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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怀南半玩笑,半验证自己的猜测,不动声色地继续她的问题。

“只要一块瓷砖一般是不卖,但是跟我们供应商说一声还是可以解决。”

尹侨一若无其事,“说什么呀?”

曲怀南侧过头,语气认真,“说女朋友下厨起火,灭火的时候砸坏了一块壁砖,所以只买一块。事关女朋友,人家会帮忙的。”

尹侨一下意识点了一下刹车,这样讲她真是出洋相的。

她扭头,幽怨一眼,极力扑救,“哪好这样讲呀,人家要觉得你恋爱脑的。”

“那,说我砸坏了自己家的砖。”曲怀南询问的语气。

“可以说你砸坏女朋友家的砖。这样也事关女朋友,人家更好给你方便卖给你。”尹侨一认为机不可失,这个讲法也过得去。

“我们尹小姐不仅睿智,还有急智。换一个定语,就化解了问题,也不担心丢人了。嗯?”

最后这一声嗯,明明白白逗弄小孩子的语气。

尹侨一又恼又羞,一点小心思被拆穿,索性跋扈一回。

“个么你就按我讲的说,不准质疑和反驳。执行,懂的伐。”让你这么善解人意什么都懂,尹侨一说完再冷冷哼出一声。

曲怀南笑出声。关系大小姐的骄傲和脸面,最容易激发出她少见的鲜辣一面。

以前眼中有太多缤纷和繁杂的时候,他从不知道也不曾感受过,一个人的小性子和一个语气,都可以这样搅弄人心。

尹侨一刁钻的骄矜和娇纵最让他心荡神怡,曲怀南也笑自己的不可救药,而这是他渴盼的沉溺。

“懂,女朋友脸皮薄,那只能我厚着脸皮了。”

“不准觉得很勉强。”她继续专横。

曲怀南笑着接收她的指示,“不勉强,我很愿意,但人家不问怎么办?”

尹侨一扭头,情商智商上面都受挫。

“什么意思,人家根本不会问对不对?一块瓷砖也会卖的对吧?看错你了曲怀南,你什么鬼德行,搞花样精(耍花招)。”

傲娇的猫炸毛了,曲怀南赶忙顺毛,“我们是有合作商,但人家的确有可能会问。你是不是害羞了,真生气了?我道歉,嗯?”

尹侨一本也不是真有多大气性,只是觉得面孔不舒服。脚下油门丝毫不松懈,忍着手臂变换姿势的一阵酸痛,也要腾出手在曲怀南手臂上拍了两下。

曲怀南被拍得冷静下来,严肃叮嘱,“我不好,你胳膊还疼呢,好好开车。”

尹侨一也戏谑,“晓得怕了呀,你是怕出事故,还是怕我痛呀。”

“怕你生气,”他忍不住蹙眉,“开着车,别没个忌讳乱说话。”

“我又没有讲车祸,讲事故也忌讳,比老人家还迷信。”

曲怀南认输,任何时候,都甘愿吃她的脾气,“嗯,我年纪大了,所以你少说这些犯忌讳的话。”

尹侨一的关心点落在年纪大上,气顺了,轻轻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稍稍松了点油门。

曲怀南一声叹笑,“不气了?”

“我尊老爱幼,不和年纪大的人生气,再讲,我没生气呀。”尹侨一逮着机会,自然嘴上要讨些便宜。

曲怀南诚恳又周全,“是,尹小姐大度,所以下午跟我去上班吗?”

尹侨一没想到曲怀南会这么说,“工作狂也有想走神的时候,我不去。”她今天素着脸,一套Lululemon休闲穿搭,打算下午去舞蹈教室的。

曲怀南不同意她的说法,“怎么知道不是红袖添香让工作效率更高呢,给你买冰的燕麦拿铁。”

最近只要在一起,曲怀南必定不让她点咖啡,喝冰饮。

偶尔他喝的时候允许她蹭一口,还是温热的。振振有词她对身体问题不在意,他能约束个一次两次也好过她一直胡乱作。

尹侨一拿乔起来,笑他,“你哄三岁小孩呀,我怕你钓鱼执法。还红袖添香,更不要去给你当工具人了。”

曲怀南无奈,一面笑着。今天不知怎么,就生出些年青小伙儿时候都没有过的恋恋不舍。他不放弃,想再商量商量。

论时机的重要性。他才又要开口,尹侨一进来一通电话。

她抬眼,是她妈妈打来的。算一下时间,等了一晚才找她,林宝珠女士也算很沉得住气了。

尹侨一也不避讳,直接接通蓝牙。

“闪闪,现在做什么呀,很少跟妈妈通话,周末也不回去了,这么忙呀。”

尹侨一偏要比她更沉得住气,“我一直都忙,而且我们一直不多联系的。”

林宝珠女士现在依然婉转清丽的嗓音升了一度,“你能不能好好跟妈妈讲讲话的。”又轻叹一声,“你,是勿是谈旁友啦(是不是谈恋爱了)?”

尹侨一嘴角勾起,清清淡淡的语调回她,“林宝珠女士结棍啦(厉害),蛮摒得住嘛。早上定闹钟起来的吧,打电话就想问这个?我这个年纪谈朋友正常呀,又不是谈女朋友。”

“覅惹气好伐,就要跟我怪腔怪调。妈妈关心你,你朋友谈多久啦,不同妈妈讲。”

读高中的继女都会和她分享自己的恋情,自己的女儿却对她这样疏淡,林宝珠女士心里总归不对味的。

“那你怎么晓得的,不是看我朋友圈知道的呀。你注册前一个月告诉我要结婚我问过你伐,你和他们好好过,不要心烦我好吧。”

因为这件事,尹侨一总要浑身不舒爽,每次和她通话视频都是不咸不淡,不见了从前的亲近。

几乎没有过叛逆期的她,所有的任性反骨好像都生在这里。明明刺痛她自己会更痛,却仿佛是一种瘾,想逃离也执迷。

林宝珠女士和她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她妈妈先开口。

“妈妈晓得了,你有自己的主见,妈妈只想你享受快乐就好。你什么时候要和妈妈聊了,都可以,我会交代外公他们先不要问你。闪闪,有空你和外公多打打视频,每次跟他聊天他都要念你。你大哥哥过段时间要来S市出差,抽空你同他联系。你还接妈妈电话就好了。”

尹侨一此刻没有一丝一吐后快的轻松感,心里隐隐懊悔,心脏像泄了气的气球,“嗯,你挂电话,我开车。”

她想让母亲挂断这通电话,似用这样隐匿又生涩的方式表达愧与歉。

曲怀南大致听尹侨一提过些家里的事情,初次沉浸式直面一场不算和谐的亲情对话,很容易听出不便言说故事和情绪。

每个人皆是由背后的过往拼凑成现在的模样,谁的心里都有自己的一处隐秘。

在亲情的关系场中,他听懂了尹侨一的心声,她若想说,他便同她说,他不愿做主动打扰的人。就像他也在自己的亲情关系里,仍旧脆弱自私冷漠着。

身处其中的人,总是清醒也迷惘。而所有的迎刃而解,往往只一个红炉点雪般的契机。他们都等待有时。

曲怀南想伸手去拍拍姑娘的头,手才抬起来,傲娇的人发话了。

“我就是这样的,有脾气也不可爱,多大都学不会懂事。”

曲怀南的安静,叫她心中有些似被发现短处的不安,便越想要虚张声势。

闻见她的话,曲怀南笑出声。

他故意几分公子浪荡,轻纵道:“巧了,我偏瞧着乖顺的才不可爱,懂事的都刻板无趣。你不需要太懂事,懂事的人都是委屈自己,咱不兴学那个。”

尹侨一本还严阵以待准备着辩词,一瞬偃旗息鼓。像不小心碰翻的蜜罐,将那蜜全浇在了心上,琥珀色的甜,稠腻的,又轻且缓地蔓延,直至不留一丝落空处。

不论是他的信手拈来,亦或是此刻他不露声色的通达和体贴,都叫她受用。

她打着方向拐进地库,言笑晏晏,还偏要佯装挑剔,“看样子你见过蛮多乖顺又懂事的小姑娘嘛。”

“欲加之罪。你停好车,我再让你摸摸我的真心。”曲怀南正色道。

尹侨一自己都不察觉的娇嗔满面,“臭德行。”

她学不来北方的腔调,每回说德行二字,分明她咬字清晰,却总听得婉转蜿蜒,一种柔肠万缕的酥与娇。

曲怀南叫这一声拂得心痒,温柔叫她,“闪闪,你小名叫闪闪?”

尹侨一停好车,“你的小名叫什么,交换。”

曲怀南似思索状,当然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元宝。

只消两秒,他答她,“我好像没有,以后叫你闪闪好吗?这个名字好,灿若星河,璀璨光华。”

尹侨一笑,伸手去勾他的衣角。

“我妈妈是她那一辈家里唯一的女儿,年纪也最小,自然金贵,所以也没有随原本的崇字辈,取名宝珠。我的小名是这个长公主起的,这一辈也只有我一个女孩子,不能再叫我宝珠,又不能叫我珍珠钻石,就叫了闪闪。”

“你母亲很爱你。”

尹侨一不语。

曲怀南摸到她牵自己衣角的手,顺着摸到她的手臂,轻轻揉着,眼神愣愣的,却眼角带笑,“闪闪,下午陪我上班?”

