香,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贺羡棠手心泛潮,抓着他的家居服,高支棉的布料被揉皱。

这是一套情侣装,和她身上的同款不同色,胸口口袋处都描着一只娇憨的小猫。

沈澈买来,强迫她和他一起穿。

贺羡棠被吻的缺氧,头晕乎乎的,这样的一个吻通常不仅仅是单纯的一个吻,她怕自己再看到电脑真要是第二天早上了,及时打住:“别……”

沈澈在她脸颊边蹭来蹭去,嗅她身上的味道,沐浴露换了一种,是很清新可口的西瓜味,贺羡棠爱养花,但在香气上,似乎更偏爱水果香。

仔细闻,还有一点点清凉的薄荷味。

和夏天的夜晚实在太搭了,沈澈不愿意抬起头,埋在她颈窝里,哑声说:“不是说想我?”

贺羡棠被迫仰起头:“你还记得啊?”

“当然。”沈澈摸她的脸,“好不容易有句好听的,怎么能忘?”

“我也想你。”沈澈牵着她的手,摸到某个滚烫的地方,“想死了。”

贺羡棠被烫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他声音真好听。天生声线低,不是刻意凹出来的低音炮。

这一把好嗓音,平时冠冕堂皇地在行业峰会上发表演说,也在这样的深夜里,在她耳边讲一点荤话。

贺羡棠脊背蹿起一股电流。

纽扣轻而易举地被解开了,贺羡棠呼吸略重,被挑起一点欲.望。

沈澈的指腹在她腰间若即若离地流连,贺羡棠扭了下腰,主动环住他脖子。

“叮铃铃”,零点了。

贺羡棠一秒钟回神,手忙脚乱地推开他,跳下桌:“到时间了!”

她握鼠标的手有点抖,进官网,刷新一下,查看几秒钟前刚刚发布的半决赛名单。

一共二十四人,都用英文,贺羡棠认真扫下来,生怕漏了哪一个,最终在第五个找到了她的名字。

“CeciliaHe。”

她松了一口气,抬头看沈澈。

沈澈在唇边落下一个吻:“好棒,cecilia。”

像是考了一百分以后得到夸奖的小孩子,贺羡棠总算安心,欢欢喜喜地说:“睡觉啦!”

沈澈单手抱起她:“bb,还早呢。”

跌到床上,床垫向下一陷,贺羡棠的手腕被他扣住,抵在雪白床单上。

记不清是几点才睡着,贺羡棠只记得,她看见了窗帘后漏进来的,泛白的天光。

次日贺羡棠醒过来已经是中午了,她腰酸背痛,缓了一会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太过分了,我不要跟你睡一间房了。”

沈澈已经洗漱完,一身清清爽爽的,单腿压上床,拦腰把人拽回来,又觉得抱着她睡个回笼觉也不错,便把人扣进怀里:“跑什么?要不要再睡一会?”

贺羡棠张口就咬他肩膀。

不公平,很不公平,凭什么她腰疼腿疼哪里都疼,他却神清气爽。

沈澈搂着她的背,等她咬完了,笑道:“哪里学的新爱好?”

贺羡棠“哼哼”两声。

沈澈碾了下她的唇瓣:“留着力气咬别的地方。”

贺羡棠脸色爆红。

不不不不不不是!这人怎么一大早就说荤话啊!

贺羡棠服了,抿着唇,只觉得脸和耳朵都很烫,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东张西望。

沈澈低头要亲她,她往下一缩,沈澈再低头,她再往下一缩,下巴尖埋进被子里了。

沈澈捉着她的腰往上一提,安安心心地吻上去,顺势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一点也不痛,但声音很清脆,贺羡棠真的快要羞死了。

亲完,贺羡棠摸着唇,觉得好像有点肿:“你讨厌死了。”

沈澈问:“我现在可以算是男朋友了吗?”

贺羡棠挑起眉看他:“……炮友。”

“好吧。”沈澈又亲了她一口,“你的炮友有礼物要送给你。”

贺羡棠眼睛亮晶晶的:“什么?”

“先吃饭。”

贺羡棠不缺礼物,也不缺人送礼物,就说Mia吧,但凡逛街看到点什么喜欢的,都要让人给贺羡棠送来,她平均每天都能收到礼物。

但沈澈搞的这么神秘,贺羡棠就有点好奇了。

一吃完饭,她就问:“我的礼物呢?”

沈澈说:“你等下,我找找。”

他装模作样地找了半天,然后一摊手,空空如也,贺羡棠嘀咕:“搞什么?”

沈澈攥紧手心,再张开,变出一朵玫瑰。

又变魔术。

贺羡棠接过,下意识地讲“谢谢”了,只见他另一只手的手心一翻,又是一枚钻石。

接着是另一枚更大的粉钻,一枚蓝宝石,一枚翡翠珠子,一枚红宝石。贺羡棠眼花缭乱,沈澈像玩玻璃珠子一样一齐塞给她:“回去给你穿条项链玩。”

火彩耀眼。

贺羡棠研究着,更喜欢里面那颗蓝宝石,没注意到酒店的一面白墙上,浮现出了画面。

沈澈示意她看。

她都不知道哪里来的投影仪。

是一张张照片组成的视频,最开始是贺羡棠在太平山那栋别墅的花园里侍弄花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下来的。

然后年贺羡棠过生日在游艇上拍的一组照片,那一年的游艇会,沈澈不在。

结婚纪念日,贺羡棠的自拍。

贺羡棠在手工店捏陶瓷花瓶。

婚后两人第一次出去旅游,在日本拍的合照,漫天大雪里,他们俩牵着手,如一对眷侣。

婚礼的照片。

订婚时的照片。

订婚前,贺羡棠在林肯中心办音乐会的照片。

同年,她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办音乐会时谢幕的照片,贺羡棠一手搭在放着一束鲜花的钢琴上,对台下鞠躬。

她在茱莉亚音乐学院时练琴的照片。

她考入茱莉亚音乐学院时在校门口留下的照片。

她在国外求学时的很多照片。

最后一幕,十六岁的暑假,她和沈澈共同在山里度假时留下的照片。

贺羡棠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张照片,画面里少女穿白裙子,黑色长发飘扬,站在一颗茂盛的樟树下,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叶片落下来。沈澈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是故事的起点。

从一开始,少年眼里就望进了她。

贺羡棠疑惑:“你从哪弄来的这些照片?”

