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一张俊脸上浮现出敦厚的表情,人畜无害地道:“草民只是听说,似乎辽那边每年都会收到大批不知名来历的武器。且做工精良。”
赵霁表情凝固,眼神严肃:“你是在说本王的母妃家里有人卖国?”
原随云表情茫然,动作却不急不缓地对着赵霁鞠了一躬:“草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王爷随我走上一遭,去见见那位大人?”
赵霁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被威胁的纨绔,用带着怒意的声音吼道:“带路!”
原随云叫了个名字:“徐璐。”
被公孙策踹到一边的那个挖地洞上来的‘土拨鼠’半死不活地抽了一下,非常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纵然浑身都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他冒头的地方,从土里掀出一块板子。
赵霁这才有机会看到那人的正脸。
那人的五官非常平凡,没有丝毫特色。属于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
但这个长着大众脸的人却拥有一双非常奇特的眼睛。
他的眼睛瞳孔不是黑色的,而是淡淡的浅灰色的。骤然看上去,就和得了白内障似得。
因为那双颜色怪异的瞳孔,赵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这几眼之后,赵霁又发现了问题。那人在面对黑暗的时候,表情会非常平静,而脸抬起来的时候,表情就会变得怯懦。
洞口起到遮挡光线作用的灌木早就被公孙策都砍掉了。没了灌木的遮挡,阳光不可避免地漏了进来。
原随云站在最外侧,挡住了部分光线,其次就是公孙策,然后是赵霁。
三个成年男性的体型确实对遮挡光线起到了一定的正面积极作用。
赵霁只几眼就分辨出来,钻地出来的那个人的‘怯懦’情绪是对光,而不是对人。
每当他们三个人晃动,不经意露出一丝丝光线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害怕地抬头往‘亮’的方向瞥。
那人把板子打开,露出下面看起来似乎深不见底的地道。
赵霁只见那个人从怀里鼓捣了几下,掏出一个不大的夜明珠。
在夜明珠拿出来经过他眼前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可避免地扭曲了一瞬。但很快,他就客服了某种情绪,把夜明珠举过头顶,率先钻了进去。
赵霁和公孙策对视一眼。
跟了进去。
一开始的时候,赵霁还在想那人既然这么不愿意见到光,为什么还要举着夜明珠。
但随着几人越走越往下,赵霁便明白过来那夜明珠是专门为了他准备的。
底下漆黑一片,很快,夜明珠竟然成了唯一的光源。
夜明珠能散发出来的亮光实在有限。赵霁扶着墙壁,磕磕碰碰之下,终于走过了长长,长长的楼梯,双脚踩在了平地上。
不远处,有水声传来。
赵霁:“这里是何处?”
紧随而至的原随云道:“这处是在下发现的地下暗河,暗河直通外河,殿下放心,此处绝对隐秘,不可能有人能够找到殿下行踪。”
赵霁:“他呢?”
原随云:“那位大人不在此处,但之后的路,请王爷谅解您或许便不能看了。也请王爷忍耐一下。”
带路的那人一把把夜明珠收到怀里。
最后的一丝光明也消失了。
一丝光线都投射不进来的深山腹地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条柔软的丝帕被放到了赵霁的手里。原随云:“王爷请牵着这条丝帕,徐璐会带领您的。”
赵霁一手拉住丝帕,另一只手和公孙策紧紧相握,两人从一开始进入山腹地就没松开过。感受着那个‘徐璐’带着他来到一个地方。接着,原随云又开口了:“殿下面前便是条船。请殿下弯腰进船。”
赵霁左手丝帕右手公孙策,闻言一把撒开了抓住丝帕的手,伸手向前。
试探性摸到了一个木头质感的框框上。
心里明白此处便是‘船’的入口了。赵霁用手扶着边框,防止磕头,率先钻进去。
赵霁伸手,公孙策也钻进‘船’里。
两人钻进来后,原随云也挤了进来。接着一声巨响,‘船’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第87章
黑暗中的船舱通风性极差, 赵霁的鼻子里面充斥着劣质的防水油的味道,其中还掺杂着某些东西受潮发霉的气味。
逼仄的环境,深处绝对的黑暗中长时期失去视觉的无助。这些情绪都挑动着赵霁的神经,刺激着他焦躁的情绪和火气一点一点上涨。
轰地那下关门的声音后, 刚才好歹还算稍微有些流通的空气彻底静止。
赵霁拿手敲了敲自己的膝盖:“你要如何带我去?去到何处?”
在这种环境中, 原随云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剧烈变化, 端方君子的气度伪装倒是从来都未曾卸下来过:“王爷请放心,到了您自会知晓。不过出山的水流或许会有些湍急,在下扶着您?”