尹侨一抽出手,一边抽着气叫手疼,一边翻下遮阳板,对着化妆镜涂唇膏。

她皮肤冷白,唇色也偏浅淡,不化妆,她一般会用fresh珊瑚色红润唇膏提气色。之前无意舌尖沾到过这款唇膏,清新的甜甜橙子糖味道,竟然很好吃。从此这款唇膏在她这里宠眷不衰。

涂好唇膏的人,对曲怀南的问询未置可否,下车拉着他去电梯间。

曲怀南以为尹侨一默许之时,见四下无人的她捧着曲怀南的脸,扬起下巴在他唇上贴上一吻,唇膏悉数沾到他唇上,她才放开。

曲怀南悄悄红了耳根,瞳孔地震。

尹侨一无事状,“我今天没收拾,打算去舞蹈教室的,下次我正式一点来陪你。乖呀。”

曲怀南失笑,“哄孩子呢?胳膊疼还去跳舞?”

“有人跟我说过越痛越要拉伸。反正我还有曲师傅,大不了回去你再给我按摩。”

曲怀南嘴上说着歪理,心想运动也好,刚才一通电话,她也有自己的情绪需要消化。

他不做强求,却牵着她的手指不松。

电梯门开,尹侨一轻声跟他说,“我的唇膏是橙子糖的味道,你在电梯里尝一尝。”

她飞快替他按下楼层,笑着跑出来,留曲怀南欲言又止,怔在电梯里。

/

因为端午公休,修瓷砖的事又拖了一周。

端午,对粽子和节日都不大有兴趣的尹侨一,去给许姨送节礼。

在老宅待了一天,自然也被许姨盘问了一番,她都撒撒娇避重就轻。不想才刚开始就被家人干涉,她知道曲怀南很好。

剩下的几天,他们又分别和夏洵,还有白念和周佑程小聚了一下。

一个假期,和曲怀南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不算太多,期间还有一段插曲。

尹侨一待在曲怀南家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一来二去挪过去的东西也越多,唯独她喜欢的妈妈的怀抱Up椅不能搬过来。她懒得动打算线上订购,却被曲怀南制止。

曲怀南对于从不见她用他副卡一事耿耿于心。他对时下很多线上的东西操作不便,这回说什么都要拉着她直接去品牌的旗舰店,把这个沙发买回来。

尹侨一说男女平等,他这样是男性虚荣心作祟。他照单收下她的辩驳,态度却不动摇。

“我一直坚持男女平等的原则,因此从不剥夺你作为女朋友为我付出金钱的权利,你也不能剥夺我做为男朋友的权利。就当我男性虚荣心,我想要也有能力为女朋友的喜欢买单。”

一番说辞严阵又掷地有声,“我是瞎了,但如果没有能力负担起女朋友的一点喜欢,我也断然不敢祸害人姑娘。”

尹侨一被他又是瞎了又是祸害,说得理屈词穷,举手投降。

最后不仅把沙发买回来,还额外多购入一个尹侨一多夸了两句的黑色沙发边几。回来又在他的监督下,绑定了这张卡片的微信支付宝付款。

曲怀南尽兴如意,尹侨一别扭了半天光景终于爆发,叫嚣着,一定要刷光他的钞票等着他来求饶。

/

节后一周,终于要换瓷砖,强迫症的尹侨一早就急吼吼了。

头一天下班,曲怀南带着两卷防尘塑料膜来。

尹侨一之前没做过这些,看着曲怀南摸索半天,给她打了个样,才掌握关窍。

两人一块儿慢慢悠悠把客厅餐厨,全按尹大小姐吹毛求疵的变态标准遮挡好。

次日,曲怀南没有去公司,带着笔记本和几张图纸在尹侨一家,陪她等师傅换瓷砖。

原本也不懂这些流程的人,洁癖发作。看着腾起的粉尘,当时就捏紧了曲怀南的手,焦躁得受不了。

再被刺耳的噪音环绕,她语气不佳告诉曲怀南,“我不要看了,反正我也搞不拎清的,我去书房,再看我要发脾气了。”

找出那根家用盲杖往曲怀南手里一塞,尹侨一匆匆进去房间。

曲怀南第一次正经领教她的洁癖症发作。

往常一些小细节,按照她的要求也不见她有什么焦躁。这一次倒叫曲怀南有些担心她。

等换完瓷砖,曲怀南送走师傅,去敲尹侨一的书房门。

门刚打开,尹侨一就风一样出来,一个转身,让他险些绊倒,她也不停脚步,拽着他去洗手间。

给他拿来家居服,“我告诉你怎么调水,你洗头洗澡,外面都是灰尘。换下来的衣服你放在这里,能机洗我就给你洗了。”

曲怀南没有说话的机会,顺着她的情绪照做。

等他收拾好,家里好像已经有人来打扫。

曲怀南有些不确定方向,盲杖刚才被尹侨一情急拿了出去。

他无奈,只能喊尹侨一。

等了片刻,尹侨一出来,和阿姨打了声招呼,牵着曲怀南进去书房。

“曲怀南,你真好,好香呀,有我的味道。”

环住他的腰,他身上还带着些氤氲的温热,尹侨一下巴抵在他的胸膛撒娇。

对着怀中这位说风就雨的大小姐,曲怀南忍不住笑了。

“闪闪人如其名,闪电似的给我弄得晕头转向,现在想朝我扔糖衣炮弹?这招不好使。”

尹侨一呢喃一声讨厌,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贴上他的唇,一下一下轻吮着。

“十下,糖衣炮弹甜吗?”她狡黠发问。

心火被撩起来的人可不答应,顺着她的手臂就摸到她的肩头,一手抚上她的脸颊。

“这么敷衍,跟谁学来的?”

他低头就要吻上来。尹侨一笑着躲他,一边拿手捂他的嘴。

“你等等,我要让阿姨把浴室整理一下。”

曲怀南抓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捏了一下,“先给你记账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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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Chapter27

◎做昏君的潜质◎

尹侨一出去了小半晌,才又取了电吹风回书房。

推门,她意外一愣。

曲怀南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面色平静,单手插兜,还站着刚才到地方。

她方才拉着他站在四周无靠的书房中央,闹了一会儿自己出去了。

尹侨一抱着吹风机追了几步到曲怀南身边,“你怎么了?”

曲怀南撩起眼帘,惯性用手背去探她的位置,不甚在意,“你出去这么久,我等不来人,只能闭目养神。”

“我看了一下阿姨做卫生,顺便拿吹风机来,你头发湿的。你不晓得去坐着等我呀,以后你站着不要闭眼睛,吓到我,以为你不舒服。”尹侨一去挽他手臂。

他好脾气地答应,又道:“我不熟悉你书房的环境,你带我走一遍。”

尹侨一暗道自己粗心,“好,先吹好头发,”又稍稍感叹,“曲怀南,你都没脾气的,情绪稳定的人真的灵额。”

他唇边挑起一抹笑,“给我戴高帽子?人都有脾气和情绪,只是面对它的方式方法不同。看不见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等待,再没耐性的人,都磨出耐性了。我都这样了再暴脾气,怕早把自己气死了。”

现在聊这类的话,两人也都不再避忌。尹侨一仍是有丝凄然感,抿抿嘴,未忍住幽幽一叹。

“所以你还是不开心对伐?那我给你吹头发好啦。”

察觉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曲怀南逗她,“原来这是不开心才有的待遇,那算我不开心。”

尹侨一笑,“幼稚。”

曲怀南感受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空气里浮着熟悉的馥郁香。

在一阵阵热风里,她指尖不时轻柔掠过他的头皮和脖颈,仿似恣意横行的针尖,悬浮在皮肤上漫无目的地游移,耳边的嗡鸣声都变得旷远。

曲怀南抬手挡下尹侨一的动作,喉咙咽了咽。他站起来,随意掸了掸头发,“好了,这样就成。”

尹侨一却当真心无旁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顺便替他拨了两下刘海,很满意他朦胧的少年感。

她把吹风筒放在书桌上,双手拖着曲怀南的手臂就往房门处去。

“从进门带你走一遍好啦。”

曲怀南被她出其不意一拽,脚下漏了一步,微微踉跄一下,无声一笑。

跟上她,“你慢点,先带我走到书桌,我得算步数。”

走了一圈,尹侨一把书房的陈设同他说了一遍。

阿姨正好找来,之前交代的都做好了,让尹侨一看看还有没有其它事情。

阿姨是算钟点的,手脚麻利做事也细致,尹侨一搬过来之后一直找她做卫生,也算熟悉。此刻阿姨站在门口,忍不住多看了曲怀南两眼。

尹侨一不露声色笑了一下,阿姨有些尴尬收回眼神。尹侨一说今天比往常辛苦,多给她结了些费用便送她出门。

曲怀南曾说过,和他在一起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平时两人在家相处的时间多,偶尔出去荡荡马路吃个饭,擦肩的人尹侨一不关注,店员的服务意识和工作性质,不会表露太多不适宜的情绪,朋友之间又都有默契分寸,尹侨一很少直面所谓的异样。

刚才阿姨的好奇探究,让她突然很真切地体会到曲怀南口中的异样眼光。

尹侨一理解世俗的眼光和规则,她不在意。但人是社会性动物,她的亲朋皆是俗世一员,想必这在他们眼中亦是足够离经叛道。

尹侨一不喜欢想太长远的事。世间万物无有不变,情字最为飘渺。一步步走好当下,也就凑出了未来。

她独独为曲怀南感到委屈,若非意外失明,他会是多少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天上月。

放了吹风筒再去书房,曲怀南正扶着墙谨慎踱步。尹侨一怕出声会打扰他计数,安静的站着。

他一手不自觉微微抬起,时而小幅度地在身边试探,孤独且专注。

尹侨一才恍惚想起来没拿盲杖给他。她打算去取来,转身要走。

“闪闪?你在门口?”曲怀南慢慢转过身朝着房门的方向。

尹侨一应了一声是,要朝他过去。

“先待那儿别动。”

曲怀南出声制止她。用刚才一样的方式,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他手指触到一片亚麻布料,扬起笑容,顺而摸到尹侨一的腰间,把她搂到身前,再一个转身,就将她抵在墙上。

“阿姨走了?”