很多她自己都遗失了。

沈澈说:“保密。”

贺羡棠笑着去弹他头,被他握住双手。

“听我说,cici。我知道我错过了很多年很多事,但我想参与你余生的每一年每一件事。我再也不会让你伤心,再也不会让你孤单,再也不会让你求而不得。”

“我请求你,允许我把我所有的,爱和忠诚都给你。”

贺羡棠伸手勾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我批准了。”

亲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的,有一点想哭,水润的眼睛一眨,睫毛挂上水珠。

沈澈吻她眼角,轻声唤她bb:“别哭。”

贺羡棠捂着脸,哽咽:“我牙疼……”

沈澈以为是她觉得不好意思才找的借口,贺羡棠说:“真的疼。”

张开嘴一看,她长智齿了。

好会破坏氛围的智齿。沈澈说:“回国就给它拔了。”

/

距离半决赛还有几天,贺羡棠每天泡在琴房练琴,并且嫌弃沈澈在会打扰他,总是打发他自己出去玩。

沈澈在布鲁塞尔乱逛,逛进了一家可以diy戒指项链乱七八糟各种东西的手工店。

装修搞的神神秘秘,门很窄,灯很暗,都是些很便宜的银饰品。

沈澈灵光一闪,当天开车去了巴黎。

Brighten每年会推出高珠系列展,lookbook会提前送至Vic顾客手中,但某些特殊的客人,也可以要求设计师依照他们的想法亲自定制。

这不是什么罕见事。

但手工坊里迎来一位亲自绘设计图,亲自动手制作的客人,还是第一次。

沈澈开始每日往返巴黎和布鲁塞尔,贺羡棠不知道他每天神神秘秘的在搞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去巴黎了,以为他只是在布鲁塞尔的街上闲逛,就是每天晚上很晚才回酒店,且不知道为什么风尘仆仆一身疲倦。

半决赛同样也很顺利,顺利到贺羡棠觉得上天给她开挂了。

她每天高兴的像是在做梦,连布鲁塞尔的阳光都漂亮明媚的那么不真实。

唯一让她清醒的一点是,梦里感受不到痛觉,而她的手腕,快要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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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但我三十多了,沈澈,我不再做这样幼稚的决定。◎

沈澈:“啊。”

贺羡棠跟着:“啊——”

“有点发炎。”沈澈关掉小手电筒,虎口卡在贺羡棠下巴上,勾着她的脸亲了一口,“在这边找个医生拔了吧。”

贺羡棠连连摇头:“不要!”

沈澈说:“一劳永逸,别怕啊,不疼。”

贺羡棠还是摇头。

她对拔牙这事儿很恐惧,根本不信沈澈说的“不疼”。

拔的时候疼死就不说了,拔完了脸还会肿,影响她吃饭睡觉。

沈澈笑话她:“小孩似的。”

“总之我不要拔,万一等到决赛那天还没消肿怎么办?”贺羡棠手掌比了个直角放在脸颊边,“我要顶着半边正方形的脸登台吗?”

沈澈笑了,一切都随她:“那先吃点药吧。”

沈澈在贺羡棠的小药箱里找到消炎用的药物,仔细看过说明书以后,倒一杯温水一起递给她,顺势从身后搂住她。

贺羡棠囫囵吞下药片:“你好黏人啊。”

她脖子被沈澈的短发扎的有点痒,笑着躲开,又被他抓回来,按着亲了一通。

沈澈哼哼唧唧的:“我还不能趁着这会儿多抱抱了?”

“能……”

决赛名单已经公布,从明天起,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十二名决赛选手必须进入伊丽莎白女王音乐教室准备决赛,期间所有选手不得与大赛行政服务部门之外的人联系,并需要按通知参加排练,同时也需要参加媒体访问活动。

这也意味着,他们俩一周都见不到面。

整整一周,实在太漫长了。

不过沈澈在Brighten的事情还没做完。他想亲手给贺羡棠做一枚戒指,代替早已不知所踪的婚戒。

这也是个可以泡在巴黎手工坊里的好机会。

沈澈摩挲着贺羡棠左手的无名指,有些走神地想,不知道他们那对婚戒去哪儿了。以贺羡棠的性格,八成已经扔掉了。

贺羡棠拍拍他,想叫他松手,她好去练琴。手腕一转,疼的要命,她没忍住,下意识皱着眉叫了一声。

“怎么了?”沈澈立刻托住她手腕,“疼吗?”

贺羡棠咬牙说:“一点点。”

沈澈垂眸,安静地看她。

他不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很有压迫感的,贺羡棠在他的视线中无所遁形,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不敢与他对视。

她摸了下鼻尖,故作轻松道:“哎,没事儿,可能最近练琴太累了,我去涂点药。”

沈澈说:“叫医生来看看。”

贺羡棠立刻说:“不用那么麻烦,涂点药就好啦!”

她像只应激的小动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十分警惕。沈澈沉默一瞬,探身去捞桌上的手机。

贺羡棠先他一步按住:“真的不用!我没事!”

沈澈微微眯了下眼:“真的没事?”

贺羡棠一边点头一边“嗯嗯嗯”的,一咬牙一狠心,踮起脚在沈澈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口。

她都色诱了,沈澈应该能忘记这回事了吧?

沈澈收回手,懒洋洋地看她。

贺羡棠又亲了一口:“我真的没事,只是一点点疼。”

沈澈说:“再亲一口。”

贺羡棠深呼吸。

忍。

她忍了。

又亲一口。

贺羡棠仰着脸看他,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这下总行了吧”。

谁料沈澈冷酷无情:“事出反常必有妖。”

贺羡棠“嗷”的一声,尥蹶子不干了。

医生是从德国来的,是这方面的专家,照料过许多钢琴家的手。

他唉声叹气地给贺羡棠做检查,批*评她竭泽而渔,听起来真是接触过不少华人钢琴家,中文成语运用的出神入化。

贺羡棠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理。

沈澈问:“她怎么样?”