这话音刚落,身边就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
赵霁知晓这是原随云刻意制造的响动,不止是用来提醒赵霁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也算是一种请示。
但他的这种周到也并不会让赵霁感觉到这人有多贴心。赵霁直接拒绝“不必了。你管好你自己吧。”
黑暗中赵霁一点都没憋着烦他的情绪。只不过这种带着明显反感情绪的话, 放到‘卫王’这个被以母妃家族威胁的王爷身上也同样适用。所以原随云没有起疑,而是抬手敲了敲身边的船舱。“走吧。”
不知道外面的人具体做了些什么,木质的‘船’在外面那个白眼睛的驾驶下,吱呀一声离开了岸边。
待‘船’真正开起来后,船本身风,骚,的晃动模式, 立刻证明了原随云所言非虚。
地下暗河水流湍急, 赵霁本来端端正正好好地盘腿坐着,待船真正动起来后, 船身几乎立刻就斜侧方翻转了个90度。赵霁有防备之下, 猝不及防都差点让这不老实的船身给掀翻了。
他连忙伸出胳膊,想撑住两边。手倒是伸出去了,却还没等扶稳,整个船身又是剧烈一震。
本来身体就不稳的赵霁身体失控, 大头朝前地向自己身体的前方拱了过去。
赵霁以为自己的头怎么也得疼上那么一下。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来,他反而大头朝下,一头钻进了一个拱形的怀抱里。
头没有撞到木板,却也撞上了实质上硬度和木板不相上下的肉,体,上。根据他撞进来的弧形感知,赵霁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是一头撞到了某人的腹肌上。
‘唔……’没有撞到木头疼,但还是疼!黑暗中赵霁呲牙咧嘴。
大头撞到腹肌,还把头给撞疼了。这简直不可思议,也是对赵霁头骨硬度的一种赤裸裸的侮辱。
不愿意承认这种耻辱的赵霁把后面已经憋到嘴边的哼哼全部吞了回去。
真男人不能叫!
“殿下。”原随云的声音从赵霁的身后传来,紧接着,身后窸窸窣窣。大概是原随云想过来象征性保护一下‘吃到了苦头’的赵霁。
赵霁没有回他,反而被把他脑门撞疼了的腹肌主人扶着肩膀,坐直了身体。
黑暗中,公孙策的声音近在咫尺,说话时候带着体温的呼吸噗噗地骚扰着赵霁头顶的发旋:“殿下,您还好吗?”
赵霁大头朝下拱进了公孙策怀里,又被他温柔地扶着肩膀扶起来。
赵霁:……
头实在是有些疼。赵霁没办法,只能借着黑暗,趁着谁也看不见谁的这个空档,偷偷伸手去揉。
揉没两下,就感觉扶住他肩膀的双手其中一只手离开了他的肩膀,接着,一个热源贴上了他的额头,热源小心地贴在赵霁额头的皮肤上动作十分轻柔地揉动。一边揉动,一边还说话往赵霁头顶发旋那地方吹热气:“疼吗殿下?是刚才磕到的?”
全黑的环境中,失去了视觉的情况之下,触觉被无限地放大。
赵霁感受着皮肤之上的接触,听到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跳不可避免地加速‘咚咚咚咚咚’鼓点欢快,节奏有力。
不行,不能瞎跳。
赵霁甩着脸贴到身侧的船舱上。一边用物理方法给自己疯狂降温,一边偷偷捶打自己的心口。
其他时候它想瞎鸡,儿,跳,也就跳跳吧。这时候身边还跟着个原随云呢。原随云这蝙蝠听力可不是一般好。赵霁不敢再用点穴再违背规律地制造心跳,生怕他之前的小动作也跟着露馅,只能猛汉硬锤,通过硬核物理攻击让自己的心脏它老人家暂时放慢一下脚步。
啪!
赵霁锤了胸口第一下。
心口剧烈跳动的小兔子被锤了一下,老实了很多,但还在蹦跶。
赵霁抬手想要第二锤。
啪——
第二锤锤到了肉,却没疼。
赵霁:……??
被船颠懵了的赵霁没能立刻反应过劲儿来,又用力往那肉上锤了两下,甚至最后一下加上了内力,竟也还是丝毫没感受到自己胸腔的疼痛。
我百毒不侵金刚不坏了?
赵霁把手拿开一段距离,想牟足劲给自己来下狠的。
一直被他打的‘□□’在这时动了。
它包住了赵霁撤出去准备拉开阵势狠狠来一下的拳头,拉着他远离了赵霁的身体。
黑暗中,用手抱住赵霁的拳头的公孙策,语气轻柔,其中又带了些不细品都品不出的无奈“殿下别打了,疼。”
最后那个字尾音悄悄上扬,赵霁这么近距离听到,感觉就好像是撒娇似得。
被摔地半傻的赵霁后知后觉。原来自己那几下子没感觉到疼,都是因为打在了公孙策的手掌上吗?
赵霁又有点想捂胸口了。他胸口拼命蹦跳的小兔子终于在听到那个但这缠绵尾音的‘疼’字,彻底失控。从轻微蹦跳变成了坟,头,蹦,迪!阿,伟,猛,男,死,了!
