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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大姐的儿媳跟她学了一点做饭的手艺,今天好不容易买到鸡蛋,家里孩子好些天没吃到荤腥了,蒋大姐回食堂干活前就跟儿媳说,让她今晚做一点鸡蛋汤给孩子吃。

她们家做鸡蛋汤都是先煎鸡蛋,把鸡蛋煎熟后捣碎,再往锅里加热水煮,这样能把汤煮成功奶白色。

而且鸡蛋被捣碎,看起来量比较多,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

把碗里的汤喝完后,碗底的鸡蛋碎吃进嘴里还能有点嚼劲,不会像蛋花汤那样,吃进嘴里吸溜就下肚了,都咬不到鸡蛋。

这个鸡蛋汤是蒋大姐根据她以前做鸡蛋汤的方法改进的,以前蒋大姐做这样的鸡蛋汤,会算着家里的人口,家里有几个人就煎几个鸡蛋,现在鸡蛋都成稀罕物了,一次顶多放两个。

改进后的鸡蛋汤做法,院里很多人都跟着学。

她在厂里这么做之后,因为可以做出跟以前的鸡蛋汤差不多的味道,又能节省不少鸡蛋,还得到了厂里领导的表扬。

得了表扬后,蒋大姐越发喜欢在改进菜色,降低成本这方面下功夫,又改进了不少菜谱。

要是不出意外,今年年底的评优名额肯定有她一份。

蒋大姐家在院子里靠她家的墙壁搭了半间小屋当厨房,她家一做饭,满院子都是饭菜的香味,把姜榕家米饭的香味都盖过去了。

好几个别人家的孩子跑到正院和前院连接的门,扒在那里伸着头闻她家鸡蛋汤的香味。

这时候姜榕的米饭也焖好了,她用筷子把猪肉拿出来凉着,然后去炒青菜。

青菜炒好,猪肉也凉了点,把猪肉切成片,再淋一点酱油,一顿饭就做好了。

这么一顿饭,在姜榕看来过于简单了些,她都有些心疼自己家孩子,出生没几年就遇上这样的年景,懂事后都没怎么过上好日子。

不过要是让别人见到她家的伙食,肯定要说她们家不年不节就吃肉,日子过得真好。

但现在姜榕也不怎么让人来家里吃饭了,以前她做了肉,时不时会叫妮妮和壮壮过来一起吃,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她们一点,现在一点也不敢像以前那么大方。

果果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拿着小勺子吃饭,姜榕把肉切得比较小,她自己就能用勺子舀起来,吃得津津有味,嘴巴和小脸也油汪汪的。

以前吃完晚饭后,如果不是特别冷或者下雨,果果都会先去跟院子里的小孩子玩到天色擦黑,才回家洗漱睡觉。

但现在吃完肉之后姜榕就不让她出去了,在物资匮乏的现在,人们的鼻子特别灵敏,哪怕她给果果擦干净手和脸,别人也能在她身上闻出肉味。

不过姜榕也不是每次都这样,每个星期仲烨然回来的那天,她们家吃饭就不用像这样藏着掖着。

谁都知道在火车经停的站点买东西不要票,要不是现在出门、买票、住宿这些都要开介绍信,为了买吃的再花钱买火车票也不划算,肯定有不少人会为了买这些不要票的东西而去坐火车。

因为仲烨然每次回来都坐火车,每次还都会给家里老婆孩子带点东西,这时候吃点好吃的就不那么显眼。

但是一个星期吃一次肉,依然有人觉得他们家日子过得大手大脚。

每次吃点好的都要偷偷摸摸的时候,姜榕就特别想念部队的家属院,部队有自己的农场,还有罐头生产线,情况比外面好一些。

要是还在家属院住,不至于一个星期吃一次肉都得避着人。

昨天买到了鸡蛋,姜榕今天给孩子吃鸡蛋就不用避着人了,早上给孩子做早饭的时候,给她煮了个鸡蛋吃。

本来担心营养不够,还想再给孩子冲点奶粉,让她在家吃完再出门,但又想到现在大部分人,不管是老的、小的还是年轻的,今年比往年都瘦了,她家人要是反而变胖,会显得很突兀,也许孩子在学校还会被孤立,姜榕最后还是没有冲奶粉。

吃完早饭就把孩子送到学校去了,来到办公室,有人通知去开会。

会议上,谷笙拿出一份文件说:“今年花城的商品出口展览会时间定下来了。”

底下的人一听到这话,眼睛就亮了。

姜榕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很清楚,去年利用一个名额分给两个人的办法,降低了厂里名额竞争的激烈程度,今年却遇上大环境不好这么个情况,去年的状态肯定维持不住了。

今年很多人日子都不好过,这种情况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是像以前物价上涨一样,还是会一直持续?谁也不知道,也不敢赌,那就只好拼命往自己兜里扒拉生存物资。

即使展览会增加到两场,竞争肯定也会特别激烈。

姜榕这次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但该为供销科争取的名额她还是会争取。

手工艺品厂的名额跟去年一样还是十个,去年供销科能拿下三个名额,是因为她们是第一批去的人,比较有经验,其他人还需要她们带。

今年别的部门也有了一些有过参与经验的人,这次就有人说供销科一个部门占三个名额对其他部门不公平。

林敬业说完供销科名额太多的事后,看了姜榕一眼,欲言又止。

姜榕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管理的供销科占了三个名额,她自己又占一个,相当于供销科一个部门就占了将近一半的名额。

姜榕这次正好不打算掺和这事,在现在的大环境之下,她觉得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地方待着,尽量低调一点比较好。

而且她家里也不缺东西,机会让出来也不是不行。

于是姜榕就提出这次自己不去了,把名额让出来,但前提是不许动供销科的那三个名额。

她这个决定把不少人震住了,谁都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舍得看,这么果断。

连谷笙也有点惊讶,但姜榕已经做出让步,姜榕是她这边的人,以前又帮过她,现在她自然也会向着姜榕,尽量给姜榕一些助力。

谷笙直接开始讨论姜榕让出的这个名额给谁,至于供销科那三个名额是不是需要削减的问题,她像是忘了一样,从这时候到会议结束都没再提起。

够格参加会议的人都不是傻子,当然能领会到厂长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林敬业看到谷笙这次站在姜榕这边,只好偃旗息鼓。

于是供销科的三个名额就这么被固定下来了。

这一年,姜榕过得相当低调,除了帮董凤芸争取把技术科从生产科独立出来之外,没再掺和任何本职工作之外的事。

连于建失踪那时候,她去于建家走访,认识的街道办大姐的女儿,也是让董凤芸自己和街道办那位大姐一起想办法弄进厂技术科工作的。

这一年年底,过节福利也不如之前好了,职工们都没忍住私下抱怨厂里太抠。

但带着东西回家后,跟街坊邻居还有亲戚们一讨论,发现自己厂的东西比往年少了,竟然还是比别人厂子发的多,顿时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只说现在情况不好,大家日子都过得艰难。

这个年过得比前几年都冷清,往年厂里一放假,来请蒋大姐帮忙做卤味的人不少,每个人要做的量也挺多。

今年来找她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很多,每个人带来的东西也不到去年的一半。

姜榕有东西也不敢多做,观察了一会儿,就只拿了比别人多一点点的食材出来,请蒋大姐帮忙卤。

炸丸子、给孩子做的小零嘴也少了,瓜子定量每家只能买半斤。

就这点量还不够一个人嗑半天,单独炒也麻烦,大家干脆几家凑一凑再一起炒。

她们这些有稳定收入,吃商品粮的人日子都不太好过,更别说农民和没有固定收入的人。

今年过年冷清,来拜年的人也不如以往多了,送走客人后,姜榕闲下来跟邻居们一起烤火聊天说起这件事。

却听在乡下有亲戚的邻居说:“农村可比我们好多了,人家现在去公共食堂吃‘大锅饭’,不用花一分钱!”

