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几句……什么事?”甘歆摆出一副很兴奋的样子来,“是八卦吗?”
“没有,没事,”齐灏收了手,盖好了护肤品的盖子,“我先把东西放回去。”
不太对劲,齐灏对她向来坦诚,欲言又止也只是出现在和自己说情感的问题上,对于公司里的事,他向来知无不言,她握住了齐灏的手臂,“这事……我不能知道吗?”
齐灏起身的动作停顿了,蹲在甘歆面前,伸手摸了摸被他吹干的发,“没什么事,别多想。”
甘歆锲而不舍,“齐灏——”
“别问了。”他第一次这么严肃地跟甘歆说话,“抱歉,我去放东西。”
这天晚上齐灏和甘歆说了很多软话,甘歆也一遍遍地说着自己不在意、没关系,他们依旧在睡前接吻、相拥而眠。
空调打到了25度,但冷风无法让她不安的心冷静下来。
深夜里,甘歆醒来,看着旁边熟睡的男人,因为疲惫还打了小小的鼾,她坐了起来,将已经滑落到齐灏腰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后,赤脚走出了房间,到客厅阳台打开了窗。
即使天空一片墨色,夏日的晚风依旧带着燥意。
因着自己不炒股,甘歆从未关心过股价,但自从见过齐老爷子后,她每天都要刷很多次,下午收盘后,还会去做对比,寰科的股价一直没恢复,每次见涨,就会跌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寰科之所以能成为龙头标杆,强劲的实力和独到的投资眼光占了很大优势,而且向来只有寰科投资别人,主动联合的事,闻所未闻。
怎么可能没事。
她亲眼看着向来游
刃有余的齐灏,逐渐被工作吞没,他面临的问题,好像只有他拼尽全力才能抗衡一点。
甘歆特意没拿手机,事实上,她现在有些抗拒去拿手机,那张薄薄的纸片,好像千斤重。
她也没有好奇到要去问齐老爷子,如果可以的话,她永远不想打那个电话。
甘歆这时候才发现,齐灏帮自己,轻而易举,自己要帮齐灏,都无从下手。
盛夏的晚风实在太热了,只是站着几分钟,她就觉得身上黏腻了起来。
她能做的,好像也不过是回到他的身边,给他个拥抱吧。
甘歆轻手轻脚地回去了,小心翼翼地往齐灏的怀里靠,下一秒他就搂了上来。
“去哪儿了……”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里混着哑,却知道自己离开过了。
“口渴,喝了个水。”
“嗯……”齐灏将下巴搁到了甘歆的脑袋上,又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睡吧……”
甘歆贴得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她想,抱紧他、相信他,这两件力所能及的事,她一定要做到。
——
南城新航站楼已经正式立项。
晟宇作为配合方,免不了去寰科开会。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开会的地点就改到了洲海,这里熟人少、是非少,是个折中开会的好地方,而且项目中也有不少洲海承包的内容,三方一起开会进度可能更快些。
航站楼体量巨大,基本都是沈确亲自出马,带着甘歆和王潇,社交和记录都带到了。
不得不说,洲海的硬件配置确实好,新买的楼、全新的装修,连硬件都是最前沿的,会议体验度提升了一个档次,沈确回过头就对甘歆叨叨,回头拿了寰科的融资他也得换一批。
意外的是,自从航站楼立项,齐灏就很少出现了,基本都是寰科的专业团队来对接,他只在关键节点发表自己的意见,不再插手执行项,不仅甘歆不适应,连沈确都在好奇。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甘歆问:“你的小男朋友最近忙什么呢?”
“不知道,”甘歆摇了摇头,“问也不说。”
“要跟你求婚啊?”沈确的眼神里都是嘲意。
甘歆瞥了他一眼,“任婷又拒绝你了啊?”
“……”沈确瞬间哑了火,“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和洲海开会流程熟悉了,大家对唐满的刁钻也有了预期,不会太不习惯她的毒言毒语,反而会耐心地向她解释,甘歆也看明白了,这人也奇怪,你越顺着她,她反倒不好意思。
会议上甘歆对着她连捧带解释的,唐满到最后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沈确悄悄对她竖大拇指,“还得是你。”
甘歆笑了笑,没搭理她。
会后,唐满走了过来,手搭在甘歆的肩膀上,“一会儿来我办公室喝杯咖啡吧。”
她本来想拒绝的,但唐满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下一句。
“跟你聊聊齐灏。”
甘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第67章 第67章他透过你在看谁?
第二次进唐满的办公室,还是会被一水儿的淡色亮到眼睛。
唐满没有带她去沙发那,而是自己坐进了书桌后的皮椅上,才抬头看甘歆,眼睛往对面的椅子上瞥了两眼,“歆总坐。”
甘歆嘴角弧度往上扯了扯,自然地拉开了椅子坐下,她向来惯着唐满各种居高临下的要求。
没等多久,唐满的助理送了两杯咖啡进来。
“南非的豆子,果香味挺馥郁的,歆总尝尝。”
甘歆端起来喝了口,挑眉点了点头,“不酸,挺好喝的。”
“没想到歆总对咖啡还有研究,”唐满笑了笑,“果然年纪大还是有好处的。”
“您说笑了,我只是单纯说口感。”
甘歆在等唐满说重点,但她却一下下晃着咖啡杯,好像里面装的是酒一样。
“歆总能来,说明也意识到了齐灏最近的变化,”唐满终于把杯子放到了桌上,直直地盯了过来,“您不好奇原因吗?”
她不想和唐满啰嗦,“你如果光问问题,那我们也没什么聊的了。”
甘歆作势要起身,唐满立刻挽留了下,“甘歆,齐灏在和整个寰科博弈。”
“你说什么?”