“不好。”医生还是更习惯讲德语,“我建议目前制动休息,先保守治疗。”

贺羡棠终于扭过头:“我要比赛!”

沈澈拧起眉毛:“她这样还能去比赛吗?”

“疼痛会影响发挥,一定要比赛的话,只能打封闭针。”医生一摊手,“不过据我所知,帕那索斯的决赛前需要选手集中高强度准备,决赛后还有为期一周的音乐会,如果您不想此后反复发作直至需要手术治疗的话,最好还是先放下今年的比赛。”

贺羡棠大声说:“不可能!”

放下今年她就没有明年了。

沈澈比她更大声:“为什么不可能!”

贺羡棠被他吼的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沈澈挥了下手,打发医生出去等着,无头苍蝇一样在会客厅里转了两圈,末了蹲在贺羡棠面前,牵过她左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涂药。

贺羡棠抽回手。

沈澈手心里空了。

他揉了下太阳穴,把药膏放到一边的小圆桌上,与她商量:“不去参加决赛好吗?等休息一阵,你可以继续办音乐会。”

贺羡棠看着他:“我为这场比赛准备了很久!”

“但你的身体不允许你继续参赛!”

“这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

沈澈牵过她的手腕,咬着牙问:“那我呢?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不会心疼吗?”

太阳还没落山,六点钟的阳光也很好,穿过窗户,静静横亘在两人中间。

阳光朦胧,为沈澈披上一层金色滤镜。贺羡棠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沈澈和钢琴同时放在天平两端,等着她抉择。

学钢琴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起码没有外人想象中那么简单。

贺羡棠五岁学琴,七岁登台比赛,十几岁留学,跟随过许多大师学习,求学期间,她每天练八九个小时的琴。

她漫长的少女时代里,只有练琴和沈澈两件事充盈着她的生活。

她在国际赛事里拿过第一名,她凭自己考入茱莉亚音乐学院,毕业那年,她首次亮相大型音乐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弹肖邦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媒体把镜头对准她,那时候,他们只知道她叫Cecilia。而不是贺羡棠。

那时候,Cecilia这个名字还不作为香港贺家的二女儿或者沈澈的太太出现。

《留声机》给她做专访,称她是“古典音乐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世界各地的著名乐团向她抛出橄榄枝,只是婚期将近,她在那时选择回香港结婚,与香港本地一家普通的乐团签署了长期合作协约。

这不是一个职业钢琴师的好开端。

事实也是如此。为了和沈澈的联姻,为了陪他出席各项会议、晚宴,为了和他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贺羡棠放弃了太多次演出。

从此贺羡棠的生活重心转移到婚姻上。她不再是Cecilia,媒体和公众提到她,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她和沈澈的婚姻,善意者讲“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也有人恶意揣测“商业联姻的背后是各玩各的”,顶多在八卦之余,提一句“沈太好像是个弹钢琴的”。

“弹钢琴的”,没人放在心上,因为他们会说,钟鸣鼎食之家,不弹钢琴玩艺术难道去做医生和律师吗?

好像她只是玩玩。日复一日的枯燥和十几年的求学生涯在几句话里灰飞烟灭了。

北美古典音乐圈子就那么大,她做沈太太的时候,她的同门正陆续在国际上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我考虑过你的。”贺羡棠说,“就是我曾经考虑过你,我才会在二十几岁刚成名的时候就回香港和你结婚,我才会在年轻的时候推掉了无数场演出无数次机会。”

“可是结果呢?”贺羡棠平静地陈述事实,“我们离婚了,事业和爱情,我一样也没捞到。”

出名要趁早,这话在古典音乐界可太适用了,每年有那么多的天才少年少女,二十几岁,甚至十几岁,就在国际上崭露头角。

贺羡棠已经三十多了。这是她最后一年能够参加这样的国际赛事。

“二十几岁,有情饮水饱。但我三十多了,沈澈,我不再做这样幼稚的决定,你无法再干预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我的野心。”贺羡棠看着他,缓慢地、一根根掰开他搭在她腕上的手指,一字一顿,“这一次,你和钢琴,我选钢琴。”

沈澈剜心一样的疼。

他错的离谱。

他以为贺羡棠原谅他了。以为那些他错过的时光是可以弥补的,他曾经不爱贺羡棠,以后他能千百倍地爱她,他曾经忽视她,余生他不会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但有些事情,原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是二十几岁的贺羡棠,是还年轻,意气风发,如果专心事业或许早已称为华人女钢琴家第一人的贺羡棠。

遗憾像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被子下的一颗豌豆,在他们俩相处时,会永远提醒着贺羡棠。

再待下去,沈澈怕会失态。

总算有一次,是贺羡棠看他离开的背影。

日光西移,贺羡棠叫医生进来给她打封闭针。

针头刺破皮肤,注射液被缓缓推进肌肉。医生尊重病人的选择,只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并嘱咐贺羡棠在比赛结束后到柏林继续治疗,然后沉默离开。

贺羡棠一个人在会客厅坐着,一旁的小圆桌上,那束原本水灵灵的向日葵有点蔫了,明明是沈澈早上才带回来的。

阳光彻底收束,天光黯淡。套间里安静异常。

“cici——!”

