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甜杏不怕邬妄拥抱着她,更加用力。……
“你在怀疑我什么?”明玉衡的脸色冰冷。
“是我管没错。”她爽快道,“但云灵草涧的使用权,不在我。”
说罢,她看着王玉,微抬下巴,露出一点轻嘲,“王玉,你怀疑错了人。”
王玉的面色却连动也未动一下,“那么,今日你为何恰好那么巧出现在这儿?”
妖兽的出笼之地,连他们都不能轻易找到出口,她却带着文仁雪在那么恰当的时机出现了?
王玉根本不信这是巧合。
明玉衡的面色依旧冷淡,“杳杳放了传讯鸟。”
传讯鸟是钟杳杳的师父杨一寒特意为她打造的机关鸟,不管在哪,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将她的求救信息发给同样拿着传讯鸟的人。
而拥有钟杳杳配套传讯鸟的人,在明月仙宗仅仅三位:姬月灵、杨一寒以及明玉衡。
王玉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深深地看了明玉衡一眼,“阿衡,心急则乱。”
“我知道。”明玉衡颔首,手中的剑穗打好最后一个结,“走了。”
“王玉?王道友?王——玉!”
王玉骤然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不满的甜杏,面露歉意,“抱歉,我有些走神。”
岂止是有些?
甜杏轻哼一声,“罢了罢了,王道友还没说,你同明道友都说了些什么呀?”
瞧见王玉有些奇怪的神色,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是我能听的吗?”
“其实也未曾说些什么。”王玉微笑道,“这些妖族的确很不对劲,只是我同首席平日多处理宗门内务,就连宗门里捕了如此多的妖族,也不甚清楚——这些外出事务,向来是由王长老的弟子王恢处理的。”
“噢——”甜杏拖长了语调,“原来如此。”
说罢,王玉没有再接话,两个人顿时落入了一阵不尴不尬的沉默中,只听得见有节奏的脚步声,和后面断断续续的小声谈话。
“王道友,”甜杏想了想,开口道,“其实我有些事一直很好奇。”
王玉扭过头,礼貌地注视着她,微笑道,“江道友请问。”
“我自来明月仙宗,便听见了两个最有意思的传闻。”
此言一出,王玉便有些明白了,“一则是我,另一则是首席?”
“你怎么知道?!”
王玉失笑,“这些传言已经许多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既然如此,这些是不是就能告诉我了?”
“那么,江道友想从哪里听起呢?”
甜杏垂眸想了想,“唔不如就从你身上说起吧?”
“我啊——”王玉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漂浮,“我出生在王家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听见这话,甜杏当即笑了,“是么?我可是觉得王道友现在一点儿也不普通。”
王玉也跟着笑了笑,“我的父母早逝,一直与妹妹相依为命,可在我十六岁那年,妹妹被一只狼妖所杀,我那时”
他顿了顿,“愤怒于妖兽的无情,也难过于我的无力。后来,便有了我以凡人之躯登上流云梯,拜入明月仙宗的传言。”
甜杏眨了眨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
“没关系。”王玉笑了笑,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我入明月仙宗,并不为报仇,我只想守护这一方安宁。动荡的世道,若我能变强,或许就有许多个家庭免于悲剧,哪怕是只是杯水车薪。”
“你”他有些迟疑,“很像我的妹妹,杳杳也是。”
也正是如此,他才会阻止钟杳杳参加此次天骄会,哪怕阻止不了也要跟在她身边。
甜杏更加不知所措了,“可我不是你妹妹。”
她神色认真,“我是我师兄的师妹。”
“嗯。”王玉再次失笑,“我知道了。”
甜杏便冲他弯了弯眼。
从见王玉的第一面起,她就对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充满了好感。
“那可以接着说关于明道友的传闻吗?”
“嗯。”王玉同她并肩走着,耐心地回答,“这些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阿衡同我是一个村里长大的,她是村长捡到的孤儿,没有姓,单名衡,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有一天她被人带走,我便再也没见过她,直到我登上流云梯,才再次见到她,那时她已经是宗主的关门弟子了,再后来,她成了首席。”
甜杏好奇道:“他们都说明道友杀了她师兄,这是真的吗?”
王玉没答,反问道:“你觉得是真的吗?”
甜杏摇了摇头,“师兄是最亲最亲的家人,怎么会杀掉呢?应该一辈子永远在一起才对!”
王玉又一次被她逗笑,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温和,“江道友道心通明,实属难得。”
“可你还没说明道友究竟有没有杀了她的师兄呢?”
王玉摇了摇头,“当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我只知道,洛师兄生来带病,身体一向虚弱,最后死时身上没有伤口。”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要说明道友杀了她的师兄?分明就没有证据,为何乱说?!”
听见这话,王玉只轻叹,说话时有些意味深长,“谁知道呢?有时候嫉妒与失衡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
甜杏有些似懂非懂,“我从前不觉得,现在觉得了。”
毕竟她曾经不管怎么样也想不到,看似活泼可亲的小师叔,会因为嫉妒师父、嫉妒师兄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王道友。”她侧过脸,“你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王玉顿了顿,正要回答,忽地神色一凛,大喝道:“小心!”