“我说,齐灏在和整个寰科博弈,”唐满站了起来,朝着她倾了倾身子,“因为你。”
甘歆觉得天灵盖一麻,毛孔都瞬间收缩了,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抖,“……公告?”
“你明白那个公告的意思吗?”唐满又坐了回去。
甘歆只能摇头,她唯一能够设想到的,就是张然的说法,但齐灏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事实上,齐灏连“以后”这种话题都很少和她提及,她又怎么会想到结婚呢?
“也是,我早就说过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又怎么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唐满嗤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这个公告就是你可以和齐灏结婚的意思吧?”
被说中心事,甘歆的心抽了一下,表面上不动声色,“我没这么想过。”
“哦?”唐满有些意外,“竟然有人会没想过和太子爷结婚?”
她再也耐不下性子,连话里的冲动都丝毫没有掩饰,“你想?”
唐满笑了笑,肯定道:“当然想。”
这个直接的回答让甘歆有些懵,问出口的时候也觉得不可能,毕竟齐灏曾经亲口跟她说过,他和唐满,一点、丝毫关系都没有。可唐满好像不是这样想的。
“你别误会,”唐满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姿态松弛,“我并不喜欢他。不谈感情,寰科这么大个靠山,一桩婚姻,倒是最好的杠杆了。”
甘歆不管这些,只问:“齐灏为什么要和寰科博弈?”
“好奇了?不容易啊,到底年纪大,涵养功夫好。”
“唐满,你说不说。”
“你以为这么大个寰科是怎么运作的,靠齐灏一个人吗?”唐满的脸上出现了嘲讽,“他有几只眼睛几双手,集团下光管理公司就四十多个,还没算上制造、销售和投资端的,这么多个公司,这么多张嘴,齐灏的每个动作都被人盯在眼睛里,新闻出来的时候董事会就希望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索性不承认,过一阵风头就会过去,可你看看太子爷多倔强啊,非得上着赶着去认领,就怕伤了你的心。”
甘歆没忍住,咽了两下,咬紧了牙关听下去。
“他发这个公告获得了什么呢,得了你的肯定,却失去了在寰科的人心,”唐满顿了顿,接着往下说,“更重要的,是拦截了豪门联姻的可能性,太子爷亲手将这块连接板斩断,不带他们玩儿了都,你以为行业里还会再听齐灏的吗?寰科的股价怎么可能还涨得起来?”
唐满的情绪好像突然被堆高,终于对甘歆近乎发泄似的说:“甘歆,你没有心,你怎么会同意齐灏发公告的?”
甘歆什么话都说不出
来……
齐灏这段时间的忙碌她比谁都清楚,还会照顾她情绪一遍遍地说着没事,甚至在公告发出去后,依旧保持对那些账号的追责,还要……把这些困难都瞒起来。
“……我不知道。”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人,”唐满坦白强势,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朝着甘歆扎去,“再这么下去你会害了齐灏的。”
甘歆整个人都收紧了,再抬头去看唐满,方才眼神里的淡定不再,还有一丝慌乱,“他会怎么样?”
“被寰科董事会联合除名,变成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齐灏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他运筹帷幄、神通广大,他算无遗策、眼光独到、杀伐果断,他这样的人,怎可以是普通人。
但这只是唐满的一面之词,甘歆撑起了心里最后的一些力量,质问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似的,唐满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对话框,对面的头像是个山水画,昵称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齐”字,对方没有发任何文字信息,都是语音,唐满点开了一条。
是齐老爷子的声音。
“小满,董事会倾向已经到62%了,很危险,去找阿灏聊聊,我撑不了多久。”
她又换了个对话框,打开的是齐灏的对话框,也是语音条。
“匀我3000,年息4.3%。”
唐满把手机拿了回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很稳,看着甘歆的眼神几乎是睥睨,“还要再听吗?”
这是甘歆第一次听到齐灏问别人借钱,放在之前,这种事简直没有出现的道理,她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早晚会面对这么一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不堪。
“齐灏……现在什么状况?”甘歆说,“或者,你就跟我透个底吧,要我怎么做。”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强弩之末了。至于怎么做……”唐满对着甘歆笑了笑,“其实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依旧可以和齐灏谈恋爱,但……你要同意齐灏和我结婚。”
“什么?!”甘歆一下站了起来,刚刚放在桌沿的咖啡都被带倒了,洒了一桌的咖啡液。
“齐灏需要注资,洲海现在现金流很漂亮,我有这个能力可以帮。”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
“甘歆,我是在跟你谈公事,不是在跟你谈感情,如果你不能理性地看待这件事,那我们就没得谈。”
话及至此,甘歆有些想明白了,“齐老爷子找的你吧。”
“他也找过你,”唐满笑了笑,“但他说你油盐不进。”
“我也没见过谁见面就开支票的,拍电影呢?”
“坦白说,你太自傲,你这样的女人,进不了齐家的门,也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
“我需要和齐灏商量一下。”甘歆已经冷静下来了,“我现在给不了你答复。”
唐满又站了起来,几步路走到了甘歆身边,掰着她的下巴强迫对视,“甘歆,你不会以为你真的在齐灏心里独一无二吧?”
什么意思……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真可怜,那么大岁数了,还要被一个小男生玩弄股掌之间,”唐满笑得越来越扭曲,“我们这个圈子啊,没有真心的。”
她在说什么……
“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同意呢,非得我说到这个地步?”
甘歆的脸从唐满的手中别开,眼睛几乎能把她的脸凿出两个洞来,“你要说什么?”
