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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没在怕的,岩知乐只听得到“拆了”两个字。

他从这两个字里品出一丝不妙,低头看看窑炉,倏地一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花时安,“你的意思是,咱们垒这个高炉,一会儿也要拆了?”

“对,”花时安点点头,“这高炉就是个一次性用具,炼一炉就拆了,不然你以为,这么简易的炉子还能重复使用?”

天塌了,用完就拆,那得垒多少个?

岩知乐有气无力地往地上一坐,瞬间没了精气神。

花时安:“行了行了,又不只是我们两个人干活,一会儿棉花种完,地里的亚兽人会过来帮忙的。别愣着,去把风箱和金竹拿过来,趁泥还没干赶紧装上去。”

“哦哦,好吧。”岩知乐麻溜地跑去拿风箱。

高炉烤到半干,正是适合开洞的状态,花时安将手上的黄泥蹭在草地上,拿起事前带过来的石刀,沿着高炉底部开了一大一小两个洞,并将边缘涂抹光滑。

天然矿物存在一定的杂质,大洞是出灰口,用来漏炭灰、漏矿渣,以免高炉底部沉积过多,温度上不去;小洞是风孔,用来连接风箱,助于提高高炉温度。

提前掏空的金竹一端连接在风箱上,一端固定在高炉底部,一个简易鼓风设备也就安装好了。接下来花时安和岩知乐捧着泥土继续往上垒,直至高炉与花时安的胸口齐平。

终于完事了,往高炉中添了些干柴,两人跑到河边洗干净手,又匆匆往大窑炉那边走,前去验收耗时十天的木炭。

兽人们上上下下,在窑室中进进出出,黑乎乎的木炭陆续搬了上来,堆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尤为显眼。

说不紧张那都是假的,今天能不能炼上铁全看这一窑炭,花时安走在路上,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木炭的形状没有太大变化,之前放进去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保持着原木的大致形状。远远看着颜色也没问题,很纯粹的黑色,在太阳底下微微有点反光。

怀着忐忑的心情,花时安走到炭堆旁,兽人打招呼他也听不见了,二话不说抓起一根完整的木炭,双手握着横在身前。

抬起膝盖用力一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木炭应声断成两截,簌簌落下炭渣。花时安举起断面仔细一瞧,木炭烧透了,纹理清晰,乌黑发亮,用手敲击时还有如金属碰撞的声响。

一连掰了三四根,根根如此,花时安肩膀一沉,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绷成直线的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大气都不敢出的岩知乐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从花时安手中夺过半截木炭,学着他的样子用食指弹了两下,诧异地瞪大眼睛,“脆脆的,好神奇啊!怎么烧成这样了?一点都不像木头了,这是成了吗?”

“当然成了。”花时安放下另半截木炭,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炭灰,蕴含笑意的眸子闪过一丝得意,“早就说了,烧木炭比烧陶器简单,怎么可能失败。”

“走了,拿背篓装木炭,炼铁去!”

花时安说完翘着尾巴走了,仿佛刚才紧张到掌心出汗的人不是自己。

第96章 第 96 章 铁器

高炉彻底烘干, 木柴尚未燃尽之际,长晴在花时安的指挥下,铲起用脚踩的块状木炭,从上方炉口中“哗哗”地倒了进去。

一铲、两铲……五铲木炭入炉, 长晴听从安排, 一铲碎铁矿, 少量碎石灰石,紧接着再加入木炭、铁矿……如此反复。

与此同时,风箱开始运转,兽人握紧把手推拉活塞,伴随呼哧呼哧的闷响,强而有力的风从出风口蹿出, 透过风道涌入高炉中。

炉内易燃又耐烧的木炭瞬间被火焰点燃,高温从下往上,无孔不入,将夹在木炭中间的铁矿与石灰石全方位包裹,灼烧杂质,无情炼化。

炼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高炉不能一次性加满, 得少量多次慢慢加。根据花时安看过的古法炼铁纪录片, 再根据他们的高炉大小,他估计得三个小时左右。

一个人拉风箱, 一个人时不时铲下矿石, 这会儿真正干活的人只有两个,但边上站着一圈兽人围观。倒不是花时安浪费人力,主要炼铁这玩意儿太复杂了,三两句说不清楚, 必须自己看,亲自上手才能学会。

炼铁不费劲,煅铁可是力气活,遭罪的还在后头。

风箱一推一拉,火焰“哧哧”地往上冒,转眼便冲破炉口蹿在半空中,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可见温度之高。

又该加炭、加矿石了,拉风箱的换了人,长晴也主动交出铲子,让跃跃欲试的兽人动手试一试。

记住比例,掌握时机,往高炉中加矿料这件事并不难。

唯一的难点在于,他们需要自己摸索技巧,如何避开蹿出高炉的火焰,从而避免被高温灼伤。

温度越来越高,高炉已然化作炙热的大火炉,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热意。花时安和围观的兽人热得受不了,越退越远,而高炉边上干活的兽人无处可退,热出汗被烤干,热出汗又被烤干,反反复复,咬牙承受着高温的洗礼。

炼铁,也是炼人。

对饱受高温摧残的兽人而言,三个小时过得无比漫长,对翘首以盼等待结果的花时安而言,度日如年,度秒如日……脚边杂草都被他拔光了。

太阳升至正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花时安丢掉杂草噌地站起身,风风火火走回高炉边,叫停风箱,旋即对众人说道:“可以了可以了,准备开炉!”