“还有这种好事?”姜榕震惊了,她今年在报纸上总看到某某生产队产量创新高,亩产万斤,甚至说亩产十万斤的都有。

她觉得那些新闻报道得也太夸张了,明明遇上了自然灾害,城里粮食供应都不太够了,新闻上却又说粮食增产。

但现在邻居又说农村吃饭不要钱,如果这也是真的,难道报纸上报道的增产也没夸大?只是有些地区遭灾,有些地区增产?

姜榕仔细回忆自己看过的新闻内容,总感觉每个地区都在说自己那边增产了,一个比一个报的数量大。

姜榕差点信了,好在她脑子还清醒,回去问了仲烨然。

仲烨然时常坐火车,驶出火车站后,路上可以看到农田。

他告诉姜榕:“报纸上的报道确实夸大了,不过农村现在在吃‘大锅饭’倒是真的。”

这让姜榕对这个世界的魔幻性又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吃饭不要钱,粮食够吃吗?”

“目前应该够吧,再往后就不知道了。”他只记得这种情况没维持多久,忘了具体时间。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持续的时间这么短,听说农村饿死了不少人,吃饭不用钱仅仅一年,就维持不下去了,又重新让各家各自开火。

可值钱炼钢时,各家各户的锅都被拿去炼钢去了,重新开火又得买锅,但一个铁锅对于农民来说也不便宜。

有些人家连锅也买不起,只能暂时用陶罐、坛子什么的先将就着煮,或者去有铁锅的人家借。

城里的情况虽然比农村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年前发过节福利,厂里的职工还嫌厂里太抠,过完年回来,一看厂里的食堂饭菜水平,感觉天都要塌了。

食堂的饭菜价格没降低,但是用了‘粮食食用增量法’,食物的体积看起来确实更大了,但根本不顶饿,吃下去要不了就又饿了,吃多了人还容易营养不良、浮肿。

粮食实在太少,连粗粮都不够时,只能多加一些蔬菜和瓜代替,吃得人脸都绿了。

去年努力一点还能在副食品商店抢到鸡蛋,今年副食品商店缺货更频繁,那货架里几乎一半都是空的,别说普通人,就连内部人员都很难买到。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年,一直到仲烨然毕业那年,情况才有所缓解,她们家也终于敢多改善几次伙食了。

会这样倒不是姜榕之前不舍得,而是不好特立独行,别人都瘦得皮包骨,她们吃得珠圆玉润不太好,现在情况好些了,再加上仲烨然的新岗位,让她们家改善伙食更理所当然了。

他读大学四年,原来的岗位肯定不会留着,毕竟一个团总不能四年都没有团长管,也不好一直让政委兼任。

这一点仲烨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在选择去读书的时候,也很早地定下了目标。

仲烨然毕业以及被安排到新单位这事不是秘密。

姜榕低调了三年,这次又猝不及防地在她们家周边和厂里成为了话题的中心。

大部分人都把这事当做一个令人羡慕的新鲜事来看。

姜榕丈夫被安排到铁路局,她们最羡慕的就是铁路局的待遇以及铁路系统的人有门路,能弄到不少紧缺的好东西,以后姜榕不愁没肉吃了。

只有林敬业听到这个消息后,跟天塌了一样:“她丈夫竟然被安排到铁路局当军代表了?”

林敬业打听过姜榕丈夫所学的专业,还以为他毕业后应该会被安排到外地生产汽车的厂子或者什么机械厂之类的。

到时候大家都是在厂里做事,她丈夫还不在本地,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太过想当然,也对自己获得的消息太过自信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自己人闹不愉快,现在后悔了吧。”谷笙倒是很淡定,反正得罪姜榕的人又不是她,她当时只是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姜榕不至于记恨。

而且这两年姜榕说要过清净日子,她也帮着姜榕挡了一些她不想做的事。

但林敬业现在后悔也晚了。

“厂长,我现在该怎么办?姜榕她……应该不至于报复我吧?好歹算自己人,要不我给她送点东西,跟她道个歉?”

谷笙:“我劝你别再多此一举,事情过去好几年,姜榕估计都不在意了,供销科是她当初自己选的,她现在对供销科也很满意,只要你不要再自己跳出来在姜榕面前蹦跶,她应该懒得搭理你。”

姜榕确实没想起林敬业这一茬,毕竟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自己那时候也有点‘钓鱼执法’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咬钩的会是同一阵营的人罢了。

铁路局这边给仲烨然安排了宿舍,这会儿姜榕正跟仲烨然一起去宿舍那边,看看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这个宿舍是新单位分配给他的公房,在一栋新建的三层砖混结构楼房的二楼。

带他们来看房子的同志说:“这栋新楼只剩下一室一厅的房子,如果家里人比较多,还可以看看其他楼龄比较老的楼和平房,那边面积比较大,两室和三室的房子都有,就是房子里没有卫生间和厨房,卫生间和厨房都在每层楼的两边,卫生间是公用,厨房每家一个灶台。”

姜榕摇头说:“这个房子就挺好。”这些年,天知道她有多想念以前部队家属院的那个有独立卫生间和自来水的房子。

现在这个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带阳台的房子,虽然只有五十平左右,不如之前部队家属院的房子大,但她家人又不多,这个面积,一家人住刚好合适。

“这个客厅挺大的。”姜榕给说,“等孩子再长大一点要分房睡时,要是你还没被调到其他地方,可以在客厅做个隔断,把客厅一分为二,隔出一个房间给果果住。”

“要不现在就隔吧,”仲烨然说道,“果果四岁多,该学着自己睡了。”

听到他的话,果果就不服气了,大声质问:“为什么我长大了就要自己睡,爸爸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能跟妈妈睡?”

夫妻俩想捂孩子嘴都没来得及,带他们来看房子的同志听到这童言无忌的话,没憋住笑出了声。

第136章

仲烨然分到的这套房子所在的那栋楼, 以前住的是苏联专家。

今年两国关系紧张,苏联把专家撤走,房子空出来就安排了铁路局里的其他人入住。

房子里的家具只用了几年, 还是好的,只是有人住过, 墙上难免会有点痕迹,不那么白净。

打扫干净后,重新刷一下墙就差不多跟新的一样了。

给果果的小房间也提前隔出来, 不过孩子先在还跟他们住一个房间, 先从分床开始让她慢慢适应自己一个人睡。

那些家具料子都是好料,他们就没扔,重新清洗消毒又继续用。

毕竟现在各种物资都紧俏,置办东西不方便,哪怕是她们家这样的家庭,想把东西都换新, 不慢慢攒几年的话也攒不出来。

因为重新刷了墙, 房子收拾好之后,仲烨然也没马上住进去, 每天还是住在家里,骑着自行车在单位和八号院之间往返。

早上到了单位,先不去办公室,而是去房子那里打开窗户散散味道, 打开后也不关, 直接就去办公室工作, 下午下班后,才会来关窗。

在这里也不怕有人钻窗户进去偷东西。

铁路局家属院这边有门卫,每家又至少有一个人在铁路局工作, 几乎互相都认识,属于熟的不能再熟的熟人小社会。

虽然各家收入不尽然相同,但背靠铁路,总能找到其他工资之外弄到钱票的门路,所以各家日子过得都不差,小偷小摸这样的事就很少出现。

有时候姜榕想改善伙食,也会过来这边做。

八号院那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各家都会注意分寸,不在院子里乱搭乱建,顶多靠着自己家的墙壁建半间屋子当厨房用。