“和齐灏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春风和煦、无微不至?”唐满摇了摇头,直视了甘歆的眼睛,“你和齐灏的相遇真的是巧合吗?他凭什么对你一见钟情,你想过吗?”
“别绕弯子了,唐满,你没什么话的话我先走了。”
甘歆从来没去想过原因,她一直以为齐灏和她认识只不过是因为看线上电影的交流,再一次巧合就是晟宇要做的保障房项目,如果她曾经感慨过的“缘分”都是假的,那她真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她也……不敢往下听了。
“我给你看个东西吧。”
唐满从手机相册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非常模糊的光影,里面有个女孩的背影,扎着丸子头,身上的衣服是橘红色的,下面穿了条淡粉色的裙子,衣服宽大,根本看不出身材,连人影都是虚像。
照片上的时间却很清晰,是……十三年前。
“这是以前我在齐家住的时候,从他房间里拿走的其中一张,”唐满像个看透真相的胜利者,每一个字都沾着针,“他的房间里,有一面墙都是这个人的背影。”
甘歆哑口无言。
“他邀请过你去他家吗?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吗?”唐满叹了口气,“你真的很可怜,也很可笑,他是喜欢姐姐,但凭什么是你呢,他透过你在看谁?”
她已经后悔跟着唐满上来了,无论是齐灏在抗衡寰科,还是……这个。
“甘歆,你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啊?”
这句话像一颗雷,砸进了甘歆的耳朵里,这么熟悉的一句话。
齐灏责怪自己不懂得保护自己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
明明是同样的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同?
唐满斜靠在桌子上,双手交叉在身前,叹了口气,语气轻飘飘的,似乎都没把这些当回事,“所以说,和他谈谈恋爱就好了,衣服包包奢侈品供着不好吗,结婚就够妄想的了,还想要真心?”
甘歆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腿似乎都没知觉了,但还是努力挪了个步子,她听见自己说:“照片里的人是谁?”
“听齐老爷子说,是邻居家的姐姐,”唐满啧啧了两声,感慨着,“是齐灏的初恋呢。”
她眨了眨眼睛。
前阵子齐灏说的……身心都是第一次,又是什么呢?
她果然还是年纪大了所以蠢了,任由齐灏一次次地来自己家,却从来没去过他那里,可齐灏的确从未邀请过,自己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走到门口时,甘歆竟然有些拉不开门把手。
“歆总,”唐满在身后叫住了她,“回去劝劝齐灏,婚结不结无所谓,他再这么莽下去,真的无法收场。”
甘歆闭了闭眼睛,用力拉开了门。
看见了此刻站在门口的人。
“歆总?”周泽的眼神惊慌,很快耳朵就红了,“您怎么在这。”
“……唐总跟我聊聊航站楼的项目,”甘歆淡淡地回答,“你进去吧,里面没人。”
“噢……我是来找唐总签字的,有个文件老板说让我来找她签。”
“啊,好好,不用跟我交代……”甘歆抓住了周泽的胳膊,“对了,齐灏的家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周泽瞪大了眼睛,回得无比生硬,“抱、抱歉,歆总,我没办法回答您。”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第68章 第68章他的咒语失效了。
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声了,她能看得清人,但听不见,路过的这些人好像有在和她打招呼,有些看过来的眼神都是疑问,还有人冲她走来对她说些什么,甘歆都无法听见了。
她推开了扶着自己这人的手,走进电梯,好像到一楼只用了一瞬。
电梯打开,甘歆走了出去,眼看着到了闸机,她却没有停。
嘀——
尖锐的报警声划破了她世界的寂静,一瞬间人声鼎沸,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她的耳朵,声音太强、信息量太大,甘歆的脚一软,就要向前倒去。
沈确接住了她。
甘歆下意识地手把着沈确的胳膊,抬起头来看到他担心的表情,还木然地歪了歪脑袋,问出的话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你怎么还在啊。”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沈确把她扶起来,“唐满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甘歆摇了摇头,扯了个虚弱的笑,“没有,昨晚没睡好。”
此刻甘歆的脸苍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的神采消失了,连妆容都挡不住她的疲惫,手脚冰凉得像是要感知不到,连走路都困难。她张开嘴用力呼吸了两下,却没觉得吸进去多少氧气。
她看着面前的沈确,冰凉的手抓了过去,“麻烦你,我走不了了,能不能,帮我一下……”
沈确没有任何犹豫,一把将甘歆抱了起来,周围匆匆的职人们都看了过来,沈确没有在意,甘歆也没有余力去关心,她甚至连搭在沈确肩膀上,都做不到。
到了地下停车库,他没有将甘歆放到副驾,而是直接放在了后座。
刚刚会议结束后,沈确就让王潇先回公司了,可他这会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坐在后座的,那个始终洒脱、明媚、通透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伤心难过都快溢出来了,可她依旧没有哭,只是仰着头,靠在头枕上闭着眼睛。
安静得让人发慌。
在过去与唐满的交锋中,甘歆从未将她当真正放在眼里,项目上的事迟早会解决,言语上的讥讽她会找机会嘲回去,可现在出来却是这副鬼样子。
他将驾驶座的车窗开了一半,和甘歆打了招呼说去抽根烟,她依旧没有反应。
视线拐过,沈确就给齐灏打了个电话。
饶是过去,他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这段时间来看着甘歆和齐灏的相处,他能感觉到他们对彼此的情感,他觉得应该要和齐灏说一声。
“说。”电话里的男人依旧惜字如金。
“你来一趟吧,洲海的地下车库。”
“什么事。”
“唐满和甘歆单独聊了一次,她下来的时候不太对劲,现在在我车里。”
“她怎么了?”齐灏的声音焦急了起来。
“我没问,”沈确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句,“我没见过她这样。”
电话那头好像静音了,沈确喂了好几声都没人回,在即将要挂断的时候齐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现在走不开,能麻烦把她送回家吗?”