像忽然炸开的雷。

贺羡棠抬头望去,林樾、贺齐、贺少川和贺舒,还有Mia、叶微、赵珩,一伙人闹哄哄争先恐后地挤进来,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个个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林樾向前一步,柔声问:“cici,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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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沈澈的吻让人招架不住◎

贺羡棠不知道她哭了,一摸脸颊,湿润,冰凉。

日光彻底黯淡,不知是谁打开了灯,贺羡棠在水晶吊灯下,被晃的眨了眨眼,才说:“牙疼。”

林樾松了口气,转身对挤在门口的一群人挥手:“散了吧散了吧,牙疼。”

贺少川说没劲,一群人闹哄哄地散了。

林樾让酒店送晚餐过来,陪贺羡棠吃完了,又问了些决赛的事情。

“还要一周多呢。”贺羡棠问,“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林樾嗔笑:“想着早点过来陪陪你嘛,哪想到你们决赛前还要被关一周的小黑屋。”

贺羡棠被她这个称呼逗笑了。

她今天兴致不高,就算是笑,也只是两手托着腮,抿着唇弯一弯嘴角,不说话。

林樾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又挑有趣的话题讲给她听,譬如贺舒前段时间在巴黎看秀喜欢上了一个德国的小男模特,因为她德文不好,追了三天才发现人家性向和她一样。

贺羡棠这次是真的笑了,林樾却有点笑不出来,怎么她的三个孩子,个个情路都这么坎坷。

贺少川和Mia的关系不上不下,贺羡棠结婚又离婚,贺舒年纪尚小,玩心重,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她支着额头:“cici,你是不是和沈澈吵架了?”

贺羡棠渐渐敛起笑意,“嗯”了声。

林樾有点想劝她换个男人,想了想还是说:“我和你爹地年轻的时候也总吵架。”

贺羡棠问:“真的吗?”

她印象里家庭关系一直很和睦,贺齐是妻管严,林樾说东他不敢往西,有时也有点小怨言,不敢在林樾面前说,就对着他养的鱼嘟囔,总是窝窝囊囊地搞笑。

“是啊,三天两头就吵,你不知道他那时候多讨厌。”林樾边剥荔枝边说,“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考,没有哪两个人能够完全相同,吵架的过程就是磨合的过程。相爱的人吵不走,不相爱的人不吵也会散。”

她把剥好的荔枝递给贺羡棠:“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磨合好,有些人相处了十年也不行,以至于最终断交。这没什么,人和人之间是讲缘分的。”

贺羡棠一口咬走荔枝,甘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她点点头:“我知道啦!”

林樾欣慰地轻轻拍她的小脸蛋:“你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是不是?”

贺羡棠说:“当然!”

被关进小黑屋前,贺羡棠在Brighten买的那条裙子到了,几十名裁缝赶工期,一切都刚刚好,让她能在决赛时穿。

同其他十一名选手进入伊丽莎白女王音乐教室,赛事组行政部门照旧宣读规则,都是些老生常谈了,贺羡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不动声色地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然后从镜子里打量自己。

起码看上去,他们一样年轻。

最后一条,为了参赛选手的健康着想,他们安排了一位医生,如有需要,可随时联系赛事组。

一抬眸,看见是给她打封闭针的那个医生。

“沈澈安排你来的?”贺羡棠用德语问。

他也用德语答:“当然。”

几缕阳光从穹顶透明的玻璃块中洒下来,贺羡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练琴和媒体访谈占据了贺羡棠绝大多数的时间,日子跑的飞快,她没时间想太多,包括沈澈,包括那场争吵。

与世隔绝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渐渐的眼中只有一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目标。

沈澈在巴黎做戒指。

设计图已经画好了,是很简单的素圈,镶一枚小钻石,钻石旁分别刻着两人的花体英文名,适合日常佩戴。

但沈澈根本不会做戒指。

他上一次做手工可能还是幼稚园的作业。

工匠一步步地教他,如何焊接,如何打磨、抛光、雕刻,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沈澈只有一只手灵活,左手还在骨折恢复期,约等于没什么用。

再次刻下Cecilia一行字之后,沈澈把铂金戒指一丢,“哐当”,戒指在操作台上转了几圈,稳稳落下,和其余十几枚一起静静躺平。

又作废一枚。

沈澈用法语对工匠说:“我出去抽支烟。”

推门出去,夜色无垠。蒙田大道能望见埃菲尔铁塔,一轮黄澄澄的弯月悬在铁塔边。

不知道贺羡棠在做什么?

在和他看同一轮月亮吗?

一想到这个人,沈澈心底灰扑扑的。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她好像依旧讨厌他。

滚轮“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跳出来,沈澈衔着烟,偏头点上火,重新把打火机放回兜里,揉了下酸胀的脖颈。

这几天沈澈都泡在Brighten的手工坊里,泡在裁缝和机器嗡嗡的声音里,似乎必须有什么把他填满,才不至于寥落。可是总有那么一瞬,总有那么一瞬,譬如现在,万籁俱寂,一种很深刻的疲倦和懊悔就浮上来了。

这种感觉被用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刀刻进他的骨头里。

他想弥补贺羡棠,把一切拨回正轨,事实证明这根本行不通。因为他们错过的不是五天、五个月,而是五年,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应该是人一生年华里最好的五年了。

如果那五年了,他更早一点察觉心意该多好。贺羡棠是不是就不会在今年,即便疼痛难耐也要打封闭针也要去比赛。

她或许早就事业有成,早已名扬天下。

沈澈觉得贺羡棠的伤病,他要负很大一半责任。

这个念头不断压着他,沉重如山,又像是一层薄薄帘子,吹到他脸上,让他喘不开气儿。

尼古丁混着风吹进肺里,沈澈呛了一口,闷闷地咳起来。

贺羡棠觉得自己真的弹不好肖邦了。

她选了肖一刚协作为决赛曲目,这一首她明明弹过很多遍,毕业那年音乐会弹,后来也给沈澈弹,独自音乐会的安可曲也总是弹,弹了十多年,总觉得不满意。

是一首很适合朦胧夏夜的曲子,纯净、浪漫。

今晚月色明亮,她本想找找感觉,谁知道给自己找自闭了。

不弹了。

第二天一早有单人采访,是在古典音乐届很有名的杂志,需要拍照,贺羡棠决定回去睡觉。

总不能琴弹不好,第二天的照片上也肿。

早上八点,贺羡棠迷迷糊糊地醒来,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梳个头发,就被一把拽进化妆间,化妆师十根手指上都有东西,张牙舞爪地冲着她的脸来。