嘶——赵霁暗暗倒吸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好好说话,别别撒娇。”
“好好。”公孙策一边说,一边拽着赵霁的拳头拉到自己的身前,长臂展开,半环着虚虚抱住了赵霁:“殿下小心。”
赵霁被公孙策这种半抱着的动作弄得心惊肉跳。
可很快,所有短暂产生的遐思和旖旎就全部消失了。
因为他们乘坐的船开始像是一个过山车一样疯狂摇摆,上下翻飞,四处乱动,左右乱扭。
公孙策最后那个动作很显然是听到了外面水流不同寻常的声音,注意到了变化,从而提前做好了准备。
赵霁被公孙策保护在怀里,好歹身体算是稳住了,没有再东倒西歪。
在这种保护下,竟也渐渐习惯了这种颠簸。
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这场煎熬的颠簸才终于告一段落。
赵霁等了好久,确认没有下一次的剧烈摇晃了,才坐直身体,朝着虚空中原随云的方向问:“到了吗?”
原随云的声音很稳。
仿佛刚刚没经历过这场异常剧烈的‘云霄飞车’的原随云话音轻柔道:“回殿下,路才走了半数不到。咱们至今还没有出山。”
第88章
据原随云说距离出山还早, 但好在已经不太颠簸了。
又等了好一阵儿都没有再出现太过突然的颠簸。就算没有光线,什么都看不到,但基本可以确定众人已经经过了激流区域。既然已经平稳,避过了撞头风险的赵霁终于舒服了。赵霁一舒服, 就特别想让别人不舒服一下。
黑暗中, 赵霁眼睛一转, 对着记忆中原随云的方向:“我认识几个江湖人,他们都说无争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极其特殊,用‘泰山北斗’来形容都不算过分。纵使自傲如薛衣人都不愿意去直面无争山庄的锋芒。你作为无争山庄的少庄主,为何会愿意插手朝廷的事情?”
被高高在上地供着不好吗?
赵霁也不是不知道。原随云不愿意当个高高在上的吉祥物,不愿意别人提起无争山庄都是夸夸称赞,却提到眼睛瞎了的少庄主只得憋半天, 最后才来一句充满哀叹的‘可惜了’。所以原随云穿了个马甲,建了一个海上的销金窟,当上了暗夜里的‘蝙蝠公子’□□走私当之无愧的地下帝王。
他能试着去读懂原随云对于江湖和自己缺陷的执念。但却想不通一个江湖人为什么要牵扯进庙堂之争,而且这一争,就是涉及满门抄斩的‘敏,感,话, 题, ’——造反。
赵霁的脸是对着自己左手边的,但他话说完后, 右手边不远处, 原随云的声音就幽幽传来:“人在江湖,总有那么几分逼不得已。”
赵霁因着方向错了,尴尬了一瞬。但是很快就把头转向了原随云的方向:“本王不信。”
逼不得已的造反?
一般这种话,被削权的王爷说出来更加具有可信度。
你一个江湖人, 朕逼你什么了?
虽然朕确实想把你们这些混黑的,半黑不黑的,游走于法律边缘的江湖门派肃清一下。
但朕这不是还没来得及下手吗?
你总不能告诉我,因为你未卜先知,知道朕在一年后要对你下手,所以你就联系了造反的王爷打算先对我下手?
这句话说出来,说给鬼,鬼都不信!
原随云声音很无奈:“自白驼山少庄主欧阳烈和欧阳锋被擒,关于大宋的地牢之后,堂堂白驼山一个西域门派转瞬间分崩离析。陛下现在看我们这些江湖人不顺眼,一切为了自救。”
赵霁:……
白驼山后遗症这么严重呢?真的?我不信!(鲁豫访谈表情包)
赵霁:“江湖门派何其多?如果陛下真的要打压江湖门派,白驼山的欧阳烈欧阳锋串通敌国在大宋境内谋杀官员的事情就是个绝好的理由。打压门派这种事情,若他要做,趁着白驼山这个绝好的由头送到手里,早就借机做了。”
原随云语气保持着一贯的那种让人生不出恶感的敦厚:“您还是不了解陛下。”
赵霁被这句话憋地难受。
有史以来第一次,他被人怼了,怼的理由还是他不了解他自己。
……
赵霁被气地怒极反笑:“以前我倒不知道,现在看来,本王确实是不如少庄主了解陛下更多些。”反讽意味十分浓厚。
原随云察觉到赵霁的怒气,不愿在此时和赵霁发生太大争执撕破脸。于是轻声笑了一下,转移了话题:“草民听闻王爷在朝堂也被处处掣肘?”这句带着名为‘挑拨’的刺中下之后,原随云又道“当然,草民一介江湖人,也只听了些流言碎语,相比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以讹传讹的多些。”
赵霁连想都不想,就赞同了他那句自谦的话:“确实都是以讹传讹,挺上不了台面的。”
原随云:……
被针刺了两次后,原随云越战越勇:“草民听说王侁王国婿因为合了陛下的喜好,频频被嘉奖……”
这意思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就是告诉赵霁,就连王侁一个小小的王婿,都因为各种原因圣眷正隆,而他一个堂堂‘卫王’却被排挤出了朝廷政治圈的核心。
就事论事,在面对明显的亲王待遇不如宗室的局面,真的卫王赵俣会怎么想,赵霁不太清楚。但总归那句‘王侁频频被嘉奖’就绝对是扯淡。
赵霁扒拉着自己的印象,他上一次嘉奖了王侁,还是因为他打小报告成功出卖了同为开封府府尹的赵谦,赵霁才嘉奖了王侁这个小报告小能手的。
‘频频’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你——”赵霁对着原随云的方向拖长了音开口。
原随云原本张开嘴,妄图继续煽动赵霁情绪的,听到赵霁开口,就收了声音。
便听到狭窄的空间里,赵霁一字一顿:“读书是个好事情,唉,也对,你瞎了,读不了书目光短浅也不是你的错。但你也可以找个博学的天天读给你听吧,别像中年妇女似地四处打听家长里短有的没的的事情。更何况你说的这些玩意也没个靠谱的。八婆都没有你这么八婆。整天没事干,你哪怕秀秀花呢?绣绣花,也比像你这样乱传播谣言强。”
赵霁其实并不喜欢用别人的缺陷去攻击别人。
但是他更烦原随云这种‘因为我眼睛瞎了,所以全世界的人都欠我一双眼睛’的神逻辑。
过于优秀的人确实是会因为不完美的缺陷而产生心理落差。
但同样是眼盲,花满楼能去爱这个世界,你原随云也同样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就算不用你去爱这个世界,但你也总不至于报复世界吧?!
