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2)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3792 字 6个月前

杨驻景立在阵前。

风沙从他颊畔细细地刮过, 并不疼,可也很有存在感。

他脸上的伤快好全了,他也快能归家去了。

远方传来号角声, 鼓声,厮杀声。他那颗不安分的心攒着他, 叫他去听得再细些, 听听有没有血挤开皮肉喷溅而出的乐音。

今日大概是最后一战。

或是为了安全, 或是因为隐藏了他几十天,不可令他出现在阵前而激怒了对面,或是为了什么别的说不通的原因;

总之主帅只将他安排在了次要的队伍, 埋伏在鞑子撤退的可能路线上。或有机会出战,或没有,都要听主将白蓉镜的。

荣清则在另一队伍,还要更次要,更安全些。

白蓉镜也并不比他大几岁。

杨驻景想。

本来看着是很瘦削的一个人——大概比风采青那把病骨头结实些, 不过一眼看去仍是个书生模样。

可是一披上甲,就有了几分儒将风采,有了统帅该有的威严。

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去想:

当年此人在殿试之中,立于圣人面前,是否也是这般从容模样,施施然夺得了魁首呢?

听说他还曾是个一板一眼不通情理的,这几年磨下来也越发圆润了;

逢迎的功夫比之普通官员,可称得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使是在英才辈出的朝中, 也能混个中上游。

可见脑子好用的人, 做什么都算不上困难吧。

杨小侯爷胡思乱想着,引马向前与对方的马贴的近了些。

这也并不算冒犯, 他被任了个副将的名头,本就是为了方便随时听从对方调遣;

此时略作商议,正是本职所在。

他低声道:

“那鞑子的国王向来喜欢亲征,不知今天在不在……”

北狄的新大汗虽然眼睛始终盯着南面,日夜磨刀准备着打下来,又在边境不断遣人寻衅滋事;

可是根据探听来的消息,似乎还是个向往中原文化,颇喜欢附庸风雅的人。

一条佐证便是:此人还给自己象征性起了个汉文名字,连下战书都不忘了写上。

具体的他已记不得了,只记得听着不大吉利,别别扭扭,不似人言。

自听说以来,他已拉着荣清笑了几十天,刻薄的话都说尽了,仍觉不足——这些天的交战虽多顺利,可伤亡也是真真切切见着了的。

眼见着几日前还与自己一同谈笑的兄弟们伤了残了挂了彩,他倒觉得能把人活活说死才好!

白蓉镜眼睛往前捎着,余光盯着后面阵型,耳听着远方的鼓角声信号,还要腾出精力来回他:

“应当在阵前。”

“一者旗子陵好大喜功,凡事喜欢冒险;”

哦对,“旗子陵”。

学也不学得明白些,谁家把什么陵啊墓啊的字往名字放?

一看就是可悲的异族人。

“二来北狄讲求贵族上阵,权责同轨,愈是高贵的愈是必要参战。”

“他即便是不想,也会被下属架上来的。”

这是抹黑敌人的说法了,白蓉镜心里清楚。

实际上那鞑子的新主虽然大逆不道,弑父杀兄,却是个向来有英勇之名的;

都说是天上的什么星星托生来的,否则也不会拉的起来那么多拥护者,囫囵混了个汗位坐。

如此名声,又急着确立自己的地位,亲征当然不是什么大的问题。

杨驻景哼笑一声:

“若是能把他留在这……”

白蓉镜看他一眼,似乎是觉得这想法有些太过不合实际了,但到底还是认真回道:

“北狄近来已经两次易主,中心地位的家族内部自相残杀,人员凋零……若是再丧一位,估计会更加乱起来了。”

“也就是说能让他们多消停几年了?”

杨驻景不知从哪摸出根草棍儿叼上了。说话间,草杆上唯一的一片叶子跟着上摇下晃。

白蓉镜点头,对这位祖宗下一步的动作有些不太妙的预感:

“是,但……”

“但旗子陵虽然亲临阵前,但周身护卫的将领也不会少?”

杨驻景从善如流接上下半句,满眼跃跃欲试。

“我晓得了,不会让弟兄们犯险。”

白蓉镜欲言又止,再三思考过,还是没把“那你能不能自己也别去冒险”这种话说出口。

虽说军中一向一视同仁,并不分谁命贵谁不该死。

但这毕竟是国舅爷托给他的,侯府嫡长的世子。真在他这玩脱了,怕是也十分不好交代。

所幸主要兵力始终被牵制在主战场那边,也并没有给小侯爷去造作的机会。

眼见着日头西沉,厮杀声也减弱,该是到了鸣金收兵的时辰了;

白蓉镜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算是晃晃悠悠,接近落地……

……

天际线处陡然晃出几个散乱的人影。

米粒儿似的大小,渐渐涌出更多,密密匝匝,在夕光中投下尖而长的影子。

如水沫,如游萍,在激流中冲得散碎;

中心动荡不已,边缘则如纸灰末子般渐渐剥蚀,片片消减,趋于虚无。

杂着些哀嚎声,叫骂声,含糊难懂;