轮了一圈又轮到长晴,她看着还在往外飘火焰的高炉,挑了下眉,诧异地看向花时安,“温度不低啊祭司大人,这怎么开?从里面把炼好铁拿出来?要不等温度降一下。”

“是从里面拿,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花时安说着便走向后方操作台,很快又拖着一把一米长的石锤走了回来,将石锤递给长晴,“从上面开始砸,往侧面砸,砸一大半应该就能看到铁了。”

祭司大人不等降温,自然有他的道理,长晴接过石锤,朝众人摆了摆手,“退后退后,往旁边走,离高炉远一点。”

花时安与兽人们齐齐退开,仅留长晴一人在高炉边。

沉甸甸的石锤在半空中挥舞,携着凛冽的破风声猛地砸向高炉,被高温炼化的泥炉硬如石头,随着“邦”的一声巨响,细密的裂纹爬满炉壁。

“邦,邦邦——”

石锤持续敲击,紧紧粘连在一起的泥壁逐渐松动。

又是一声巨响,水盆大的弧形泥块彻底与高炉分离,长晴用石锤泥块钩下来,落地的一瞬间,内壁烧得通红的泥块宛如烟花般炸开,灼热而滚烫的火星四散溅开。

破开一个洞,高炉内部光景清晰可见,怎么说呢,就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突然活跃起来了,炽热黏稠的“岩浆”在炉中翻涌跳跃,散发着令人无法靠近的高温。

长晴肆意挥洒着汗水,挥舞着石锤将高炉削去大半,正如花时安所言,可以看到铁了,炭灰矿渣中闪闪发光、比头顶太阳还要红的块状物正是此次煅烧出来的生铁。

高炉温度不够,不足以将铁坯融成铁水,炉中坑坑洼洼形似海绵的铁坯叫作生铁,又叫海绵铁。俗话生铁脆,熟铁软,海绵铁夹杂着大量杂质,冷却后硬度甚至不如石头,一敲就碎。

海绵铁无法制成任何工具,他们还需进行第二步,煅铁。

所谓煅,其实就是打,传闻中的打铁。

打铁要趁热,长晴将烧红的生铁夹出,放至操作台。与此同时,提前做好准备的兽人们拿着石块、石锤蹲在操作台旁,手中石块高高举起,对准铁坯重重砸落。

令人牙酸的声响持续回荡在草地,兽人们挥汗如雨,反复捶打铁坯挤出杂质,生铁冷却后回炉,再进行捶打……

多次回炉,反复捶打,渐渐地,松松散散的海绵铁除去杂质,变成了两块纯度相对高、韧性强、可塑性强的熟铁。

精铁就别想了,这种熟铁已经是部落的终点。

熟铁块再次回炉,烧透后放至操作台,继续捶打。这次捶打不再是为了去除杂质,而是锻造,利用石锤改变铁块的形状,从而锤炼成工具。

一大一小两块熟铁,花时安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个七八公斤。他都想好了,大铁块锻成铁锤,有一把趁手的工具,后续锻造能方便一些;小一点的铁块锻成斧头,锻铁所需要的木炭不是一星半点,方便之后砍树。

至于刀、锯、刨、铁锹、锄头……慢慢来吧。

叮铃哐啷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夜里,铁锤与斧头的形状并不复杂,但没有趁手的工具,锻造起来十分费劲,而安装把手的锤柄孔、斧柄孔就更难了,一凿一个不吱声。

天色彻底暗下来,营地那边都开始吆喝吃饭了,铁锤和斧头终于锻造好了。回炉再次烧红,花时安让兽人将锻造好的铁器夹到河边,浸入河水中完成最后一步——淬火。

劳累一天都饿着肚子,河边炼铁的人喊了好几次还不回来,木族长决定不等了,饭给他们留着就是了,其他人先吃。

人都快饿晕了,木族长打完饭就近挨着大族长坐,忙地夹起一筷香喷喷的野菜,可野菜刚挨到嘴唇,一声嘹亮的高呼从不远处传来。

“族长,大族长,成了,我们炼出铁了!”

炼铁小队回来了,花时安和一群灰头土脸的兽人匆匆跑回营地。

汗液与灰尘混杂,他们像是逃难回来的,一个比一个狼狈,但所有人脸上都是满满的自豪,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

肚子突然就不饿了,木族长和大族长几乎同时放下碗筷,麻利地站起身,踩着夜色健步如飞地迎了上去。

沉甸甸的铁器尚有余温,两个人刚好一人一件,木族长和大族长一走上前,长晴立马将铁器递了过去,“看看吧两位族长族长,这就是我们一天的成果。”

木族长拿到的是铁锤,拿到手的第一感觉,沉,两个拳头那么点大的小东西,握在手里比石头还沉。

铁锤表面泛着一种独特的光泽,好似经年累月用手摩擦,盘到光滑发亮的鹅卵石。手感也很特别,不像石头、不像木头,和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东西都有所不同。

这真是石头里炼出来的东西?

木族长越看越诧异,旋即与大族长交换,接过斧头来看。

这一看更不得了,木族长指腹拂过光滑的斧身,捏着那薄薄的斧刃,直接惊呼出声:“咋这么薄,怎么做到的?磨出来的?”

长晴笑了声,“磨还能轻松点,这个呀是打出来的,一石头一石头地砸,砸平,最后砸薄才算完事。”

“不会碎吗?”大族长忙问。

长晴摇摇头,“不会。”

“铁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我们用祭司大人说的方法烧它,把它烧红,它一下子变软了很多,这时候用石头来捶,反复捶打便可锻造成想要的形状与厚度。而冷却之后它又会变硬,大族长你可以试试,石头都能轻松敲碎。”

大族长如获至宝般攥着铁锤,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好好,这是个好东西啊!你们明天继续,不,明天我也去,咱们多炼点铁出来!”

“哎,不对啊。”

一直拿着斧头研究的木族长发现了问题,他用拇指反复摩擦斧刃,一脸茫然地看向花时安,“时安,你不是说铁制作的刀斧比石头磨得更锋利吗?这、这怎么一点都不锋利,连我手指头都割不破。”

这个问题长晴也答不上来,于是花时安站出来答疑解惑:“刀斧锻造好还需要开刃,和石器一样,找一块粗糙的石头打磨,它就会变得锋利无比。今天太晚了,来不及开刃,斧柄锤柄也还没做,明天弄好了再拿给你们看。”

木族长拿着斧头往身后一背,“我要亲自磨。”

大族长:“你一把年纪别掺和了,快交给祭司大人。”

“什么叫我掺和?你一把年纪还要跑去跟年轻人炼铁,我磨个斧头怎么了?”