面对原随云,赵霁直接火力全开。以让原随云‘看不惯自己,却干不掉自己’为乐。
赵霁怼原随云,一方面,是因为他出宫至今,都没揪出幕后黑手,反而被幕后黑手耍地团团转,怼原随云,他能出口恶气。另一方面,赵霁也能通过激怒原随云来试探对方的底线。
赵霁坏话当面说道这份上,原随云都没有翻脸,那对方的底线是真的低。
差不多掌握了对方底线的赵霁彻底放飞自我,根本不带怕的。
漆黑一片的船舱中,原随云额头青筋爆出,双手死死捏住手里的扇子,几乎要把扇骨掰断。
今天之前,他平生最恨就是别人用可怜和怅惋的语气说出那句‘可惜是个瞎子’。
今天,他的平生最恨怕是要改上一改。
卫王嘴里说出的每个字能成为他的平生最恨。
什么叫‘瞎了所以目光短浅?’
原随云就是因为那句瞎了,心理扭曲,为了争口气才创建的海上销金窟。他自认眼盲心不盲,运筹帷幄,掌控大局,作为暗夜帝王操控和控制一切。如今却被个纨绔子弟说‘目光短浅’,像个中年妇女,只知道家长里短?
如果换个环境,换个人说这句话,原随云可能还不至于生气。
夏虫语冰,燕雀鸿鹄。他不屑于让那些无知的人知道他的思想,因为他们不配。
凡人不会了解崇高的人心中所思所想。
但赵霁的口气,赵霁的内容,却很奇异地像针似地不停戳着原随云的自尊心。
就算原随云不断告诉自己,眼前只是个废物,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依旧没用。
赵霁的语调和内容精准地扎到了原随云所有不能让人触碰的软肋之上。
啪——
黑暗中,原随云控制不住怒火,最终还是把手里的扇子掰断了。
原随云虽然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却神奇地还能维持声音中的洒脱敦厚:“哦?那具体到底是如何?还望王爷赐教。”
既然对方诚心诚意地要求了,赵霁就大发慈悲地说了:“王国婿只因为开封府一案受到过陛下的口头称赞,却并没有受到嘉奖,而且本王也没有受到陛下任何慢待。”
赵霁一边把原随云气个半死,一边品着从原随云身上得到的不得了的情报。
原随云的话里,赵霁很轻易就知道了一个事实——威胁他的那个人一定不是简王。
开封的这些个王爷里,卫王算是半个小透明,暂且不提。
他简王想当初可是继位的种子选手,章惇章大人的主推。朱家整个家族使了劲儿把他往上拱。
虽然被向太后敲打下去了。
但简王没登基,他的所有势力却不可能因为被敲打下去而就此偃旗息鼓。
朝堂中的事情,不要说简王,连卫王都了若指掌。
但原随云口中的关于朝堂的消息中,道听途说经过各种人传人之后异变的‘谣言’比真实消息更多些。
简王要真的和原随云一伙儿,两人到了简王连信物都能放心交给原随云的地步,那根本不可能不告诉原随云朝堂实际情况,只挑着那些道听途说的八卦跟原随云说。
原随云得到的信息不是一手的,而且失真严重。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得到的肯定也不是一手消息。
原随云背后的合伙人,不是简王,不是卫王,甚至不会是开封的任何一个王爷。
哪怕太平王和宫九都没可能。
人家太平王都属于朝堂武将的核心人物,就算他远在边疆消息之后,他那些天天在朝堂上和文官动手的小弟也肯定会按时跟他汇报情况。
宫九就更不可能了。他在东京的势力盘根错节,有时候知道的那些个情报,赵霁都未必能知道。
范围圈一缩再缩。
赵霁偷偷眯眼睛。
他觉得很快,他就能揪出幕后黑手了。
原随云强忍着内心的愤恨,默默消化着赵霁所说出来的话。一时竟分辨不出赵霁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或许卫王说的是真的,但也有可能是这卫王被边缘太久了,卫王自己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是真的,但其实那位王爷告诉原随云的才是真的。
原随云的思路陷入了真真假假的莫比乌斯环的真假套娃之中不可自拔。
谁也不天生就是喜欢被骂被怼。原随云作为堂堂无争山庄的少主人,更是鲜少有人会如此冒犯。若不是他和那位王爷现在是合作关系,那位王爷的计划需要卫王的加入,且卫王身边这护卫武功深不可测。原随云怕是早就忍不住动手把赵霁给鲨了。
原随云沉默了许久,本不欲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但又想到他们的计划,又不得不继续套话。
忍耐着,好不容易压下那股怒火,再开口便谨慎了很多:“王爷,似乎对当今陛下推崇?”