步调混乱,偶而还发生几起互相践踏,血肉横飞的惨剧。

俨然是无可回转的败势。

楚军的得胜号角已高声吹响,怒如万鸟齐鸣,久久荡于平野之间。

待到那一小支败军终于将能甩脱的累赘都丢开,突出来的只剩下几十人,盔甲繁复雪亮,紧紧拥簇着中间一人;

虽然颓势难挽,但尚看得出是精锐中的精锐。

各个都披着一身赤红,脸也淹在血里,几乎看不清五官,只读得出狰狞。

杨驻景看了一眼白蓉镜,只见得对方摇摇头:

“穷寇莫追……”

最后这几人既能杀出来,正是最要拼命的时候;

贸然围上去不但危险,胜算也不大,反而多添损失——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无论如何去算也划不来。

鞑子的大军已溃败了,要再集结起来尚需不短时间,又要处理国内的乱局;

接下来几年,即使北伐军撤回,茂州军自己应当也能处理了。

并非他懦弱,而是先前与主帅商议如此,按计划而行。

杨驻景颔首道:

“我明白了。”

他看起来平静,眉尾也不曾挑开一点角度,拇指却在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蓉镜心中那种“有某种可怕的事情要发生”的预感更加强烈,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惜对身份的矜持还是让他慢了一步。

他伸出手去劝阻的同时,这位小侯爷已经拔了代表副将身份的翎,向地上一丢;

披风也解开——这时他看起来几乎就与普通士兵是一样的打扮了——除却那副甲看起来要讲究些、金贵些。

不过,不贴近了看,似乎也看不出来什么。

他做了个示意“独自离队”的手势,就扬高了马鞭,狠狠一甩——

雪白的马匹顿时流星般飞驰而出,马上的人擘着弓,还不忘扭回过身来高声笑道:

“白侍郎!”

“若我有什么不测,劳烦你回我家报丧去呀!”

他声调欢快,说的不像是“丧”,倒像是有天大的喜事。

白蓉镜生平第一次觉得有如此热、如此急,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

便是面圣奏对,也未曾如此紧张过。

——他知道杨驻景要做什么。

可是那太高远、太飘渺、太无望;

任是谁也不敢作一个保证,任是谁也不敢说一条年轻的性命能换来好的结果。

所幸及时脑袋里都乱成了糊,残存的理智还能让他分得清些轻重缓急;

白侍郎匆匆勒转马头,回首扫视一圈:

所幸北伐军军纪严明,不得号令绝不有所动作,并不至于为一个单独离队的就胡乱跟上,乃至乱了阵脚。

杨小侯爷若不是捏准了这一点,怕是多长二十个脑袋也不敢乱来。

独身一个死了好办,若是一个人带偏了整支队伍……即使白蓉镜任着主帅,也不敢往哪个方向多想。

但他确然从身后众将士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可称之为“期望”的热切,并在同一个瞬间觉出心底的某一个角落被打通了,与他们连在一起,流淌着些滚烫的东西。

北伐军中混编了原有的茂州军,这些人守着北境的苦寒,一年中四五个月都受着风雪;

日日枕戈待旦,向外拒着鞑子毫无规律却又顽固的骚扰,向内保着茂州这最大的州整个北部的安宁。

谁不想要平淡安宁的日子呢?

可是若他们向后退了,整个大楚由南至北便没人能过安生日子了。

前朝半壁江山落入异族手中,人活的不如牲畜的惨剧尚历历在目;

若不是先帝奋起而得一呼百应,率天下有志之士重整社稷;

拼着消耗新朝基础,也要将草菅人命的鞑子却出原边境三百余里;

又有当今圣上作天下勤俭表率,休养生息,积下丰厚储备;

哪里来的今日之从容?

他们又岂能安守于茂州营,细细探讨战场局势?

即使杨老侯爷的旧事听起来再像个幸运的偶然,终究是藏不住背后一路行来的艰辛;

能咬着牙跟着先帝从南打到北,再从北打到南的,本就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人。

杨金风如此,杨戎生如此;

到了今日与他并行的杨驻景这里,也就不得不是如此。

他不知怎的,竟觉得喉间有些梗住了:

那远远逝去的身影已将命都抛下了,他又如何肯说一句责备的话呢?

彼时彼刻,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同身后万千人一起在心中做些祈祷:

若是天佑大楚,有德之人当能平安归来……

……

杨驻景从风中穿过。

他的马从未这样快过,他的弓从未这样轻过;

他从未觉得如此恣意,如此自由;

好像他成了团脱缰的火,滚过之处就升起十日同天般的灼热;

又如席卷天际的百尺怒涛,他是那浪头最顶尖的、离金乌最近的一粒沫子;

随时可挣脱了束缚,乘上那羲和车!

他从前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呀……

他含含糊糊地想着,狂沙从他脸上划过。

血烧的太沸了,几乎要从眼里心里,从头顶的毛孔里,从擎着弓,勾着弦的每根指头的甲缝里溢出来。

他有那样的年轻,那样多的血,那样坚韧的骨头,那样数不尽的意气;

有些人生来是要做事的,生来是要完成天命的!

天命加在他身上,他就有了羽翼;马奔的太快,若是停下便有摔得粉身碎骨的风险——

可那又怎样呢?那又算得上什么呢?

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