“我怎么着也比你年轻!”

“哈哈哈……”

“大家都辛苦了,饭在锅里留着,洗手洗脸吃饭!”

“不辛苦,以后有比石器更好用的铁器了!”

……

高炉旁边守了一天,花时安都快被烤脱水了。

不过看着因铁器而兴奋欢呼的族人,一切都是值得的。石器时代慢慢过去了,他们越过青铜时代,正式步入铁器时代。

第97章 第 97 章 免费劳动力

跟着兽人们炼了三天铁, 把部落需要的小件铁器挨个儿锻造了一遍,花时安终于解脱了,放心将炼铁一事交由长晴。

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进入夏季, 天一天比一天热, 在族人的精心打理照料下, 田间作物发芽抽条,长势一片大好。

清晨沿着田坎漫无目的地走一圈,花时安心情相当美妙。

蓝莓、蔓越莓花谢了,嫩绿色果实缀在枝头;肆意疯长的土豆与小腿齐平,土豆蛋在泥土里茁壮成长;韭菜割过一茬又长一茬,比周遭野蛮生长的野草还茂盛。

花时安重点关注的水稻慢慢超过膝盖, 像是进入了拔节期,可劲儿往上蹿,而通过它逐渐变宽、由深绿变为浅绿的叶片来看,再过不久就能孕育出花穗。

红薯抽藤开始横向生长,树鼩部落分给他们的小麦、糯稻、黄豆、花生……均已成功发芽。真想一键快进到收获季,到那个时候,琳琅满目的食物都不知道该先吃哪个。

真好啊。

他们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从密林回来就开始连轴转, 突然间闲下来, 花时安还有点不习惯。

采集队一早就出门了,忙完部落琐事, 红勇带着一部分兽人扎进了森林。所有人都在忙碌, 花时安当然也不能揣着手玩,改造营地这事可以进行了,先从灶台开始。

溜达完一圈刚好走到门前草地,花时安望着乱糟糟的营地, 长叹一口气。东西太多了,又乱又杂,想垒灶台还得先收拾,先拆火塘。

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先去找点帮手,花时安迈开步子刚想往窑炉那边走,忽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稍等一下!”

注意力被农田吸引,忽略了周遭,花时安循着声源回头望去才发现,河岸斜对面也有着一群人在忙碌。

在兽人的指导下凿好树洞,树鼩部落于七天前搬到了河对岸。附近的植物他们只认识一部分,为此,头几天木族长特意派了两个亚兽过去,带着他们熟悉地形,辨别植物。

到这边快小半个月了,有了容身之处,有了果腹充饥的食物,他们似乎很适应这边的生活,干活的人也从原来的二三十个变成了五六十个。

外出采集食物、营地里编织竹具、盐泉边煮盐……

他们照葫芦画瓢,学着穰穰部落的模式运转起来。

搬过来七天,河对岸草地多出数块规整的田地,瘦筋筋的兽人们分工合作,有的抡着锄头挥洒汗水,有的弯腰低头播种,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叫住花时安的正是飞,不对,她现在有名有姓,叫树飞。

似乎从农田那边追着花时安一路跑过来的,树飞站在河岸边叫花时安,手里还握着一把石锄,气息略有些喘。

距离有点远,花时安往河岸边靠了一点,隔着一条河与树飞挥了挥手,笑吟吟地打招呼:“早啊族长,这么早就在翻地了?你们不打算去狩猎吗?”

树飞呼出一口热气,摇摇头道:“狩猎不着急,如今有野菜野果填饱肚子,肉就先不奢望了。听说你们的花生小麦都发芽了,我们也得抓紧时间种起来。”

门前留一片草地,田地分别挖在上下游,隔着一条河与穰穰部落的农田对齐,强迫症看了都觉得极其舒适。花时安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抽回视线道:“十多块地了,应该快种完了吧?”

“这才哪到哪,还不够!我们也要学你们那样,再从森林里挖点野菜和果子树回来种,以后家门口就能摘菜摘果子,想想都舒坦啊。”谈及未来,树飞明眸微闪,嘴角漾开笑意。

一口吃不成胖子,花时安想了想,多了句嘴:“多种点地固然是好事儿,但种子可不是丢下去就不用管了,往后浇水、拔草、施肥一样不能少,要精心照料、耐心打理才能有更多的收获。”

“这些琐事也是需要人力的,而作物成熟之前,还得靠采集狩猎获取食物。你们才刚刚来,别贪多,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树飞捏着下巴陷入沉思。

好半晌之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祭司大人,稳扎稳打,一步步来。”

想到树鼩部落目前没有条件沤肥,花时安又补充了一句:“等种子破土而出,坐稳了根之后,你们可以在落叶厚的地方挖一些松软的泥土回来,撒在作物周围。那种土叫腐殖土,有营养,能促进植物生长。”

几句话的功夫,又学到了有用的知识,树飞面露喜色,忙地道谢:“谢谢祭司大人,我记下了。”

闲聊也聊得差不多了,花时安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转身就打算走,而这时,树飞急急忙忙开口:“祭司大人,我、我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花时安脚步微顿。

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树飞摸了摸鼻头,抿了抿嘴唇,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在花时安愈发不解的视线中,她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道:

“听说你们最近在捡石头,从石头里炼铁来制作工具对吗?我想问问,能不能也教一教我们炼铁?哦对,还有你们那陶锅、陶盆,我们也想学,主要部落工具太少了,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煮野菜都是……一点一点地煮,一部分人先吃,一部分人后吃。”

初来乍到,树鼩部落就只有一群人,要啥啥没有,就连之前凿树洞的石刀、石斧,就连树飞手里的锄头都是找大族长借来的。

两个部落面对面,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些制作器具的方法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们,花时安几乎没有犹豫,抿唇笑笑道:“可以是可以,但炼铁不是一般的复杂,你们现在学了也没用,没那个时间去做工具、找材料。等以后吧,等你们部落稳定点,不愁吃喝再说。”

