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挂着敷衍的微笑转回吧台,自顾自的玩杯子里的冰块。
织田作打圆场:“好久不见,安吾。你去哪儿了?”
“连番出差。”安吾将挎包安置到吧台上,点头谢过酒保的酒:“刚刚从东京回来。”
他们两个blabla的聊起来。
我对安吾印象平平,既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森先生信不信任都是他们的事,说到底我对港口Mafia完全没有归属感,也一点都不在意安吾是朝向那边的叛徒,只要保证自己做到干部的本分,不泄露机密情报就好——这点倒是不用担心,毕竟他才是情报员,知道的事比我还多——如果没有“太宰君的朋友”这一身份,对我来说,他就是半个同事而已。
但我好久都没见到织田作啦。不管是对家长还是对朋友,这种情况下想要“独占”,都是正常的吧?承认自己幼稚又怎么样,总比阿爸被抢走要好得多。
我幽幽地盯着安吾。
——想排挤他。
——太失礼了。
——还是想排挤他。
——但是太失礼了。
挣扎中被鬼切族长织田作教导过的礼仪终于冒头,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出于一点奇怪的逆反心理,我开始人为屏蔽那边的谈话声,被提到名字也假装没听到,只自顾自的托腮晃脚,看老酒保娴熟的擦杯子。
对方微笑着任由观赏。
这跟调酒不一样。调酒是展现技艺,擦杯子却只是擦杯子,日常的养护与清洁,像武士习惯性保养自己的刀。这个比喻跳的有点远,但我对刀剑确实就是这样。
……说得好像我是个武士一样。
“喵~”
安吾那边的空位子上传来一声猫叫。
“老师?”我看了一眼酒保,对方回以肯定的点头。
那只很通人性的三花猫是真的很喜欢东奔西跑,上一次见到还是在三个多月前的医院里,我有点开心,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小鱼干,悄无声息的蹭到它面前。
“老师——”
三花猫无动于衷。
旁边的安吾推推眼镜:“太宰君原来是这么爱护小动物的人吗,随身带小鱼干……?”
织田作淡定喝酒:“跟朋友家的社长学的。”
“老—师——”
三花猫习以为常的向后一跳,换到另一个凳子上以躲避两脚兽的骚扰。
安吾摇头叹息:“连动物都不喜欢你啊太宰君……”
“你来你也被嫌弃。”我把小鱼干塞给他,并顺势把他从位置上挤下来,自己挨着织田作坐好:“能抱到老师,你就是这家酒吧最厉害的人!加油安吾!”
安吾:“……”
安吾看看手里的鱼干,再看看一脸迷之嫌弃的三花猫:
“……老师?”他谨慎的伸手:“吃吗?”
老师站起来,抖抖毛,直接跑走。
安吾陷入沉思。
我摇头叹息:“连动物都不喜欢你啊安吾君……”
安吾苦笑:“太记仇了太宰君。”
“这样也算记仇吗?”我冲他笑:“小小的玩笑而已,如果有冒犯到你,那我自罚一杯道歉吧。”
“也不用这么通情理……你这样让我有点怕。”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上的褶皱,把小鱼干放在台面上,“那么,今晚就到这里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打开挎包、整理东西。倒是老好人织田作试图挽留:“这就是你出差的行李吗?”
“是啊,今天的收获就在里面,也算是这个月的保底业绩。”他把纸袋子展示了一下,用陈述句的语气抱怨:“还以为是多么名贵的大家的艺术,结果只是赝品而已。”
“冲业绩也太真实了叭,还以为你会是社畜一类的敬业好员工。”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这个相机——型号好老,完全认不出来!安吾,借我玩一下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型号真的很老吗?”
“他只是还没有看到相关的书籍。对所有相机都不认识。”
“因为工作很忙,而且芥川不让。每次我亲手拿起摄像机来他的表情都跟要哭了一样……‘怎么能让太宰先生亲自动手’,我都能脑补出台词了。”我试着调整镜头:“啊,这个怎么弄来着……”
咔嚓。
一不小心按了快门,幸运的吧台成为了第一个被我拍到的事物。
噫,好了,我会了!
“快,安吾,给我和织田作拍一张!”
“……然后顺理成章的剔除我是吗?就说你今晚话太少了!不对劲!”
“那我先给织田作拍一张?”
“这跟把我单独剔除出去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里面也没有我啊。”
“所以你拿相机就是为了跟织田作先生合影?”
“你这么说也可以啦……”
“太、宰、君!”
织田作接过照相机,第无数次打圆场:“我先给你们照吧。然后再一起照一张。”
“好吧……”
“为什么你那么不情愿的样子啊,那明明是我的相机!”
“来,照了——”
咔嚓。咔嚓。咔嚓。
单人照、双人照、三人照。
我玩的开心,把安吾气的跳脚更开心,要不是地方狭窄,他估计会追着我打起来。
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强行挤在中间,还得意洋洋的晃着腿,和安吾的黑脸形成了鲜明对比。而阿爸作一脸淡定。
黑白色的时光在此定格——
咔嚓。
第76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截止到那个晚上,我对“灰色幽灵”这个组织还没有太大的恶感。
针对和追查都是因为森先生的命令和之前中也替班的人情,也就是说,干部的职责所在,仅此而已。从个人层面上,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社畜加班的怨气不算。
他们真正戳到了我的肺管子,是在第二天中午。我还在仓库街那边找线索的时候,织田作给我打来电话说——
他被狙击了。
当时我正忙得晕头转向,听到这句话还愣了一下,然后才问:“在哪儿?”