这句话相当于白说。
赵霁怎么可能不推崇他自己。
黑暗中,赵霁笑了一下,歪着的嘴角中,露出了一小节洁白的牙齿。
不过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谁都没有看到赵霁的那抹笑意。
狭窄的船舱中,只听赵霁悠悠说道:“曾经有个老虎要吃狐狸,狐狸就骗老虎,说‘我才是这森林中最厉害的,其他动物都害怕我’老虎不相信,狐狸便带着老虎在森林里转了一圈,两只动物所经之处,百兽震惶,纷纷避走。老虎信以为真。”???
原随云没搞懂为什么赵霁会在这个时节给他讲这么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狐假虎威,这故事放在战国时期,听起来似乎还有点新意,但是现在这年头,连小孩子都已经听了无数遍的故事,到底有什么好讲的?
赵霁的故事明显除了这故事本身,还有个□□版本的故事后续。只听他接着道:“后来老虎知道了这件事情,找上门去,把狐狸给咬死了。”
原随云:……
赵霁一字一顿,加重语气:“咬死以后,剥,皮,抽,筋,挂在森林最高处的树上。以儆效尤。”
狐假虎威只能逞一时之能,不可能让你一世嚣张。
你爸爸永远都是你爸爸。
赵霁内涵完对方,甚至在黑暗中都不往用怜爱的目光对着黑暗中原随云的方向。
朕贵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就都是朕的儿子。
那有儿子不孝顺,妄图谋反又怎么办?
当然是不可能原谅他。
找出他来,剥,皮,抽,筋,裹上鸡蛋液和面包糠,扔进油锅里,不止香,还能馋哭隔壁小孩。
“噗——”公孙策笑了一声。
赵霁后脑勺的胸口震动了一下。
至今依旧被公孙策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圈在怀里的赵霁,此时此刻才想起他还上半身整个躺在公孙策的怀里。感受着后脑勺处传来的震动,一脸狂拽酷帅的表情僵硬住了。
我凑……
云霄飞车晃了一路,赵霁躺地太舒服,竟然已经习惯了。
哪怕是之后不再颠簸了,他都忘记了他原本是躺在公孙策怀里这件事情。抿着嘴,把狂拽酷帅的王霸表情收敛了一下,赵霁晃了晃身体想从对方的怀里爬出来。
幸好船舱一片漆黑,谁也看不见谁。否则靠在一个男人怀里,还腆着脸露出一脸狂拽的表情,那被别人看了去才是真的彪。傻彪傻彪的。
结果刚起一半,一双手就拦着他脖子下面锁骨处的那小节胸膛,以不冒犯却也不容置疑的力度把赵霁按了回去。
赵霁被按着躺回公孙策怀里,一脸怀疑人生地向后看。
当然,身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公孙策感觉着赵霁毛茸茸的脑袋不安分地在自己胸前晃来晃去。
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放手,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但感情却控制着身体不舍得放手。
在此之前更早,早到刚和赵霁相遇的时候,公孙策就已经在瞬间完成五年三步走计划。之后的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再提醒自己,万万不能越线,要温水煮青蛙。
先一步一步靠近赵霁,争取半个月到能让赵霁潜意识接纳他的存在,能随意靠近赵霁而不被赵霁下意识的防备而排斥的地步。
然后从小动作开始,慢慢接近,一步步蚕食。
等赵霁完全习惯了并且适应了他的存在,离开他会有不适应的时候,再一举发起进攻。
计划很完美,但实际操作却总有意外。
就比如现在,赵霁就躺在他的怀里。两个人亲密无间,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对方的心跳。
人生最难的过程不是追求得到。
而是你把珍宝抱在怀里,却又不得不松手。
公孙策心中,情感和理智拉锯了一会儿,代表理智的小人几下就把代表情感的小人给打死了。
公孙策一手搂着赵霁,另外一只手悄悄背到身后,运气内力就是一招隔山打牛。
船舱毫发无损,而船舱外面的水流被公孙策的内力干扰,形成了不小的浪花,打向了船舱。
船舱内,赵霁正疑惑地要开口,就感觉小船又是一阵颠簸。
瞬间了然闭嘴。
哦,原来是‘过山车’还没结束。
躺回去的同时,顺便拱了拱在公孙策怀里的脑袋,心安理得地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船舱内的原随云:……
赵霁就算会武功,他那武功也就只能在众多二流的菜鸡之中争个菜鸡之王的地步。
公孙策有意要瞒着他的话,赵霁是肯定发现不了的。
但在场可不只是他们两个人。这不还有个原随云嘛。
原随云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苗子,会的功夫多且精,加上他本来就不靠眼睛活动。很轻易地就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
沉默了一会儿,原随云突然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王爷身边那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怕是对王爷起了什么不得了的心思。
卫王姬妾无数,肯定不会喜欢一个又臭又硬的男人。
那护卫武功高强,一般这等高手都是自傲的。愿意屈尊去当个王爷的护卫,怕也是一片真心。
但也是真心最好利用。
若是爱而不得,再受些刺激,怕是要走极端。那必定是些十分‘美好’,让他身心舒畅的极端。
第89章
接下来的这段路程赵霁不想回忆。
总之就是十分迷幻。
每当赵霁觉得已经度过了湍流区, 想要坐直身子的时候,总会很巧地打过个浪来,震得小船东倒西歪。
到了后来,赵霁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些浪了。一个山上的地下河, 到底哪里来的如此多的暗流?这简直就不科学!
