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 / 2)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3792 字 6个月前

他所见的,所听的,所寻求的;

都飞快地模糊,消融,直至视线中只剩下遥遥的一个小点儿。

人与靶,有什么不同?

他问过爹,爹和他说:

并没有什么不同。

箭矢所能穿透的,对射手来说,都是一样的事物。

抬起弓,搭上箭,勾开弦,聚精会神。

这本能一旦揉进了骨血里,即便是太阳,也没有什么不能射落的。

那些人也盯住他了,有箭矢朝他飞来,可是还没有近身就落到了地上。

太远了,不够精进的持弓人是够不到他的。

那些狂妄自大的人,将骑射视为他们的家传功夫,舞弄着无德的弓欺侮了北境的汉人数百年……

倘若让他们死于此道,是否也会恐惧得数年数月无法入眠呢?

他一想到这,弓弦就兴奋地咯咯响起来;

绷到了极致,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变得又晶莹又美。

他本想用那支险些毁了他容貌的箭,可是箭头杵过一次,就未必足够利,他也并不需要那上面淬的毒药;

他知道要害在哪,知道何处能叫人受一击就毙命;

他的天资比常人更高,他摸弓比寻常人更早;

在他人都不知的背地里,他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刻苦,十倍百倍的专注——

他蛰伏虽并非为此,可是此刻好像确实到了收回成果的时刻。

没人能伤到他的,他注定要完成这件事。

即使他的一切都将在今日后被苍天收回,他也绝不后悔。

他毫不紧张,甚至有种在自家后院悠游的自在。

他瞄准了。

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和他曾撑开过的千百次弓,发出的千百支箭都一样。

并不为了靶子的重要与否就偏移;也并不为了事成之后的奖赏而分心。

漆角弓已经绷的满月一般,天家的期许高悬于青天之中,盘旋在他头顶;

他承了这个姓氏,就是要至死都忠于君王的。

不惟为了敬畏,也并不是为了脱开那讲不清是否真的存在的猜忌;

他只记得,爹和祖父当年是向君王发过誓的。

不是可笑的愚忠,也不是姻亲架起的无谓的桥,他们忠于的是天命之人,是能给天下带来安宁的人;

——他们忠于的是天下的太平。

历经过切实的丧乱,就不会再愿意见到任何一人为此而苦。

杨驻景虽长于京城,可是其中的道理他未必就不懂。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他在升腾的思绪中到达了狂喜的极致,万事万物都消解化为虚无,除却他盯住的那个遥远的目标。

放弦不过是须臾之间的动作;

他耳边却振起清越的尖啸声。

有九千个甲子中吹过的烟尘历历荡起,激扬于他或真实或虚假的周身。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弓,一支箭,一道刃,一颗星。

以种诡异的,无法言说的形式浮游于世间,本该是游魂一样的,忽而凝成道流光。

那样锋锐,那样明亮,一切俗世中的埃尘都无法染指,一切障眼的雨雾都无法抵住片刻。

发而中,本该如此。

他见着那流光穿了敌首的喉管,见着人从马上仰下去,见着那人手中的弓箭还未再一次撑到最满就放了力气;

人的喉骨有那样软,那样薄,箭又有那样强大的势;

于是白羽像是朵闭合起来的小花,慢慢合拢了花瓣,从箭簇穿出的伤口中轻巧而迅捷地挤过去了。

带出的血花飙在空中,像柳絮那样轻,像杨花那样轻;

落下的动作又慢又矜持,连带着那围成一团的人都像是失了花蕊的花似的塌陷了。

杨驻景狂笑起来,在新一轮向他投来的箭雨中收弓勒马而去。

……

“臣当时都恍惚了,冲出去才想起来后怕……”

“可是隐隐绰绰的,总觉得有种什么力量推着我;”

“又神圣,又强大,且是有种不可置疑的正义的,煌煌然亮在半空中,把臣那点鄙陋的懦弱都照没了,一点也不剩!”

“臣没多想,就顺着那种意志开弓搭箭,竟然一击而中……若是再来一次,臣即使是有满腔对陛下的衷心热忱也难以做到呀!!!”

“现在想来,倒是很清楚了。那样神勇无双的魄力,那样嫉恶如仇的气概,难道不是只有陛下和先帝才能拥有吗!”

“臣无德无能,可是陛下赐给我的角弓却寄寓了先帝残存于红尘之中的一缕真龙之气,在与鞑子对阵的关键时刻定了胜局!”

“因此臣经不起陛下的奖赏,是先帝的赐福让臣卑弱之躯有了为国尽忠的机会;”

“臣愿出黄金一千两,为此弓建祠立碑,详述其事,留待后人瞻仰!”

听完杨小侯爷这一番情感丰沛无比的表白,在场的哪怕是朝中主事几十年的老骨头,也不由得阵阵牙酸。

再一抬头,看见圣人依旧面不改色,十成十的从容;

就不得不对这位年轻君主再添了几分钦佩。

为人主而能不被巧言令色迷惑,实乃社稷之幸,社稷之幸哇!

既然都不为此动容了,能不能让这个姓杨的赶紧下去啊!!!

忠瑞侯这一场仗赢得漂亮,收尾时他儿子那一箭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据说那北狄新王回去后销声匿迹,八成已经不治而死了。

这天大的功劳扣下来,说怕功高盖主,要谨慎些其实也没什么,都能理解;

但是无论听过多少次,老杨家祖传的这一套还是让人牙痒痒:

你们要奉承就私下奉承去,天天在朝中逼所有人看你们表演算是怎么回事呢!