“你走不开?”沈确都有些气笑了,“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走不开?”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但我现在真的走不开。”
沈确直接将电话挂了,这电话真是不打也罢。
他回到车里的时候,甘歆的表情已经回复正常了,就是声音有些哑,“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沈确从车内后视镜看甘歆,“说说么?”
“不说了,回公司吧。”
“我送你回家吧。”
甘歆没答话,沈确权当她答应了。
直到车开出车库,甘歆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暴雨,她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说是会有雷暴,可阳台的窗好像没关……
思绪不受控制地在想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可无论想什么,好像都会绕开齐灏,明明现在最应该思考的就是两个人的关系,但脑子好像被上了屏蔽器一样,只要接触到这两个字,就变得无法思考。
但她一开口,依旧还是他,“你刚刚去给齐灏打电话了吧。”
沈确愣了一下,“没有,我就去抽了根烟。”
“他是不是没空过来啊。”
沈确不说话了,安静地开着车。
“也是,”甘歆笑了下,自言自语道,“他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遇到红灯,沈确又从后视镜里看甘歆,“唐满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甘歆的眼睛看向车窗外,“寰科对晟宇的第一笔投资到账了吗?”
“到了,比预期得要多,”沈确也有些疑问,“齐灏怎么了?”
“唐满说……”甘歆深深叹了口气,“齐灏被寰科围剿了,应该是新老势力的拉锯吧。”
沈确皱了皱眉,“老爷子不是退了么?”
“说是集团里的各种势力,就因为……那件事。”
“齐灏的公告不管用?”
提到公告,甘歆的心脏就感觉被抽了一下似的,她现在都不敢去想,发这个公告的初衷,是为了留住她,还是在弥补照片里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
“先别想了,”沈确绿灯起步,“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老板……”甘歆说出的声儿弱得不行,“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凌玥姐啊?”
沈确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两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下,后车的喇叭响了好几下,车又开了起来,他才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是个念想。”
“看到我不是更难受吗?”
沈确没有否认,许久才说起来,“也不是,有的时候会觉得凌玥还活着。”
“唉,”甘歆深深叹了口气,第一次责怪沈确,“你怎么这样啊,太烦人了。”
沈确笑了一下,“我这不是醒悟了么,像你说的,斯人已逝,不要再多牵挂了。”
甘歆的眼睛又闭起来了,近乎有些自虐地问道:“如果凌玥姐还在呢,你会选择任婷吗?”
她没有得到沈确的回答,一直到下车,沈确都没有表态。
缓了这一路,甘歆已经能走了,谢过了沈确,就自己上了楼。
打开门换鞋,她看见了齐灏的拖鞋,还有一双慢跑鞋、一双皮鞋,走进屋子,餐桌上有两个倒扣的水杯,一个藕色、一个粉蓝,再进厨房,干干净净,连冰箱里摆的东西都整整齐齐……
浴室里多了齐灏的毛巾、拖鞋、剃须刀和发蜡,卧室的床铺上,已经有了两个枕头,床尾还有他的睡衣……
她退了出来,打开书房的门,可这里齐灏的东西更多。
回到客厅,阳台上还晾着齐灏的T恤。
她都记不起来,是哪天开始,齐灏正式住进来的,好像不知不觉间,他就用自己的气息把这间屋子填满了。
以至于现在甘歆想找个安静坐着的地方都没有。
她心里知道,唐满说的解决方案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只有齐灏带回了如洲海这种实力的豪门入股,所有人才会对他这个当家人满意。
感情……在利益面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天不小心听到齐灏说的话,还有齐老爷子的出现,好像桩桩件件都在告诉自己,她已经成为了齐灏的负担。
之前齐灏让她别担心,她信。
可那张照片出现后,她不敢信了。
光看那个背影,就知道是个开朗飒爽的女性,即使逆着光、轮廓模糊,依旧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活力……
就好像……刚刚认识齐灏时的自己一样。
甘歆觉得自己自作自受,她在虚拟里寻找景页,最后撞到了齐灏。
却在齐灏的真实里,发现自己竟然才是个影子。
从在唐满办公室里就积起来的情绪向上涌,视线好像变得模糊了,又清晰了,她用手抹了抹下巴,掌心和手指都跟着湿了。
可她分不清现在的感觉。
她不知道,现在是知晓自己是替身难过一些,还是因为齐灏可能喜欢的不是自己而难过一些,又或者两者都有。
面对齐灏的全方位包容,甘歆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沉溺下去。
过去她总说,不过是个小屁孩儿。
她现在一点都开不了口。
甘歆在沙发上枯坐了一下午,连手机都没看。
盛夏里,地面即使砸过了雨,也会被高温迅速蒸发,地上的水,会再次凝结成天上的云。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她从沙发上滑落坐在了地上,费劲了所有的力气才抱住了曲起的膝盖。
门锁开了,应该是他回来了,可甘歆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
她终于以从未有过的、近乎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齐灏面前。
齐灏开了灯,甘歆却用手臂遮住了脑袋,太刺眼了,灯也是,人也是,又有多少人能够忍受强光的照射呢?
他也坐了下来,就坐在甘歆的边上,声线好像比之前又成熟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疲惫才会如此。
他说:“你都知道了。”
“嗯。”
“不是你的错,”他又说,“我会处理好的。”
甘歆本不想回他,可心软得太快,“已经到要问洲海借钱的地步了吗?”