但无论如何, 小船最后总算是平稳了。
这时候的赵霁对于时间的概念已经相当模糊了。不过赵霁估计,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那悬崖下面的山洞过了大概两三个时辰左右。但碍于黑暗的环境,也有可能实际情况比他的感知要短。毕竟人被剥夺了视觉之后,对于时间流速的感觉就会变得迟钝,何况还要加上剧烈的颠簸来分散注意力。这种时间上的衡量也许也做不得数。
在船平稳了之后,又行了好一会儿,封闭的船舱才终于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赵霁一直都处在黑暗的环境中,早就已经习惯了黑暗。
骤然有阳光照射进来,无论是谁,肯定都受不了。
赵霁被突然出现的光线刺了一下。反射闭眼抬起手,想稍微遮一下那光线。
手抬起来半天,感觉竟出乎预料地好使。在彻底习惯了光线后,赵霁闭着右眼, 悄悄眯起左眼, 睁眼试探外面。
这一睁眼,才发现自己觉得手掌遮挡光线好用, 是因为他的手上还叠着另外一只手掌。
公孙策的手掌附在赵霁手掌之后。在两只手掌的阻挡之下, 当然只有细微的光从两人的指缝漏出来。
拖一开始遮光的福,赵霁睁眼习惯后,用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就适应了这突然出现的光线。
赵霁眼睛找回视觉的第一件事, 便是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们所在的棺材一般的‘船舱出口处’和原随云一起出现的那个少年正手持一根竹竿站在船头。那少年的双眼上绑着一条厚厚的白布,直身而立。虽拿着撑船的竹竿,却已经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只静静站着。
赵霁扫视完善法可陈且狭窄逼仄的船舱,目光掠过入口处的那少年,投向了少年的背后。
他从狭窄且几乎全密闭的‘棺材’般的船舱中探出头去,只看到外面一片辽阔的水面。极目所尽之处,几乎全都是水。
如果不是庐州根本不临海,赵霁都要怀疑他们现在是在海上了。
“在这里停下做什么?”在确认四周不见人烟,船舱之下的水深不见底之后,赵霁回头询问坐在船舱之中一动不动的原随云。
这撑杆的少年是他的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少年停下动作任由船飘在水上,总不可能是那少年憋不住了想方便。
船舱里的原随云老神在在:“王爷身边的这位武功着实不错,就连在下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同他对上之后,能够获胜。”
赵霁:……十足把握?获胜?
那你怕是高估你自己了。赵霁在心底里小声逼逼。
按战力评估,眼前这人和楚留香能打地有来有回,或许略胜于楚留香。
公孙策的武功是楚留香亲口承认过的优于楚留香。
拿不在这里的楚留香作为工具人计量单位来看,怎么看怎么都是公孙策完胜原随云。
“所以呢?”赵霁把对话进行下去。
原随云从怀里掏出个药丸:“请王爷的护卫吃下此物,草民才能带王爷继续前行。”
赵霁扭头进了船舱,走到原随云面前。船舱矮小,站着实在是太委屈自己的腰,所以赵霁索性干脆蹲下,凑近了原随云手里托着的那东西。
一蹲下,一股蚀龙草的味道就扑鼻而来。
赵霁秒懂对方要做什么。他这是要限制公孙策的内力?
拖赵霁前些日子勤耕不辍,连日常下了早朝都不忘翻上两三遍《怜花宝鉴》的福,赵霁或许手残,但理论知识绝对丰富。在闻到那股代表性的强烈味道之后,内心一秒就得出了结论。但还是装作不知地问:“这是什么?”
原随云:“王爷放心,不是毒药,只是一种封锁内力的药物罢了。吃下此药物之后,不可以运用内力若强心运功,则会使血液倒流入心脉使人走火入魔。”
赵霁:“他是保护本王的。凭什么要吃这种东西?”对一个纨绔王爷来说,绝对不可能会允许自己的打手没了武功。
原随云一脸为难:“但是若他不吃,在下也绝对不可能带两位去见那位。”
赵霁呱唧呱唧鼓掌:“那行啊,那正好,我们不去了,你送我们回去吧。”
原随云怕是忘了,几个时辰之前,可是他拿‘证据’威胁赵霁,赵霁才跟他走这一趟。
现在又拿不去做要挟?搞得就好像谁求着去他那破地方似得。
赵霁鼓掌的时候,原随云脸上的表情还能保持风度翩翩的状态不崩,但是赵霁说出那句‘回去’之后,原随云温文尔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场面一时安静极了。
原随云不得不再次拿出东西,提示赵霁——你母亲娘家造反的证据可还在我这呢。
赵霁不带怕的,挑着眉和原随云硬刚。
大有‘要么我们不吃,要么你送我们回去。’的架势。
两边焦灼较劲之际,原随云终于道“此处常年无风,若要离开,必须得有经验丰富的人掌舵才能离开。若王爷执意不做选择,我们有的是耐心赔王爷等下去。”
啧。
意思就是,若他不同意,原随云和他那个小瞎子手下就一直一动不动?