工作都压在各台各部里,等着人去处理;

被等的人却不得不在这里罚站,听杨家第三代的小年轻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杨戎生猫在边上队伍里,隐隐听见阴恻恻的一句:

“杨戎生,再教你儿子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等本部下去了,就让你爹托梦抽你!”

话讲的这样不客气,针对的意思几乎要把人戳出个窟窿来;

堂堂国舅爷也只敢蹙蹙摸摸转头,见礼部尚书常顺则慈眉善目地站着,嘴唇一点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见他转头过来,还客气地回以微笑。

笑话,礼部做事,岂能给人留下把柄?

杨戎生擦汗:

“不瞒伯父,侄子其实没教什么,都是犬子临场发挥……”

他总不能说是他在北境听说此事后吓丢了半条魂,把人拎回来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急的几乎不敢回京城了,才给儿子逼出的急中生智:

把御赐之弓挂在主帅车前,一路领先而回。

回京后第一时间交了虎符,把整个杨府打扮成一派弱不禁风任人宰割。

天爷啊,连着三代立下如此功劳,这天大的福气老杨家究竟有没有命消受啊?!

如履薄冰的日子,杨戎生早过够了;

可是看上天的意思,是非要他给圣人表演上一辈子冰嬉才行了。

总之他是一声也不敢多吱,老老实实给年过八旬的老尚书垫些“松鹤延年”、“寿比南山”、“您怎么会下去呢早着呢要不还是侄子先下去吧”的吉祥话,努力给人哄高兴了。

——也不知十几年过来,人家还吃不吃这一套。

那边厢宁蕖则领了两个小太监悄悄靠过来,给常尚书搬了把圆凳,低声道:

“陛下说,恐怕今日下朝要迟……特意让咱家过来,请大人坐下听。”

常尚书与杨国舅同时心道:

什么陛下吩咐!

陛下明明一直在最上面坐着,半句话也没有和旁边的安芰私下说过;

倒是立在半阶上的沈帝师活泛的很,一会下去扶一下杨荣清,递上些赏赐孝悌的事物;

一会把宁蕖招到旁边,说几句窃窃私语。

办点事还要顶着陛下的名头,真不知该说是谦逊而为陛下招揽人心,还是恃宠而骄的僭越。

算了,陛下都没意见,他们多想什么呢?

常顺则是千恩万谢地坐了,杨戎生也千恩万谢地跟着赞颂了一下陛下的仁爱;

两人仍凑在一堆,听中间的杨千户跪着大唱赞歌。

什么,听父母和姑母教导,为将者最高荣耀便是为国而死;

什么,若没有陛下错爱赐下神弓,他那冒失性子定然一错再错不知有没有命完整回来;

什么,自牙牙学语时就听着祖父讲述先帝的英勇往事长大,一直在心中将先帝奉为天神一般的偶像,得到神弓那日激动得整夜没有睡着;

什么,阵前弯弓调羽之时,心中充满了勇气,就像是先帝握住了他的手……

等等。

过了!!!这个过了!!!

先帝提点骑射,那是当今圣上才能有的待遇!!!

杨戎生压抑住想要惨叫的念头,环视一圈见众人也都是欲倒抽冷气而不敢的模样,纷纷以一种诡异的表情盯着他。

他心道这真不是他教的,谁知道这混小子哪儿整来这么一句……

好在小皇帝似乎并不介意与自己这位亲爱的表弟临时共享一下爹,也就没在意这话里的不对劲;

只是颔首微笑,表示祠堂可建,出资就不必那样奢华了,工部也会拨款。

“你也当恪尽职守……或许某日,能挣一个同享香火呢。”

杨戎生一口气可算是喘匀了。

圣人明白了他们家的意思,也愿意按着这个意思给他们台阶下。

功劳都推给先帝的弓,杨家就不至于一下架到火上去;

只老老实实领一个主帅、一个孝悌之子的赏就是了,一时半会不必担心功劳高的过头。

而陛下又言及“杨驻景某日或可与神弓同享香火”……

一则是肯定其功劳,这是眼下的事情;

二则也包含着些“来日”的意思,至少是表示杨家还有未来……唉,分析得如此战战兢兢,实是迫不得已。

若不是被天爷托到了这么个烈火烹油的境况,谁还不愿意和陛下攀一声亲戚了?

非要算起来,陛下也只是个年少立志的可怜孩子……

……

与父亲和弟弟不同,杨千户的奖赏,要自己去取。

午后三刻,日头正高悬,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刻;

北伐军里最精锐的一支小队,却已经披甲招摇过街,围了秦家。

这自京城接近中心地带搬至城角的府邸,自失了家族里最后一位朝中大员,就不再被允许称“府”;

门前装饰清汤寡水,极不成气候,却还像个嚼烂的饴糖似的粘在京中。

人人路过,都像是怕晦气似的走快些,唯恐沾上霉运。

——或许他们也并非自愿。即便想走,圣人也未必允许。

往常都说,他们是跟着惠亲王倒了霉;

因为惠亲王姜十佩犯下闯宫大错,他们作为母家就不得不小心过活。

至于事实如何……

杨驻景眯着眼睛,盯着门头的牌匾冷笑一声,扬手便指挥人砸门。

“忠瑞侯府杨驻景,奉圣旨前来抄家!”

“阻拦者,死!反抗者,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