手机里传来脚步和喘息声,杂乱的不像话,织田作大概是在急速奔跑,连语速都比平时急促不少:“旧书大道附近的小巷子里,狙击手想逃跑……你从……”
“旧书大道周边的国曜寺、码头运输口、御船商业街,”我立刻对身边的部下下命令:“封锁这三个地方,不准放走任何人。”
“是!”
织田作:“太宰?”
“放心吧,我对那地方熟得很,很快就到。你小心一点不要被埋伏了。”停顿一下,“要是敢在我去之前受伤,我就跟幸介他们告状。”
大概是忙过了头的缘故,我只感觉脑壳里嗡嗡响,整个人出奇的冷静。挂了电话就把路边停车待命的司机从车里拽出来,自己握上方向盘,连飙车都飙的格外顺畅,一路上都没有碰撞。
广津先生指派了四个黑蜥蜴跟上来,还带着这些暴徒们常用的武器。我匆匆下车匆匆跑过错综复杂的小巷,冷静的后悔没有在织田作身上装个定位仪窃听器之类的仪器——
【右边。】
——右边。
这念头来的莫名其妙,但我遵从直觉相信了。
到现场正赶上织田作拿枪指着一个披着灰色帆布的人,我长出口气:“织田作!趴下!”
黑蜥蜴们熟练的扔闪|光|弹而后突突扫射。
我缓缓拔刀,拔刀声隐没在子弹出膛和弹壳落地的声音里。
人影在枪林弹雨中起舞、扭动、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而人影之后的织田作的身后,建筑物狭小黑暗的缝隙之中,另一个人抬起了手臂——织田作猛地侧身翻滚!
子弹追着他在地上留下七个焦黑弹痕,砖石表面被击碎出现白色的裂纹。我看到了织田作异能【天衣无缝】——在危机到来之时可预知五到六秒之后的未来——发动的灰蓝色光芒,理智知道他不会再出事,身体却自发的动了起来——
“还有一发子弹是想留给谁?”①
冰冷的火焰烧灼胸腹,烧灼大脑。
我口吐毒液般的话语:“9mm鲁格P08②,上次大战遗留的老古董,就跟你们一样在战争中阴魂不散。”
人影瞄准的手停顿了一下。
“被放逐的军人吗?不,在这个时代没有放逐一说……是先被当权者们抛弃,然后被判罪,被通缉了吧?关于这方面法律的书籍我还没看,但一个‘战争罪’是逃不了的,说不定还有‘恐怖袭击’?”
人影僵住了。
四周陷入了寂静。站在巷子中间的那个已经吃了不少枪子,枪声一停就倒了下去,重重的,甚至还弹了一下。织田作抱着什么东西站起来,贴着墙根站立。
“推测一下,离开战场的你们不知如何生存,又不想伤害曾经保护过的子民,所以离开了故国,在新的战场上游荡……佣兵?还是非法的、被任何组织都拒绝承认的那种?没有物资没有补给,生活过的相当艰苦,连武器都要靠偷靠抢,所以得罪了不少同行……”
得罪同行会发生什么呢?
“被举报了吗?说起来非法组织就是辛苦呢,既要提防黑吃黑还要提防被举报……欧洲那边的秩序官叫什么,好像是‘时钟塔的从骑士’来着?被那些疯子盯上可不得了,你们连自己都养不活,当然也没法上交足够的油水来换取生存的余地……”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即使对方已经剧烈的、像犯了什么神经性疾病一样颤抖起来。
我倒提着伞,晃晃悠悠的一步一步向前走。
我手里拿着冷冰冰的刀剑,语气却怜悯又可惜。
“所以你们只能连滚带爬的逃走,逃到这边来……真奇怪啊,世界这么大,却一下子选定了横滨吗?看来是有人接应,或者组织中有地位很高,即使在战时也能得知其他国家情报的成员?”
走到近处,即使在建筑缝隙的暗影中,我也看到了对方的脸。具体面容因为被特意抹上的黑色油污遮住而看不清楚,但大致上还是能看出来的,这个人饱经风霜,历经沧桑,因为被痛苦折磨了太久所以连眼神都是麻木——
“哎?竟然还有感情波动?”我不解的歪头,大概可以算是在卖萌,饱含恶意的那种,“这种眼神算什么,激动,兴奋,愤怒还是……恐惧?看来我猜对了不少。”
织田作不知为何大叫了一声:“太宰!”
奇怪,这个严肃的语气,是想阻止我?
可我做什么了?
“哈哈,”我低声笑起来,又突然觉得无趣,现在这个局面已经确定,敌人无路可逃胜负不可能逆转,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本来还想活捉你回去的,拷问一番应该能得到不少情报吧?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给你一个自己动手的机会。”
“……不是,”人影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在砥石上摩擦:“不是。”
“咦——不是什么?”
“不是自杀!”人影僵直的手臂弯曲,手腕折成近似直角的弧度,他露出一个似哭似笑、又似在宣誓什么的狰狞表情:“而是为了隔绝你这魔鬼!我绝不会……!”
砰!
鲁格里的最后一颗子弹,开出了灿烂的花。
片刻的沉默后,我转头向织田作惊叹:“他竟然还相信上帝的存在……!”
织田作一拳打了过来。
黑蜥蜴齐刷刷的拿枪指着他,我警示性的瞪了他们一眼,捂着脸回头:“为什么?”
织田作一脸怒气,虽然在外人看来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愤怒。
“……”他慢慢把拳头放下,缓慢却坚定的说:“因为你学坏了。”
……
何等具有老父亲气质的发言。
我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转头看看*黑蜥蜴,他们吓得枪都掉了。
转头看看织田作,对方左脸写着“痛心疾首”,右脸是“恨铁不成钢”,整个人一个大写的“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
我开始怀疑自己了:“是、是吗?我学坏了?”