可现在大部分人家都爱生孩子,孩子多了,花销大,住房紧张也不舍得再多花钱多租房子,那就只能悄悄摸摸地在院子里私自搭建。

原本好好的一个院子,不管是正院、前院还是跨院,屋子中间的空地都大得孩子能在门口跳绳,现在东一个棚子西一间小屋,恨不得把地全占了。

没被人占的地方,也被人圈起来,把好好的地给撬起来了,露出泥土种菜,种菜的人也把地方围起来也不好好围,下雨天都没人敢往那块地砖被撬的地方走。

她们正院原本还算好,几户人家都很熟悉,相处得也很好,一起商量好了,不在院子里胡乱搭建。

可是拦不住有人盯着她们正院的地方,甚至还有哪些没脸没皮的人跑来说,他们屋子不够,既然正院的几乎都不打算在院子里搭屋子,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让他们家来搭,他们自己出材料。

那人说得好像他们自己出材料,是多么慷慨似的。

正院的几户人家都被气笑了,后面没办法,她们住正院的人家不在院子里搭棚子、屋子,别人老是盯着。

只好也弄了点砖头瓦片什么的,各自搭了一两间,把地给占了,免得别人总是惦记。

铁路局家属院和八号院到她工作单位的距离差不多。

姜榕挺想搬到铁路局家属院这边住,可是又担心街道办那边看她家屋子空下来没人住,跑来动员她把房子租出去。

以前街道办还发愁空置的屋子没人租,现在人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不够住,街道办的烦恼又变成了,如何才能协调出更多屋子,安排给房子不够住的人。

黄清竹夫妻俩当初买房子,把东厢房的五间都买下来了。

之前他们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街道办的人就来动员黄清竹夫妻俩,希望他们能把空余的两间屋子租出去给有需要的人。

幸好那时候黄清竹怀了孩子,用孩子当借口,说以后孩子长大也要有一间屋子住,拒绝了。

要不然,现在正院可没那么清净。

姜榕想着,实在不行她就自己找租房子的人,虽然都是要通过街道办出租,但自己找人总好过把房子租给不知品行的陌生人。

打定主意之后,姜榕就开始私下慢慢寻找租户。

新房子那边,因为家里有小孩子,姜榕和仲烨然把房子多晾了一段时间才住进去。

这次搬家不算迁新居,他们就没请亲戚朋友吃乔迁饭,只在搬进去的那天,一家三口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就算了。

搬家后,姜榕感觉日子过得更舒心了。

这楼房用料扎实,隔音效果不错,住的人也少,晚上把门窗一关,大部分噪音被隔绝在外,睡眠都好了很多。

不像住在院子里一样,天一亮就从早吵到晚。

其实吵一点她本来也没感觉有什么,只是有些人家的孩子动不动就喜欢尖叫,那尖叫声穿透力又很强,而且因为孩子多,会这么尖叫的还不止一个,这让她感觉特别难受。

家里唯一有点不太高兴的是果果,大人们嫌八号院孩子多太吵闹,但对于果果来说,那些都是自己的朋友,以后不能每天见面,她还挺难过。

好在果果性格比较外向活泼,在新家又很快交到了新朋友,就把那点难过抛到脑后了。

姜榕搬家虽然没邀请亲戚朋友来热闹,但陆陆续续也请了她们来认自己的新家,以免别人要找自己时跑错地方。

梅萍来的时候不但给姜榕带了点东西,还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凤芸跟她对象领证后不打算在她婆家那边挤着住,你以前的房子是不是要租出去?”

董凤芸有对象这事姜榕也知道。

她今年二十几岁了,跟她对象也谈了快一年恋爱,他们谈对象的时间在现在算比较久的,现在多的是人相亲后,看对眼了,很快就领证。

不过这两年手工艺品厂发展得越来越好,工人越来越多,技术科独立出来之后,遇上厂子扩张阶段,任务也挺重。

董凤芸工作忙,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倒是没人说她们谈对象这么久不结婚是在耍流氓。

姜榕说道:“凤芸想租的话,我就不继续找别人了。”把房子租给董凤芸姜榕是非常放心的。

梅萍:“她确实有想租的意思,我让她跟她对象来找你说这事,但是她担心如果是她租的话,你不愿意收房他们房租。”

“房租还是会收的,”姜榕还不至于不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但咱们自己人,收的房租肯定不能跟给外人一样,让凤芸意思意思给点就行,你回去跟她说,要是确定要租的话,早点来找我,别等街道办再上门给我做思想工作,动员我把房子出租。”

有姜榕这些话,梅萍心里就有数了。

说来也巧,姜榕遇到人结婚总是遇到双数,刚从梅萍这里得知董凤芸要领证结婚的消息,仲烨然那边又收到了一封信。

那封信来自仲烨然一直在帮助的那位牺牲的战友的孩子,那位战友的孩子年纪跟董凤芸差不多。

他在信里说,他也快要结婚了,还说自己能找到一个好对象,是托了他们的福。

但在那个孩子成年后,仲烨然就没继续给那边寄钱了,只是仍然保持着联系,过年过节那边会给他们寄来一些当地的特产干货什么的,姜榕和仲烨然也会给他寄一些村里也用得上但买不到的东西。

尤其是前三年困难时期,农村日子不好过,吃‘大锅饭’的第二年,很多村子里的粮食就被吃光了,饿死了不少人。

原本那时候他们已经不用给那边寄钱,但知道了农村的惨状后,姜榕和仲烨然就悄悄给他们寄了点钱和吃的。

那孩子之所以在信里说,他能找到好对象是托了他们的福,是因为他们存把村里的公共食堂解散后,各家又要自己开火,但很少人能买得起锅。

姜榕听说了村里的事,买了一口铁锅给她寄过去了,就因为家里有这口铁锅,他对象就答应了跟他处。

这次那孩子结婚,姜榕给董凤芸准备新婚礼物的时候,也给他准备了一份。

东西的价值跟当初给董大河他们结婚时准备的差不多。

但城里人的需求和村里不太一样,姜榕准备东西时就没买一模一样的。

东西送达时,正好是那孩子结婚请亲戚朋友吃饭的前两天,姜榕寄去的糖,让那孩子在请客那天挣了不少面子。

他又特地写了一封信来感谢他们。

董凤芸结婚后推掉了她在手工艺品厂附近租的那个单间,跟丈夫一起搬到了姜榕原先在八号院的屋子里。

原本街道办看姜榕这边有两间正经能住人的屋子,门口还搭了两间小屋,另外还有一间原本就比较小的屋子,用来充当厨房和吃饭的地方。

他们就觉得再多租给一家也可以,但姜榕不同意,就跟街道办那边僵持着。

不过双方之间的僵持没影响董凤芸入住。

姜榕原本想着用拖字诀,实在拖不下去,也不能让街道办那边随便安排人住进去。

但现在没有什么避孕的观念,大部分人结婚后没几个月就怀上了,董凤芸也是如此。

她怀上后,就也用了黄清竹家当时用的借口,说自己至少得生三个孩子,以后别说再住进另一家人,就是不住进来别人,这几间屋子也不一定够住。

毕竟现成的例子就摆在八号院其他跨院里,那些跨院里住着的人,很多一开始屋子也够住,现在怎么样,大家都有眼睛能看得见,街道办的人也不能装瞎。

他们只好放弃了继续再往姜榕的房子里多塞人的想法。

解决了这件事,姜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搬到更好的新房子,参加了两对新人的婚事,像是困难时期结束后的一个好的开端。