“嗯。”尹侨一呼吸有些起伏,一手抵在他胸前。

“那我可以收账了?”

尹侨一恍然,在这件事情上他还真是锱铢必较。反骨生的人要和他别苗头,默不作声睨着他。

“不说话?说好的十下,想赖账?”

“明明付过账了,人不好贪心的。黑心吃白粥晓得伐。”语气傲娇。

“那我尝尝白粥是什么味儿。”他沉缓道。

曲怀南一只手摸上她后脑松松的发髻,一只手指腹似抚又揉着她的唇畔。

尹侨一偏头,要纠正他,吃白粥是一场空的意思。刚吐出一个“吃”字,声音就被吞没。

她被推到墙上,后脑抵在曲怀南的掌心中,瞬间被夺了空气。

曲怀南清淡的气息中缠绕着她的香,压上来的人像顽劣的少年,真如要债似的汲取。

一切来的突然,尹侨一招架不住,越竭力去呼吸越出现气短的感觉,骤地一阵气道被压住的闷痛。

和上次在NYC机场哮喘发作前的感觉,几分相似。理智回归,她虽不是过敏性支气管哮喘,但家里修瓷砖,进出几次多少吸入些扬尘,现下这般全力汲取空气,怕引起气道反应。她慌张就去推曲怀南的肩。

曲怀南舌尖刺痛一下,慌忙停住。托住有些泄力的尹侨一,一手扶着她的后脑。

尹侨一注意力全在获取氧气上,机械的深呼吸,持续了一阵,才听见曲怀南略带慌乱地喊她闪闪。

她叫了声曲怀南,声音骄傲又羸弱,“要是因为这个叫急救,我会气死掉的。”

曲怀南以为自己又勾起了她的不适,担忧又懊恼,自责近来食髓知味后不像样子的失礼无度。

然而她此刻蹦出的这句话,如冰火相交的一趟煎炙,留下一汪温凉的水。他心中的干戈鸣金收兵,倒是哭笑不得。

还有些坐困无言,他轻拢住怀里纤瘦的人。

“你怎么不讲话了?”缓过来的人问他。

“还难受吗?”

尹侨一闻言一瞬诧异便笑起来,“傻的,没有不喜欢。但以后你不准这么讨厌。”

她自相矛盾的话,曲怀南竟然都听懂了。

他面报赧色,“这回和上次做饭让你吃吐了的挫败感,不相上下,再这么着是我得气死。”

尹侨一贴在他身上哈哈大笑。

/

尹侨一家里只有几只不同大小的珐琅锅,食材仅剩两包混合蔬菜包和一袋速冻三鲜水饺。

没有可选空间,中午由曲怀南下饺子。而只要三只水饺的尹侨一,再次刷新曲怀南对南北饮食文化差异的认知。

午餐吃的晚,下午曲怀南便直接借了尹侨一的书房办公。

尹侨一拿了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夹,去旁边伊姆斯阅读躺椅,把书桌空出来给曲怀南办公。

两人在各自的领域忙碌,各安一隅。

到曲怀南AirPods没电了,他摘下耳机,尹侨一安静的出奇,只偶尔一些键盘声和纸张翻页声。

曲怀南叫她,不料书架旁的人似乎头都没抬,懒懒地嗯了一声。

曲怀南发觉,她在做事情时专注度极高,他试着问她,“你这儿有耳机吗,借我用用,我的没电了。”

尹侨一正在列取行业报告数据,一时没分出心思,眼睛都没挪开屏幕,“不涉及机密的话你直接外放吧,或者你再等我一下。”

曲怀南莞尔,“更新的项目资料而已,怕吵到你。”

“我不care。”

曲怀南说好,就把电脑音量调低,开始一段一段对资料。

不确定过了多久,尹侨一键盘声突然停了。片刻,她轻笑。

曲怀南一愣,确认听到她的笑声,也关了读屏,退出文件,“是不是吵到你了?”

“曲怀南,你去考托福,听力肯定拿高分,录音都追不上你。”

曲怀南被她的无厘头逗笑,“我习惯这个语速了,是不是很吵?”

“没有,我是要去开灯。天要黑了。”尹侨一往门边走。

曲怀南摸一下腕表,不知觉已经傍晚时分。他正想问尹侨一晚餐要不要出去,就听见她又回到刚才的位置。

他起身慢慢朝她的方向走过去。算着步数差不多,他伸手轻轻往身边试探,“闪闪。”

“嗯?”尹侨一方抬起头。

她一手支着电脑,半起身去牵他的手,带他坐到自己面前躺椅配套的脚踏上。

“等我先存一下文件。”

曲怀南笑,摸到她的膝盖,“在做什么?”

尹侨一合上电脑,“整理点感兴趣的项目资料,未雨绸缪,总归是竞业期结束了。”

“不是想休息,有工作计划了吗?如果是考虑——”

尹侨一知道他应该是担心她的收入问题,匆匆打断他,“你安心好啦。我没有经济方面的问题。只是碰到一个有潜力的项目,先了解一下。”

之前给曲怀南订购视障人士辅助用具时,她接触到新加坡的无障碍产品设计研发团队,和他们依然保持联系。尹侨一对无障碍概念有新的认知,认为这一领域市场有潜力,并非只是空想,她是真实想在这个领域找到机会,不仅是因为曲怀南对她的影响。

不过就目前的资料分析,对于资本市场来讲,还不具备足够吸引力。当然,作为一个认同言行抱一这类理念的人,她不习惯在有太多不确定因素时分享太多。

尹侨一把电脑放到边几上,“具体的还没有雏形,暂时不和你多讲。至于工作,目前不想。我这种爆肝俱乐部成员,要工作了,我们每周见一次面都是奢侈。”

“爆肝俱乐部?我好像还没正经了解过你的工作。”

“早上9点到凌晨3点,一周七天无休,江湖人称爆肝club。我做Mergers和Acquisition,就是企业并购。简单讲类似职业中间人,帮buyside和sellside做专业的前期工作,给出专业合理的最优建议。高压高强度,但回报也是蛮高的,所以真的不要担心,就算我真的缺钱,回去拼三五年,也够提前退休了。”

闻言,曲怀南莫名就很支持她休息的决定,这样的工作强度太透支身体。

“从个人角度看,我有一种自豪感,因为女朋友很优秀。但我更赞同你目前的决定,工作强度太大了。”

尹侨一不这么认同,要反驳他,“你不要大男子主义呀。我虽然想躺平,但我是坚持女性要有自己的社会角色的。”

“不要上升到这个高度,我尊重女性,女性在很多领域都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也支持你追求自己的事业成功和社会角色,但这些都建立在健康的基础上。既然说到这儿,我真的要建议你在gap期间,好好调整作息和饮食习惯。你瘦成什么样了,我都怕多用点儿力就能把你胳膊腿儿掰折了。还有你这体质,以后你跟我夜跑去。”

曲怀南似乎对她的生活习惯颇有微词。

“专-制霸道,我不高兴听的,”尹侨一起身坐到他腿上,“我还觉得你工作狂,卷王,你怎么这么双标呀。”

曲怀南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宠眷的口吻和她说,“真是越敢乱扣帽子了,来日方长,不和你争。为了证明我不双标,也不是什么工作狂,下周跟我出差好不好?上次和你说的陵市项目,我多要一辆车,你和我一起,三个半小时车程,你要想玩,我开完会,我们多待两天也行。”

分明是早就想好的。尹侨一圈住他的脖子,笑意吟吟,“这算不算假公济私呀,曲怀南,你还蛮有做昏君的潜质嘛。”

曲怀南将她圈得更紧了,恣意地笑,“我还非做一回昏君不可了。说,去是不去?”