织田作凝重点头:“是的。”
他、他说是,那就是吧。我乖乖认错:“虽然不知道到底错了什么……但我下次不会这样做了。对不起,阿爸作。”
“前半句可以去掉。”
“哦。”
大眼瞪小眼的又沉默片刻,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主动挑起新的话题:“你手上拿的箱子,是什么?”
那是个白色的保险箱。小巧、精致、崭新,跟织田作一身沙色便服放在一起,违和感非常强。
我凑上前去:“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狙击你的?不,没有这个必要。他们狙击的是——接近这东西的任何人吧?”
“这是在安吾住的酒店房间里找到的。”织田作点头。
他说安吾失踪了,就在昨夜与我们分开后。
而森先生将寻找情报员的任务委托给了最擅长找人寻物这一琐碎工作的织田作,为此甚至签了一张银之天启——也就是权限转让书,除了五大干部,组织里的人都要听从持有这张纸片的人的命令——算算时间,就在我抵达海滨的同时。
在酒店里找安吾,这一点我倒是能理解。毕竟是社畜人设的情报员,到处出差,还要小心被报复、绑架、各种迫害,四处订酒店也算是狡兔三窟的一种?而且我跟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酒店里。
——虽然后来那家酒店被炸了。
不过,既然灰色幽灵在狙击靠近这个箱子的人,是不是能说明,安吾其实被他们抓走了?
但安吾是个叛徒啊——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他倒向的是哪一边——叛徒才不会为了曹营③牺牲自己。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织田作。”
他还在试图开箱子:“什么?”
“昨晚,贮存紧急情况专用军事装备的最高保管室之一被这些人袭击了,”我向地上的两具尸体示意了一下,“时间就在安吾和我们分开之后。我的部下运送完了早些时候收缴的武器,经过那里,被幽灵们连同保管室的警卫一起杀死了。”
织田作的动作渐渐停止。
“最高保管室的防卫措施你我都清楚,上次你被派到附近打扫卫生时我们见过的……哪怕只是靠近了一步,都会触发警报,被警卫们一次警告。更靠里还有数不清的机关和探测仪器,门上的电子密码锁直连本部的警报,破解密码只有准干部及以上的人知道。也是因此,人力的守卫反而比普通仓库少一些。”
我看着他说:“他们知道所有机关和探测死角,还用密码入侵了系统,打开大门拿走了不少物资。”
“——就在安吾和我们分开后。”
“……时间,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从织田作的语调语气判断,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密码,可能只是钻了空子,或者……”
或者别的准干部及以上的人背叛了。
要是换成别人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冷笑一声嘲讽反问“有利可图吗他就背叛”,但织田作和太宰君和安吾是好朋友……好朋友在这种时候,应该是很伤心的吧?
嗯……虽然织田作这张脸,真的想不出来伤心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点了点头:“有可能。先不提这个了,我们还是来看看箱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吧。”
“打不开。”他说:“没有钥匙。”
“……”我把锁孔对准织田作:“那就开一枪。”
谁说开锁一定要用钥匙?
阻止我转移话题的东西,就算是保险箱也不能放过!
结果里面又是一把鲁格P08,跟刚才那位、还有早些时候广津先生在监控画面上辨认出来的一模一样。
织田作:“……”
我:“……”
“也有可能是栽赃陷害。”我反手就把箱子合上,严肃道:“就是他们猜到我会猜到他们正想被猜到的事,然后就可以离间安吾和我们了。”
逻辑和前后意义什么的别问了,问就是老父亲第一。
织田作思考片刻,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
他好像没信。
但我也做不了别的了。坂口安吾是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无关立场——我的立场朝向织田作——也不是不能和他好好相处,但就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气场不和或者别的什么……而且我们之间也没有很多时间来成为“朋友”关系。
我不是圣人,甚至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是普世意义上的好人。说我任性也好,怪诞也可以,总之我对坂口安吾君没有特别的想法。
——既然不在其中,就没资格做太多评论。
——我不在他们的三人小团体中,所以没资格对此刻的织田作说更多。
“放心吧,”我向着他微笑:“我不会插手太多的,做你想做的就好,织田作。”
我将刀收回伞柄,背对织田作迈出脚步。
“既然你没事,我先回去了。”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保管室那边还在等我,工作嘛,没办法。
还有这两具“幽灵”的尸体,送回去让技术或者医疗部解剖下看一看,特征啊骨龄啊器官状况啊,都可以成为判断人的出生、生长环境的重要因素。
至于他们狙击织田作的事——别跟我提是不是故意的,总之这是事实——逝者已矣,我现在也做不到把他们的灵魂拖出来鞭挞,那就让他们的同伙来支付代价吧。
“太宰。”织田作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顿片刻,摆摆手,没回头。
——暂时先,就这样吧。我好像得缓一缓。
——没关系,一下就好。
……
回去之后我把自己为了精神攻击而临场发挥的胡编乱造整理一下上报了森先生。森先生沉默片刻,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太宰君……还真是有天赋呢……”
“多谢夸奖。”我毫不心虚的点头。
就算是胡编乱造,那也是有理有据、参考联想了好多历史事迹的编造。这是我的力量吗?不,这是知识的力量。
港口Mafia的情报速度比我想象中的快的多,不到两个小时搜索结果就出来了,来自欧洲的、大战前后的、被抛弃后成为佣兵、又被“时钟塔的从骑士”给逼迫到偷渡的没落的军人的组织——
【MIMIC】
首领是一位强大的异能者,姓名能力暂且不详,以异能统帅历战的部下们。
怪不得那个人恐惧的自杀了。原来我猜对了这么多。
但是——
“看他们对横滨地形的熟悉和对保管室机密的了解,情报里果然还欠缺了一条。”我对广津先生说,顺手弹了弹手上的文件。
老牌Mafia了然的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不我不是让你帮忙销毁……算了谢谢。”我把纸张撕的更碎一点方便燃烧:“待会记得把灰烬踩踩扫进海里。”
“好的,太宰先生。”
——但是,就连森先生的情报来源,都没显示出内鬼是谁。
——难道我真的猜错了?