往后的几年,虽然物资依旧匮乏,但姜榕的日子比起别人来很好过,家里几乎什么都不缺,也没人会故意给她找不自在。

姜榕着实过了三四年的舒心日子。

在这期间,手工艺品厂不断努力、不断扩大规模,已然不再是曾经那个小规模的厂子,也算在江凌数得上号的创汇大厂了。

不过厂里各个职位几乎没什么变动。

工作稳定是在国营单位工作的好处,同时也是它的缺点。

太稳定了,意味着想如果错过一开始的混沌期,再想往上升就很难。

一个人有很大概率会在一个岗位上一干就是一辈子。

除非上面有人把位置腾出来。

谷笙凭借着当初主导创建手工艺品厂,还有将它的规模扩展到如今这程度的成绩作为跳板,成功更进一步,晋升到了市外贸局。

厂长的位置就这么空了出来。

一时间,厂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蒙副厂长和孙副厂长身上。

而姜榕成了竞争者们最为看重、争相拉拢的人。

她的舒心日子,就像湖面被人扔进去一块石头,砸破了一池的平静。

第137章

谁都以为, 厂长会从两个副厂长之中选择一个担任,却忘了还有空降这一回事。

就在厂里的两个副厂长明里暗里斗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上面直接指派了一个跟仲烨然一样, 去大学学习了几年,今年刚毕业的人来当厂长。

蒙副厂长和孙副厂长之间的争斗瞬间偃旗息鼓。

如果这个新厂长是个生瓜蛋子小年轻, 他们可能还会不服气,也不会那么轻易地任由空降的新人骑到自己头上。

然而前几年被安排去大学学习的人,真正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少数, 大部分都是已经参加工作, 有实践经验并且做出了一些成绩的人。

这样的人原先可能没怎么读过书,或者只读过几年书,只是没上过大学而已,本身在单位里十分优秀,才被推荐去读大学,所以完全不缺工作能力。

手工艺品厂这一场风波, 随着新厂长的到来消弭于无形。

姜榕把发生的这些事情看在眼里, 越发觉得世事无常。

很多人以为只要有能力总有一天能慢慢往上升,但现实是, 世界很多事情并不会如预想中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完成,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

虽然姜榕想继续往上爬也不是没有助力,甚至之前空出来的厂长那个位置,她想争的话, 其实胜算很大。

但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告诉她, 最好别站得太高、太引人注目。

如果有一个副厂长升上去, 她争取副厂长的职位还行,姜榕原本也打算等蒙副厂长和孙副厂长争出个结果后,自己就争取一下空出来的副厂长的位置。

这个位置给她的感觉不算危险, 在厂里够高,又不用什么都管,上面还有厂长当那个天塌下来后负责顶着的高个子,是个很适合苟着的位置,待到退休都行,再往上她感觉就不太好了。

这个世界未来会如何发展,姜榕一点也预测不出来,即使仲烨然跟她描述,她也无法想象。

因为这个世界的发展,太多东西超出了姜榕的认知。

能这么好地适应这个世界,对姜榕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她发现自己以往看过的史书并不能在自己规划未来的时候,给与太多参考。

所以姜榕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几年尽量低调,往后也打算继续如此低调。

如果有必要的话,待在供销科科长这个位置一直到退休,也不是不行。

在新厂长正式上岗,召集会议认识她们这些厂里各级管理人员的这天。

姜榕下班回家,特地弄了个好菜。

仲烨然不明所以:“别人上位,我们庆祝?”他怀疑姜榕就是随便找个借口吃顿好的。

姜榕却有自己觉得正当的理由:“这件事情尘埃落定,新厂长看起来又挺有能力,我们厂很快就又能恢复前几年的平静,我也不用像之前那样,为了应付两个副厂长的拉拢而烦恼,难道不值得庆祝一下?”

“这么说,确实挺值得庆祝,”仲烨然说完话音一转,“但平静不见得,前几年应该就最后平静的时期了。”

姜榕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安的直觉忽然变得强烈起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她的直觉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厂里平静了没多久,突然有一伙人冲进来,到处找谷笙,说她是‘地主家的狗崽子’、‘资本主义的走狗’、“资本家的孝子贤孙”。

不过那伙人估计消息不太灵通,竟然不知道谷笙已经升职,不在手工艺品厂当厂长了。

在这里没找到人,正悻悻地打算离开,走之前其中一个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林敬业,仔细看了他几眼,就把林敬业拽出去了,骂他的话跟之前骂谷笙的差不多,说他们俩都是‘坏分子’,要被‘批。斗’。

家境好没吃过苦的林敬业哪遭受过这种委屈,他激烈地反抗,然而双全难敌四手,被那伙人毒打了一顿。

好在厂保卫科的保安们及时赶到,才把林敬业从那伙人的拳脚底下救出来,没让他被拉去‘批。斗’。

起初大家都不太懂到底怎么了,这些人怎么这样?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相关的事件、新闻在报纸、广播上铺天盖地地报道,每个人身边也在发生着。

一时间风声鹤唳,不管是什么出身的人,全都是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得罪人,被人诬告无端遭罪。

林敬业躲过了第一次,后来却还是没能躲过。

姜榕在街上看到他被人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一个板子,板子上写着那些人对他下的定义,他们拽着他在大街上游街,让人骂他、打他、唾弃他。

饶是林敬业曾经得罪过姜榕,姜榕也想过,有机会一定会给他使个绊子报复回去,她也想象不出来这样的报复方式。

那场面让姜榕看着感觉十分触目惊心。

而这么对待林敬业的人,跟他根本就没有矛盾,他们以前甚至互相之间根本不认识,何至于此?

回家后,姜榕又跟仲烨然聊起这件事:“之前那伙人要找谷笙,不会也打算这么对她吧?”

“他们大概就是想这么对她。”

“这可怎么办?”姜榕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会癫狂成这样,也难怪前几年她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时,仲烨然说更魔幻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跟以前相比确实更魔幻、更让她无法理解。

“别愁了,愁也没用,”仲烨然给她夹了一筷子肉,“如果你实在担心,就去劝你们前厂长赶紧跑吧。”

“跑?往哪儿跑?外地吗?外地好像情况跟我们差不多,不,应该说现在全国情况都差不多。”

仲烨然:“去港城、澳城、国外都行,她这个出身,留在内地肯定躲不掉的,就算没有遭受林敬业那样的事,以后也免不了遭罪。”

如果谷笙家真的是罪大恶极的资本家,他不会说这些,但谷笙家的家产大半已经上交,在公私合营时期也积极配合。

谷笙本人更是坚持自己办一个新厂,用行动支持国家建设,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留在合营后的企业里得过且过。

按理说她应当被划分为一个已经完全融入新社会的‘新人’,而不能算作旧时代的‘遗老’。

可是在如今的氛围之下,很多人完全不管不顾已经趋近于癫狂。

“我抽空跟她见一面,到时候跟她说说。”

仲烨然却说道:“你跟她见面时,最好别让人看见。”

姜榕诧异:“这么严重?连跟她见面也会顺带影响到我?”

“现在事态紧张,那些人太疯狂了,小心无大错。”仲烨然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

姜榕也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跟谷笙碰面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转述了仲烨然的话,劝谷笙:“如果你有门路的话,抓紧时间走,千万别犹豫。”

谷笙神色憔悴满脸疲惫,气色看起来比连续加班一个月的车间工人还要差。

原本她靠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已经成功从工厂升到上级部门,眼见前途一片光明。

却又被狠狠砸进谷底,前途也被砸得一片粉碎。

谷笙知道姜榕夫妻俩不会无的放矢,知道如果有其他可靠的办法,肯定就不会只说这一个。

她家里也得到了一些消息,正在考虑要不要全家一起离开。

不过他们还都在犹豫观望,毕竟故土难离,不到要命的时候,没人舍得抛下一切,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只是现在从姜榕夫妻俩这里得到的建议,也是劝她走,认识这么多年,谷笙也知道了姜榕夫妻俩跟军区司令员一家人的关系有多亲近,

既然他们夫妻俩也这么说,那就说明自己确实不能继续留下,也不能再犹豫了,要不然很有可能想走都走不掉。

“谢谢你们,我明白了。”

两人没有待太久,言简意赅地说完要说的事,就各自离开了原地。

没过多久,有人找到姜榕询问她知不知道谷笙在哪里。

姜榕就猜到,谷笙可能已经走了。

她故意脸色不太好地跟问自己的那个人说:“你来问我?我可不知道,谷笙升职后,就没再联系过我。”

利用意有所指的语气,让那人误会谷笙一升职就看不起人,顺利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了。

等人走后,姜榕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庆幸自己刚来的时候,没有为了方便自己演得更贴合身份,给自己编什么落魄大户人家的出身,要不然现在就悬了,她可没有门路往外跑。

只是没想到,她这样的出身,竟然也会被人给盯上。

跟她出现过同样想法的人还有梅萍。

梅萍被几个不认识的人拦下时,吓得人都懵了,也以为自己这样的出身不会被波及。

她婆家以前日子过得相当于是中农,但那也是解放前,甚至全家遭灾逃难前的事了。

逃难回来后,她们家一贫如洗,妥妥的是贫农,进了城后,也是根正苗红的工人。

所以被拦下后,梅萍只慌乱了几瞬,很快就镇定下来,问那些人:“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些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们中的一个往前站了一步问:“你是手工艺品厂供销科姜科长的表姐梅萍吧?”