尹侨一笑而不语,绕在他身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得顺着他脑后的头发。

曲怀南被她拨弄得心猿意马,抬手去后面抓了她的手,锁在胸前,“绑也要把你绑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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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28

◎我会嫉妒◎

陪曲怀南出差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

严格来讲,尹侨一是独立惯了的人。如果说小时候对爱情还有一些浪漫主义的幻想,那么在林宝珠女士带着她的艺术家男友出现时,现实也就照进了幻想。她对待感情偏理性,坚定恋人间也要保持独立的相处模式。

第一次恋爱中,时常和秦司出差,是切实与工作相关。先头几次总生出些雀跃,她已认为是不够理性的冲动,暗暗敲打自己。

纯粹的陪男朋友出差,这样殷勤又黏哒哒的行为,她觉得自己是昏了头,嗤之以鼻自己的没出息。

终究也只能自我安慰,可能喜欢的本质就是失控。

出发前两天,尹侨一和曲怀南商量,不让他备车子,自己开车去陵市。

曲怀南起初当然不同意的。来回车程要七个来小时,她一个人开车太辛苦。

尹侨一这头也不肯依。一来,她始终认为公务带女朋友多少有些不够郑重,还要另外备车,劳师动众也太招摇。

她私心里想,这昏君的模样只能留给自己看,她不要曲怀南给外人留下什么轻浮放浪的话柄印象。

再者,她计划当天来回不在陵市多待。自己开车,总归时间安排和用车都方便。

心里多少曲折的人,半个字不提这些迂回心思,几句娇几句横,曲怀南再大的道理,也只能原则归原则,纵容归纵容。

七月过,梅雨季总算结束了,空气周遭都散发初夏的气息。

当天周四,出发是一清早六点的辰光,已经舒云缀日,天光初露。

尹侨一和曲怀南直接从住处走,李续和他同事们带着文件资料跟司机由公司去。

开车前,尹侨一把交代曲怀南做的燕麦拿铁,倒进自己装了半杯冰块的吸管杯里,喝完半杯才满足点火引擎。

副驾上的人饶是对她清早空腹饮冰咖啡的做法不赞同得很,也架不住清早五点,大小姐电话里娇恹恹的声音,说着早起没胃口没精神头,要冰咖啡提神。

化妆手不停的人,还不忘千叮万嘱,要他用她拿过去的防晒霜,骄纵地告知,自己就喜欢白净书生,不允许他晒黑。

出行时间早,路况不错,很快上了高速。

速度跑上来,人也跟着清爽起来。尹侨一要曲怀南在车上补补觉,稍后十点的会议要应付到几时不好讲。

他言语上应承着,姿势却不变,眼睛都没闭上。

片刻后,尹侨一抽空瞥他一眼,问他怎么当面就好这般有口无行,这人却也鲜见地胡诌起来。

“我睁着眼闭着眼没有差别,怎么知道睁着眼睛不是在养精神,又怎么言行不一了。”

“少扯,瞎讲八讲,你是张飞呀,睁眼睡觉。”

尹侨一去翻下自己同他的遮阳板,还是劝诫。

“我车技很稳的,我在交通处罚严厉得吓人的新加坡锤炼过车技,用灯变道车速,都是标准操作,你可以安心休息。我刚回来的时候,就和白念自驾游,我们都是一个人开车另一个睡觉,当时我还是第一次开左舵,也完全OK的。”

尹侨一是自证也给他宽心。

曲怀南温柔地嗯了一声,语调又恢复到风轻云淡。

“我说过,不要你太懂事。你和我都早起,凭什么我就该补觉?这原本该男朋友做的事都叫你做了去,我也会有失落感。如果可以,我希望是我开车带着心爱的姑娘,让她可以安心地醒着睡着。所以尹小姐,让我坐车的时候清醒着陪你,至少我不那么失意。也别让我再说这些软弱的实话了,非要我承认自己的无奈和难堪,面孔弗要啦(脸面都不要了)。”

尹侨一到嘴边的“大男子主义”生生被他最后一句逼回去了。他学她讲话越发有样子了。

尹侨一哈哈地笑了出来,“作兴你你不晓得,一转头你开会困了不要怪我的。”

本来想让他补觉也没开音乐,现在也不高兴找歌单,她干脆让曲怀南聊聊今天的项目。

“这本来是单纯的新城市规划的艺术馆。我们竞标的时候,在理念和设计里都有意多融合了无障碍化的元素。方案效果不错,他们采纳了我们的提案,要做成新城市标志性的无障碍艺术馆。”

“纯粹无障碍艺术馆吗?你查的宋代建筑资料和地方志,想融合传统概念吗?”尹侨一问道。

曲怀南声调从容,“我们的理念是去标签化的无障碍概念。现在大多数无障碍设计,只强调形式和辅助功能,不发掘无障碍的真正意义。”

“有障碍者在现实社会中,一直无形被割裂为离群索居的状态。我们的无障碍设计理念,核心就是便利和融合。无障碍应该融合在任何场景里,不是简单形式上的存在。这些设计设施,不是等待有障碍人士路过,是迎接他们的参与。无障碍的意义是帮助孤立的群体,融入回归他们原本生活的社会。”

曲怀南在自己专业里的状态,自信沉稳,天然的气场,有一种极富张力的吸引力。

“我们现在的方案里,就是让有障碍和无障碍共存。比如,所有阶梯的地方,都穿插式设置轮椅辅助斜坡,参考力学角度,也让阶梯和斜坡同角度融合,有障碍和无障碍者,都能在同一区域里舒适行动。馆内的细节,也融入声音震动温度等五感元素,让有障碍无障碍人士同等体验。也契合了文化和艺术的属性,共享,无界,融合。”

“至于传统文化的融合,我个人认为,方法论吧,建筑设计本身和文化就是相互承载。每个项目基础参考就包含地质,气候,文化这些地缘因素。”

也许,失去过,才更知道如何拥有。

尹侨一好像找到曲怀南身上那种深沉宁静,似旷野似深海的强大包容感的来源。

他一直找寻,失去给予了什么,而不是沉湎在失去里。

“曲怀南,你们的理念和作品应该被更多人了解看到。我也有自豪感,男朋友卖相老灵,老来噻啦(男朋友优秀厉害)。”尹侨一骄傲口吻。

曲怀南笑,“确定不是女朋友滤镜?”又转过头问她,“你听这些不觉得无聊的话,要不要跟我去开会?”

“不要。”尹侨一严阵拒绝,丝毫没有犹豫。

“曲怀南,我不要你这样。你偶尔的情致或者失控我是受用的,就像我也不管什么原则,答应陪你出差。但是你浪荡的昏君样子只可以给我看,人人都能见到的昏聩风流,和你曲怀南是不搭架的,我也不喜欢。”

身旁人独清独醒的端正发言,曲怀南此刻却有想要拥她入怀中的冲动,拖着尾音答了声好。

他道:“纵使是为了矜贵的尹侨一,也不轻易改变自己。同理,你也不要为我改变自己,我喜欢尹侨一只是尹侨一。”

曲怀南是懂得的。尹侨一独立清醒的灵魂,温良又骄矜,独一无二。

她喜欢的一切也要有独立的灵魂,要是与众不同。正如她的喜欢,也是独一无二的贵重。

尹侨一同样满足他的回应。好像经过漫长不知天日的行走,终于穿过了迷雾森林,而那个如约而至的人已经等在原地。

/

尹侨一和曲怀南到目的地,等到李续后,她便驱车离开。

提前预约好了一间社交媒体上很火的博物馆,是以几个朝代的风貌进行规划,陈设置景随处可显一步一景的中式美学。尹侨一打算逛逛看。

博物馆几层,个别小景十分有意境,她拍了两张竹窗疏影的照片。

今天穿的Gucci马衔扣乐福鞋,倒是不累,只是馆内冷气蛮足的,一身Massimodutti黑色缎面细吊带长裙和薄款白色亚麻衬衫,待久了她有点发冷。

匆匆把剩下的区域大概走了一圈,她手机搜索了一下市内停车信息,离开博物馆,导航去了先锋书店。

书店里,随手挑了本外文精选文集翻起来。

不晓得辰光几时,感受腋下包里不断的震动,曲怀南的电话,问她在哪儿,他结束了要过来找她。

等他再打电话的时候,尹侨一已经等在门口。

她去和曲怀南的同事们打了个招呼,曲怀南好心情地让李续替他安排好大家,转身和尹侨一离开。

旁边的人塞了一个牛皮纸包裹到他手中,便挽住他的胳膊。

曲怀南摸了摸,问她,“是什么?买书了?”

“是,也不是,我也不晓得。”尹侨一说着自己笑了。

曲怀南挑挑眉,无厘头的答案,好奇问她,你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书店的盲盒,里面有书和文创产品,但具体是什么不晓得,觉得蛮有意思就买了。”尹侨一带着些稚气,开开心心同他解释。

曲怀南也觉得挺有意思,和他记忆里的先锋书店不同,现在的书店也有了很多新时代的趣味。

还想问问她博物馆的情况,就被扽着手臂一个转身,似走了几步回头路。

差点被绊到的人还没开腔,旁边的人已经拉着他停下,自己弯下腰,娇滴滴问人家,“阿婆,帮我挑一串这个好呀。”

云山雾罩的某人好耐心地等在旁边。猛然,鼻尖一凉,一阵清幽茉莉香钻进鼻腔。

曲怀南不自觉地眨了眨眼,头微微后仰。

没头没脑的人娇娇俏俏地说话了,“茉莉花手串,香不香?”