“算了,既然已经确认目标,就该着手捕捉了。芥川一直闹着要谢罪,那就让他带队吧。”我站起来,站在大石头上,迎面而来的是带着湿润水汽的咸味海风,和阴云下越发汹涌的海水。
要下雨了。
这环境还挺会配合气氛。
我笑了一声:“毕竟我也不是魔鬼嘛。”
广津先生露出了哪里疼痛的表情,可能是年纪大了,类风湿吧。
有时间给他找找中华街那家卖膏药的,听说很有效。
…………
然后我们顺利的抓到了MIMIC的成员,刑讯出了他们的据点、内鬼、计划和据点,以及他们的头目。并根据这些情报做出了相当有针对性的黑心计划,把官方机构异能特务科也拉下水,最后大获全胜。
还借这个机会在上头过了明路,获得营业执照“异能开业许可证”一张、时钟塔的人情一份,顺便把横滨黑暗面秩序的位子坐的更稳一点。
大丰收,可喜可贺。
……
本应是这样的。
如果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去旧书大道那边查看坂口安吾的酒店房间。
如果下雨的时候,我没有拒绝酒店经理的献媚、等雨停了再离开。
如果司机开车过来、喊着“请您至少上车避雨”的时候,我没有任性的自己撑起伞溜走。
本应是这样的。
……
下雨在文学作品中,似乎没有几个好的意向。
除了春雨……农耕维生的地方都喜欢赞颂春日的雨,因为那个时候种子在发芽,万物在复苏,都需要一定的水分。
但现在是夏季了,而且这附近的地面好脏。
我嫌弃的撑着伞从小巷里穿过,抄近路走向御船商业街。那边比较繁华,路面的泥沙和垃圾肯定也比这种倒着个人都不足为奇的地方少。
——眼角余光里,红白巫女服与粉色的衣裙一闪而逝。
我一愣,立刻转头去看,只看到房屋拐角处微微扬起的、浅金色的发梢,还立刻不见了。
“玲子小姐……?”我想起一个多月前见过的那两道身影,立刻追了上去。
人影走过朦胧的街道,在商业街的路口处再次拐弯。
人影走过滴着水的树木之下,肩上天青色油伞几乎与雨幕融为一体。
人影走过鳞次的店铺和房屋,走过商业街的后面,消失在倒映着狭窄天光的高楼间的缝隙——
我茫然的停下脚步,撑起的伞不知何时已被风吹得翻过来,伞面似乎还被拖在了地上,划破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耷拉着,像只丧家之犬。
我茫然的,向前几步——
“看起来也不是多坏的孩子啊。”
一道陌生的女声说。
我愣愣的扭头,看到旁边一扇窗子打开,穿着巫女服的女性嘿咻一声探出半个身子,无奈的递过来一把伞:“吓了我们一大跳,还以为被猥琐大叔跟踪了呢……伞坏了就躲起来啊,淋雨会生病的。”
浅金色的长发,红白巫女服,天青色雨伞。
可是没听过的声音,没见过的脸。
——雨水淋在身上,好像有些冷。
“你在说什么啊,这样冒头不是自己也在淋雨吗?”穿着层层叠叠花瓣般粉色衣裙的另一位女性走到窗前,也看了我一眼,不耐烦道:“哈,又是离家出走的小鬼?这附近可是越来越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了。”
漆黑的短发,耳边鬓发上两朵大大的樱花的发饰。
“别看了,长得好看也没用,我们可没心思收留来历不明的男孩子……别看了,真的不会的。”停顿片刻,这位后来的女性啧了一声,“实在困难的话……你等等,我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完全相反的性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后退几步,问出“玲子小姐”“樱花妖”这几个字的。
也记不清探着身子的女性是用怎样惊喜的语气喊出“你也喜欢玩《源氏物语》吗”的话,并感慨说:“哇那可是八年前的乙女向游戏了。”
面容模糊成空白,声音也破碎的进不到耳朵里,整个世界都渲染成雨幕的雨伞的天青色。
虚假。虚假。虚假。
我想起那年星火幻境中大片大片的空白。
单调的色块。静止的时间。没有边界的循环。连海浪都——单薄的像一张纸。
面前化着淡色唇彩的女性的口一张一合,破碎的嗡鸣起来的声音终于收束:“同好……cosplay……上次……”
虚假虚假虚假虚假虚假——!
我惊恐到发不出声音来尖叫,只能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的奔跑,奔跑,试图从噩梦中逃走。
可这个世界是真的。
跌倒是真的雨水是真的泥泞是真的伤口是真的。
所以“我的世界是假的”这件事
——也是真的。
第77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如何判断世界的真假?
已知普世意义上的“真实”的定义,都建立在人类认识的基础上。
那超出人类认识范围之外的、我们所不能理解的东西,就是“虚假”吗?
还是真正的“真实”?
…………
光盘按进机器里。
休息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还在读取中的显示器的幽幽蓝光,映在脸上映在眼前,阴森到发白。
读取完成,画面从悠长的铃铛声中开始,是樱花树下庭院之中,一只白鸟振翅,将镜头抬高到垂云之中——
【浪漫绚丽、奇幻唯美的异能绘卷,人鬼共生、神明降世的平安时代】
俯视,神社、荒野、宫廷,着狩衣披甲胄的人们渺小如同蝼蚁——
【穿越千年回到初始之地的巫女】
近处,红白色的巫女服上,笹龙胆家纹闪耀银色的辉光——
【创造羁绊、缔结誓约、铭刻真名】
“如果你输了,就留下真名,成为我的式神。”
“如果你输了呢?”