齐灏叹了口气,他解开了衬衣的第二颗扣子,连脖颈还能看见上面的汗,“暂时的,别担心。”
“对不起,”甘歆对齐灏说,“给你带来麻烦了。”
齐灏皱了皱眉,没说话,想去揽甘歆,却被她挡住了,“你怎么了?”
“没有……”她努力控制了下,“如果我不管那事,就不会拖你下水了。”
“说什么呢,”齐灏都笑了,“什么叫拖我下水,再说那是你朋友,依你的性格会不管么,都管得少了。”
甘歆闭上了眼睛,强忍着鼻子里的酸意,转过头看向齐灏,“你觉得……我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聪明、有活力,靠谱,心里很阳光,看什么都透彻……是个很好的人。”
齐灏不顾甘歆的阻挡,将她
搂在了自己怀里,“是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越听越冷,身体好像还在发着抖,抖得眼泪都止不住。
齐灏将她抱紧了,温热的唇一遍遍吻着她的发,“不会有事的,放心,有我在,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都不会改变。
是不是因为你的过去被改变过什么?
“回头,”她几乎是咬着后牙槽问的,“我能不能,上你家看看?”
齐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却不容忽视,甘歆感觉到了。
“等过一阵,好不好?”
他的咒语失效了。
甘歆已经有了答案。
第69章 第69章她需要一个清爽的脑袋,想想……
寰科的股价始终没有上去,齐灏忙得几乎见不着人,两个人连信息都发得很少,有的时候甚至连“晚安”都没有。
自从知道闯入自己世界的这个人或许并非误打误撞,而是蓄谋已久后,甘歆就一直在找机会戒断,她会训练自己刻意不去想他。
成年人连难过都是没有表情的。
但夜深人静时,总会不舍。
尤其是偶尔有那么一天,在深更半夜,床的另一边有了凹陷,自己会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时。
她无数次想问照片里的人是谁,却始终找不到由头。
甘歆也不是没想过,那是唐满用来激自己的手段,不一定是真的。
可当寰科的那则公告被撤掉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抽疼了一下。
是甘歆自己发现的,齐灏没提过这件事。
夏季天气多变,雷暴说来就来,一场雨后,又是一场高热,反复多次,就到了三伏天,明明新闻里一直叫嚣着极端天气少出门,她却觉得不怎么热。
寰科要和洲海联姻的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了,齐灏没有解释过,话术还是那几句,“没事的”“不会有任何变化”“放心”。
这几天连张然上楼找她,神色里都带着担忧,她只当没看见。
意料之外,任婷给甘歆打了个电话,骄纵的大小姐依旧趾高气昂,但没有半点揶揄她的意思,反而给她带来了个消息。
“我是看在沈确面子上才跟你说的,我爸说,齐老爷子开始寄帖子了,你……还好吧?”
“瞎担心什么,我没事。”
“真没事?”任婷的语气里透着担心,“沈确说你脸跟刷了浆糊一样。”
“……你俩能不能说我点好,挂了。”
甘歆张嘴,用力呼吸了两口,事情果然要到这一步了么。
她好像是身上背着倒计时的丑婆娘,一旦到时间,就会被踢出局。
甘歆难得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可听见妈妈的声音,就有些受不住了,像个在外面受了巨大委屈的小孩。
“歆歆啊,什么时候回家啊,妈妈包了荠菜饺子,你回来吃啊。”
“哦哟工作什么的不要太拼啊,多大人了身体健康最重要。”
她调整了下呼吸,对着妈妈说:“没事儿,就我们公司今天搞了个活动,挺感人的,挺想你们了。”
“想我们了就回来呀!家又不会跑的咯。”
“嗯,你们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哦,等十一我就回来了。”
“好的好的,那九月底我跟你爸去接你,你不要自己开车了。”
“嗯……知道了,你不要太辛苦了,做饺子挺累的,不要经常弄。”
“你喜欢吃你奶奶的那个饺子呀,我练到位了,你回来就能吃到了。”
甘歆努力顺了顺,带着点笑答道:“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们好好的哦。”
“知道嘞,我们退休工人好着呢,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老妈拜拜。”
挂了电话后,甘歆对着落地窗外看了很久,她用手掌揩了一下洇在眼角还未流下的眼泪,深呼吸了一下,给沈确打了个电话。
有些事情,她想去弄明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太不像自己了。
电话里说是请几天假,但还是请沈确帮了个忙,明面上是去广粤出差,沈确很体谅地没问为什么,直接就答应了。
接着甘歆从手机壳里拿出了那张名片,拨通了齐老爷子的电话。
“甘小姐,很久没联系了。”齐老爷子的声音依旧很稳,齐灏的确很像他。
“董事长,你好,之前你说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您,还作数吗?”
“当然,甘小姐请说。”
“我想看看齐灏的房间,方便吗?”
“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
“那甘小姐随时出发,到广粤后会有人来接你。”
“好的,谢谢董事长。”
齐老爷子好像对她要去广粤的事并不意外,看来是早就知道齐灏的心事,甘歆的心又沉了半截。
这天晚上齐灏回来了,甘歆和他说了要去广粤出差的事,在知道要去一星期后有些惊讶。
“要让周泽陪你去吗?”
“不用,出公差,对方比较难约,所以留了一周时间。”
“那我当地找个人陪你?”
“真不用,别闹了,等着新闻又乱说。”
齐灏笑了笑,捏了捏甘歆的脸,“你怕啊?”