青叔和几个老人就在不远处捏陶坯,花时安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对树飞说:“陶器倒是可以学起来,这个很实用,等下你叫几个人过来跟着学。不用急着挖窑炉,我们有现成的,我们不用的时候你们可以用。”

“太谢谢了。”树飞肉眼可见地放松,隔着小河直直盯着花时安的眼睛,眸里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感激,“帮了我们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们,要不这样吧,我们做的工具分你们一部——”

“别别别,”花时安果断拒绝:“我们不缺工具。以后在森林里看到没见过的植物或者动物,记得分享给我们就行。”

营地里还堆着好些小石锅,自打有了陶锅之后就没动过,放在那也是落灰,留几个大的当石臼,剩下的索性借给缺器具使用的树鼩部落。

事情谈妥,这下真该走了,但走出几步花时安忽然又想到一件事,赶忙叫住还未走远的树飞:“欸,族长!我等下准备教族人垒灶台,你们有没有兴趣?”

树飞步子一顿,面露疑惑,“灶台?”

“就是煮饭的,更……精致一点的火塘?”花时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树飞立马点头,“有兴趣,我等下多叫几个人过去!”

花时安嘿嘿一笑,“好哦。”

正愁人手不够呢,这不就有了。

俗话说得好,徒弟等于苦力,等于免费劳动力。

不光压榨树鼩部落的人,自己人压榨起来也毫不手软。

好不容易把高炉垒好,岩知乐和亚兽小伙伴刚走回营地,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花时安抓了壮丁。

东拼西凑也有了十多个人,说干就干,花时安走到众人身前,立马开始安排:“你们几个去收拾东西,留几个大小不一样的陶锅,其他锅碗瓢盆、簸箕背篓全部搬到草地上去;你们三个去搬干柴,先搬到旁边树林里放着;你们去和泥,和垒高炉的泥一样,掺点芦苇碎进去。”

“好的祭司大人!”

“走走走,干活。”

“我的天,这么大一山干柴,搬到什么时候去了?”

“赶紧找背篓装,有时间抱怨不如多干点活。”

众人言听计从,吵吵嚷嚷地四散开来。

所有人都被花时安安排了事情,岩知乐除外。

他不急着问自己该干嘛,而是在意这件事本身,好奇地戳了戳花时安的胳膊,“祭司大人,又是搬锅碗又是搬背篓簸箕的,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呀?”

“你猜。”花时安卖了个关子。

岩知乐脑袋一歪,“搬家?”

这也太离谱了,花时安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轻声笑道:“住得好好的,往哪搬?营地如今这样太乱了,我打算改造一下,先垒几个灶台,再盖个遮风挡雨的厨房和食堂。”

按理说应该先盖房子再修灶,但房子一两天根本盖不好,部落不可一日无灶,所以只能先把灶台搭好,等会儿拆了火塘至少要有个煮饭的地方。

“厨房和食堂是什么?”岩知乐听不懂就问。

“厨房是煮饭的地方,食堂是吃饭的地方。”

这下听懂了,但岩知乐不理解,“为什么要费这个劲?我们现在有地方煮饭吃饭啊。”

花时安侧目看向凌乱又狼藉的营地,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嘴角却是微微扬起,“现在是有地方煮有地方吃,但再过不久又要进入雨季了,一个露天厨房,露天食堂,你是想在煮饭的时候加点水,还是想在吃饭的时候加点汤?”

“当然这是次要的,就算不下雨我也想改造一下营地。森林情况复杂,住在哪里我们没得选,但如今日子越过越好,条件允许了,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呢?”

第98章 第 98 章 灶台

锅碗瓢盆搬走, 背篓簸箕搬走,干柴石锅搬走,火塘直接暴力拆卸,大块石头也搬走, 最后把柴灰清扫干净, 乱七八糟的营地渐渐变成了一个露天大广场。

开阔平坦, 干干净净,这下看着就舒服多了。

拆火塘搬石头累得要命,花时安原地歇了会儿,让其他人都去和稀泥,自己则带着岩知乐在靠近灌木丛那边铲泥土。

如若从上方俯瞰,营地呈一个不规则的正方形, 左侧边缘挨着族人居住的树洞,右侧与羊圈接壤,而上下两端,一边是尚未清理的灌木丛,一边挨着草地。

营地面积其实很大,他们之前没有认真规划,东堆一个火塘, 西放一个背篓, 又杂又乱所以显得不大,此时把东西搬空再看, 虽比不上足球场, 但比起篮球场还是绰绰有余。

花时安都想好了,厨房盖在灌木丛一侧,这边鲜少有人走动,不用担心炊烟, 地方不够大还可以往森林里面拓展,方便堆放柴火与杂物。

靠近草地这边人来人往,盖一个干净整洁的大食堂。

嗯,就这么办!

