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 / 2)

天枢阁里很少会有这样的人,或许是因为年龄小,或许是因着被荀还是留了下来很少碰到血腥,才会还剩下点天真,再加上他本就有着点没心没肺在里面,倒是让原本沉闷的宅子多了点生气。

虽然有时候很吵。

穆则出去又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浴桶里的水已经快冷透了荀还是才从里面爬出来,扯下搭在屏风上的长衫罩在身上,赤着脚走到桌前。

火盆里的柴火烧的正旺,即便不用再加一盆也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冷。

穆则进来时送了两碗药,苦味冲鼻。荀还是曾经吩咐卓云蔚,让他跟穆则说一声不必再煎药了,不知道是卓云蔚没有传达到,还是穆则觉得荀还是需要这玩意。

荀还是只是看了眼便未理会,拿着另一侧的伤药撩开衣衫。

伤口因淋了雨,又在浴桶里泡了好一会儿,翻起的皮肉有些发白。伤口周围白皙的皮肤之上隐约还能看见横七竖八的疤痕,因着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淡的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有些还带着点嫩粉,应当是近几年才添的。

伤痕太多,没法细数,很多荀还是都已经忘了,他熟稔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而后用绷带缠好。

整理好衣襟之后,他本欲直接回床上睡觉,然而刚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看着桌子上的那两碗药,估摸着还是一碗防伤风,一碗则是依着谢玉绥的药方煎的。

不知道谢玉绥给穆则下了什么迷魂汤,如此相信这位“客人”会专心医治他们阁主,并且还得坚信这药方真实有用,煎一次还不算,锲而不舍继续送。

话说说来……这天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其实,谢玉绥也才走了一天而已。

荀还是鬼使神差地端起那碗颜色稍深的药一饮而尽,苦味充斥着口腔,舌尖变得有些麻木,就这样带着满嘴的药味上了床。

不知怎么的,盖好棉被闭上眼后,那些苦味里竟染上了一个人的影子,顺着他的嗅觉和味觉钻进脑子里,然后投射在眼皮上,那个一大早不辞而别的人以着这样的方式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似乎是在远去,却一直保持在同样的距离,既触摸不到却又甩不掉。

即便走了都这么恼人。

荀还是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本欲下去喝口水,这时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下一秒他跟一个人的眼睛对视在一起。

卓云蔚本以为荀还是这个时辰应该已经睡了,想着过来给荀还是添点柴火,再送个汤婆子,然而没想到刚进来就见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不知怎么的坐了起来,衣衫散乱,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脸上还有被热气蒸腾出的红色,头发散了满床,微微掀开眼皮时,翘起的眼尾像是个妖精一般勾人心弦。

卓云蔚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一时忘了对方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此行目的。

直到荀还是出声才将他被勾走的魂儿叫了回来。

“杵在门口做什么,觉得我这屋子太热了想要招点冷气?”

人虽好看,声音却是冷的,卓云蔚打了个颤,借着关门的动作将眼底的异色掩去,在转身时脸上换上讨好似的笑容,将一个竹篮放在门口,而后抱着汤婆子走到荀还是面前。

“怕您冷,今天吹了风又淋了雨,昨天还发烧,万一病情反复就不好了,所以先给您送个汤婆子。”

荀还是也没矫情,接了过来之后塞到被窝里。

确实暖和。

荀还是的体温偏低,中毒之后更是冷的过分,饶是盛暑天都会盖着棉被,到了冬天更是难捱。他自己很少会去要求什么,好在有穆则,后来又有了卓云蔚。

穆则比较直性子,荀还是说不要他大多时候就不去准备了,卓云蔚却不会这样,他觉得对荀还是好的都会硬塞。这种情况好的时候真好,恼人的时候也是真恼人,有时候荀还是恨不得将他扔到城外莲花池里喂鱼。

不过像现在这就是好的时候。

见着荀还是将汤婆子塞到被窝里,他眼观鼻鼻观心,眼睛没敢乱飘,荀阁主那件衣服有些大,穿在身上遮得了这边又会落了另一边,卓云蔚对荀还是没有其他的心思,没心思不代表没审美,他一直都知道自家阁主长得有多么好看,还曾经不怕死地跟穆则说过几嘴,最后不出意外地差点被穆则揍了。

送完汤婆子,卓云蔚赶紧转过身,几步路差点顺拐,到门口拿着装有柴火的篮子,添到炉子里后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开门出去前道了句:“阁主早睡。”然后动作极快地跑了。

荀还是看着这一幕着实觉得好笑,房门关严,最后那点冷风也被隔了出去,他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冲掉嘴里的苦味,而后拢了长发重新躺下却没再闭眼。