梅萍点头:“我是。”

继而又因为他们的目标有可能是姜榕而皱眉:“你们要问姜榕的事?”

“对。”

“那你们应该直接去问她比较好吧?”

那人说:“有一件事,只能问你。”

梅萍下意识觉得,这种背着当事人拐着弯来问的事,不是什么好事,

第138章

梅萍很不想搭理这几个人, 但他们是革。委。会的,现在这个部门的人厉害得很,动不动就能按个罪名斗别人, 她又不太敢得罪他们。

只好满脸不情愿地问:“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听说姜榕不是你亲表妹?是逃难到你们董家村后才认了你当亲戚?”

梅萍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在心里惊觉起来, 总觉得他们这么问没安好心。

不过这几个人好像也不是特别了解情况,要不然不会问姜榕是不是逃难到董家村后,才认她当亲戚, 而是她们在山上时的事情。

梅萍这么想着, 咬咬牙壮着胆子直接一口否认他们的话,咬死了姜榕就是来投奔自己的远房亲戚,而不是半路才认的亲戚。

她骂骂咧咧地说道:“谁他爹的嘴那么贱,竟然不安好心瞎编排我们!虽然小姜只是我的娘家远房亲戚,但我就剩这么一个娘家亲戚还在了,所以才当正经娘家人来往, 当时小姜逃难过来投奔我时啥也没有, 那时候我家也不富裕,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有病啊?这么困难还特地认一个亲戚回来分我家的口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副十分气愤的样子,实则满心忐忑,等着对方的反应。

没想到几个人没有继续追问, 居然听完那她几句话就信了, 很快就利索地离开了她家。

但这反而让梅萍觉着心里更没底, 她悄悄追出去看,发现那几个人还真走了,不是装的。

她赶忙跑去姜榕家, 跟姜榕说这个事。

姜榕一听,惊得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当初她折腾那么多,就是为了能获得一个正式的、合法的身份。

当时王爱民几人来找她配合调查,她本来以为在他们那里过关后,自己又有了本地户口和稳定的工作,终于不用再为自己的来历提心吊胆。

现在那些人是想做什么?

姜榕仔细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不但是最近,这几年她过得那么低调,后来连展览会都少去了,根本没有跟谁有过利益冲突。

梅萍帮着一起想,也只能想到更早之前,她跟林敬业之间的矛盾,一个是换岗那事,后来林敬业到了生产科做的不如姜榕好。

还有一件就是姜榕帮助董凤芸把技术科从生产科脱离出来,单独成立一个部门,林敬业当时为了不让自己手底下的权利分散,极力反对,但没能反对成功。

梅萍能想到的姜榕跟人最厉害的矛盾就这些了。

她问道:“会不会是那个林敬业在革。委会的人面前编排你?”

“这不好说,林敬业已经被下放到农村改造,我也没法去找他证实,现在只能见招拆招了。”姜榕有些无奈。

这样被动的处境让她觉得很难受。

“妈,我回来了!”外面传来果果的声音。

姜榕和梅萍匆忙结束话题,从房间里出去给她开门。

果果背着书包进屋,不解地问:“你俩在家,怎么把门从里面锁了?”

“我之前托人从展览会上带回来的那几件衣服里,不是有一件尺寸跟其他衣服不一样么,我穿着不合适,就让你姨妈试试,怕有人突然进来,就先把门锁起来了。”

梅萍在旁边点头附和。

果果也只是随口问一句,接着就嚷嚷自己饿了。

姜榕赶紧给孩子做饭,留梅萍在家吃了饭才让她回去。

梅萍回到家,董小河才刚下班,带着从食堂打的饭菜,看她空着手回来,还以为她今天加班比自己还晚,食堂没饭菜了:“妈,我先给你分点饭菜,你填填肚子再做饭?”

“不用,我今天下班早,去了一趟你表姨家,在她那儿吃过了才回来的。”

董小河一脸羡慕,因为他知道表姨家条件好,伙食也很好。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好好工作,争取升上去,以后也能吃得好!”

“我知道了,你别老念叨这个,对了妈,”董小河听梅萍提到表姨,想起别人找自己打听的事,“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革。委会的人竟然来找我问表姨的事。”

梅萍听到他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问:“他们问什么?”

“就是问我们在村里时的事,问表姨什么时候来投奔我们什么的。”

梅萍:“那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董小河:“我能说什么,那时候我还小呢,啥也不知道,只记得吃了什么好吃的,表姨那时候在兴祥成衣铺接到了活,给我们买买米面买肉吃,香得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听完董小河的话,梅萍十分庆幸,过了十几年才出现来问他们这些事的那些人。

对于当年的事,很多细节其实连她都感觉有点模糊了,更别说当时还不太懂事的小孩子。

小孩子这边透露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梅萍知道革。委会那些人不只找了自己,还会找自己孩子问后,可算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自己这里不追根究底了。

他们恐怕是想着,年轻人的嘴巴更好撬开,选择往她几个孩子那里使劲儿了。

董小河当时太小,大部分事情都不懂,梅萍有些担心董大河和董凤芸那边。

刚到家屁股还没坐热,也顾不上休息,就又骑着车出门,去找董大河和董凤芸。

董大河也正想来找梅萍,两个人在董大河家巷子口遇上了,

两人又转头回了董大河家说话,梅萍没绕弯子,直接就问:“今天是不是有革。委会的人来找你,问你表姨的事了?”

董大河点头:“是,我正想找你说这事,太吓人了,他们也去找你了?”

“找了,他们问了你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董大河就把今天那些人问的问题和回答都跟梅萍说了。

没出意外,那些问题跟董小河被问到的差不多。

让梅萍意外的是,董大河的回答:

“那些人也是奇怪,竟然问我,表姨是不是后来才认你当表姐,简直有病!这怎么可能呢?我记得清清楚楚,表姨就是咱们家远房亲戚,后来逃难到咱们家这边,本来想去姥姥家,结果来了才知道姥姥家没了,咱们在姥姥家附近的山里遇到,她带来的药还救了我一命,如果是后来才认的,表姨怎么跑到姥姥家附近?还那么巧遇上我们?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肯定是表姨想投奔我姥姥家,才会在你那附近跟我们遇上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还是董大河记性太差,他记得的竟然是梅萍当初对外的说辞。

董大河甚至还加上了一些他自己的想法,把那些他大概是记不太清的地方给填补上了。

当初在村里给姜榕进行临时登记,办理临时居住证明和进白城要用到的临时通行证时,梅萍对外就直接说姜榕是她远方表妹,没跟人说她们是后来才认亲的。

梅萍了解完董大河这边的情况,又趁夜跑去找董凤芸,董凤芸倒是比她哥哥和弟弟都灵醒一些。

董凤芸隐约记得一点又不太敢确定,毕竟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如果不是有人问起,他们根本就不会特意去回想。