放映中的玲子小姐的声音似乎是笑了一下,回答的很轻:
“……那我就成为你的阴阳师。”
【书写独属于自己的友人之帐!】
无数曾经见过没见过的人鬼妖神的图像一一闪现,最后被合到简朴装订的书册中,封面是“友人帐”的毛笔字样。
而后画面一黑,连背景似疾实缓的铃声都为之一静——
【大型乙女攻略冒险向游戏】
【《源氏物语阴阳师》】
主界面开启。
正中间有三日月宗近的立绘,立绘之上斜着“联动!同类型游戏《刀剑乱舞》护航平安京历史进程!”的字样-
回忆-列表中躺着几十位妖怪、十几位刀剑付丧神、好几位人类阴阳师、数位神明的攻略结局,每个结局都分成BE、TE、HE三种,相加起来有将近三百条路线。
时间跨度都在八年之内,所涉及事件走向一致,就是我所经历过的那七年的“历史”。
每一条路线的开头都是玲子小姐的自白:
“我是,夏目玲子。出生在一个和平安宁的小镇,因为从小就能看到妖怪,被附近神社的主人收为弟子,成为侍奉神明的巫女。”
……
我面无表情的把自己反锁在休息室里看了两天一夜。期间心情几度变化,恐惧悲哀愤怒可笑,最后被理智压抑住,定格成麻木。
没有关系,我对自己说。
“没有关系。”我对担心地在门口守了一天一夜的芥川龙之介说。
就算是游戏又怎样,就算是假的也不要紧。
【只要突破了创造者的限制,世界就能独立。】
——只要突破了创造者的限制,世界就能独立。
我不知道这个认识是从何而来,但直觉要我相信它。
游戏里,萤草虽然一开始就是沉默寡言的少年,说话做事都与我一般无二,但从来没提到“失忆”和“附身”的字眼,玲子小姐也没有和谁谈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定程度的崩坏了。
而游戏外,我能做的不只是崩人设。
——我还能直接上门去找脚本的作者。
“调查贫民窟旁边第四街区的旅馆。”
我对芥川旁边、新补上来的小组组长说:“老板夫妇姓氏为藤原,有些背景。动静不要太大,也不要动粗。着重调查他们的女儿。”
——游戏光盘的外包装上,标注了脚本作者的名字。
——叫做,“藤原紫”。
第78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工作量无故增加,太宰治部下的组员们暗地里多有疑问,实际行动却都听话的很,尽心尽力的加班寻找那位八年前昙花一现的阿紫小姐。
MIMIC吸引主要注意力的情况下,这种尽心尽力显得很突兀,动静也有点大。森先生自然很快发现了关于游戏的问题,派人传话说他想和我谈一谈。
我无所谓。确定合作时我们说好的就是“相互帮助”,我要尽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应尽的义务,不叛逃不造反,顺从来自顶头上司的一切安排,而对方要帮忙寻找回去的方法。这半年里我做到了有来有往公平交易,他找不到理由阻止我。
他也不能,否则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深入挖掘的话,在我心里,“我遵守了约定”和“他不能阻止”是有因果关系的。这不是道德绑架。这与道德无关。这只是我身为人类的劣根性的体现。
自私自利自我自大,什么都符合,【恶】是有共通之处的。
我们从正午谈到天黑,帘幕通电后才看到外面的天空已被星辰铺满。难得的晴朗天气将夏夜的繁星从阴云之后解救出来,放在别处或许会被斑斓灯火湮没,七十层的视野却不会生出这种烦恼。
“……平安京的星河也很美,”我坐着带滚轮的椅子滑到透明的墙壁边,难得直白的跟森先生说话:“阴阳师、神官、巫女、僧侣,每天晚上抬头仰望掐算星图,星辰的轨迹伴着稀薄的雾气在星河之下升腾显现,朦胧如朝露。”
“是吗。”他坐在桌案之后,语气平淡。
“嗯。”我看着外面:“毕竟是知名画师描画的CG,当年贩售的时候标价超高,还被玩家们追捧过好长时间。”
对方沉默了很久。
他会想什么?知道了占据自己学生身体的其实是这么一个东西,一串数据,就算是理智如森鸥外也会觉得荒诞吧。说不定还会恶心,因为电子、代码之类的名词,总让人想到幽灵蛛盲蛛这样足部细长的生物……还是变异寄生版。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太宰君的倒影,黑衣黑发的少年模样的年轻人,是很容易引起女性怜爱的面貌,更不用说他还具有非同一般的智谋……在整个人类群体中都属于相当优秀的个体吧?
——品德方面就不做评价了,毕竟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问你一个问题,太宰君。”很久之后森先生终于开口。
“我不保证回答。”
“哈哈,没关系,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中年人无奈的笑了两声,忽而低沉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理解你吗?”