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身子却逐渐变暖,不知道是不是谢玉绥那药起了作用,冰凉的身体里逐渐蔓上一股热气。其实荀还是知道,那药没什么效果,这股游走在身体里的热气也是十分微弱,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察觉一二。

荀还是的房间很单调,颜色大多素雅,跟他的衣服很相似。

荀还是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太多爱好,只是因在这肮脏的世界里混久了,总想找点清新的东西多看看,哪怕只是个颜色,这种一眼似乎就能闻竹香的青色就成了首选,次数多了,下属就觉得阁主大人是喜欢这个颜色的,给他布置采买的时候便会着重买这个色,一来二去他的衣服大多都是淡青色,倒也雅致。

雨水敲打在窗棂上劈啪作响,荀还是很喜欢雨天,因为过于静谧的夜会让他精神紧张,反而有着这些动静能让他有片刻的放松。

他四肢极为舒服地随意摆放着,仰躺着看着上面。

屋子里唯有两盏蜡烛立在远处,床上能感受到一点点微弱的光,这点光并不影响睡眠,却将一些小物件的影子映的老大,投射在墙壁上,正好被荀还是瞧见。

不知怎么的,他很困却又睡不着,瞪着眼睛盯着上方许久许久。

即便漱了口,嘴里还有着挥之不去的苦味,恍惚间荀还是又想起了谢玉绥。

想必没有他在,谢玉绥骑着马应该没多久就能到达邕州城,之后呢,会回到祁国吗?

荀还是将自己的手举到了面前,谢玉绥先前总是时不时的就要给他号个脉,明知道毒入骨髓,药石无医,却还是坚持不懈地给他煎药,不知道是为了图个心安还是想要以此打动他。他潜意识里觉得谢玉绥对他好是抱有其他目的,却还是一次次地生出些不该有的情绪,所以不得不一次次地去试探谢玉绥,想要在那些好上面找些理由,一些个让他可以心安,可以确定对方在利用他的蛛丝马迹,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你看,没人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暂时可以利用罢了。

只可惜目的尚未达到,谢玉绥便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也好,反正目前阶段该用的地方也已经用完了,至于救命煎药对他好这些事儿,只要将那封手书送过去也就算两清了,之后再见面可能两个人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今天的棋已经下了出去,想必明天就会传出“荀还是并没有死”和“荀还是身中剧毒,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这两则消息就会传遍江湖。

若是谢玉绥听见消息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荀还是不自觉地想到他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想必最多动动眉毛,毕竟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三年的光阴……

闭上眼前荀还是有些可惜,下次谢玉绥再到东都的时候,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荀还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总的来说睡得比较好,天亮时外面雨已经停歇,一夜大雨没能将院子里的嫩芽打掉,反而能看见树尖上多了几处粉嫩的花骨朵。

荀还是一贯起得很早,站在院子里看着树枝上挂着水珠的花苞。

穆则进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脚步顿在廊下,躬身道:“阁主,内侍送餐点来了,他说陛下今日想见见您,问您何时有空入宫一趟。”

荀还是正牵着一根树枝,手指戳弄着上面小小的花苞,漫不经心道:“让内侍将吃食放下就可以走了,顺便回禀陛下,我最近身体不适,今天便不入宫了,改日再去请罪。”

穆则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荀还是。

荀还是许久都没等到答复,转头看着穆则,疑惑道:“怎么了?”

“这样去回答皇上的话……没问题吗?”穆则有些不确定,虽说荀还是对皇帝一贯不当回事儿,但是确实第一次这样拒绝。

荀还是不以为意地收回视线,继续摆弄着那个小小的花苞。

花苞没有指甲大,被他来回摆弄摇摇欲坠,似乎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花苞都要比邾国皇帝还要重要,又等了会儿见穆则还没走,荀还是叹了口气:“无碍,这样回话就是。”

三年的寿命,皇帝听见这个消息估计乐开了花,虽说他一直知道荀还是身子会受到毒药的影响,但是从未知道确切的时间,然而从今天起,天下都知道天枢阁阁主命不久矣。

荀还是不在乎这个消息泄露,适当的卖惨有助于实施计划,哪怕是自己,他都会毫不客气地利用。

不知道主街上的一众尸体已经收拾干净了没有,空气里隐约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麻雀又跑到了这个院子,它们是这个院子的常客,虽然很吵,但是荀还是从未驱赶,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去厨房拿些米过来喂,时间长了麻雀变得熟络,虽不至于落到肩膀上随他抚摸,但也没外面的怕人。

太阳暖洋洋地照射下来,春天大雨过后气温明显有所上升。

穆则在去打发完内侍后又折返回来:“阁主可要用膳?”