空地平坦但免不了有些坑洼,花时安和岩知乐一刻不停地挥舞着锄头,一点点将凸起的地方铲平,凹陷的地方填平。

垒灶台不需要打地基,地面修平整就可以开始动工了。

此时营地宛如一张空白画纸摆在面前,花时安放下锄头捡起木炭,提笔在画纸上描绘起来。

部落人多,一两个灶台,一两口锅肯定不够用,花时安打算整个大的,参考现代社会那种多功能组合式灶台,弄一个凹字形灶台。

凹这个形状就很妙,灶台稍微垒大一点,两边延伸出来的部分各开三个锅口,底部平面再开四个,这样一来就能有十口锅同时烹饪,再也不用担心食物不够分。

而添柴的灶膛开在凹字里面,烧火的人坐在凹陷部分,与外面烹饪族人互不打扰,唯一的坏处就是凹陷部分不够宽敞,无法堆放大量干柴。

但解决这个问题也不难,凹字缺口对面开一扇门,旁边加盖一间简易柴房,拿取方便,想放多少柴都可以。

柴房这事儿先放一放,今天的目标是灶台和操作台。

人家正儿八经的组合式灶台集案板、洗菜池、炉灶为一体,他们的灶台开十个锅口,只能煮饭,一点儿功能也不多,所以还要单独垒砌一个切菜、切肉的操作台。

这个花时安也想好了,操作台就砌在灶台对面,砌成一个浅一点的凹字形,中间留一条行道,切好肉菜转过身就可以往锅里倒,方便又快捷。

操作台还可以稍微砌高一点,底部掏空当橱柜,锅碗瓢盆有地方放,将来的油盐酱醋也可以塞在底下。

以竹为尺,以炭为笔,花时安很快便在空地上画好图纸。

砌灶台需要的泥也和好了,花时安把木炭一丢,立马带着一群亚兽忙碌起来。

火塘已经全部拆掉了,今晚能不能吃上热食全看他们。

垒灶台比垒高炉麻烦得多,虽然刚开始步骤差不多,掺杂芦苇碎的黏土沿着黑线往上堆,但刚堆出一点高度就要开始留灰膛,用一双手捏、掏、抹,在堆起来的厚泥墙上造一个柴火燃尽后漏灰的灰膛。

没有任何缓冲,灰膛做好紧接着就是灶膛,而后又是烟道,边砌灶台的主体,边掏塞干柴的灶口、干柴升温燃烧的火膛,最后抹平台面,掏出放锅的锅口。

亚兽人都是新手,现学现做,难免出错,为此角落砌到一半的灶台还拆了一次。虽然花时安没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他们,但犯错的亚兽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上午到日暮沉沉的傍晚,一群亚兽在营地中来回打转。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十多个泥人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夕阳的余晖洒落下来时,空无一物的营地多出一个简易的凹字形灶台,一个土黄色浅凹形操作台。

边垒边烤,简易却不简陋的灶台已经完全干透,铺满小石子的台面被绚烂的霞光染成了橘红色,十个黑洞洞的锅口完美得好似艺术品,圆溜光滑,看不见一点瑕疵。

大部分时间都是亚兽人在做饭,灶台最终高度与中等身高的亚兽小肚子齐平。亚兽站在灶前刚好能够着锅,不用踮脚不用弯腰,比以前那种只能蹲着煮饭的火塘好用多了。

垒砌灶台的材料不单是黏土与芦苇碎,拆火塘还剩下一堆石子,花时安和亚兽把大个的挑出去,将小个且光滑的石子洗净,一个挨一个,严丝合缝地镶嵌在灶台和操作台的台面上。

石子嵌入黏土中,平平整整,摸着一点都不硌手,看着也……呃,看久了可能会有点密恐,毕竟石子太小,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

但石子镶嵌出来的台面比泥台面好打理多了,做饭时难免洒出来一些汤汤水水,泥面可能就浸进去了,而石面一擦就干净。

当然了,他们用时一天打造出来的灶台也有个缺点,不太耐用。虽然黏土中掺了芦苇碎,但泥土始终是泥土,比不上钢筋混凝土,天天高频率使用,坚持个一年半载顶天了。

其实要是想的话,花时安也能弄一个更结实的灶台出来,比如制作模具将黏土晒成泥砖,再用泥砖来垒砌灶台,不过那样太麻烦了,如今这个简易版灶台够用了。

因为一年半载后,他们应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每家每户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厨房。

跟泥巴打了一天的交道,花时安和一群亚兽裹得跟泥人似的,不仔细看都认不出谁是谁。活儿干完了,该去洗一洗了,花时安朝小泥猴们招了招手,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走了,洗澡去,等下洗完把柴火搬回来,一会儿又该准备晚饭了。”

“好!”

亚兽人齐齐应声,跟着花时安往河边走。

一群人刚迈开步子,营地拐角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涌出一大群人。

鲜嫩翠绿的野菜、五颜六色的蘑菇、清甜可口的红薯……每个人都背着背篓,每个人身后的背篓都满满当当,木族长带领的采集队满载而归。

一只脚刚踏进营地,瞅见以花时安为首的十多个泥人,木族长步子一顿,诧异地挑了下眉。而越过人群看见空荡荡的营地,木族长猛地瞪大眼睛,提着背绳风风火火地冲到营地中央。

“什么情况,东西呢?我们的陶锅、背篓、簸箕去哪了?我走错地方了?这里是我们的营地吧?”

干完活回来家被搬空了,搁谁谁不慌?

澡暂时洗不了了,花时安走回营地,笑吟吟地站在木族长身旁,“族长你别急,东西在别的地方,我们今天把营地收拾了一下。”

听到这话,木族长松了一口气,但第二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快速环视一圈,倏地转头看向花时安,“不是,你们把东西搬走收拾营地我懂,但火塘呢?我那么大几个火塘怎么不见了,今晚怎么煮饭?”

“都说了别急,我还能让大家饿肚子不成?”花时安低低笑了一声,下巴微扬,抬手指向营地里侧,“诺,那就是我们的新火塘,名字叫作灶,我们十多个人花了一天垒出来的。”

光顾着找消失的东西,完全没留意到多出来的东西,这会儿循着花时安手指看过去,木族长这才发现营地里还矗立着两个半人高的大家伙。

远远看去像是两堵厚泥墙,形状奇特了点,和火塘压根沾不上边。木族长揣着疑惑往前走,站在尚未晒干的操作台跟前,无须花时安解释,看着光滑的石子台面,看着内侧有大有小的泥格子,他眼睛一亮,颤抖着手在操作台上点了点。

“做得真好啊,这是用来放东西的对不对?”

“下面放东西,顶上这个大台面是用来切菜切肉的。”花时安走到操作台里面,双臂悬在台面上方假装切菜,“就是这样,族长你看,高度是不是正好合适?”

台面很宽,木族长站在旁边,学着花时安模样比画了两下,哈哈笑出声,“哎哟这玩意儿好使啊!高度正好合适,又能放东西又能切菜切肉,比蹲着干活轻松多了。”

“不愧是你啊时安,脑瓜子真聪明,我虽然知道蹲着做事不方便,但要是让我想,想破头我都想不出这种东西!”