我很认真的思考片刻:
“……说没有,未免会给人留下自大的印象,说有,又会显得虚伪。如果森先生以首领的身份命令我回答的话,这还真是个难题啊。”
这等程度的试探不是森鸥外的风格,看来今天的正式约谈已经结束了。我从椅子上轻巧的跳起来,踩着皮鞋哒哒的走到门边。
“我是个既自大又虚伪的人,就保持沉默好啦。回见,先生。”
第79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跨过可能存在的森先生的障碍,其他人的试探——包括被召起的所谓“五大干部会议”——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怀着负责到底的想法,仍将大部分人手都放在MIMIC那边,只余出必要的一小队调查游戏相关和藤原紫的事宜。
前者按部就班,已经进入追捕的阶段,后者却被瓶颈卡住。
发行《源氏物语》游戏的会社早在六年前就已倒闭,前后加起来只存活了不到两年半的时间,作品也只有这唯一的一部。在那之后,包装信息上留下的人员列表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分散到了其他工作室里,小部分有退出行业、因故去世的情况,唯独脚本作者藤原紫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她就是我在藤原旅馆里听说过的那位阿紫小姐。具体排查工作不必多说,无非就是排除核实之类,同名同姓的人倒是没有几个。旅馆的老板夫妇说过她现在在京都工作,平时忙得只能写信联系,一年也只回来探望一次。
抹去踪迹减少联系,可见阿紫小姐大概是加入了什么不能向大众公开的组织,还是在港口Mafia触及不到的领域。除此之外,《源氏物语》这游戏本身也有问题。除非在那公司成立之前,它就已经是半成品的状态,否则两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够开发这样一个大型、多线、几乎没有瑕疵的游戏。
——物之反常者为妖。世界上不存在无解的问题,如果有,那肯定是疏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消息。
所以我疏漏了什么?
什么线索能联系作者与游戏?已知最明显的,脚本算一个。可脚本有什么作用,又能怎样发挥?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了。直接询问阿紫小姐或许是个好方法,但现在的情况下想见到她,就必须得靠那两位和蔼慈祥的老人家。
我还记得老婆婆做的豆腐汤很好喝。
临走的时候,老爷爷在我挎包里放了不少吃的用的。
——所以呢,要动手吗?
——还是直接上门,坦诚的提出请求?
直接动手看起来更有效率,可我不想这样做。除了私心里那一点好感,还有更加现实的原因——身为一座介于Mafia领地和贫民窟之间的旅馆,内部却没有任何被争斗波及破坏的痕迹,查又查不到,足以说明老板夫妇的背景有多硬。未知的才最可怕,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人问题就给港口Mafia树立起这样的敌人。
那就只有亲自上门了。
但上门又有上门的难处。之前让部下进行打探,动静不大,当事人却不可能察觉不到。然后没隔几天我跑过去了,采风学生变成西装暴徒,还说自己之前都是装的,现在还打着人家女儿的主意……想想就是反目成仇被暴打一顿扫地出门的结局。
教导芥川时我对那孩子说过,感情和立场是两回事。但老板夫妇并不在这次事件的任何“立场”中,就算刨除我本人对他们的私心,让部下们来对老人做评测,他们也是纯然的无辜的“被牵扯者”。
“行动暂停一下,我再想想。”
这样说着,我在地图上圈出了旅馆的位置……然后看到了不同的墨水颜色画出的圈:“唔,芥川?”
那孩子最近在专注MIMIC的任务,因为上次在赌场好不容易活捉了俘虏,难得温柔的放轻了力道、没有将他们都杀死,俘虏却还是找机会自尽了。这对芥川来说是个耻辱,非敌人的鲜血不能洗刷,这几天一直绷着张超凶脸早出晚归,顺便压迫同僚加班。
部下们就算不满也不敢说什么。瞎子也看得出来,上级们对【罗生门】这异能力有多重视多满意。尤其他还是身为干部之一的太宰治亲手领回、教养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光起点就比别人高一大截。
“是的,”站在办公桌前等候下一步命令的下属说,“芥川君每天都会来找您汇报任务进度……虽然您总是不在。”
“你在替他不平?”
“不、不是!只是……”
“哈,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起来他们至今还在传的太芥、芥太的流言。“顺口一问而已。而且这才不到三天,你不要偷换概念。”
下属板起一张严肃脸来表示自己的无辜。
我打量地图,上下左右,短短三天时间已经画了十几个罗生门又丑又圆的标志,深觉芥川真是个比太宰君和我都合格太多的社畜预备役,以后会被黑心老板森先生压榨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而最新的标记是美术馆。
这并不奇怪。自上次与织田作分别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MIMIC行为模式的变化。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也要先储备足量的武器物资,期间用小股兵力骚扰对手、示敌以弱,使其掉以轻心士气衰落,而后突然爆发,趁敌方措手不及强攻快打,全程掌控节奏。
之后是延长战线还是一鼓作气就看实际情况而定,而能作为手牌的重要角色一定要灵活应用,不定时投放在关键点上。
总之节奏是重点,战场可没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说法。从那天之后MIMIC就进入了预备爆发的沉默阶段,而后就是大规模的攻击和骚乱,最近一天已经开始了对港口Mafia旗下商家们的爆炸攻击,到现在的话,打到美术馆附近也是正常速度。
虽然提前预测到他们会对无辜人士下手,但爆炸攻击什么的,果然还是太丧心病狂。暗世界约定俗称的规矩就是不牵连无关人士,从上次龙头战争之后,港口Mafia确立了在阴暗面的“秩序”的地位,对领地内的普通人加大了庇护力度,更是很久没有人敢在森先生底线上反复横跳……
——毕竟那位是个城市控啊,抽象到畸形的“爱”可比极度的“理智”要惊悚的多。
“对了,人员撤离有出问题吗?”
“死亡一人,轻伤两人,都是在返回整理财物的过程中受到波及……”
“那就没办法啦,”我注视着美术馆在地图上的图标,“赔偿呢。”
“后勤部门已经拨发相关钱款。”
其实这种事不用我亲自过问,后勤那边有专门的部门负责这些。收取了保护费就要起到保护的作用,尤其是这种势力争斗引发的破坏,更是要由本部全权负责。要是处理不好,组织会失去相关部分的经济支柱和支援者们的信用——这可不是能轻易挽回的东西啊。
我只是觉得,MIMIC的手段过于粗暴了。
简直就像那天那个饮弹的狙击手一样,只会作战、作战和作战,对胜利或失败之后要怎么办根本就没有考虑,一点余地都不留。
沉思半晌,我放弃了:“……这不是跟阿紫小姐的事一样了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能询问本人了,局外人根本就理解不了猜想不到啊。”
“带上东西,去美术馆。”
“是!”