贺羡棠眼睛一闭,任他们为所欲为。

盘发,珍珠耳钉,黑色丝绒长裙,沉稳优雅的一套造型。

贺羡棠被按到闪光灯下,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望见沈澈。

他西装革履,戴着领带夹和袖口,一丝不苟,脖子上还挂着今日采访的媒体工牌,看上去神采奕奕,不像是来采访的记者,倒像是报社老板。

唯有眼下一抹乌青出卖了他这几天的心情。

贺羡棠愣住了,前面几个问题都回答的有点呆。

什么对音乐的看法,最喜欢的钢琴家,是什么契机让她走上了古典音乐这条路,明明心底有熟稔的答案,却还是表现的呆呆的,总是忍不住看沈澈。

她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发现沈澈一直在盯着她。

采访的记者Arthur拍了拍他肩膀,给他让出位置。

这小子是个关系户。

不知道什么来头,估计也没当过记者,可能是什么狂热的粉丝,想来见偶像一面,总之早上老板告诉他今天会有个人跟他们一起去做采访,并且会问几个问题。

被那道目光搞的压力颇大,Arthur干脆让他先问。

应该就是随便问问,和偶像说几句话,也用不了几分钟。

沈澈一坐下,对着几盏灯和摄像头,开口就是:“Cecilia谈过恋爱吗?”

Arthur:“???”

这是个私生粉吧?

他用英文问,醇厚低沉的腔调,很迷人。

贺羡棠也用英文答:“没有。”

沈澈假装看台本,敛去眼底一点失落:“如果在谈恋爱时和对方吵架,你会如何解决?”

在场所有人:“???”

想干什么?贺羡棠瞪他:“我没有谈过恋爱,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种问题。但是我想……应该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沟通一下吧?”

“谢谢。”沈澈说,“如果是我,我会先道歉。对不起,Cecilia。请放心,这段对话不会出现在最终的访谈稿上。”

Arthur觉得这兄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幸好他很快让出了这个位置,后续的问题终于回到正轨——音乐、钢琴、个人成长经历上。

单人访谈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收工时才十点多。现场乱糟糟一片,电线盘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圈。

没人注意到,这场访谈的主人公和那个关系户不见了。

“砰”的一声,洗手间的门被重重关上,接着,粗重的喘息声溢出来。

两个人像是没有时间说话,只顾着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表达,沈澈的吻让人招架不住,他搂着贺羡棠的手臂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沈澈……沈澈!”贺羡棠有点急,伸手推他,“我的妆花了!”

沈澈轻轻捏着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手不要乱动。”

两人近在咫尺,稍微往前一点,就又能吻上,贺羡棠往后躲了一下,目光忽闪忽闪的:“你怎么……”

“我总想你。”沈澈说,“想的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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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腰臀那起伏的一笔,让沈澈想到之前送给她的细梅瓶◎

贺羡棠微微抿着唇。

想……她吗?

沈澈讲话的声音真好听。

而且他说他想她,想的睡不着。贺羡棠攀着沈澈肩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讲了句:“我没有想你。”

她仰着头,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垂,神色有点倔犟。

沈澈说:“我知道,你很忙。”

贺羡棠摇头。

沈澈扬了扬眉,垂着眸看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脸颊边就被印上一个吻。

很温柔,略微湿润,带着贺羡棠的体温。

她说:“因为我总觉得你会来找我。”

沈澈愣住了,被一句话砸的晕头转向,刹那间觉得头晕,眼前好像有一圈小天使在绕着飞。

洗手间白天也灯光明亮,花纹漂亮的洗漱台上泛着冷光,占据大面墙壁的镜子里,映着他们两人的倒影。

亮堂堂的,一切都很真实,所以应该不是梦吧?

黑色的大裙摆晃了一下,贺羡棠贴着他嘟囔:“傻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贺羡棠已经有这样的底气了——无论发生什么,沈澈都会主动来找她,而她要做的只是等待。

这种感觉很好,很安心。

两条细细的胳膊缠上沈澈的腰,贺羡棠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干脆埋进他胸膛里,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平常快,重重地敲在她鼓膜上。

沈澈喉咙发紧:“我应该早点来。”

贺羡棠说:“不要,太早了我还没消气。”

现在刚刚好,她已经不生气了,顺便还反思了下,那天她也太冲动,对着沈澈,那些伤人的话好像总是很容易说出口。

沈澈摸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眼下的一块皮肤:“那天吵完架有没有哭?”

贺羡棠乖巧地答:“有。”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她虽然不常哭,但哭也只是一种情绪。吵架能哭,伤心能哭,听音乐会太投入也能哭。

沈澈不太行,一想到她哭,懊恼更深。

“对不起。”沈澈紧紧地抱住她,低头吻了下她的头发,“对不起cici,我……”

贺羡棠伸手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还是别说了。”

想说都是他的错,才耽误了她的工作,才让她三十多岁才不得不带着手伤来比赛。

“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你不用放在心上。”贺羡棠说,“那几年你也没有不许我去工作,放弃部分工作而选择婚姻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有人替我的决定负责任。如果我还在意这个,那我也不会原谅你。”

她贺羡棠拿得起就放得下,不会困在往事里自怜自艾。她和沈澈的重新开始,应该是一身轻松地奔向崭新的未来,而不是永远背着过往的包袱和怨怼,在每一次争吵时都翻出来细数谁对谁错。

那还不如不开始,再好再美妙的感情,也只会在一次次争吵中磨灭。

“我以后也不会讲什么钢琴和你之类的话了。”贺羡棠牵着他的手玩他的手指,“真的。”

她做人,最首要的一点,就是学会放过自己。值得高兴值得喜欢的事情太多了,为什么要抓着不高兴不喜欢的事情不放呢?

沈澈定定地看着她。

贺羡棠没立时等到回应,就无所事事地捏沈澈的手指关节,比划着长度,心想这也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有机会可以训练他一下。

她在一片沉默中走神,忽然冷不丁听见沈澈叫她的名字:“贺羡棠。”

贺羡棠下意识:“嗯?”