花时安摸了摸鼻子,“也不是我想的,就……”

“外乡人对吧?”木族长笑着接话。

木族长只是神经大条,并不是傻子,外乡人这套说辞早已忽悠不到他。从各种植物到五花八门的工具、器皿,就花时安目前教会族人这些东西,外乡人和他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也许外乡人压根就不存在,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花时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部落好,他如何知道,如何懂这么多,都不重要。

看破不说破,木族长转头看向灶台,极其自然地岔开话题:“你说这是煮饭的火塘?这个洞我知道,放锅的对吧?那柴火呢?柴火从哪里放进去。”

“这边。”花时安走到灶台里侧,和木族长招招手。

绕了一圈走到灶台里,看着一排整齐的灶膛、灰膛,木族长还有些不明所以,而从花时安口中了解到灶台的原理,各个膛口的用途,他欣喜若狂,爱不释手地抚摸灶台,同时唤来营地里聊天的族人。

“别愣着,放下背篓赶紧过来看,祭司大人新做的火塘好神奇!哈哈哈哈……咱们往后再也不用蹲着煮饭了,这东西妙啊,太妙了!”

采集队的亚兽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操作台还没干,他们不敢轻易触碰,几十号人全部围在灶台跟前。短短一瞬间,议论声四起,营地变成了清晨的菜市场。

“这是火塘?这和火塘有什么关系?”

“上面这大黑洞是做什么用的?有整整十个。”

“哇,真是黄泥砌出来的?看着好精致呀。”

“里面也有好多洞,这些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全是提问的,没一个人能回答问题,花时安刚准备给他们解释一下,课代表红映兰站出来,“我知道,我知道了!”

“上面的大洞放锅,十个洞放十口锅;里面的小洞是塞干柴的,我刚刚趴在洞口看了一眼,洞内还有很大空间,应该是从洞口把干柴塞进去,在里面烧!”

“下面那个呢?那个又是什么洞?”

“我知道!干柴烧完有灰,那个洞肯定是漏灰的!”

“我懂了,中间添柴,下面漏灰,然后火焰飘到上面来煮饭!天呐,好神奇啊,火塘居然还能做成这样。”

“不用担心火星子乱飞,不用担心风把柴吹灭,这个新火塘太厉害了!”

“哎你们看,台面两边各有一个小洞,这是做什么的?”

“烟,用来排烟雾的!”

……

你一言我一语,亚兽人激烈地讨论着,亦如一场狂欢。

天色渐暗,随着狩猎队满载归来,四头硕大的绿鬣蜥将这场狂欢的气氛拉到最高点。

野菜配不上新灶,得用肉来开灶。

第99章 第 99 章 我在跟你求偶

蜥蜴肉不耐放, 加上族人许久未沾荤腥,两位族长和花时安一合计,吃,敞开了吃, 一顿把四头绿鬣蜥全部给造了。

穿越以来第一次敞开吃肉, 花时安一点儿都没收敛, 接连炫了三碗。过足了嘴瘾,解了馋,一不留神吃撑了,他平坦的小腹高高鼓起,像一个圆滚滚的气球,吸气都吸不回去。

“嗝!”

响亮的饱嗝从喉咙里溢出, 花时安放下只剩一点点汤的陶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撑得有点难受,现在更应该起来走一走,消消食,但花时安感觉爬起来都费劲。尝试了两次没能站起来,他放弃了,懒洋洋地倚着大树, 用手掌轻轻揉搓肚皮。

夜深了, 晚餐接近尾声,胃口小的亚兽基本吃饱了, 三五结伴去河边洗碗;胃口大的兽人仍在继续, 端着碗大快朵颐,一吃一个不吱声。

大块头坐在兽人堆里同样显眼,花时安扫了一圈,很轻松就找到了与岩秋雨、红勇坐在一块的莫淮山。

他端着碗大口吃肉, 神情愉悦而满足,时不时偏头与岩秋雨说几句话,眸中漾着淡淡的笑,但自始至终,他看都没看一眼花时安所在方向。

自从上次被大族长故意分开,莫淮山就再没找过花时安,甚至没有单独和花时安说过话。虽说部落最近忙了点,但真不至于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挤不出,除非压根不想。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花时安隐隐感觉得到,莫淮山又开始了,有意疏远他,有意与他保持距离,似乎想为这段不算正式开始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不算聪明绝顶,但花时脑子还算转得快,他猜到了缘由。

木族长知道的事,大族长一定也知道。

正因为知晓莫淮山无法生育,所以极力阻止他们在一起。而这件事莫淮山本人不一定知道,花时安猜测,大族长把真相告诉他了,自卑敏感的兽人又觉得配不上他,刻意疏远。

事情不算复杂,花时安心情却很复杂。

很累,他一直在往前走,步伐坚定地走向对方,可兽人呢,下定决心往前走两步,时不时犹豫一下,时不时往后退两步。

这场追逐游戏似乎永远结束不了,作为追的那个人,花时安难免心灰意冷。为什么不能坚定一点呢?哪怕坚定地站在原地,他也会慢慢走过去。

自己先动心,自己先撩拨,花时安不介意主动,但他现在开始怀疑,或许兽人从未动过心,不拒绝他的靠近也只是因为,他还算是一个优秀的亚兽,一个还算不错的选择,所以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算了,走不动了,不行就到这吧……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

一声轻呼打断了思绪,花时安眼眸微抬,对上了长晴笑吟吟的眸子。

她已经吃完饭了,手里攥着一叠湿漉漉的蜥蜴皮,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棕包。似乎找花时安有事,长晴指了下他身旁空位,轻言细语地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花时安坐直了些,呆呆点下头,“当然可以,随便坐。”

棕包放在地上,蜥蜴皮攥在手里,长晴没急着切入正题,坐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花时安,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遇到什么事情了?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有这么明显吗?

花时安耸了耸肩,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没有难过,只是在想之后要做的事,有点发愁。”

“哦?”