芥川还没传消息回来,说明战斗还没有结束,要是能赶上现场再活捉几个,那就太幸运啦。
……
事实证明我还能更幸运一点。
当先一辆车顺着飘逸的S线冲向美术馆那神殿一般的前庭、而后方的手下们还在通过对讲机鬼哭狼嚎“您慢一点”“小心柱子”“不要开着大马力突然急刹”时,我看到了幽灵们已出镜多次的那辆运输卡车!
车前面老远有芥川有MIMIC,还有好大一只织田作。
而织田作对面又高又灰的那个,根据站位来看,不是指挥官就是指挥官的副手,总之肯定是个重要角色。
我脚踩油门加速,一手打开伞上的活扣,拖过副驾驶位子上的皮箱,跟对讲机里低声说:“现在转弯,从后面绕一圈再过来。”
“那您、您要做什么?!”后方和听筒里同时传来惊恐的嚎叫,“等等等等!请您——”
重要角色忽然回头大吼:“下车——”
织田作一语不发,拖着芥川跑了几步扑倒在地——
火光炸起的前四秒,我说:“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我最擅长的事——”
碰撞。巨响。火光。枪声。爆炸。
烟尘弥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息到可以说话的程度。
两辆车挤在一起合二为一,还冒着火光和黑烟。
连空气都沉浸在余韵里,犹有波动的样子。
“——炸车啊。”
我拍打着跳车时身上沾到的灰尘,从美术馆的柱子后面冒头:“放心吧后面没有连锁爆炸啦*,我把装备箱带下来啦,毕竟这里可都是凝聚了文化精神的艺术品……啊好疼。”
膝盖好像在地上磕了一下。
对讲机:“疼就对了啊不是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总之请您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乱来了!我们马上就绕回去了!”
我沉默一秒,假装不小心把通讯挂断了。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难道不是MIMIC?
我更想知道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能比织田作还早的做出反应,还想知道织田作为什么和芥川一起对敌,还想抓住那个“重要角色”然后问出灰色幽灵们的目的啊。
待在安全的地方,能得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吗?
当然不能。
于是我提着箱子扛着伞,挂着堪比过路游客一般的无辜表情转到舞台中间,字正腔圆的惊讶道:“啊,这不是,织田作吗!”
“好久不见啦,你在这和谁约会吗?”
第80章 清爽明朗充满朝气
“不是约会。”
面对我刻意的调笑,织田作没有生气,反而认真的回答:“是在支援战斗。他是MIMIC的指挥官安德烈纪德,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太宰先生!”被织田作抓在手里的小朋友咳嗽两声,垂下沾着尘土的脸:“竟然惊动您亲自来!都是在下无能,万分抱唔……!”
织田作挪开碰到他胳膊上伤口的手,平淡的道了声抱歉。
“给你添麻烦了。”我轻快的说,身体却转而正对着那位一直沉默的指挥官:“神交已久了纪德先生,终于见面,要不要握个手?”
“即使被上帝抛弃,幽灵也不愿与恶魔为伍。”那个头发和衣服都泛着银灰色的男人说,声音缥缈的像自带了个录音机,“我知道你,逼迫我的部下自杀的……Mafia的恶魔。”
“对无辜市民下手的罪人竟然觉得自己比恶魔高尚吗,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有趣,”我有点想笑,将油伞倒过来拄在地上:“不能握手实在是太可惜了。”
芥川的异能力这么强,除非是更强大的异能力者,否则没人能把他伤成这样。织田作又指出来芥川的伤口都是枪伤,说明纪德的异能力是能对用枪进行加持的辅助型……或者单纯的辅助型。从他前胸上挂着的那些勋章来看,我偏向于后者。
但过近的距离对枪械是有削弱作用的,再加上【人间失格】,我拔刀突袭将其首落的几率还挺大。就算失败了也有织田作和芥川在旁边,最多也就是受伤,被胁迫为离开的人质或者被当场打死的可能性约等于零。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所以说啊,从握手开始就被拒绝,真是太可惜了。
“太宰先生!”
绕着美术馆转了一圈的部下们终于赶到,领头的副组长看到我站在敌人面前,露出一个崩溃的表情,而后指使人围成一个包围圈:“都说了让您待在安全的地方啊!”
“闭嘴!蠢货!”芥川小朋友猫猫炸毛:“你在指责太宰先生吗?!”
“是!对不起!”
我有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你们,能不能,看看现在的场合,再说话?
——不,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着纪德毫无感情的双眼:“介意交流一下吗?为什么要发起对港口Mafia的战争?除了欧洲,能让你们以佣兵身份存在下去的地方还有很多。毕竟战争就是人类社会的产物,与人类如影随形。有人的地方,就有你们存在的可能。”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说来可笑,来到这个世界将近半年,我还是在MIMIC和纪德身上找到了自己熟悉的“源氏凶犬”的感觉。毕竟源氏妖兵发挥作用的地方主要还是在战场上,从海国入侵荒川开始,到源氏退治大江山为止,我的开始与结束都在那里。
所以我对纪德说“神交已久”。没有半点挖苦或反讽的意思,只是想表达对“专业对口”对手的惺惺相惜之情……多新奇,两个流落到战场之外的落魄者的战争。都狼狈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拼出个你死我活。
“所以,横滨有什么?”我说:“你们在追寻什么,追到港口Mafia头上?”