赵霁养尊处优许久,不太愿意再忍耐饥饿和口渴。加上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已经大概猜测到这里到底是哪里了,也犯不上继续为了一个小破药浪费时间,便直接抓着公孙策的手,刷刷写了几行字。
然后转身对着原随云道:“行,药拿来吧。”
第90章
赵霁走过去伸手去接那药丸。
原随云手托着那药丸纹丝未动, 只在赵霁的指尖因为拿那药丸的时候擦过他手掌心的时候,心里划过一丝狐疑。
卫王贵为一个王爷,为何会替手下护卫拿这药?
转念一想,护卫吃这药压制他的内力, 而原因只是为了卫王。卫王殿下替那护卫答应, 心里应当是有愧疚感的, 这么一想,‘王爷跑腿’这件事情也不是解释不通。
赵霁捏着药丸,前后瞅了瞅原随云和船边那个眼睛上绑着布,木头一样杵着竹竿站在那里的人。
仗着这两人都看不见,赵霁趁着这几步路偷偷做手脚。
刚刚他在公孙策手心里写的两个字便是——放心。
早在原随云拿出这药,赵霁通过味道闻出它的用途之后。趁着和原随云讨价还价的空隙, 赵霁已经从脑子里过了七八种可能和假设。
首先他想到了解药。
这药听起来玄乎,但追究其药理,只要一味药材就能破了它的药性。那就是龙涎香,问题就是解好解,药难寻。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去找鲸鱼粑粑去?皇宫倒是有,但皇宫有有个毛用!
当初赵霁能被人从卫王府劫走, 就是个神仙局。各种机缘巧合凑巧导致了这最终的结果。会变成这样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他赵霁出门去自己亲弟弟家看个祥瑞, 总不至于全副武装。
如今他身上带的东西,总共就这么几样, 已经全部物尽其用了。
解药这方法被排除之后, 赵霁退而求其次,设想可以用蛊压制它的药性。
但炼蛊界的小学生赵霁,迄今为止对于很多蛊的炼制只存在于理论上,缺乏实践性。抛开之前的不谈, 最近他就只实验性炼了一个蛊,功能单一只能寻路不说,还失败了。算是个半成品,而且它还不是完整的,另一半还在楚留香手里。
炼蛊不能行了,再退一步,可以以毒攻毒,用毒药压制毒药的药性。
赵霁最后就是选择了这方法。
他专门有个暗袋里面装着几味药,但都是毒药,而且威力不大,连雄娘子这种江湖勉强算是一流武功的人都能通过运功很轻易地暂时压制住它们的毒性。
本来为了防身的袋子,一到高手遍地的江湖反而没了它一展身手的机会。
但可巧,其中有味毒药,可以和原随云手里的药异曲同工,原随云的药是压制内力。吃下之后,若人想要强行催动体内内力,便会重伤,但赵霁带的这草药,却是短时间内逼出人全部内力,人会在服下之后,全身爆发。之所以叫做毒药,是因为它的副作用是,人吃下去之后,内力还是那些内力,之所以会内力猛增进而爆发,全靠药泄洪式地打通筋脉。
在内力不变的情况下,突然地爆发期过后,人会迅速衰弱。
所以这药也叫做毒药,也叫做救命药。
至于它到底是何用处,端看它用在何种地方。
但这药的药性和原随云手里的药的基础药剂本就属于同源。
人若是先吃了赵霁手里的药,之后再吃原随云这种毒药。两种效用相反,却药性同源的药会在人身体内中和。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人会高热,且身体燥热难耐。
但都是大老爷们,燥热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赵霁这几步路走下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捻搓那药丸,趁着捻搓的过程,把自己暗袋里面的那个毒药涂在了药的最外层,递给了公孙策。
公孙策看到了赵霁一路上所有的举动。
见赵霁信心满满地把那经过‘加工’的药递到了他的面前,歪着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从对方手里接过这药。
原随云却突然在此时开口,说了句让赵霁摸不着头脑的话:“这位大人倒是对王爷忠心耿耿。”
赵霁直觉这人不会说好话,回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原随云朝着公孙策的方向拱拱手:“在下称赞王爷的护卫对王爷一片忠心。心意深重。”
公孙策两只手指捏着那被‘加工’过的药,回首看向原随云:“只一个药,便是心意深重了?”