沈澈说:“你要是这样,我都有点嫉妒我自己了。”

他何德何能,遇见贺羡棠这样浑身都柔软的人。

贺羡棠嘿嘿地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沈澈托着怀里这具身体,也在笑。

不知道说什么,干脆接吻。亲着亲着就有点擦枪走火,贺羡棠身材很好,细腰长腿,每一处的曲线都流畅优美,沈澈的手搁在她腰间,腰臀那起伏的一笔,让他想到之前送给她的细梅瓶。

“那个花瓶……”

她知道那个花瓶是他画的吗?他们五周年结婚纪念日的礼物,差点被她丢掉。

贺羡棠疑惑:“什么花瓶?”

沈澈淡声说:“没什么。”

现在谈这些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他专心回到这个吻里,手心向上滑,灵活地勾住拉链,向下一拉。

是件抹胸裙,拉链一开,松松垮垮的就要掉下去。贺羡棠眼疾手快地按住胸口,可惜作用也只是聊胜于无,沈澈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滚烫。

虽然那只手现在还只是在腰间,但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都很危险。贺羡棠推他:“你别在这儿。”

沈澈在洗手间里和她做这种事,放在以前贺羡棠想都不敢想,虽然已经逐渐认清了沈澈的本质,但贺羡棠一直觉得他有着君子的一面,比如说……禁欲。

好像也没多禁……

但光天化日在洗手间,还是太超过了!

沈澈偏过头啄她的唇:“cici想去哪?”

这不是去哪的问题吧……

可贺羡棠被他吻着,说不出话,只能软倒在他怀里。就在她已经闭上眼自暴自弃的时候——

“咕噜”。

接着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啊——!”贺羡棠打他,“你笑什么!我早上没吃饭!”

参赛选手的一日三餐都由赛事组负责,虽然味道一般,但也能入口。早晨贺羡棠忙着采访,没来得及吃。

沈澈好整以暇地帮她拉上拉链:“我陪你去吃。”

贺羡棠用食指戳戳他:“这是违反规定的。”

沈澈亮出他的工作牌。

贺羡棠还是摇了下头:“还要换衣服、卸妆……人太多了,你还是回去吧。”

执手相看,竟然谁也舍不得分开,沈澈指腹在贺羡棠左手手腕上摩挲:“还疼吗?医生说你这几天一直没有去找他。”

贺羡棠摇头:“打了封闭针,没感觉了,打针的时候有点疼。”

沉默一息,沈澈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贺羡棠笑了一会儿,赶他走,一个人匆匆地转回化妆间,化妆师已经找了她半天,一见面就拍着手问:“cici,跑哪儿去了?”

贺羡棠一说谎就心虚:“迷路了。”

片刻温存像是从时间罅隙里偷来的。贺羡棠抽离出来,重新投入到决赛的准备中,沈澈又返回巴黎,泡在手工坊里。

一切没什么不一样,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贺羡棠的琴弹的很顺利,沈澈的戒指也做的很顺利。

决赛。

十二名选手抽签决定顺序,分六晚登场,获奖名单会在十二位选手全部弹完的当晚宣布。

贺羡棠抽到六号,也就是第三晚第二位选手,既不能早弹完一身轻松,也不能弹完后立刻知道结果,不过她对顺序无所谓,倒是觉得六这个数字很喜庆。

到决赛那一天,她的心态已经很平和了。

等待的时候有点无聊,贺羡棠懒得动脑子,不想听她前面那位弹的怎么样,在后台放空大脑,数羊。

数了一会儿,又去玩手指。

玩了一会儿,到她了。

贺羡棠登台经验多,完全不怯场,一袭高定白裙,大方地朝台下鞠躬,一抬眼,才发现决赛的舞台和观众席离的那么近,近到她觉得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就在眼前。

第一排,居然全是认识的人哎……

林樾朝她比加油的手势,Mia和叶微挨着坐还要挽着手,赵珩鼓掌鼓的手心都红了,她眨眨眼回应,视线一扫,望进沈澈漆黑带笑的眸里,只对视一秒,就移开了,耳垂染上一层薄粉。

坐下,灯霎时暗了,只余一束光追着她。

琴音在指间流淌。

沈澈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

贺羡棠录在黑胶唱片里的,就是其中的第二乐章。

很漂亮的曲子,是浪漫主义的经典之作,也很符合贺羡棠的气质。

她弹的很好。

一散场,众人就急匆匆地去后台,人实在太多了,贺家全家出动,沈澈只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收到赵珩无数个白眼。

沈澈懒得理他,拿出手机给贺羡棠发消息,经过一扇门时拐了出去。

贺羡棠还没卸妆,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捞过来看消息,已经远远听见林樾和Mia说笑的声音了。

根本来不及嘛!

门被推开了,贺羡棠一扭头,看见了她庞大的亲友团。

林樾说:“今晚超棒啊cici!”

Mia和叶微还是挽着手:“是不是解放了?”

贺少川刚想说话,被赵珩挤开了:“我给你讲真是绝了,这比赛要是不把冠军颁给你我都举报他们有黑幕!”

贺齐最后慢悠悠地踱过来,矜持而又沉稳拍了拍她的肩膀:“很好,不愧是我女儿,随我!”

林樾呛他:“随你就完蛋啦!你年轻的时候连李斯特和莫扎特都分不清!”

眼见又是一场大战,贺羡棠举起手:“停停停!听我说听我说!”

林樾笑眯眯的:“好好好。”

一双双带着期许的眼睛望向她,以为她要发表什么感言。

贺羡棠宣布:“我要去卫生间。”

众人:“……”

她一边笑一边悄咪咪往外挪,悄咪咪关上门。走廊里灯光昏暗,厚重的红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贺羡棠看着手机,猝不及防,被一双手臂拽进空房间里。

门关上,震起浮尘。

贺羡棠笑弯了眼睛,勾着沈澈脖子:“你怎么不去后台?”

沈澈亲了她一口:“去后台能这么亲你吗?”

贺羡棠笑眯眯的:“如果你敢的话,我没意见。”

沈澈用鼻梁蹭她:“你爹地要杀了我。”

“痒。”

贺羡棠往后躲,后脑勺靠在门板上。

对视上了。

彼此眼里都映着一样的笑意。

沈澈慢条斯理地问:“怎么想到选着一首?”