“怕啊,”甘歆如实道,“寰科的股价要是再往下掉,我看你连办公室的门都出不了了。”
“姐姐心疼我啊。”他又抱了过来,甘歆没拒绝。
她依旧会和齐灏拥抱接吻,这好像是与生俱来拒绝不了的动作,但这些日子,他们没有再做亲密的事,有时齐灏提出,甘歆就说自己不太舒服拒绝了,不过他也忙得有些过劲,大多数时候倒头就睡。
看着齐灏熟睡的脸,甘歆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齐灏那边的床头柜,拿起了齐灏的私人手机,跟做贼一样带到了客厅。
手机的密码没有设置回来,轻轻一划就能打开。
她又翻开了通讯录,拉到底部的那个小鲸鱼图案的人,点开后的座机她记了下来,又悄悄将他的手机放了回去。
直到那个号码记录在自己手机里,甘歆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觉得自己疯了,就好像电视里演的那些查自己先生手机的绝望主妇,行径、动机几乎一模一样。
甘歆眼睛睁到了天亮,她对自己有些失望。
次日出发广粤,送机是齐灏送的,他没有再开显眼的迈巴赫,而是换了一辆能够融在车流里的普通SUV,小区的保安调笑着和甘歆打招呼,问她是不是换男朋友了。
她没让齐灏送到安检,下了车就让他赶紧回去。
齐灏再次向她确认,“真不用找个人带你在广粤转转?”
“以前又不是没去过,不用了,我聊点事就回。”
“好,那你注意安全,一切顺利,多联系我。”
甘歆笑了笑,下意识地说:“联系你你有空吗?”
齐灏愣了一下,郑重点了点头,“有的,你联系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她深呼吸了一口,抑制住了心里涌上来的难过,“快去上班吧,一堆事等着你。”
“落地了告诉我。”
“知道了。”
机场的空调开得太冷了,甘歆不得不从20寸的行李箱里找了件外套披上,在班里登机牌的时候,有一位身穿制服的乘务员来找她,说带她进VIP室。
不是齐灏做的,那应该就是齐老爷子。
她突然明白齐灏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被人安排了,这种无时无刻存在的掌控感,真让人有些遭不住。
连安检和过关都是在贵宾室里处理的,她要做的,就是跟着乘务员第一个登上飞机罢了。
宽大的A01座位,旁边依旧没有人,给了她最大的活动空间,可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在缩小,她好像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都是权贵、精英,有着周到的安排,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飞机轰鸣起飞的一刹那,甘歆有了哭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去看看齐灏的房间,如果得到的答案和唐满说得一样,甘歆都不知
道回来该怎么面对他。
可她就是想知道。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齐灏初恋的替身。
她想求一个莫名其妙的真相。
整个航程甘歆都很安静自然,除了喝水、航餐,几乎是闭了一路的眼睛,出舱的时候都是乘务员引着的,并没有走廊桥,而是通过廊桥的楼梯直接走到了停机坪,已经有一辆车等在那里了。
站在车边的人甘歆认识,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波。
“不好意思周总,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甘小姐客气了,您是重要的客人,董事长很重视,请您上车。”
她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和齐灏发了个“落地了”的消息,这次齐灏几乎是秒回,和他这段时间的忙碌好像是割裂的。
庆幸的是,周波没有直接将甘歆带到老宅,而是安顿在附近的度假酒店里,走进去的时候直接刷的VIP黑卡,并将卡递给了甘歆。
“舟车劳顿,您先休息休息,这里点餐都是挂账的,甘小姐随意。”
“谢谢。”
“等您想去老宅的时候,打这里的快捷电话,说找我就可以了。”
“麻烦周总了。”
不知道是不是航餐并不合胃口,甘歆突然觉得脚有点软,心脏也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这个酒店的气味其实不难闻,甚至还有点清新的味道,但她总觉得不舒服,反胃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没等把东西放好,她就先快步走到卫生间里干呕了起来,连着好几下,只吐出了一些水,额头上都出了细密的汗。
这个劲过去了后,甘歆又觉得饿的发慌,速速打了内线电话订餐。
幸好在胃疼之前餐来了,她大口大口吃着,仿佛从来没吃得那么香过,直到碗里的最后一粒米吃完,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自己的胃口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
上次来姨妈好像是……她有些记不清,打开了手机看记录的日子。
一个半月多前。
甘歆实打实打了个激灵,身体没由来地发颤,手抖得都快拿不住手机了。
快速外卖了三种不同品牌的验孕棒,等待结果的时候她捏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和时间有关的东西都很残忍,连委婉都不会,它会最直接地展示答案。
三个两条杠摆在洗手台上,甘歆往后跌了一步,下意识地却把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在自己要探查齐灏真心的时候,来这么当头一棒。
眼睛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泪花,她孤注一掷地拨打了那八位的座机号码,当地接的是个嗓门巨大的男人,她灵光一闪又加上了自己所在城市的区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最后一个不用亲自面对的机会都落了空,甘歆有些绝望,她慢慢走到房间里,卧倒在床上,渐渐蜷起了身体,目光却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好像突然找到了这段时间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又容易内耗的原因了。
甘歆翻了个身侧卧,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需要休息。
也需要一个清爽的脑袋,想想未来。
第70章 第70章甘小姐,已经六周了。……
齐家的老宅并不在一个清净秀丽的地方,而是在一个村子里,并非洋气的大楼,更像是一栋民国建筑,只是比周围的房子大一些,门口多了个花园,这让甘歆很意外。
但下了车后,她就明白不一样在那里了。
在甘歆的印象里,富豪都爱深居简出,可她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在和周波打招呼,虽然听不懂完整的白话,但也能感觉到对话里的亲昵,这是一种只有亲缘关系才会有的感觉。
“甘小姐见笑了,这里都是老爷的亲戚朋友。”
到了这里,周波连称呼都改了。
果然,这里是齐家人的城。
比起那些富豪冰冷冷的建筑,这里的生活气息几乎要溢出来,街边开着小店的人都效益盎然,这两三个凑在一起说话,那边还有一桌正在喝茶,见到周波都会打招呼,问一声齐老爷子好。
老宅的花园里有几张藤椅,还有张木桌,上面有个玻璃盘子,倒扣着玻璃杯,茶叶是放在铁盒里的那种,看起来随意又自然。
她原以为周波会带她上那坐,却没想到直接被领进了屋里。
这里的陈设充斥着老旧的气息,立着的摇头电风扇、四方桌和长条凳,连地砖都是小块的,纹路也很古早……很明显,这里的布置是齐老爷子的风格,和在北泽附近的那栋别墅完全不一样。
到了内堂,甘歆见到了穿着短袖盘扣褂衫的齐老爷子,她微微完了弯腰,轻声说:“董事长好。”
“哎,”齐老爷子挥了个手,“在家里叫什么董事长,叫我齐叔就行。”
也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她心里的哪根弦,她有些想笑。
甘歆最终还是没叫出口,只是轻声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甘小姐是想现在看,还是先和老头子我喝杯茶?”