纪德的眼睛里终于倒映出我的影子。
他微微移动视线,向下来看着我。
“死亡。”他用那虚无缥缈的声音说:“我们在寻找值得死去的地方,寻找能让我们幽灵的灵魂得以解放的人,寻找能证明我们存在意义的战场。”
“哪怕在半途中死去?”
“甚至连自身灵魂都毁灭。”
周遭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这个人是认真的,完全没有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的意思。
“军人的身份,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旧日的幻影,现在的牢笼,未来的目标……意味着一切。”
“自杀,对你们来说算什么?”
“逃跑。”
“为什么?”
“因为军人不会因为战斗、伤痛、失去同伴而倒下,我们永远都在站起来,即使沾染污秽,堕入地底。”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曾有部下自杀,在故国,刚刚逃脱包围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没有资格劝阻他们,但自杀等于放弃军人的身份,等于放弃‘自我’——等于抛弃一切。”
在故国逃脱包围的时候,无法面对现实的人就已经自杀了。
所以MIMIC的成员都将自杀视为退缩的选项。
所以那个在小巷子里被逼迫着饮弹的幽灵,在临死前重复了数遍“不是自杀”——而是为了阻绝我这个“恶魔”。
我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我直直的看着纪德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模糊成一团的、不知是谁的倒影。
我感到恐惧、惊惶,以及莫大的悲哀的寒冷。
——超脱一切的意志。
——因失去而追寻,因追寻而麻木,堕落成满世界徘徊着的幽灵。
如果——我克制不住的去设想这个可能——如果我找不到回平安京的路,如果我一直这样依附于别人的身体,如果我、不、其实我,原本和幽灵有什么两样吗?
没有。我跟MIMIC,原本是一样的东西啊。
甚至他们更好一些,至少还知道自己曾经是军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玲子小姐怜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连真名都忘记了啊。】
奇怪,这件事我不是早就想起来了吗?在和镜花认识的时候。为什么现在才觉得害怕?
“最后一个问题,”我听见自己说,恍若无事发生,语调虚浮到轻快,“你找到了吗?”
比其他的灰色幽灵都高大的、一直都眼神麻木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算不上鲜活,但终于有了点接近于人类的样子。安德烈纪德动了动脖子,视线在我和织田作身上分别停留了片刻,露出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来。
他在高兴。
他明明在高兴。脸颊肌肉绷紧,唇线向两侧抻长,眼睑微微皱起,这明明是在笑。
可我只看到了多年未腐的尸体在棺木中睁开眼睛,或者是其他空有人形的类人的东西,苍白扭曲,空洞单薄。人体、五官、声音……?纪德在说什么?
“……不会……原因……”
织田作在回答纪德?他又说了什么?
我试着环视四周,去看远处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耳畔响起接连的枪声,有谁大喊一声将我向旁边狠狠一拉,空弹壳叮当落在白色的四方形瓷砖上。
“太宰先生!”芥川以罗生门撕破空间制造防御的断层,少年人在我到来之前就经历过一场苦战,还负了伤,此时面色纸一般惨白:“您还好吗?!”
我转动眼珠,去看织田作和纪德的战斗,双向的射击与躲避之余,灰蓝与鼠灰色的光芒在他们周围的空间中若隐若现,是异能与异能的交锋,而且势均力敌——什么样的能力能与【天衣无缝】势均力敌?那可是预判类的、只有以六秒之外的手段钻空子才能克服的BUG啊。
——在爆炸发生之前,大约五秒到六秒的时间,纪德回头喊了一声“下车”。
——没有谁规定,异能的作用都独一无二。
“原来如此……”我慢慢揩去脸上擦伤渗出的血,把身边的皮箱踢到芥川那边:“没关系,我很好。考验你机械课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
那两个人打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了——大概是织田作故意引开的——芥川不用再苦苦支持罗生门,有了点力气去暴力开箱。但打开之后,他看着里面排列的装备陷入了微妙的沉默:“这是……?”
“武器。”言简意赅,“商业街拆出来的。”
车子炸成那样,车上人当然无法幸免。但车下的都听到了纪德提醒,躲的迅速损失不大,这会儿正和Mafia们对战。美术馆前庭艺术般的白壁和支柱终究还是被焦黑的痕迹玷污。
我指了一下被用作掩体的车辆残骸:“丢的远一些,不要波及馆内。”
芥川慎重的捧着炸|弹:“是。”
……
这场战斗进行到最后,已然变成纪德以一对十几的枪战。
我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和与织田作一对一相比,多人的混战起不到更大的作用。对方是士兵是将领,身经百战,从战场上流落至今,拥有高超的射击与战斗的本领。再加上与织田作类似的预判未来的异能,这些手下还能活着都全靠织田作与芥川的支援。
他是强大的,不可否认。
他的部下也是。而且悍不畏死。
最终我任由他离开了。
临走前,纪德对织田作发出了“一定会让你理解我”的邀请。我看着他走远的身影,给织田作翻译:“他在威胁你,想让你也一无所有。”
“啊。”织田作平淡的应了一声。
“西餐店那边,我要派人转移。”
“嗯……麻烦你了。”
“作为交换,把安吾的事情告诉我。”我说:“当然,你也可以用‘银之天启’拒绝。”
“太宰。”青年好像察觉到什么,蹲下来看着我:“受伤了吗?”
我眨眨眼。迟钝的发现自己坐了太久,从腿到肩膀都有些发麻。
但这还不到受伤的程度。
“没有啊,”我迟疑了一下,伸手给他看掌心蹭开的血迹:“脸被划了一下,有点疼,这个算吗?”
织田作欲言又止
——
“……幸介他们都很想你,要不要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