原随云一双眼睛,非常精准地‘落’在了公孙策的指尖:“武功和修为到了大人这种程度,天下荣华理应皆是浮云了。大人此番牺牲,不可能为了名利,只能是为了人了。”
赵霁皱眉。
公孙策却眉峰一动,眼睛看向原随云,似有所指地道:“言重了。”说完,直接把手里的药吞了下去。
原随云长身而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赵霁看到公孙策喉结上下移动,吞咽完成之后,身后的原随云才坐了回去。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面前:“二位请坐,接下来的路,会比较难行。”
赵霁走到船舱中央坐下,公孙策跟着坐到了他的身边,原随云伸出手,两手轻轻拍了两下,门口撑船的小瞎子便伸手一把拉上了船舱的门。
船舱再次陷入黑暗。
只不过这次,已经不是完全黑暗了,估计是照顾到赵霁的心理,有微弱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木门留下的小缝足够光线进入,却不至于让船内的人通过缝隙看清外面的景物。
赵霁眯着眼睛,在大脑里换算了一下。
他们还关门,那是不是说明他们不想让他看到外面的东西?
但他刚才出去一探头,除了水就是水。这么大一片,目力所及都看不到岸边的水域,赵霁都险些以为这里是海了。可现如今看来,他们怕他看到,是不是就说明之后会出现岸边?
地图上距离庐州的大型水域不少。
但是巨大的,四周看不到岸,没有任何地标,会让人产生‘这里是海’的错觉的巨大水域却只有一个——巢湖。
按照赵霁心里预估的时间计算,从庐州的山里到巢湖,时间上大差不差似乎也能对上。
而巢湖是通海的。
赵霁坐在船舱,感受着小船晃晃悠悠,在黑暗中木着一张脸,装作发火地试探道:“到底多久才能到?本王饿了。”
原随云:“王爷稍安勿躁,就快到了。”
赵霁乒乒乓乓地跺脚:“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本王饿了!”
原随云感受着身,下,因为赵霁跺脚而产生的摇晃,还有木质畸形小船吱呀吱呀濒临散架的声音:“王爷稍安勿躁。”
赵霁试了几次,发现原随云除了翻过来覆过去的稍安勿躁,其他什么都不说了。心里清楚他可能也试不出其他有用的信息。就安静下来。
漆黑的环境中,三个人维持着诡异的安静,船虽然摇晃,却还算是平稳。
没多长时间,赵霁就被这小船给晃困了。
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他入睡的时候不知不觉,醒来的时候却是被热醒的。
赵霁在睡梦中一个激灵醒来,睁开眼睛,皱着眉头觉得热。
好半响清醒后,才琢磨过来,不是他热,而是他的身后热。
公孙策吃的药药性已经发作了,赵霁睡着睡着就又靠到了他身上。而此时的公孙策全身滚烫,这股热意很快透过不算厚的衣服传到了赵霁的身上,于是赵霁才被热醒的。
发现热源之后,赵霁探身去摸公孙策的额头:“怎么样?还好吗?”
公孙策用右手握住赵霁放在他额头上的右手:“还好。”
赵霁眯着眼睛想看清眼前人的样子。
在发现实在是难以看清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原本还维持着少许光线的船舱似乎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原随云!”赵霁兴师问罪。
却无人回答。
公孙策道:“他走了。”
赵霁:……??
公孙策苦笑:“这药的药效发作的时候来势汹汹,我有段时间失去了知觉,再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黑暗中,赵霁瞪大了双眼。
不可能。
两种药和在一起的药效只会让人感觉浑身燥热,却并不会让人失去意识。
若只是他一个人睡过去,那还能用‘恰好’来解释。
但公孙策也失去意识,就一定不是巧合了。
这小船上肯定被人动了手脚。
赵霁心思转了几转,反身,把公孙策的手拉在自己手里,翻过来在他的手心写了几行字。
‘外面有人?’
公孙策也学着他的动作,在他手心写道‘一个,撑船’
撑船的少年还在外面?
看来,原随云趁着两人都失去意识的时候下船了。
赵霁苦恼了一瞬,复又探身过去试了试公孙策额头的温度。
入手除了明显高于常人的温度,还有薄薄的汗珠。
赵霁担忧:“还好吗?”
只吃那两种药,却是只会让人燥热,不会对人的身体产生太多危害。但问题是,这船舱内很可能还存在让他们都陷入昏睡的第三种药。
他不确定所有药的药性相加之后,会不会对人身体产生伤害。
面对赵霁这个问题,公孙策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道:“没有大碍,只是有些热。”
赵霁敏锐抓住了公孙策的这一秒的沉默,从里面品出不对劲儿,见公孙策不肯说,忙回身,在船舱内仔仔细细从新摸索了一遍。
本打算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慢慢摸索了一整圈后,竟然还真让他在船舱的角落处,找到了一小节的香灰。
赵霁捻着少许香灰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是普通的催眠类迷香,对人身体的伤害程度本来就不大,船舱内一片黑暗,想来原随云也不可能是现场点燃的,只可能是事先提前把这些香灰带上船,趁赵霁和公孙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撒出来一些。
催眠的香药力不大,烧成香灰的威力更小的可怜。
但好处却很明显。那就是它并不容易被人发现。
赵霁这个理论用药大师一时不查,竟然也着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