贺羡棠说:“好听。”

沈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着腔调懒洋洋道:“原来不是因为它是送给我的礼物啊。”

75

第75章

◎当天布鲁塞尔大广场惊现上万支玫瑰◎

礼物?

贺羡棠有点懵:“什么礼物?”

沈澈不高兴了:“你不会忘了吧?”

贺羡棠一时没想起来,只顾端详他的脸色,奇了,向来八风不动稳若泰山的沈董事长,谈起恋爱居然有一颗脆弱敏感的玻璃心。

贺羡棠忍了忍,唇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扬起。

沈澈问:“你真不记得了?“

他垂着头,眉眼间尽是失落。

贺羡棠哄他:“我想想,我再好好想想……”

沈澈提醒她:“去年我得到了一张黑胶唱片。”

“什么?”

“你放在水岸的那一张。”

贺羡棠的脸迅速红了,她耳朵嗡嗡的,疑心是幻听了,水岸那张黑胶唱片……那张她不是让他们销毁了吗!

一抬头,沈澈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贺羡棠打他:“你装可怜!”

沈澈继续装委屈:“真没有。”

他睫毛长,垂着的时候,能显出几分乖巧。贺羡棠捧着他的脸啵了一口,然后才问:“那唱片怎么会在你那?”

沈澈实话实说:“周聿安叫我去水岸打牌,就知道了。”

贺羡棠问:“你听了?”

“当然听了。”沈澈现在想起来那段录音,早已没有了当初的遗憾悔恨,喜上眉梢,凑在她耳边念叨,“我爱你,Iloveu,Jetaime,Ichliebedich,Tivogliobene。”

贺羡棠捂着脸。

那是喝醉了录的,录完了她自己都不敢听第二遍,心虚的不敢放在家里,不敢让人知道是她录的,碰巧有几支古董花瓶要送进水岸交易,干脆一并送过去,年年为这不值钱的东西付好大一笔管理费。

她脸红的像煮熟的虾,根本不敢抬头看一下沈澈,化身流体动物呲溜溜要地从他怀里滑下去,沈澈托住她,亲她耳朵尖:“害羞什么?”

贺羡棠从手指缝里看他:“别说了,好丢人……”

她那时候怎么会把爱挂在嘴边上呢?听起来像是泡进了蜂蜜罐里。

“哪里丢人?”沈澈纠正她,“只有勇敢的人才敢承认爱。”

“我爱你。”沈澈捏着她的下巴亲了一口,“cecilia,我爱你。”

沈澈以前觉得他绝不会说出这句话,真到了这一天才发现,什么喜欢钟意都太轻了。

他爱她,至死不渝。

贺羡棠被他捏住下巴,不得不仰着头,望见他的神色庄严认真,用发誓的语气讲一句“我爱你”。

像动漫里一样,粉红肥皂泡泡飘起来了。夜风晃动着月白色窗帘,一轮圆月映进窗内,月色如霜,给俩人勾着银边。

沈澈衔住贺羡棠的唇,软的像花瓣一样,稍微用力碾下去,就能尝到甜美的汁水。她溢出的一点喘息也像泡了蜜,甜的醉人。

唇舌纠缠,舍不得分开。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了,“咚”的一声,贺羡棠一惊,撇开脸循声望去,没开灯,只借着月光看不清楚。

沈澈的视线却一直没从贺羡棠身上移开。

她的裙子还没来得及换下,月色落在上面,是珍珠一般的色泽,高定果真不愧对它的价格,每一处剪裁都合身,严丝合缝地裹着贺羡棠的腰肢,勾勒出曼妙曲线。

沈澈说:“你穿这条裙子好漂亮。”

是很像婚纱。

贺羡棠被亲的有点缺氧,缓了缓才逐渐清醒,脸在沈澈胸膛蹭了下,忽然有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周聿安喊你去打牌?”

她声音很柔和,但沈澈还是警惕起来,含糊地应了声。

贺羡棠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几个人?”

“……四个。”

“还有谁?”

沈澈招架不住,俯身亲她,想含糊混过去,贺羡棠向后一躲,一脸“坦白从宽抗拒完蛋”的模样。

沈澈叹气:“还有两个周聿安找来的女人。”

他讲完,发现这话太有歧义了,两男两女,这不是明摆着让贺羡棠往歪了想吗,于是干脆利落地把兄弟卖了:“我都不认识,真的,是外国人,我都没跟她们说话!周聿安和她们俩……那个什么……”

贺羡棠震惊了,好半天没缓过来,喃喃道:“他那时候还没和叶微分手。”

天啊,他到底给叶微戴了多少顶*绿帽子。

果然男人偷腥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枉她和叶微刚认识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周聿安是个好人。

贺羡棠迁怒于沈澈:“你们男人就是没一个好东西!你还跟他打牌!”

沈澈冤枉:“我就跟他打过那一次!”

还被发现了。

贺羡棠哼了声,踩了沈澈一脚。

银色高跟鞋飞快地缩回裙摆下,只余沈澈皮鞋上一点脚印。沈澈抱着贺羡棠哭笑不得:“怎么这么聪明啊,cici。”

他还没说什么呢,就提了一嘴周聿安,她立马灵敏地察觉到不对劲,估计在问出第一句话时,就已经预设好答案了,只等他坦白。

只要露一点点线头给她,她就能抽丝剥茧地盘出真相。

贺羡棠骄傲地仰起头:“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沈澈保证:“我再也不和他打牌了。bb我真的就和他打过那一次不对,我跟他不熟!都是沈濯和他玩……”

他果断祸水东引出卖亲兄弟,贺羡棠不听他碎碎念,转身回后台了。

卸妆,换上条宽松的长裙,和她庞大的亲友团唠了会嗑,才回酒店休息。

比完赛,贺羡棠真的累了。决赛前这段时间,她神经一直紧绷着,连梦里都是肖邦的旋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关上灯,头一沾枕头,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有人爬床。