但她又不傻,在明知道那些找自己问话的人有可能来者不善,当然没把这丁点犹疑表现出来。

梅萍发现,这件事竟然只有自己记得最清楚。

她果断决定直接把假的当成真的,给它砸瓷实了。

梅萍笃定地对女儿说:“估计是有谁嫉妒你们表姨对你们好,在你们耳边挑拨过,所以你记岔了,你表姨本来就是咱们家亲戚,要不然人家凭啥对咱们家那么好,又是一点不藏私地教你手艺,又是帮咱们全家搬到城里来,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我们家。”

董凤芸顿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我也这么觉得,别说认的亲戚了,亲兄弟姐妹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好,咱们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多亏了表姨的帮衬,要不然哪能吃上城里的商品粮?留在村里不说别的,就那三年困难时期,家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现在她们是越来越庆幸当初把户口全都转到城里,也越发感激姜榕对她们家的帮助。

梅萍从女儿这离开后,想了想又跑去董芳家,出乎梅萍意料的是,董芳这边竟然是没被问到。

董芳想了想说:“估计是我结婚后,有了孩子,又要忙工作,还要忙家里的事,没什么自己的时间,就很少去找姜姐和你们了,他们没发现我跟你们关系好?”

除了这个她们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了。

梅萍担心那些人找到村里去,就托董芳帮忙联系她两个叔叔,请他们帮忙留意一下。

董芳就帮梅萍联系董二旺和董三福。

过了没几天,董二旺给董芳打电话告诉她:“你赶紧去跟你姜姐说一声,还真有人去村里找村干部问她当初刚到村里时的事了。”

董芳问:“他们没去找你们问?”

“没,那些人估计不知道我们家的人跟她关系好,毕竟当初小姜在村里没住多长时间,去江凌后就没再回去过,后来梅萍一家,还有我们家又都搬到了城里,也很少回去了,我们在白城还好,时不时能见着,村里很多人对梅萍一家的记忆都模糊了,更别说小姜,村里的人那时候只当她是梅萍娘家来住了一阵的亲戚,对她的事情知道的不多,那些人想查都不好查。”

城里发生的事,村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每天忙农活就够累的,哪来的精力和门路特地去打听。

这几家人进城后互相之间私下是否还有联系,村里人就更不知道了。

站在村里人的角度来看姜榕,那就是梅萍的亲戚在村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就进城找她丈夫去了,后来再没消息。

梅萍一家托那个亲戚的关系全家进城后,也不怎么回村,以前还一年或者隔个一年回去一次扫墓祭。

这几年又闹革。命,不许搞封建迷信活动,大家连扫墓都不敢,梅萍一家回去的次数就更少了。

她们近几年可能一年到头都不会去一次,毕竟在厂里干活也累,回去舟车劳顿,还不如把假期用来好好休息。

以前董三福去沪市治病,钱不够的时候,董二旺去找姜榕借,姜榕二话不说就借了。

虽然已经把钱还完,但这个恩情他们两家人都记在心里。

董二旺让董芳把白城这边的事情转告姜榕后,他和董三福就一直悄悄地帮姜榕关注白城这边。

这边一有什么动静,他们就立马告诉她。

第139章

董二旺和董三福精神紧绷地盯了一段时间, 但在那些人空手而归后,白城这边就没再发生什么跟姜榕相关的事。

江凌这边也陷入了让姜榕感觉有些诡异的平静中。

梅萍几人以为那些人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姜榕不敢放松, 也不敢大意,革。委会这些人一向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想整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地就放弃?

“除非他们真正想整的人并不是你,”仲烨然出差回来后, 听姜榕说完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家里发生过的事,沉思半晌后神情严肃地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你,那么一直在你的身世上找突破口,其实没多大用处,因为你的身份在跟我领证时已经过了明路。

在当初政审时, 组织上都没觉得你有问题的情况下, 那些人即使真查出你是逃难去白城后才认梅萍为表姐,在白城之前的经历全都无法找到除我之外的证人也没什么用处, 政审就是你的倚仗。”

“但他们确实一直在查这件事,难道是想用这件事作为突破口,证明当初的政审有作假的成分,把你拉下马?”

仲烨然:“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我, 因为领证那时, 我还没有那个暗中操作的能力, 让你在政审时蒙混过关。”

姜榕听完他的话,瞬间反应过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扳倒徐叔?当时只有他有这个能力插手政审。”

她万万没想到,那些人竟然七拐八绕地揪住这一点, 把自己当成了对付徐元安的突破口。

要不是梅萍一直记着当初自己对她和她家人的帮助,不愿意做损害她的事,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她亲表妹。

没准还真让那些人揪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诬陷徐元安暗箱操作,大开绿灯,帮助她通过政审。

难民这身份可操作性实在太大,她自称是被大户人家抛下的绣娘,是在旧社会中被压迫的劳动人民。

那些人也可以说她根本不是绣娘,而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冒充了绣娘的身份。

甚至再狠一点,还能说她是敌方奸细、特务,而她根本无法说清楚自己的真实来历。

如果徐元安和仲烨然没倒,那些人当然不敢伪造证据、颠倒黑白污蔑她。

可怕就怕他们那时候被组织上要求配合调查,限制了人身自由。

到时候别说下放牛棚或者坐牢,她恐怕连命都得交代在这些人手里。

“太狠了,这些王八蛋!”姜榕气得眼眶通红。

她当初那么努力,也只是想在这里好好地生活下去,万一她和仲烨然出事,女儿还这么小,可怎么活下去?

姜榕不用想都知道,如果背负了坏分子的子女这个身份,孩子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仲烨然看她被吓到了,急忙抱住她安慰道:“别怕,我不会让我们陷入那样的境地,那些人在你这里撞了南墙找不到突破口,肯定要狗急跳墙,人一着急就容易昏了头脑,干一些蠢事,我们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就好了。”

姜榕本来以为还要等一段时间,谁知那些人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急切。

没在徐元安和他的家人身上找到破绽,竟然直接喊口号、贴大。字。报,还宣称他们是遵循最高领导人的指示来‘夺权’。

几乎是一夜之间,‘打倒徐元安’的大。字。报几乎贴满了江凌的大街小巷。

姜榕去上班的途中,一路都能看到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东西。

到了单位,她第一次时间去找平思芹。

平思芹这些年把业余小学、初中都读完后,考上了中专,读会计专业,已经转岗到财务科,如今是财务科的副科长。

姜榕来到财务科找人,刚走进去,不等她开口问,财务科的人就先问她:“姜科长,你是来给我们平副科长请假的吗?”

“你们副科长今天没来?”

“没呢,往常她都提前十几分钟到办公室,今天上班时间都过了她还没来,我们都有点担心,正准备去供销科找你问问。”

姜榕担心平思芹和徐亮出事,又急忙去人事科请假,骑着自行车往利市巷赶去。

走到巷子口,姜榕看到堵在巷子里的人群,心里一咯噔。

她连车都顾不上锁了,往旁边一扔就往里挤。

从在巷子口往里挤了一点,视线在人群缝隙中,看到被人群围着的中心是利市巷八号院,她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走近后,发现围在门的人是面向外面,一脸警惕地跟另一伙人对峙,姜榕有些不明所以。

待她走到跟前,才看清面向外面的那些人是住在利市巷八号院的街坊,上到八十来岁的老人,下到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有。

年轻力壮的挡在外围第一层,挡着另一伙人不让他们进去,老人在第二层,隔着第一层的年轻人,指着被拦在外面的那一伙人骂得很脏。

骂着骂着还开始撒泼打滚,也不知道从哪儿就掏出来一个个看起来皱巴巴、装着黑黢黢不知名液体的塑料袋,往那些想冲进去的人脑门上砸。

冲在最前面的人被砸了个正着,啪的一声,塑料袋炸开一朵恶臭的花。

“啊啊啊啊!!!!!!”被砸到的人和他身边被臭水溅到的人,像是被砸到什么开关似的,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声。

姜榕在那些老头老太太掏出东西来时,就十分敏锐地往八号院对门的院子里躲了。

这会儿隔着一堵墙,她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院子里,一个行动不太利索的老太太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走到姜榕身边:

“姜科长,你别担心,我们一听说那些王八蛋要来,就提前做好了准备,临近几个巷子的公厕,那粪坑里的水都快被我们蒯光了,我们一定帮你们把那些人赶走!