曲怀南弯了弯嘴角,的确是清幽的芬芳。

尹侨一狡黠地让他伸手。曲怀南轻轻蹙起眉头,犹豫踌躇不想要配合突发奇想的人。

“这是江南特色,你必须要体验一下。”尹侨一灵巧地把茉莉花串系在他的腕表上方。

旁边的阿婆笑着,嘴里的江南腔调,夸小姑娘标致小伙子登样。

曲怀南不自在地红了耳廓,嘴角却悄悄浮上一抹笑。

街道转角阳光的树荫下,尹侨一将他手上先锋书店的包裹接回来,牵起他的手在他的面前轻晃两下。

她目光落在曲怀南粉红的耳廓上,悄声同他说,“宋代男士都簪花的,要在宋代,你肯定是最好看的少年公子。”

曲怀南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像蒸腾起一阵热浪,他眼神也是炽热。

松开她的手,半圈住这个生动的姑娘,无奈也着迷地回她,“你就见天儿地给我灌迷魂汤吧。”

尹侨一笑容明媚,“走啦,我今天一定要吃到梅花糕和泡泡小馄饨。”

任她牵引着的人眼神一闪,似隐隐觉察些什么,忽然发问,“你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缠上他的手臂,试图曲线救国的人问东答西,“我中午要吃两个梅花糕的。”

对于回避即肯定的尹侨一,曲怀南抿着唇一声叹,“你这不好好吃饭的毛病能不能改改,真能气我。”

/

大学附近的老街区,大小姐也不嫌热了,兴奋地排队打包了三只梅花糕。又兴致高涨地带着曲怀南去街弄里找一家老门店。

走走停停,还真找到了。店铺如旧,尹侨一很是开心。

过了正经的饭点,店里人不多。讲究的大小姐,拿湿巾仔细揩了一遍桌椅,才让曲怀南坐下。

她似转了性,泡泡小馄饨,鸭血粉丝,赤豆小元宵,开洋干丝和锅贴,报菜名似的点了一桌子。

曲怀南操不完的心,耳提面命饿急了更不能这样暴饮暴食。

咬着梅花糕的人无甚心思去听,敷衍着答应,又拿梅花糕碰到他唇边,“你快吃梅花糕呀,我最喜欢的。”

曲怀南不喜甜食,又罕见她对食物这般热情,倒带着他也觉着这梅花糕很有一番滋味。

平时主食就沾个两口的人,还真吃完了两只梅花糕。

这厢仍忧心她饥一顿饱一顿要搞坏胃的曲怀南,直到这些吃食都端上来,才发觉自己多虑了。

尹侨一对饮食是真的挑剔,她自己那碗泡泡小馄饨,是要店主特地包的没有肉的纯馄饨皮。鸭血是不碰的,就挑了一筷子粉丝。

食量也是真的小,干丝倒是多夹了两箸,其余的都是尝个两口,就吃不下不再提筷子了。

一顿饭苦了曲怀南,吃个十分饱,最后仍是剩了三分之一。

到结账时,店主阿姨突然问尹侨一是不是本地人,小时候是不是来店里光顾过。

老店这么多年,吃泡泡小馄饨只要现包馄饨皮的,十几年就遇到过一个。

几句寒暄后离开。十几年还被人记得的尹小姐,意外收获了一份单纯的快乐。

“那时候我上小学,暑假爸爸在陵市大学有一个联合课题项目,我妈妈又跟歌舞剧院去巡演。他就带我一起来陵市。”

曲怀南听着尹侨一的回忆,听她谈到父亲,字句间散不开的惦念。

“爸爸每天都会带我来这里,我喜欢泡泡小馄饨,但不肯吃肉,每次他都要叫那个阿姨给我现包一碗馄饨皮。想不到这个阿姨还记得。”

清清淡淡的一碗馄饨,因着这段回忆,味道也历久弥香愈发醇厚。

“我们去梧桐大道走一圈好不好,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尹侨一的声音里还余下些回忆里的稚嫩气。

“你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会不会热?”

“到那里过三点了,还有树荫遮阳。”

夏日午后的风,仍是掺着暑气的微热。

尹侨一下车,怕户外热脱了衬衫,再给自己补了一层防晒喷雾。

曲怀南挽起的白色亚麻衬衫下漏出的劲瘦小臂,也被她拉着一通喷洒。

冰凉的肤感,让曲怀南一瞬想躲,无奈被人扽住手,“尹小姐,我这算不算是任你摆布。”

尹侨一扬扬下巴,“有意见呀?你搞搞清楚哦,我还没这样服侍过别人的。”

曲怀南心下像走溜过一阵闷热空气里的清风,受用地领了这矜贵的心意。

梧桐大道笔直的马路,两侧梧桐树齐整分列,枝叶繁茂亭亭如盖。树冠霭霭中,轻洒下缕缕阳光,投下绰约光阴。

尹侨一脑子里倏然闪现出Tiffany真爱系列钻戒的经典广告画。

宽阔宁静的林荫大道,阳光穿过树顶仿佛金色粒子喷薄而下,一对爱侣相互揽着腰向光里走去。

“曲怀南,你收掉盲杖,我想这样和你散步。”

尹侨一的手穿过他的臂弯绕到他身后,轻揽在他的腰后,脚步未停。

曲怀南微怔一下,腰侧隔着布料的滚烫,他马上会意。叠起盲杖,一手绕到她的身后,揽住她的腰背。

只是笑意才染上嘴角,又不禁蹙眉,小臂内侧是温热腻滑的触感,手在她后背轻轻往上探去,是清晰纤巧的蝴蝶骨。

“你今天穿的什么?”

尹侨一脱口答道:“长裙呀,黑色缎面,做什么?”

抬头侧目,是曲怀南严肃的脸,好像答不出考题的学生。

“半个背都露在外边,这是什么长裙。”他语气不明。

尹侨一:“吊带长裙呀,你不要封-建家长好伐。”

曲怀南眉间未展,绕在她身后的手搂得更紧了,似要遮住这寸缕的风光。

“手心这么烫,很热吗?要不要回去,别惹了暑气。”

“我是不出汗体质,夏天手心就是烫的,我们走到路的尽头再回去。”

“路上,人多吗?”

“你明明感觉得到,是不是没话找话呀。”尹侨一觑他一眼。

曲怀南跟着尹侨一的步调,低头轻语,“别人看得见你,我看不见。”

尹侨一心脏漏跳一下,听他道:“闪闪,我会嫉妒。”

她停下脚步,箍住他的腰,“曲怀南,你看不见我没关系。我也没戴眼镜,路上的人我一个都看不清楚的,我眼睛里只看得见你。这条路我只想和喜欢的人走,个么你还要不要走。”

面前的人眉眼舒展,几许酸涩换上受用地笑,“要!但我还是嫉妒。”

还是嫉妒。话是真话,语气却已是玩笑。

尹侨一揽着他的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拍,娇嗔警告,“幼稚精,伐要作。”

曲怀南微扬起头笑,揽紧怀里的人。阳光草木的气息里,他独钟情身边袅绕幽隐的温香。心中只道,在这段午后林荫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能不能就走到天荒地老去。

作者有话说:

*【注】

文中关于建筑设计理念的内容及无障碍的相关内容,均为网络查阅资料后,以作者本人理解总结改写,如有不妥,接受指正,请温柔告知,感谢~

文中设计项目均为虚构,如有雷同应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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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29

◎我们的名字在一起◎

从陵市回来,曲怀南的神仙架子算是倒了。

那天,尹侨一正式以曲怀南女友的身份,同他几个同事匆匆一面。清心寡欲的工作狂,出差间隙携美艳女友同游的事迹,便上了公司热搜榜。

方意扬为此专门来电话调侃他一趟,“铁树开花,一发不可收拾。没亲眼瞧上一瞧你的满面春色,我遗憾得捶胸顿足。”

一向孤清内倾的人竟也不反感这些,所有的调侃都一应笑纳。这人稳还是那么稳,只在从前的泰然里添了几分喜庆。

相比曲怀南的精神抖森,尹侨一就有些无精打采了。

周五中午,曲怀南照例在办公室打视频电话给尹侨一。

曲怀南现在到中午时分,都要抽空跟她视频一会儿。

一面为着监督她饮食,再来也顺便照顾挑食人的口味,好方便他安排冯阿姨晚上做饭备菜。

他们二人间的默契,工作日曲怀南若不加班,尹侨一也无自己的安排,两人通常就在曲怀南家用晚餐,一起待一会儿。

用曲怀南的话说,就算只吃两口,也强过她自己依着性情胡乱糊弄,好歹算下凡沾了点人间烟火。

眼下,这回视频,尹侨一不像往常,一定要指挥他上下左右地对准自己的脸,声音也病恹恹的。

“你不舒服?病了?”他问得急促。

尹侨一懒得抬手,侧躺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脑袋旁边,“不舒服,但不是病。”

能让她萎靡不振的,只有不规律的月事。曲怀南即刻会意,奈何亦无良策,只跟她说不让她跑了,晚餐想吃什么他拿过去。

尹侨一向来胃口不盛,今天更是简单,“雪菜粥好啦,一小碗,我家的碗。千万不要红糖姜水,我要吐的。”