“谢谢您,请让我现在去看一下吧。”
齐老爷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甘歆以为他不会让他去看了,才发问:“甘小姐是想看到什么呢?”
接连的心事已经让她有些麻木,但她还是对着齐老爷子笑了笑,“您既然放了饵,我上钩了来看看,也算是各了所愿。”
“看来你没有我想得那么成熟。”
甘歆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头偏了过去。
“没想到,你到了这个年纪,还有真心,很难得。”
“给您添麻烦了。”甘歆向齐赟微微欠了个身表达礼貌。
齐老爷子拿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没再看她,“阿波。”
周波应了声,走到了甘歆的前面,“甘小姐这边请。”
木制的楼梯踩上去的声音闷重,齐灏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需要走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一边都是联排的窗户,窗外尽是绿色,乔木在温热的南方总能生长得巨大。
到了门口,周波替她开了门锁就告辞了。
甘歆面对着一扇有些陈旧的木门,深呼吸了两口气,手搭在了门把上,迟迟没有拧开。
昨天的消息来得太突然,齐家在广粤的势力也实在太大,她不敢贸然去医院检查,就连昨天拆的包装,她都好好用塑料袋包了起来,扎好了口放进了行李箱里。
她确实没想好要怎么办,一点思路都没有。
如果这个房间能给她答案……就好了。
终于下定了决心,拧开把手,推开——
屋子里的一切都很陈旧了,都是深褐色的老式家具,连书桌都是九十年代的那种样子。
齐灏的房间很干净,即使能看出很久没入住过,也纤尘不染,比酒店的摆设还干净。
她没有看到唐满说的那面墙,事实上,这个房间的墙面干干净净,连一副挂画都没有,甘歆好像松了一口气,她慢慢走到齐灏的书桌前,拉开了这张比看起来更重的木椅,坐上去后,习惯性
用后脚跟放在了椅腿之间的横杠上。
无意识间,她将两只手都放到了腹部,接着慢慢弯腰,直到侧脸贴到桌面,来回轻轻蹭了两下,木制的桌面没有想象得那么凉,但依旧生硬。
在和齐灏的关系里,甘歆好像一直扮演者上层角色,因为上层,所以很少主动,就好像被年龄的差距束缚住了一样,齐灏会不厌其烦地说着喜欢,表露他的感情,甘歆很少回应,几乎没有主动表露过。
可什么时候陷得那么深了呢?深到……愿意改变自己,抛下自我,来求证那份真心。
她又抬起了头来,向书架上看了一眼,许多书之间,好像夹着一个相框,甘歆直起身去拿,可捏在手里连看都不敢看,甘歆将相框倒扣在了书桌上。
她抿紧了唇,在即将伸手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
电话里的齐灏问:“忙完了吗?”
“还没,在等。”
“谁这么大架子啊,”齐灏的声音里有着笑意,“敢让我们歆总等。”
“多得很,”她也揶揄他,“我又不是你。”
“你报名字,我想办法让他现在就去找你。”
“明天的头条就是寰科太子爷色令智昏了。”
“心甘情愿,”齐灏好像换了个地方,声音都清晰了些,“累不累?”
甘歆眨了眨眼睛,她向来对齐灏的温柔没什么免疫力,“不累,又不做什么,等人而已。”
“我这边忙得差不多了,等着过两天去广粤找你,还没和你一起去过那。”
“别——”甘歆下意识地说,“我忙完了就回来了,就几天。”
那边齐灏的声音顿了顿,“不希望我过去么?”
“嗯……你挺忙的,”甘歆又换上了一副调笑的语气,“别管太严啊,让我浪.荡几天。”
齐灏也笑了,答应下来,“好,那你注意安全,随时联系我。”
“嗯。”
“甘歆,”齐灏在电话里叫了她的全名,又说:“我想你了,忙完了就回来吧。”
她眨了下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攒出的一滴泪掉落了下来,可语气正常,什么都听不出,“好,知道了。”
刚刚的那滴泪,正好落在相框正面,饱满的、晶莹的水珠。
在刚刚电话的过程中,甘歆无意识地就将相框翻了过来,真的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背影照……
不同于唐满给她看的那张,这张照片里的女生扎了个高马尾,穿着深色的牛仔连衣裙,一双刚过脚踝的白袜,和黑色的平底皮鞋。
即使装束不同,甘歆也能确认,这是同一个人。
右下角的时间更是证明了这个猜测,这张照片,摄制于十二年前。
说着那么喜欢她的齐灏,心里真的有过别人。
甘歆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怎么就非得这么说呢,以前有过喜欢的人,这不是很正常么,为什么非得骗她呢?