我们帮着八。路。军,闹革命的时候,这些王八蛋还没出生呢!想来我们利市巷作威作福,也得看街坊邻居们答不答应!

你以前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这些街坊邻居总算也能帮你一回了!”

姜榕一愣,心里既感动又有些复杂。

以前她帮巷子里的邻居,原因很多。

有时候是想结个善缘、经营个好名声,也有看一些人家日子艰难,实在可怜,看不过去了抬抬手就帮了。

甚至她当初有时候就是单纯地觉得,巷子里的人日子要是不好过,自己过好日子总被人盯着,容易遭人眼红。

如果大家日子都不那么难过,邻里矛盾都能减少很多,她居住的环境能和谐一点,想吃口好的,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还有时候,也可能仅仅只是被这些帮家里孩子找工作的老头老太太烦得不行了,干脆就只帮忙提供一些信息,让他们家里的孩子自己去试,成不成全看找工作的人自己行不行。

这个老太太就是,以前这老太太嘴巴比荣大娘还厉害,骂人骂得特别脏,特别让人不待见的老太太。

她还总喜欢坐在家门口盯着过路的人看,对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以前姜榕很不喜欢她,她托人请姜榕帮忙,姜榕原本不乐意搭理,但后来被烦得不行,就去了解了一下她家孩子的情况。

然后发现她家孩子不错,觉得大人的事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就勉为其难地帮了一把。

总之人是多面体,帮助别人时,原因也跟人一样复杂多样。

她有想过,自己帮助别人,多少会有人记得一点她的好。

但是真没想到,街坊邻居们会在某一天会如此维护她,甚至还惠及到了她的亲人身上。

在邻居们看来,董凤芸一家是她这边的亲戚,平思芹和徐亮一家就是仲烨然那边的亲戚,她们跟她关系好,邻居们就都默认她们是她的亲人。

“实在太感谢你们了!”姜榕真心地对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似乎不太适应别人对她说这样的好话,急忙摆手说:“这不算什么,你们夫妻俩是我们巷子里最有出息的人,我们这些街坊家里的孩子当兵、找工作进厂,你们没少帮忙。

利市巷出了你们俩,周边其他巷子的人不知道多羡慕,我们都受你们多少好处了,现在只是报答了一点点而已,你跟你家亲戚说,以后只管放心在这儿住着,别看我们这些老家伙老得牙都掉得不剩几颗了,但有我们在一天,那些王八蛋就别想在这里欺负人!”

上门来找事,想先把徐元安的家人抓住的那些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巷子里的居民会帮助平思芹一家,更想不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在‘臭水弹’的攻势下,那些人节节败退,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姜榕从院子里出去,本来想帮忙清理,但其他邻居一看到她,就让她赶紧去平思芹家看看,这一片狼藉的战场由他们来处理就行。

姜榕也顾不上跟他们客气,她现在确实得先去看看平思芹一家的情况。

平思芹和徐亮两个大人还好,经历过战争和生离死别,面对这样的情况还不至于崩溃。

他们家小一点还不懂事的孩子也还好,已经上学懂事了的孩子就有点被吓到了。

平思芹在孩子面前一直硬撑着不露出慌张的模样,等跟着姜榕到了隔壁董凤芸家里,眼泪才没忍住落下来。

“嫂子,你说这叫什么事呀,我们一直都本本分分,没做什么坏事,也没像别的老干部的孩子一样,仗老人的势欺负过别人,怎么也要遭这样的罪?”

姜榕安慰道:“现在这世道,乱七八糟,谁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咱们管不了,还躲不了吗?”

“可是往哪儿躲呢?我老家的房子恐怕都没法住人了,就算还能住人,我的户口迁出来后,房子可能也被村里分给了别人住。”

“你老家离这边太远了,万一遇到什么事,我们得到消息想赶过去帮忙都来不及。”

姜榕想了想,想到自己刚来时,在山上那段时间,给自己找了好几个藏身之处。

梅萍家的房子,还有董二旺、董三福的房子也都还在,那边离江凌不算远也不算近,董二旺他们也能信得过,可以先去那边试试。

“我去问问我表姐,看看她老家那边能不能让你们暂时借住,避避风头,徐叔和果果她爸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估计已经在想办法了,你们先带着朱阿姨和莉英她们去白城躲起来,要是那边也不行,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140章

平思芹跟徐亮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姜榕的建议。

徐亮站起身:“我这就回家看看家里的情况, 思芹你收拾东西,到时候我们去码头汇合?那些人知道然哥跟我们关系好,我担心他们派人在火车站盯着。”

平思芹正要点头, 姜榕却说:“不行,你们担心朱阿姨那边的话, 可以去看看,但不能一起走,一起走容易被一锅端。”

“那爸妈那边怎么办?我有点担心他们, 想过去看看。”平思芹不太放心公婆那边。

她父母早逝, 一直受到公婆的照顾,跟徐亮结婚后,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也把公婆当做亲生父母一样看待。

那些人一直喊着‘打倒徐元安’之类的口号,连她和徐亮都想抓,肯定不会放过她公婆。

姜榕说道:“亮子马上去你们单位请假, 路上记得避着点人, 别让人给逮住了,回家后你们就留在家里悄悄收拾东西, 别让人发现,对外就说孩子被吓到,有点不舒服,你们得留在家照顾孩子, 朱阿姨和徐叔那边我去看看。”

至于平思芹, 姜榕就是她上司, 请假直接就能批,到时候去单位给她补个假条交到人事科就行。

徐亮和平思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就按照姜榕的吩咐开始行动。

姜榕在这边待了一会儿, 就先去找梅萍商量这个事。

梅萍二话不说,就把老家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她。

董芳和梅萍在一个单位,知道姜榕来了这边,就也来打招呼,问姜榕今天那些大字报是怎么回事。

她也知道姜榕夫妻俩和徐元安的关系。

今天有关徐元安的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但以前姜榕还住在利市巷八号院的时候,朱瑞松经常过去,徐元安也时不时会去住一两天。

董芳去姜榕那边玩,见过他们好多次,她不相信徐元安和朱瑞松是坏人,

姜榕简单跟她说了现在的情况后,董芳帮忙联系了董二旺和董三福。

老家的钥匙,董芳这里也有一份,挂了电话,她也直接把钥匙给了姜榕,让姜榕有需要只管用。

梅萍家和董二旺董三福家跟平思芹家不太一样,平思芹老家离得太远,她父母去世,她又嫁人后,老家的房子即使没倒,也保不住了。

农村对女人就是如此残忍。

而梅萍家和董二旺、董三福家,虽然也已经把户口迁出来,但因为离得不算太远,又还有儿子,老宅就还能留着,房子属于他们,可以继承,只是不能再分田地和宅基地。

现在房子的宅基地也不属于他们,要是房子倒了,他们两家也没人再回去修缮,宅基地有可能就会被收回。

姜榕拿到钥匙后,马不停蹄地往朱瑞松那边赶,以往她来了,门口的警卫跟里面说一声,很快就会开门让她进去。

但今天只是给了她一个歉意的眼神,先去通知自己顶头上司,过了十几分钟,得到通知才开门。

姜榕第一次遇到被拦在外面的情况,等待的时候,心里不由担心起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骑车进去时,整个人都处于紧绷警惕的状态,好在进去后,发现朱瑞松没出什么事,只是原本该去上班上学的弟弟妹妹们都待在家里。

显然不是没出事,而是事情可能已经结束了。

朱瑞松一看到姜榕就问:“今天你们被影响到了吗?”