她已然拎清楚拿捏曲怀南的办法了,一个吐字足够让他束手就擒。

天边还挂着夕阳余晖时,曲怀南带着保温盒来了。

尹侨一死样怪气倚在沙发里,“曲怀南,欢迎回家呀,”人懒懒的没起身,语调蔫蔫,“我不高兴动,家里的盲杖在玄关柜的托盘上,要的话你自己换。”

犯懒的人话术上格外用心。

曲怀南莞尔应着好,另一边驾轻就熟换了鞋。

刚洗过手,曲怀南转身却顿住步伐。开口叫了声闪闪,裹着短流苏羊毛毯的尹侨一就已经站起来,“我去给你拿家居服。”

尹侨一这里仅有一个步入式衣帽间,自己的衣服满满当当,给曲怀南备的几套家居服,自然同她的衣服挂做一起,曲怀南不好找。

颔首等在原地的人,这一刻笑意在不用言明的灵犀中晕开。

未消太久,换好衣服的曲怀南才出来。

顷刻迎面而来一道猝不及防的冲击力,趔趄一晃。一阵腾起的香风中,人已经被一条薄毯裹进一个浅浅温度的怀抱。

亦惊亦喜的曲怀南稳住自己和怀中人,眼睛无神却有光,“好些了?又有力气搞突袭了。”

“突袭你就有力气。”尹侨一堂而皇之。

“嗯,咱还是省着点儿力气去吃饭,还麻烦尹小姐带路。”他无奈又宠溺的口吻。

尹侨一一手拢住毯子,一手攀上曲怀南的手臂带着他往餐几去。

他皮肤光滑微凉的触感,对比尹侨一手心的灼热,让她不自觉地贴紧手心,手指时而轻轻摩挲几下。

“是不是冷气开太低受凉了,裹着毯子,手心这么烫。”手臂上传来一片滚烫,刻意忽略她手指游移处一丝丝刺人的痒,曲怀南忍不住问她。

“27度不低呀。下午不舒服才披一下。夏天我手心就是烫,没有冷气我会死的。”

曲怀南轻“啧”一声,“又浑说。”

尹侨一笑吟吟把粥盛出来。曲怀南和她一样喝雪菜粥,只让冯阿姨多准备了一份蒸蛋饺,催着她趁热吃几口。

曲怀南奇怪,一顿再寻常简单不过的夜饭,旁边的人今天吃两口总要停下,空出手去贴一贴他的手臂。

没事人一样的尹侨一,再同他安排周末。

“这周末你过来,我不想走。那个便携打字机你有没有研究一下呀?明天带过来试试呀,正好给你这里几套衣服做个标签,下次你好自己找衣服了。”

曲怀南答应犯懒的大小姐,“但打字机可能得你瞧瞧,有没有英文使用说明。外盒和说明书上应该是罗马字盲文,我目前掌握的是汉字盲文。”

“什么意思呀,盲文是不一样的?”尹侨一有点懵。

“都是点字,但它是表音文字,你可以理解为盲文也分中文英文,和其他国语言。”

“Itsamazing。”她灼人的手时不时地摩挲一下,让曲怀南吃饭都有些分心。

他低声问她,“今天怎么了,跟小孩儿似的不好好吃饭。”

“嗯?”不自知的人有点一头雾水,“我哪不好好吃了呀。”

曲怀南失笑,趁势放下筷子,捉住她贴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好好吃饭还能得空闹我?”

尹侨一方才反应过来,抽回手又往他手臂贴上去。

“习惯呀,我手心烫得难受没忍住嘛,”她羞恼地说,“人家如果手臂凉,我都止不住想摸一下。以前除了我爸爸,家里人跟朋友到夏天都躲我,你是不是也嫌弃。”

曲怀南愣了半刻,不晓得大小姐还有多少意想不到要等他发现。

她那一点羞,又一点虚张声势的恼,惹得他生出些老父亲的心情,哪有什么不能满足。只是这份燎人的痒多少也是燎心,十足的磨练定力了。

“你就考验我吧。好好吃饭,除开吃饭的时候,胳膊归你了。”

再想了半秒,某人附上严阵声明,“还有,以后不许这么磨蹭别人。”

尹侨一简直要笑勿动(笑死了),“我被你迷惑才放松警惕的好伐,乱摸别人人家以为我生毛病的。有男朋友真的灵。”

/

周六,曲怀南上午去了趟牙科,他没让尹侨一陪。

失明之后,他改成半年做一次牙齿清洁和检查,牙齿健康问题他自己发现不了,只能更规律维护。

中午边,他到尹侨一家的时候,正撞见山姆配送员给尹侨一送东西。尹侨一让他先进去,自己还在玄关分拣。

洁癖的人龟毛,蹲在玄关拿酒精湿巾一个个擦过外包装,才肯把东西摆进家里。

曲怀南放了东西洗过手,再走到玄关附近。

听她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清楚这些大小包装被她散在了什么地方,只好远远问她,“要不要我做些什么?”

尹侨一朝斜后方抬了一眼,“要,你过来帮我拿点东西。”手中一面收捡了几盒预制意面摞起来。

曲怀南踌躇一笑,手朝前探了探,“还请尹小姐明示,朝什么方向,几步的距离,地上现在有没有障碍物,我没拿盲杖。”

地上的人恍然一声“哦”,遂站起身。

蹲久了,有些晕眩眼前似飘过层黑纱,尹侨一咬着唇站在原地缓了缓。

“闪闪?”听人移了半步就没了动静,曲怀南叫她。

尹侨一又“嗯”了句,慢慢挪了几步过去,把东西放到他手里,“这些先拿到岛台上就好啦。”

“你没事?”他还是有些存疑。

“没事呀,都弄好了,剩下一盒黄油可颂和垃圾,我收一下就好。”

等尹侨一收拾好,回过神去看曲怀南,才发觉他一身淡淡的马鞭草气息,黑色短袖黑色运动裤,发尾还有些湿。

“你刚洗过澡来的?”她有些疑惑,这个前后不靠的时间。

曲怀南笑,“上午去了趟了牙科,才回来,不洗干净可不敢过来。”末尾又揶揄她一句,伸手去找她。

尹侨一顺势抚上他的手臂,放肆地去蹭微凉的温度,“李续陪你吗?怎么不叫我呀?你牙齿不舒服?”

“没有,我半年会检查一次牙齿。小事情,怕你不舒服就不叫你陪了。”

他低声清了一下嗓子,手臂的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搅得他心里有些焦热,这还真是个新的修行课题。

“刚才买了些什么?”

“意面,可颂,还有一盒cheesebeef,中午热一下就好吃了。”想了想又问曲怀南,“你想吃什么呀?意面就你做,要煮一下。牛肉卷就我做,加热一下就好。”

曲怀南笑,“再教你个偷懒的方法,在烤箱和微波炉的按键贴上盲文,牛肉卷也能让我做。”

闻言,大小姐心道还等什么,嘴里讲着好欢喜你,拿上盲文打字机,拖着曲怀南去书房。

/

尹侨一拆出盒子里的东西,一叠透明背胶贴,一盒黑色小圆柱,一本点字和字母对照表,还有一套白色工具。

对照说明,她不禁吐槽起来,“whatthef***,sorry。一点都不智能呀。要先排列出盲文,活字印刷的原理。”

曲怀南不禁莞尔,听她继续啰嗦。

“好不方便。再讲,要你先写出来,我才会排这些点,这里没有你写字的工具。”

曲怀南摸到几个长条型的东西,理解着她说的活字印刷原理,“我觉得还好,这样已经很方便了。”

尹侨一又摸上他的手臂,一手还在翻着那本盲文对照表,认真感叹,“本来以为你是掌握了一门小众外语,现在看嘛,这是密码。盲文蛮像摩斯码的,早个几十年,曲怀南,你可以干特工了。”

尹侨一的脑洞从来出其不意。

曲怀南笑,眼神亮了亮,“据说盲文的前身,就是一种战时传递情报的凸字标记。”

“今天是不是弄不了了呀,它配套的盲文对照表我搞不太懂。”尹侨一没精打彩地问。

曲怀南摸到椅子坐下,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伸出手,“能弄,咱们试试,给我支笔,还有纸。”

尹侨一偏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够到她的notebook,抽出笔递到他手里。

曲怀南问她,要标记衣服都是什么颜色款式。

她想了想,“深灰色运动服,套装,长袖。还有白T,黑色运动裤。两套新的燕麦色亚麻衬衫和灰色亚麻西裤。”

曲怀南笑容拂面,下巴抵在尹侨一的肩上,把人圈在身前。

他指腹在纸上来回摸了几下确定位置,又触了一下笔尖。拿手指抵住笔尖,在纸上画下原点,完成一个完整文字,遍让尹侨一跟着在打字机长条网格里排列一个。

很快,尹侨一制作出第一条标签贴。透明贴上白色圆点凸起,她让曲怀南摸一遍确认是不是正确。

曲怀南拿着标签,摸了一遍,偏着头微笑,“完全正确。”

期待着的人等到想要的答案,兴奋又雀跃。她扭身捧着曲怀南的脸,朝自己的方向轻轻拨正,要和他对视,“我在这里。”