她想不到理由的原因,是觉得自己只能去相信唐满所说的。
齐灏找上她,不过是在找一种感觉。
年纪相仿、性格相符,这个年轻的弟弟,利用她,弥补自己的情伤。
在过去的恋爱里,甘歆分手的时候总是很理性,能够将两个人不合的地方列出来,几乎是带着谈判的意思去和对方讲道理,除了想要分手的决心,没有额外的情绪。
她本以为,面对一个年轻的男人,会说得更加容易。
却实在没想到,竟然这么、这么难。
甘歆觉得自己实在是失败,活该自己不坚守独身主义,被齐灏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和行动欺骗,还说什么从来没骗过她,真的可笑至极。
原来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真的可以没有心的啊。
没有心,说什么都不会觉得有负担,做什么只要跟随欲念就好。
她的动作里连一丝发泄的意味都没有,将相框又插回了原位,站起来的时候将椅子又推了进去,站在门背后,回头再看了房间,看向那扇已经有些老旧的拱形玻璃窗……
获得了最终的认知,确认齐灏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从来只是他的猎物而已,争夺、占据、玩弄。
吃干抹净,毫无能效之后,被抛弃。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走了出来。
甘歆是自己下楼的,路过内堂的时候齐老爷子还在喝茶,周波就站在边上,她对着他们的方向笑着点了个头,向外走去的时候周波好像要出来送,却被齐老爷子的手势给叫停了。
她从齐家老宅听到的最后一段对话是……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决定,你就别去凑热闹了。”
“好的,老爷。”
她在路边等出租车,没想到一辆奥迪停在了自己面前,“小姐,你刚刚是从齐家出来吗,去哪儿啊,这不好打车,我送送你。”
“不用了,”甘歆清了清嗓子,“我在这等等就行。”
“哎呀,这真不好打,那我把你送到大路上去好吧?”
甘歆拧不过,只好微笑着谢谢,“我就去路口的度假酒店。”
“哦哦,好,原来是齐老爷的客人,那正好,我送您过去,不用麻烦啦,齐老爷也算对我们有恩啊,要不是……哎,算了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上车吧。”
甘歆没听进去多少话,也懒得去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回到酒店,她快速地收拾好了东西,打了辆车离开,特意在市中心停下吃了个午饭,才换了辆车去火车站,买了张最快到南山的高铁票,卡着时间上了车。
半个小时候后,她到了南山。
再出关,就到了澳城。
看着折腾,其实都离得近,昨天在结果出来后,甘歆就通过邮件预约了一家私人医院,直接从关口打车过去。
一路奔波,想得就少。
直到到了医院门口,她才觉得脚步沉重。
甘歆捏了捏行李箱的拉杆,慢慢走了进去。
澳城的地面多以石块铺设,她没有穿高跟鞋,却觉得有些硌脚,硌得她每一步都心碎。
私立医院的医护都很温柔,抽血都小心翼翼,等待报告的时间她几乎不能思考。
“甘小姐?”长相甜美的护士走到她身边,将报告递给她,“您的报告。”
“啊,谢谢。”
他们应该见得很多,一个人来做检查的,都不会开口说恭喜。
确认怀孕了。
胸腔里的心脏好像与自己就只剩了一条线连接,她有些不知所措。
“甘小姐,要不要再帮您安排个超声检查,主要确认一下位置和怀孕周期,”护士小姐声音放得很低,好像在与她说悄悄话,“这样好方便您做决定。”
甘歆点了点头。
这里的超声室和自己以前经历过的医院不太一样,洁净明亮,连遮挡的帘子都是粉色,医生会在做每一个动作前告知,涂凝胶了,现在准备看一下……
“您可以转过头来看看,”连超声医生都是温和的,“这个小小的就是。”
甘歆寻着声音侧过头去,看到那个几乎和小手指末端指节一半大小的半透的泡时,眼泪直接从眼睑溢了出来,她又将头转了回来,用手臂遮住了眼睛,哽咽着不知道对谁道歉,“对不起。”
医生轻柔地说:“您要不在这躺一会儿,报告我们会直接拿给医生,情绪稳定了后去诊室就好。”
甘歆几乎是咬着手臂点了点头,发不出一点声音,任由眼泪流淌。
她强压下情绪,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坐起来后扯了旁边的纸巾擦掉了腹部的凝胶。
双手掩面,抹掉了泪痕,重新扎了一下头发,才走出超声室。
诊室里的墙面也是粉红色的。
医生是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女士,微胖,虽然带着口罩依旧能够感觉到她带着些微笑,她将血液报告和超声报告同时放到了甘歆面前。
“甘小姐,已经六周了,着床挺好的,没什么异常。”
甘歆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回想到了那次浴室,自以为是的安全期,还主动要求他不要出去……
“如果不考虑留下的话,最好在九周前做决定。
“还有我们也有义务提醒您,您今年已经35岁了,已经接近高龄,如果进行手术,可能会影响日后怀孕的概率,请您务必慎重决定。”
她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咽了咽,抬头看向医生,眼神复杂。
医生的轻柔的语调没有变过,甘歆才发现,她说话的语气始终平静,好像早已看淡在这间诊室里发生的所有事,话里都是善意的提醒,可字字句句都是无情。
她问:“……手术,多久可以安排?”
医生的微笑好像嵌在了脸上,“明天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