长晴来了兴趣,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后打算做什么?很麻烦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花时安一时语塞,扫了眼营地,硬给自己挤出一点发愁的事,“我不是打算把营地改造一下嘛,需要大量竹子、大量木头,狩猎队今天抓到这么多猎物,势头正猛,我在纠结怎么开口跟大族长要人,有点不好意思呢。”

“就这个?”长晴轻笑一声,“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虽然不知道你要怎么改造,但这也是利于部落的事。要几个人帮忙砍树砍竹子是吧,五六个人够吗?一会儿我去给大族长说。”

随口一提,还顺便解决了一件事。

花时安没跟她客气,笑笑道:“够,那就麻烦你了。”

亚兽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转瞬便从夜空中清冷的月亮变成了白日里明媚而灿烂的阳光。

但他笑容很浅,澄澈的眼眸黯淡无神,似乎被沉甸甸的心事压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蔫儿哒哒的。

如果他此时变回兽形,毛茸茸的小耳朵一定耷拉着。

很少见他这副样子,原因并不难猜,长晴手腕微抬,掌心落在花时安肩膀上拍了拍,“事情其实很简单,说出来总有办法能解决不是吗?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要说,大大方方地说。”

听她语气像是看出什么了,花时安怔了一瞬,开始装傻充愣,“什么啊,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长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道:“对啊,你告诉我了,所以事情顺利解决了。重点在于说,我有说错吗?”

真看出来了,拐弯抹角地鼓励他呢。

花时安终于听懂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背靠着大树坐了一会儿,营地里吃完饭的兽人散得七七八八,花时安胀鼓鼓的肚子也瘪下去了,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该回去睡觉了,但长晴似乎还有话要说,花时安捂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泪眼蒙眬地看着长晴,“我的事解决了,心里舒坦了很多,你的事呢?”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长晴眉头微皱,眼神复杂地看了花时安一眼,而后伸手将湿漉漉的蜥蜴皮递了过去,“这是一张完整的蜥蜴皮,大族长念在我们炼铁辛苦,分给我们六个兽人的。为了让我顺利找到伴侣,其他五个兽人一致决定把这张皮给我,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不等一脸茫然的花时安品出其中意思,长晴拎着放在脚边的小棕包,一并递给花时安,“听说你喜欢软乎乎的东西,这里面是我最近掉的毛,祭司大人你……可以拿去铺床。”

又送兽皮又送毛,她这是……

茫然一点点散去,花时安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与惊吓。

长晴尴尬地笑了笑,“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我在跟你求偶。祭司大人,你考虑考虑我吧,做我的伴侣。”

这话从长晴嘴里说出来,花时安真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经常一起干活,花时安和长晴还算混得比较熟。平时像姐弟一样相处,毫无征兆地整这一出,不亚于直男哥们突然表白。

尤其她前不久才看穿花时安的心事,还旁敲侧击地鼓励他,怎么下一秒就……花时安眉头拧成麻花,偷偷掐了下大腿才相信不是梦,递给长晴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晴姐,我——”

“别解释,先告诉我行不行。”

长晴一反常态打断花时安的话,抬起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嗓音道:“大族长和木族长在灶台后面还没走,别往那边看!你回答我的时候大声一点,反应大一点。”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突然就解开了,花时安反应也很快,噌地站起身,踉跄后退与长晴拉开距离,义正辞严道:“晴姐,我拿你当姐姐,你居然想做我的伴侣?”

“不行,绝对不行!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长晴戏瘾也上来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忙地起身走到花时安身前:“祭司大人,我是真心实意的,你再仔细考虑考虑成吗?我身强力壮,能狩猎,能打铁,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花时安连连后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了长晴,你很好,但这种事没办法勉强,我们不合适,我们最多只能当朋友!”

“是我哪里没做好吗?”长晴步步紧逼,与平常温柔和善的态度截然相反,语气略有些咄咄逼人,“没做好我可以改的,给我一个机会行不行?祭司大人,我会对你——”

“够了!”

花时安眸子一沉,声音骤然拔高,“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一点都没有!尊重我的选择可以吗?不要一味地纠缠,再这样下去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以后只能当陌生人!”

放在树脚下的碗都不打算要了,昔日好友变成了洪水猛兽,花时安如避蛇蝎般绕过长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祭司大人!”

兽人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接连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乌漆麻黑的营地,半人高的灶台里传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行不通吧!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居然让长晴去跟时安……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拔地而起的灶台变成了遮挡身形的掩体,两位族长鬼鬼祟祟地蹲坐在灶台里,借着夜色掩护偷摸听完了长晴和花时安交谈。

长晴求偶失败,木族长还搁旁边幸灾乐祸,大族长郁闷极了,烦躁地在头上抓了一把,“他拒绝了红勇,又拒绝了长晴,部落最优秀的两个兽人他都看不上,怎么偏偏就看上了傻大个?”

汤早就凉了,木族长端着碗一饮而尽,在一脸失望的大族长肩膀拍了两下,语重心长道:“我到底年长一些,看人还是准。”

“时安和别人不一样,他本身就是一个有本事、有想法的亚兽。换句话来说,他必须找一个优秀的兽人才能过得更好?当然不是,他自己就可以过得很好,完全不用靠兽人。”

“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挑选伴侣,优不优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欢,他满意。你啊,就别去瞎掺和了,硬拆散他和傻大个,他不会随随便便找个伴侣凑合。”

这话大族长不爱听了,板着脸道:“什么叫我瞎掺和?傻大个要是没毛病我才懒得管,但他不能让亚兽孕育幼崽啊!祭司大人那么聪明的亚兽不生幼崽,只会是部落的损失!”