听到这话,姜榕更肯定朱瑞松几人确实遇上事了。

“我倒是没有被影响,倒是思芹和亮子那边情况不太好,有人跑到他们家,想冲进去把他们带走,被利市巷的街坊们拦住赶走了。”

朱瑞松听到姜榕说的前半段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都提起来了,听到后半段,心才又重新缓缓放下来。

“真是多亏有利市巷的街坊们了,可惜我们现在情况也不太好,没法去当面表达感谢。”

姜榕:“等以后事情过了再去也不晚。”

朱瑞松苦笑:“这次的情况可能是超出你想象的严重,今早我们这边也遭到了‘造反派’的冲击,幸亏家属院巡逻队都是你徐叔手底下的兵,手上还都有枪,那些人也怕死,不敢强行冲进来,要不然我们恐怕也被带走了,这边目前还算安全,要不你带着果果和思芹亮子他们一起搬过来吧,我担心他们也跑到铁路局那边去闹你们。”

“我应该不会有事,倒是你们,我觉得最好还是暂时先离开江凌,换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姜榕把自己跟平思芹和徐亮商量的事,又跟朱瑞松说了一遍。

朱瑞松觉得姜榕这主意不错,但她同时也有些担心,出去后没了部队的士兵保护,万一被那些‘造反派’的人发现,她们没人保护更容易被抓走。

姜榕没办法保证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只能让她们先趁着现在还算安全考虑一下。

朱瑞松也怕自己全家被一锅端:“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不如这样,我们分开行动,让亮子和思芹他们带着孩子们和弟弟妹妹们躲出去,我留在家里给他们打掩护”

“妈!”徐莉英急得站了起来,“那你不就成人质了吗?多危险啊!”

朱瑞松拍了拍小女儿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我这里有人有枪,没准比你们还安全,所有人全都走了,家里没人,别人很快就能发现,到时候他们到处找,肯定会弄出很大的动静,到时候我们的处境会更危险更被动,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留在家,不还有你爸在?”

“那也不能单留你和爸在家,我留下陪你们吧?”

“现在正是紧张的时候,你听话,别闹!”

“可是……”

“莉英,你跟哥哥嫂子姐姐姐夫们走,我留下,”说话的是如今已然长成一个成熟大小伙子的徐向前,“万一有点什么事,你个还在读书的小姑娘,想跑出去都难,找人也不知道能找谁。”

徐向前没说的是,家里除了两个孩子读书的妹妹,就他还没结婚、没孩子,万一真出事了,也不用担心妻子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以后日子不好过,所以自己留下是最合适的。

不等徐元安回来,他们就商量出了结果。

姜榕把董二旺家的钥匙留下,让徐家要走的人去火车站。

然后自己回到利市巷,带着已经收拾好东西的平思芹一家去码头。

送他们上船后,姜榕装作离开的样子,实则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着,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得到消息赶来。

在那里蹲了好几个小时,天都快黑了,才有人来,姜榕就放心了,这说明那些人得到消息的速度没那么快,朱瑞松那边应该也很顺利。

第二天中午,董凤芸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趟,晚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姜榕碰头,聊天时趁机小声告诉她:“二旺叔和三福叔已经接到人了,别人问起就说是他们家亲戚。”

两人都没敢多说这事,说了这一句就岔开话题,正常聊天,说起了别的事。

又过了一个多月,事态越发严重。

把人送走那时候,徐元安还控制得住局面,但随着‘造反派’的动作越来越大,事情渐渐愈发变得不可收拾。

那些‘造反派’的头子,夺了行。政。部门的大权后,开始集中精力往军队里伸手。

事态升级,连徐元安都得避其锋芒带着人往外躲,那些人抓不住他,竟然把他的家给抄了。

好在仲烨然提前帮忙转移了许多东西,重要机密文件、物品、财物没被抄走。

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那些人自然不会甘心,开始公开地大肆搜捕徐元安,有人说要活捉他,还有人宣称抓住他就直接就地处决!

除了徐元安其他高级将领也没能逃过这一场风波。

仲烨然和姜榕倒也还好。

仲烨然仗着铁道的便利,可以坐着火车到处走,他又还正值壮年,身手敏捷,别人就算看到他也抓不住,更何况想找到他也不容易。

而这时候,花城那边的展览会仍然如期举办,前面那么多年,姜榕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这次她说想去,没人好意思跟她抢。

姜榕就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孩子一起跑花城参加展览会去了。

想找她?

先千里迢迢往花城跑一趟吧。

现在这些造反派和红。小。兵们坐火车是不用花钱,但除非他们出远门不坐火车,要不然一上火车,仲烨然和姜榕就能得知他们的动向。

等他们到花城,姜榕早凭借铁路局家属的乘车福利离开了,等找她的人一走,她又回来了。

徐元安能在外面躲了这么长时间没被发现,也有一部分是凭借这一层关系。

这时候徐元安似乎有点明白,仲烨然为什么不读军校,而是坚持去了别的学校,毕业后还选择了铁路局,鸡蛋果然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但徐元安离开火车后,连仲烨然也没办法知道他的消息了。

仲烨然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万一他在哪个犄角旮旯被发现,让人悄悄弄死在那儿,自己人都发现不了,到时候别说救,想收尸都不一定能找到地方。

但徐元安这时候已经很久没出现在火车上,仲烨然也不知道徐元安到底躲在哪里。

于是造反派在找他,仲烨然也在找。

最后仲烨然在驻扎山区的某部队驻地,终于找到了他。

仲烨然和姜榕这对夫妻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根本碰不到一点,那些人没办法,只好不继续往他们身上投放那么多精力。

仲烨然这才得以找到机会,避开人来到这个驻地。

他一进办公室,看到里面的人直接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您几位是生怕别人找不到借口给你们扣帽子啊!”

有一位老同志没反应过来,还问:“我们都躲出来了,这段时间都避着那些王八羔子走,时间不知道浪费多少,啥也没干成,那些王八羔子也能给我们扣帽子?”

“您自己看看吧,一个军区司令、一个军区副司令兼空军司令,还有一个军区副司令兼海军司令,海陆空都齐了。”仲烨然说着都有点后怕。

这几个凑一起目标实在太大,之前能躲这么久不被发现,不得不说,可真是走大运了!

仲烨然这么一说,他们也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徐元安说:“实在不行,咱们就抄家伙跟那些王八蛋干一场,我就不信了,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干不过这些小流氓!”

“就是!这段时间可把老子憋屈死了!”另一位老同志附和道,“不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还以为咱们手上端着的家伙是烧火棍!”

仲烨然忙道:“这可不成!一旦开火,事情就更没法收场了。”说完给他们倒两杯凉白开,让他们喝了降降火气。

徐元安喝了水问他:“那你小子觉得该怎么办?”

仲烨然劝他们降火气,他自己却语出惊人:“去首都,直接找您的老领导!他老人家一句话,比我们做什么都有用。”

“你当我不想?”徐元安叹气,他上头也不是没人的,以前他提携仲烨然,是因为他自己曾经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可联系不上,上头有人也白搭,“现在到处都是想抓我的人,他们眼线多,我之前试过,一出去就差点被抓住了。”

“我再给您当一回司机,亲自开车护送您,”仲烨然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您还敢再试一次吗?”

徐元安沉默了几秒,接过那杯水仰头喝下,杯子一扔,站起身道:“你的能力我一向很放心,那咱就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