这个点会过来的只有一个人,贺羡棠眼皮都没掀,被人一把捞进怀里,闻到带着男人体温的雪松味,安心地睡过去。

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贺羡棠躺在床上伸懒腰,晃着腿看天花板,不愿意起床。

沈澈一推开门,看见的就是她这副惬意模样。

早晨的阳光太好,清亮,从百叶窗漏进室内,在温润的木地板上轻晃。贺羡棠整个人陷在草绿色蕾丝滚边的床品之中,头发柔顺地散开,晃着腿哼着歌。

沈澈笑了,倚在墙上,抬手屈指敲门。

贺羡棠一偏头。

这人一大早收拾的还挺有模有样的,白衬衫黑西裤,袖口卷上去,没系领带,万年不变的搭配,却被他穿的清清爽爽,贺羡棠品了会儿,发现是衬衫款式更宽松休闲的缘故。

她伸出手挥了挥,沈澈走过来,牵住,一把把她拉起来。

贺羡棠顺势跳到他身上,双腿盘在腰间,猫似的眯眯眼睛,发出满足地喟叹:“睡饱觉的感觉好幸福啊!”

“睡饱觉之后看见靓仔的感觉不幸福?”

贺羡棠说:“自恋狂。”

沈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屁股。

“哎?”贺羡棠不满地挂在他身上扭了扭,“你怎么打人啊!”

沈澈眸色暗了下:“你庆幸我两个小时前就起床了吧。”

贺羡棠傻乎乎地说:“你醒的这么早啊?起来干什么了?”

沈澈无奈地盯着她。

被他这么一看,贺羡棠才反应过来,脸颊发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某个部位的存在感也很强,匆忙从他身上跳下来,扮了个鬼脸就冲进卫生间。

门“砰”地关上,颇有点落荒而逃之意。

沈澈摇了下头,过去敲敲门:“洗漱完出来吃早餐,一会儿医生过来。”

贺羡棠拧开水龙头,拢了把水泼到脸上,脸颊滚烫的温度总算冷却下去了,混着水声,她含糊地应:“知道啦!”

医生还是那个医生,沈澈付了他一笔天价酬劳,换他二十四小时待命。

检查还是那些检查,只不过医生的眉毛拧的更紧。

比完赛,贺羡棠就很乖巧,医生说什么她都答应。

医生说暂时先制动休息,涂药观察。

贺羡棠说:“我保证每天都不会忘记。”

医生说:“我要把你的手绑起来。”

贺羡棠才不可置信地抬眼:“你好粗鲁。”

比完赛第二天,她就失去了左手自由活动权。

手都绑上了,贺羡棠才想起来:“啊……这个比赛的前六名要办音乐会的!”

吸取上次吵架的教训,沈澈温柔地问:“你想去吗?”

贺羡棠说:“我没想好呢。”

都绑上了还没想好。

医生咳了声,警告似地喊她:“Cecilia。”

“OKOK,”贺羡棠说,“我不去。”

沈澈满意了,矜持地略一点头:“我支持你。”

贺羡棠说:“你支持我一点儿违约金吧。”

沈澈挑了下眉:“什么违约金?”

“不去音乐会要赔违约金啊。”贺羡棠说,“我记不清多少了,总之不便宜呢!”

沈澈说:“我赔他十倍。”

贺羡棠笑得很欢,说他败家。

就像一场大考结束后总得找点乐子放松,贺羡棠虽然左手被绑起来了,但右手还灵活自若,一点都不耽误。

布鲁塞尔没什么意思,贺羡棠约了Mia和叶微去巴黎迪士尼玩。

沈澈不可置信地问:“去哪?”

“巴黎。”贺羡棠使唤他帮忙收拾行李,“你这是什么表情?”

“今天就走?”

“Mia还有十几分钟就来接我。”

沈澈扯出一个虚伪的笑来:“去几天?”

贺羡棠说:“公布结果那天再回来啊,Mia还想去逛街。”

沈澈捏着口袋里那枚戒指:“我……能一起去吗?”

贺羡棠羞涩地笑了下:“我问问哦。”

电话打给Mia,贺羡棠兴冲冲地问:“我能带沈澈一起去吗?他可以开车、拎包、结账。”

Mia丢下一句“姐妹局谁带男人谁是狗”就把电话挂了。

贺羡棠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两三天而已,你也不忍心我当狗吧?”

沈澈深吸一口气。

两三天而已,他忍。

贺羡棠前脚刚走,后脚送鲜花的就过来了。

从非洲空运来的厄瓜多尔玫瑰,朵朵鲜艳。

可惜应该收到这份惊喜的人已经拍拍屁股到巴黎了。

当天布鲁塞尔大广场惊现上万支玫瑰,并竖起一块牌子——“FreeGift”。

76

第76章

◎“去给你买花。”◎

从布鲁塞尔开车到巴黎,要三个小时,路上无聊,贺羡棠缩在副驾驶补觉,Mia和叶微插科打诨,从brighten这一期的高定聊到最新上映的电影。

“那男主我认识。”叶微欣赏着她刚做的指甲,漫不经心说,“一起拍过杂志。”

Mia说:“看着挺帅的啊,联系方式推给我呗。”

叶微笑道:“你是人吗?人家都结婚了!”

Mia遗憾地直摇头:“唉——怎么帅哥都英年早婚啊。”

贺羡棠笑的抖了下肩膀。

Mia扫她一眼:“别睡了,一上车就睡觉,不知道的以为在这演睡美人呢。”

贺羡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缩着:“我都一个多星期没睡好觉了。”

“你还年轻,睡那么多觉干什么?”Mia随口问,“这手怎么回事,新情.趣?”

叶微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她呛了一口,连连咳嗽:“你能矜持点吗?”

Mia问:“你有这东西?”

叶微忸怩了一下,故作娇嗔:“人家当然有啦。”

Mia对贺羡棠说:“她思春了,不用管她。”

贺羡棠这些天一直在忙比赛,闲暇时间全被沈澈占走了,根本不知道叶微的近况。她有点惊喜:“你谈恋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