“是是是,你为了部落好,但你把时安当什么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幼崽,生不生幼崽不是你该决定的,他自个儿说了算!”木族长火气也上来了,冲着大族长就是一顿吼。

大族长不说话了,木族长发泄完也慢慢冷静下来了,轻叹一口气,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时安对部落的贡献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部落,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他为部落做了这么多,却连自己选择伴侣、选择怎么过日子的权利都没有,多让人寒心啊。他很聪明,一定能猜到我们在中间阻拦,再这样下去,就怕他会厌恶我们。”

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得罪祭司绝非大族长本意。

听完木族长一番话,大族长也放弃了,沉默良久才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那,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现在收手还不晚,别掺和,别多管闲事,我们已经老了,年轻人的事随年轻人自个儿去吧。如果非要做点什么,抽空和时安道个歉。”

第100章 第 100 章 不堪一击

“祭司大人你慢点, 等等我。”

从没想过亚兽人能走得这么快,双腿一迈健步如飞,转眼就走出二里地,长晴紧赶慢赶, 一路小跑才追上花时安。

被人瞒着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长晴匆匆走上前, 透过夜色瞄了眼花时安的神情,眼底笑意渐淡,小心翼翼道:“祭司大人,这事儿是我不对,没提前和你商量,你没生气吧?”

说不生气那都是骗人的, 花时安现在怨气比鬼还重。

不过比起无意义的生气,他更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停下步子朝长晴笑了笑,“没生气,演戏演到底嘛。现在没人了,说说吧,你们唱得哪一出?”

“三两句话说不清, 走, 换个地方说话。”

大族长和木族长随时可能走过来,长晴扫了一圈, 朝花时安招招手, 扭头钻进旁边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

孤男寡女夜探丛林,花时安笑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光线太暗,长晴没敢带着花时安走太远, 离最近的树洞百十米,她停下步伐,双手抱胸就近倚着一棵大树,直截了当地开口:“大族长想撮合我们,回到部落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他特意让我跟着你干活,和你熟悉,搞好关系,然后——跟你求偶。”

回来第二天就开始了?

花时安听得直皱眉,这是下了一盘大棋啊。

不过有一点他不理解,忙地问道:“可是你对我也没有那个意思,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部落好像没有强制安排伴侣这个规矩?”

“祭司大人。”长晴挑了下眉,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是一个独身兽人,有接触优秀亚兽的机会,为什么要拒绝?”

花时安倏地一抬头,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长晴,“感情你一开始还真有那个想法?”

长晴坦然点点头,“对啊,我也想找伴侣,所以试着接近你,和你相处。不过后来我发现,我们俩性子太像了,更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伴侣。”

像?哪里像了?一个温柔和善——

等等,花时安定眼看着长晴,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兽人姿态闲散地倚着大树,左腿搭在右腿上,双手环抱胸前,明艳而张扬的脸颊带笑,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目光坚定地与花时安对视。

这哪是温柔和善的大姐姐,活脱脱一个桀骜不驯的拽姐!

摊牌了?不装了?

花时安气笑了,“真看不出来啊长晴,装得很辛苦吧,”

“那可太辛苦了!”长晴耸了耸肩,“没办法,现在亚兽少,兽人多,他们都说亚兽喜欢温柔的,我这性子不装一装,很难找到伴侣啊。”

花时安:“不至于,你很优秀。”

“那你为什么看不上我?”长晴突然来一句。

花时安小声嘟囔:“你不也没看上我吗。”

长晴扑哧笑出声,调侃道:“别伤心呀祭司大人,我没看上你不是你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太好了。你聪明伶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独特又独立,你这样的亚兽永远不会依赖别人。”

“而我呢,”长晴捏着下巴琢磨片刻,“我更喜欢可可爱爱,软软乎乎,特别依赖我,天天黏着我的亚兽。再说了,看上了又有什么用呢?你心里住着一个兽人,看不见旁人。”

最后这句话倒是提醒他了,花时安挑了下眉,“谢谢夸奖。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我和莫淮山的关系……比较亲近。”

长晴“嗯”了一声,“你们没有刻意遮掩,回来的路上我就看出来了。但关系好又怎么,亲近又怎么,只要还没结成伴侣,就还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好家伙,把挖墙脚说得理直气壮,大姐姐人设崩得很彻底。头有点疼,花时安捏了捏鼻梁,思索片刻又问:“今晚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们虽然熟悉了,但远没有好到可以求偶的程度,大族长耐心这么差,这就等不及了?”

一听这话,长晴重重叹了一口气,“哎!这事儿主要也怪我。发现我们不适合做伴侣,我本该找个机会和大族长说清楚的,但大族长先看出来了,生怕我撂挑子不干,刚好今晚又有兽皮,就急急忙忙地催着我来了。”

“你看着可不像一个完全服从安排,对大族长言听计从的兽人。”花时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长晴眼眸微抬,隔空对上花时安的视线,忽地笑了一声,“当然是因为……兽皮啊!你拒绝了我,那张蜥蜴皮就归我了,现在竞争这么大,我肯定要为我的亚兽做些准备。”

这个话题有点微妙,花时安说出口就后悔了。

求偶这件事可大可小,成功了抱得伴侣归,失败了难免会被同伴调侃,沦为族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大族长再着急也绝对不会逼她,除非长晴自己愿意。

还好还好,不论之前还是现在,长晴骨子里依旧是个温柔细腻的人,不戳破那层纱,不让对方尴尬为难,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时间不早了,花时安朝长晴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夜深了,走吧,明儿一早还要干活,早点回去休息。”

“祭司大人不生气?”长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花时安如实道:“刚开始有点,现在还好,毕竟这事也不怨你。”

不怨她那就是怨大族长了,长晴无声叹了口气,“祭司大人,确实是大族长做得不对,他管得太宽了,硬拆散你和莫淮山,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我也有很大的问题。”

“是我们对不住你,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以后有事随便开口,只要我做得到都可以。希望你不要记恨大族长,他也是为了部落,一时糊涂。”

主动揽责帮大族长开脱,还挺仗义的,花时安笑了笑,“放心,不会因此记恨你们的,这件事虽然因你们而起,但最终结果不是你们能决定的。”

大族长确实打算拆散他和莫淮山,但人家从始至终只做了两件事,把真相告诉莫淮山,让长晴来接近自己。没有威逼没有利诱,是他们的关系太脆弱了而已,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