曲怀南配合着点头,轻轻拉下她的手,认真地“看”她。

“好灵呀,你可以用普通的笔,那你会不会写字呀。”好奇心驱使,她没头脑也真诚地发问。

曲怀南闻言怔住,随后又哑然失笑,抬手去揉她的发顶。

“想气死我呢,看不起谁,嗯?尹小姐,我是盲,不是文盲。还有,你男朋友是正经考进P大又顺利保研的。不仅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还接受过高等教育。”

曲怀南难得傲娇,尹侨一听他的话,抵在他肩上哈哈笑,带着他一颤一颤。

“不是那个意思呀,笑不动了。男朋友是P大的高材生,失敬啦,来赛(厉害)!”尹侨一娇软软地哄。

曲怀南受用的样子,捏了一下她的脸,“我是后天失明,你认识的字我大概也都认识。不过要承认,这么多年不用了,说起来,很多汉字我还真地想想。”

他回忆道:“刚开始学盲文,摸到点字总会不自觉对应汉字,后来久了,脑子里慢慢就没了这样的条件反射了。怕再过几年,说我是文盲,我也不敢反驳了。”

尹侨一不要听他这样讲,也不会准别人这样讲他。晃一下他的肩膀,飞扬的口吻,“谁敢说你文盲,让他shutup。曲老师不仅是高材生,还掌握了密码语言好伐。”

曲怀南心中温暖且开怀,温和道了句“傻”。

他掂了掂手中有些分量的笔,磨砂质感被他握得有些温热,是一种久违了的触感。

想到刚才触到的笔尖,还有彼时沾在指尖上的一点湿润触感,曲怀南问她,“你喜欢用钢笔?”他印象里,现代人用钢笔的不太多了。

尹侨一有一下没一下蹭着他握笔的手腕,“不算吧。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外公送给我的,以前他爸爸送给他的,算vintage吗?古董派克钢笔?其实用起来不太方便的,习惯在家里用。”

曲怀南觉得手里的笔似乎多了一份重量。

有时候物件承载的寄托,早已不是物件的贵重与否。正如灿若明珠的姑娘,口中宠辱不惊的话语,本身便彰示着受赠人的矜贵与耀眼骄傲,教他如何不更珍视眼前人。

尹侨一突然握住他的手,“曲怀南,想看你写字。”她轻轻地把他的手带到笔记本上的某一处,“写你的名字?”

曲怀南挑着眉眼,笑意温暖,摸了摸纸面,信手落笔。

在笔尖流畅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下,落下俊逸遒劲的笔锋,这一刹,尹侨一错觉,仿似隔着时空,晃眼见到旧时文人浮白载笔的风雅。

还未有仔细端详,那人笔尖稍顿,又提笔紧接在其名字之后,落下三个灵秀字迹“尹侨一”。

像是一种隐约却虔诚的宣言,两姓相依,缔结相伴,不再孤单。

有方圆的庄重,也是缱绻的完整。

但难料是煞风景的尹小姐,一句话,硬是无意吹散了桌案前的一室情意绸缪。

“不问清楚就签名,不怕我让你签卖身契呀。”

曲怀南简直无奈,搁下笔摸到她脑门,极轻一拍,暗笑这不解风情的人,“怕,怕买主不认账,所以非得加上她的名字不可,您还满意?”

尹小姐不可一世的娇矜语调,“字写的蛮嗲的呀,我们的名字摆一起才是适意啦(合心意)。”

才不管曲怀南此刻的恣意,煞风景的人不忘将不解风情进行到底,“快点做标签呀,你讲的,牛肉卷也要你做。”

“嗯。”

但恣意的人总归要尽情的恣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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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30

◎折腾死我算了◎

最近曲怀南忙着竞标项目,每天各种线上线下会议。

尹侨一也在做前期ercialDD做model,不声不响也昼夜颠倒了几天。

几天没见面,二人今天约了晚餐。

尹侨一在地库等到曲怀南,正好李续顺道接冯阿姨回去。

曲怀南在这里有租车位,但车子基本不停这里。

李续是他的私人助理,日常都配合他的行程,车子由他开走,曲怀南和他都方便些。尤其现在天气热起来,冯阿姨遇到他们不加班,也会等他们回来,再跟着乘车回去。

今天遇上,尹侨一难得和冯阿姨寒暄了几句。吃着人家烧的饭,总归也有些礼貌的客套话好讲的。

进了电梯,尹侨一看了眼曲怀南挽到手肘处的衬衫,微微失望,再不死心拿手心贴了一下曲怀南的小臂便作罢。

曲怀南被她的行为勾出笑意。

尹侨一斜乜他一眼,洞察他的心思,“不准笑,回去你就换T恤。”

她又轻轻推曲怀南一下,“曲怀南,跟你讲正经的。”

电梯门开,熟悉的环境,曲怀南驾轻就熟牵着尹侨一往自家去。

“要不要给冯阿姨涨涨薪水呀,我在你家吃饭,她事情多了,总归辛苦也多一点。”

尹侨一吃东西和生活习惯都挑剔,跟曲怀南在一起后,冯阿姨做饭做卫生,事情多出些不说,也要比单独照顾曲怀南的需求麻烦些。

平时倒是少打照面,今天偏巧碰到,有些不过意。我们的社会,本身亦奉行多劳多得的原则。

尹侨一想,主动周全别人也应该。她跟在曲怀南后面,一面换鞋一面问。

等她抬头,面前的人正神采奕奕,目光落虽在她身后某处,却是要看着她的,还语气谐谑。

“是谁说自己扮不了贤惠的,你现在,就很有精通家事的女主人样子。”

尹侨一含羞炸毛,“你烦的呀,讲正事好伐。”

曲怀南笑,“放心,都安排好了。”

尹侨一被他招得面色微微发热,小声说了句讨厌,不理他径直往里走。

曲怀南似心跳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倾心的人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最不肯沾染世故,却固执守着一份赤诚和良善,润物细无声地兼容着周遭的人事物。

她的温良,总是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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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侨一从来不是一个好的饭搭子。白念和周佑程叫她是减肥伴侣,说她吃饭,有一种让人没有食欲的美感。

小时候还有长辈约束她吃多少吃什么种种,长大后只要做足餐桌规矩,也不管她了。

今晚,她又是动了几下筷子就饱了。

主打陪伴的饭搭子,突然起意和曲怀南开起玩笑来,悄悄往曲怀南碗里添菜。

她反复几次之后,曲怀南些许疑惑地微微侧头,左手抵住碗沿的硅胶处,筷子将碗里的东西拨过去,再隔着硅胶按压确认。

他无奈地抬起头,朝着对面的人,似笑非笑,“这算是闪送?闪闪专送?才吃了几口,又不想吃了?”

尹侨一被闪送两个字逗笑了,“烦人,我吃饱了。”

“三岁孩子吃饭都没你叫人操心。”曲怀南语气里是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什么比喻呀。三岁孩子晓得什么,有人喂饭的,给什么他吃什么。”有人漫不经心闲扯,不假思索又要别苗头。

曲怀南对她明火执仗的强词夺理已经不觉得惊奇。不与辩驳,水来土掩的架势,直接拿行动回应她。

“和着是要人喂饭才肯吃,来。”

尹侨一意料之外,惊讶地看对面的人摸到左前方的碟子,试了几下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朝正前方伸手过来。动作不至行云流水,也有几许温柔风流。

“你蛮能乱闹呀,这样哄人不晓得多少次了吧。”她笑着去推他的手,却反被捉住。

“胡说,我从前可没这样哄过谁。怎么样,尹小姐愿不愿意配合一下残障人士?”曲怀南故作委屈无助的姿态。

尹侨一这下算被拿捏住了,撒娇似的一句要西来(要死了),乖乖拖着他手腕往,张嘴去咬那块糖醋里脊。

你来我往,一顿饭总算结束。

窝在沙发上,尹侨一投了部讲书籍的慢节奏纪录片,之前看了一半觉得有意思。

曲怀南简单把碗碟清洁了一遍,归置在洗碗池。

他自己是不留用过的碗碟过夜,都会自己简单清洗一遍,等第二天冯阿姨再清洁收拾。

端了两杯水,曲怀南找到尹侨一旁边,递过去,“喝点水,常温的。”

尹侨一接过去,手指拨弄着水杯里的浮标,暗自感叹曲怀南用这个浮标勺子真的很方便。

喝了两口水,她半躺回沙发,一只手又忍不住贴着曲怀南的胳膊磨蹭。

曲怀南笑,换了一只手拿杯子,问她,“一会儿去夜跑吗?我这几天没运动。你是不是家门都没出过?”

尹侨一面色舒展,兴致起来。她其实不太想得到曲怀南跑步的情形。

她不答反问,“你不约Kingsley?去哪里跑呀?我不太能跑步的。”

她细微纠结起来。有过前车之鉴的一次惊心经历,她再没试过正儿八经的跑步运动。

曲怀南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别犯懒,适当的锻炼对身体有益。在东岸沿江跑道,来回十公里,晚上空气不错,据说夜景也不错。”

天气还温和的时候,两人还时常还晚饭后在小区里走走,或者去荡荡马路。

现在已至盛夏,尹侨一嫌热,没事都不高兴出门。曲怀南担心她天天浸在空调里实在不太好。

原本就在去与不去间来回跳转的尹侨一,刹那动摇,“那我跟你去看看,你约Kingsley跟你跑。”

“我能和你一起做的事情不多,真的不想试试?不是还要和夏洵吃醋,现在又想让我和他去了?”