荀还是靠坐在廊下没有说话,穆则自觉地补充:“属下昨天吩咐厨子早上做点粥,今儿街上没有早点,内侍的早点属下已经处理掉了。”

“主街收拾干净了吗?若是被百姓撞见可不太好。”荀还是虽说下手比较狠,但也是针对部分人,他不太习惯将阴暗面暴露在普通人面前。

穆则:“尸体夜半的时候便已经收拾干净,只是街道上依旧充斥着血腥味,百姓昨日听见了打斗声,再加上这血腥味,闹得人心惶惶,今日街上人也少了。”

荀还是一听就知道是太子故意为之,就是想让事情闹得大一点,人尽皆知才好。

“那太子呢?”

“一大早就被皇帝关了禁闭,在太子府上不允许出门,据说皇上雷霆震怒,但也就是震怒,没有后续了。”

“死了那么多人没说调查?”

“调查是肯定的,阁里被唤去了一些人。死的那些是太子养的私兵,无从查起,想要推脱成江湖人士很简单。”

荀还是看了穆则一眼,这些话他没吩咐过,但穆则似乎看透了一切。他笑了一声,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腿:“有些事情看的太明白不好。”

穆则依旧是那个表情,没有因着这句似乎带着威胁的话多出忐忑,反而气定神闲地说:“阁主不想让属下知道的事情属下自然不会知道。”

荀还是从始至终没想瞒着,对于穆则,荀还是还是可以信任的。

“卓云蔚呢,被皇帝叫去了?”荀还是收回视线问

“没。”穆则疑惑,“不是说您让他去邕州跟着先前的客人了吗?”

荀还是这才猛然想起先前还有这么一遭。

*

谢玉绥和邬奉虽说直奔邕州城,这一路却走走停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能听见荀还是些许消息。起初是关于荀还是的死讯,没多久便成了荀还是还活着,之后又过了没几天就变成了“荀还是虽说还活着但快死了,没几年活头了,真是活该”。

听见这话时,邬奉正在一个小镇上打酒,一旁穿着粗布麻衣,背着大刀的人同样在等店家打酒,正跟着旁边人闲聊,如是说道:“东都那边据说死了不少江湖人,便是因着那荀还是,好像邕州的宝贝被荀还是找到了,一些江湖人想要去东都碰运气,正好遇见了荀还是便打了起来。”

“一群人打不过一个?那荀还是武功已经如此出神入化了吗?”

“倒不是,据说当时有不少天枢阁的人出现了。毕竟是东都,那可是天枢阁的老巢,这些江湖人也真是为了宝贝不要命。”

“什么样的宝贝能让他们如此拼命。”

“不知道,你别说,如此一来我都有些好奇,想去看看。”

“可别,那真是有命想没命用,我可不想跟荀还是打照面。”

“荀还是又如何,不过命不久矣罢。”

邬奉拿着酒壶瞥了一眼那一群人,这一看不打紧,正好瞧见个熟人。对方显然没想到在这处碰见了他,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邬奉刚要打招呼,谢玉绥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同样看见了来人,诧异道:“卓公子怎么会在此处?”他下意识看了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又问了一句,“没陪着荀阁主?”

卓云蔚上前拱手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公子,当真是有缘。”

屁话,他是刻意来寻人,跑死了不知道多少匹马才追上,哪有什么缘分。

谢玉绥点点头,随口问道:“不知卓公子到此处有何事,可需要帮忙?”

不过是客套话,卓云蔚自然听得出,他本想说不用了,毕竟荀还是给的命令是暗中跟着,没想到直接撞见。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那碗药来,又想到荀还是模棱两可的吩咐,暗中观察传递消息,又不说要什么消息,他突然想到一个跟在谢玉绥身边的好办法:“可是需要于公子帮忙,虽说是偶遇,却也是在下这边是刻意出来寻您,恰巧在此碰见。”

谢玉绥挑眉,不知道荀还是又有什么花招,面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关切的眼神。

卓云蔚见着这表情不知道其中猫腻,念头一闪,想到荀还是那些时日对谢玉绥的态度,福至心灵道:“阁主近日吐血吐的厉害,怕是没多少时日了,在下想到于公子精通医理,想问问公子可有法子救救阁主,毕竟您跟我们阁主关系匪浅。”

他哭丧着脸,抹了抹眼角道:“即便病重,阁主还在惦念着您。”

作者有话说:

卓云蔚:阁主那吩咐分明就是想人了,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出口,身为属下便要为阁主分忧!

荀阁主:我真是谢谢您了!

卓云蔚:阁主客气,为您分忧是属下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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