曲怀南仍是不疾不徐,好耐心的问。

既是想让她能到户外活动活动,也着实私心,想试试和她没有束缚听风奔跑的感觉。

尹侨一捏一下他的手臂,“谁吃醋。”

再一思量,如他所说,能和他一起做的事情真真切切是不多,瞬间感性占据上风答应了他,“那陪你一次好啦。有句讲句,我跑步真的不行,你跟我跑得不开心不准说。”

说罢,摘了眼镜塞到曲怀南手里,“你收一下,不要又讲我乱放。我后悔之前,你快点换衣服。”

曲怀南笑,此刻自然要顺着她性子,即使他家就摆了她三副眼镜,且大小姐始终如一地随手搁置。

尹侨一等他去换衣服,拿出手机定位曲怀南说的地址。

片刻后,曲怀南出来,黑白相间Nike长袖宽松版型速干衣,黑色运动短裤和运动袜,露出一截肌肉流畅修长的腿部线条,被黑色衬出白玉似的柔光。

不同以往,面前的人像是清辉朗月幻作曜曜晓日,让尹侨一有种新鲜的雀跃感。

见他手里套着一条彩色手绳,她过去拽拽,夸奖也盘问,“卖相蛮好嘛,衣服是Kingsley挑的吗?这个绳子要做什么呀?”

曲怀南笑她才是会哄人的,再去回答她的提问,“他应该有同款。这是引导绳,跑步用不了盲杖,靠这个带着我。”

他找到尹侨一的手,让她抓住另一头的绳环,告诉她如何使用。

“一会儿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你不用管上下左右的用法提示,我们有默契了,你按平常带我走路的习惯,提醒我人群和障碍物就行。要辛苦尹小姐了。”话音落,他拉住手绳一带,低头轻轻圈住尹侨一。

“我是舍命陪跑的,你明天要给我按摩两个小时。”她凛然的语气,郑重谈条件。

曲怀南笑着应好。尹侨一再提问,“有这个是不是不要盲杖,你和Kingsley去跑步带不带盲杖?”

“和他不带,但一会儿我们得走一段路,还是——”

尹侨一任性叫停,“那和我也不要带,不准你相信他不信我。”她心道,偏偏吃醋给你看。

“好,不带了,命都交给你了。”曲怀南受用她的小心思。

尹侨一也回去换了套Lululemon烟灰紫legging和运动背心,套一件带拉链口袋的白色速干罩衫。

她装了一支asthmainhalers哮喘喷雾,又给自己和曲怀南喷好驱蚊水。最后,领跑人的责任感,又戴了隐形眼镜才算作罢,拉着曲怀南出发。

尹侨一同曲怀南并肩到沿江跑道时,夜跑的人群还疏疏朗朗。

路灯投下澄黄的光,两旁花木错落相缀,疏密有致。环江隔岸灯影璀璨,天空无云,在城市的光照中仍可见渺渺星灿,映得不远的江面若琉璃万顷。

夜景美好,跑道旁,尹侨一跟着曲怀南做了些简单热身,觉得呼吸的风都是温热的。

曲怀南伸手,将引导绳递给她,“准备好了吗?按你的节奏,我跟着你了。”

尹侨一握着这一头的绳环。

短短一段绳结哪里还只是节奏的传导介质,此刻更似她眼中心有灵犀的一点通/灵红丝。

没有防备得一阵紧张,像参加体育测试发令员举手的刹那,胸口都有些发紧,也掺杂着一丝缥缈的跃跃欲试。

拿出asthmainhalers抓在手里,她同曲怀南讲出发。

迈出步伐的瞬时,方才仅存的一点不敢疏忽翼翼小心,听风而去。

几次呼吸后,两人脚下的频率一致,连同心跳的节奏似乎都在耳畔统一。

尹侨一去看身旁人的笑,快意也适意。她的心也跟着飘起来。

一旦建立了默契,脚下速度也不知不觉加快了。

不时提醒一句的尹侨一,渐渐找不到呼吸的频率了。她只好分心在自己的状态上,话越来越少。

再一段距离后,清清爽爽迎面的微热的风吸进去,反而胸口冷冽的撕裂痛感渐渐清楚了。转瞬间,气道似乎被阻塞,心跳加快还有点缺氧的晕眩。

曲怀南感觉身边人步调开始慢下来,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像溺水人浮上来的一霎,急需抓住空气的贪婪摄取。

他放慢脚步,去抓她的手臂,焦急喊她,却只听见急促混乱呼吸中,夹杂着一声短促含糊的“嗯”。

尹侨一紧张,也沮丧得要命,料想中十分不期待意外还是来了。

她突然一个急刹车,拉住曲怀南,朝的旁边,脚步凌乱地推搡过去。

她哪里还顾得了听曲怀南的焦急发问,甩开套在掌心的绳环,去拔开asthmainhalers塞进口中,用力吸气。

忽然的气道扩张感,让她一瞬头脑有些空白,人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软绵绵地,抵在曲怀南胸前缓慢又机械地深呼吸。

几分钟后缓过来,她才发现曲怀南额前都沁出了汗,脸上尽是焦急和惶恐,一只手拿着手机,却因扶着她没办法去触屏。

尹侨一安抚地去握他的手臂,“我没事了,但跑不动了,曲怀南,吓到你了?”

“你怎么回事?没事了?我叫急救我们再去医院检查一下。”他此刻是尹侨一从未见过的慌乱。

尹侨一也尽是内疚,“真的好了,我吸了喷雾,几分钟就好的。”

曲怀南平复下来,却没有同她讲话,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神色晦暗紧绷。

尹侨一如履薄冰的小心口吻,同他解释自己的支气管哮喘不严重。也告诉他只是在NYC机场同秦司赶航班时候发作过一次,只是自己也不晓得跑步运动到什么程度会引发症状。

“我带了asthmainhalers,有准备的。我不是故意不讲,这几年除了舞蹈基训课,我也没试过其它运动。我以为跑一小段没事的。对不起,吓到你了。”

“尹侨一,你是对不起我吗?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我跟没跟你说过,你不要拿健康问题不当回事儿,你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一点?你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和要求答应我,如果你今天真有什么意外,你又想让我怎么办,我真的,我真的……”

后怕,自责,陷于困顿的无力……曲怀南的声音里极尽克制,仍然听得出抑制不住的几个重音。

尹侨一不管偶尔旁人的侧目,“我带了喷雾,真的没问题的。我不是因为照顾你的情绪和要求,是我想和你一起,尝试更多能一起完成的事情。我也想试一下我到底能跑多远。曲怀南,你不要生气啦,以后我都不跟你跑步了好伐。”

“怪我,你说舍命陪跑的时候,我就该问你。还有上次,我们,在你的书房那次,你是不是也……”那次接吻,她就呼吸急促。他早该察觉到,却没有多想一点,多问一句。

“哪能怪你的。你不要这样,我真的好了。曲怀南,不要生气了呀,现在我们算生死之交了对不对?”

尹侨一不寻常的无厘头,曲怀南被她气笑了,“你折腾死我算了。你还有些什么大小问题,今天跟我交代清楚,我真受不了你这一趟趟的吓。”

无厘头人的思维,接收问题时的角度也刁钻。

本是谨慎试探又内疚难堪的大小姐,听他说受不了三个字,急吼吼地跳脚,“你后悔了?我开始就跟你讲过的,我麻烦多规矩多,还很作,要你想清楚。我的大小问题你今天也都晓得了,你是不是后悔了?”

还没完全消气的人闻言,简直气到没脾气了,摸到她的脑袋,在她团成丸子的盘发上一拍。

曲怀南深吸一口气,真真气馁的语气,“你的脑子都想些什么。我后悔什么,你找我一个看不见的残疾人都不后悔,我还后悔?你大小毛病自己不在乎,交代清楚我替你上心。”

曲怀南真是服了大小姐的脑回路,没脾气也不敢有脾气了。

“怎么到关键时候,你智商情商就都离家出走。你让我多活几年吧,再给你吓几回我也别活了,尹侨一,你气死我得了。”

尹侨一静下来,“你什么意思呀?”

头上的丸子又被拍了一下,被气到心如止水的曲怀南,终究宠溺地说:“想搞清楚你还有哪些注意事项,替没有心的人长长心,好照顾她的意思。”

方才傲娇跳脚的人,骤然喜笑颜开,“我就只有这个小问题,你放心好啦。”

听到她又娇娇俏俏的声音语气,曲怀南轻笑一声,松开她,去牵她的手。

“我是操心。走,回家。”

尹侨一忍俊不禁,扽住他的手,停下来,也不管他脸上的薄汗,吻上他的唇。

才被她吓到胆战心惊的人,可不敢再不管不顾地回应。

浅尝辄止地一个温柔来回,轻轻扶着她的肩退开,佯装嫌弃,“都是药味儿,回家。”

心情舒畅的大小姐怼回去,“你敢嫌弃,下次你想都不要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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