王玉的警示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甜杏旋身挥剑,碧桃剑的寒光将扑来的狼妖劈成两半。
腥臭的血溅在脸上,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刺骨寒意——不是来自妖兽的血,而是背后。
她猛地转身。
——然而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江道友!”
“左侧!”王玉的吼声传来。
甜杏旋身格挡,剑锋与狼妖的利爪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的余光瞥见邬妄在十步开外被三只豹妖缠住,剑光横扫时将其中一只拍进沼泽,钟杳杳的暗器破空声不绝于耳,方渡川的拂尘扫过时在兽群中炸开青紫色的火光。
战况正激烈时,甜杏后颈突然掠过一丝寒意。
她猛地抓住身后的手,正欲一剑刺过去,却突然听见那人吃痛地唤了一声,“小溪姑娘,是我!”
闻言,甜杏骤然松了一口气,脑海中紧绷的弦忍不住松懈下来,“玄珠,是你啊——”
她的话戛然而止。
甜杏看着肩上多出来的那只青白的手,僵硬地扭过头。
雾气中站着个白衣“人”影。
那“人”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泛着青紫色,面容精致得近乎诡异,眉眼如工笔勾勒,唇色却惨白如纸。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动作——每个关节都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僵硬又不协调。
碧桃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甜杏的四肢突然不听使唤,不住打颤。
那鬼魅歪头打量她时,那种被毒蛇盯上的窒息感如出一辙。他的眼睛尤其可怕——灰白的瞳仁像蒙着层冰,看人时带着非活物的呆滞。
鬼魅向前飘了一步,腐烂的花瓣从他袖中簌簌落下。
甜杏想喊,喉咙却像被冰封住。
她看着那只青灰色的手伸向自己,指尖细长得过分,指甲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紫色。
“甜杏!”邬妄的喊声惊醒了她。
鬼魅突然消散,又在甜杏背后重新凝聚。
这次他的手指真的触到了她的后颈——冰冷黏腻,像被沼泽里的水藻缠上。
甜杏浑身发抖,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狼妖的利爪就在这时袭来。
剧痛也没有让甜杏终于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里怎么会有鬼族?
这里怎么会有鬼族?
这里怎么会有鬼族?
鬼魅站在三步之外,歪头看着她的伤口。
他苍白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个近似愉悦的表情。当甜杏的血流到脚边时,他忽然蹲下身,用指尖蘸了蘸,放在鼻尖轻嗅。
他分明与那个人的容貌并不相像,却有着同样让人毛骨悚然的气质。
这里到底为什么会有鬼族!
“甜杏!”邬妄的剑光破空而来。
钟杳杳的暗器也飞射而出。
鬼族终于露出怒容。
他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筋,十指突然暴长,指甲变成锋利的青黑色。
当第一枚暗器逼近时,他竟张嘴咬住——金属暗器瞬间锈蚀成渣。
“我也来!”方渡川一甩拂尘,击退身前的妖兽,指尖夹着的符箓凌空燃烧。
鬼族发出无声的尖啸。火焰映照下,甜杏终于看清了他的真容——那张精致的脸正在融化,像蜡一样往下滴落,露出里面青紫色的肌肉。
邬妄的剑就在这时刺穿了他的心口。
鬼族的身体剧烈抽搐。
他挣扎着转向甜杏,融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
最后时刻,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的水珠,朝甜杏弹来——
邬妄手中的长剑横扫而过,将那滴水珠击碎在半空。
“没事了。”邬妄扶住摇摇欲坠的甜杏,声音罕见地温和,“没事了,没事了。”
“不怕,不怕。”他张开双手,将甜杏紧紧地拥在怀中,“他死了,没事了,没事了。”
甜杏想回应,嘴巴却像被冰霜封住,牙齿“咯咯咯”地不住打颤。
邬妄拥抱着她,更加用力。
第72章 慈悲之心邬妄冷漠道:“哦。”……
全身都被熟悉好闻的柑橘香包裹着,甜杏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涣散的眼神也开始聚焦。
邬妄抬起手,正想摸摸她的发,忽地顿住了。
他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面色沉沉。
宋玄珠伸出手,脸上是礼貌却不容置喙的微笑,“邬兄,突围要紧,小溪姑娘便交给我吧。”
邬妄扭头看了一眼仍在奋战的几人,闭了闭眼,轻柔地松开甜杏,一把抄起地上的剑便又加入了战场。
“小溪姑娘”宋玄珠将甜杏揽在怀中,拨开她汗湿的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露出些许愉悦的神情,“我在这呢。”
“玄珠”甜杏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玄珠他说、他说、他说他找到我了。”
她的身子在不住地抖。
宋玄珠心疼地揽住她,“是谁?”
“魏琪”
“不怕,不怕。”宋玄珠将她抱得更紧,笑了笑,温声安抚道,“那根本不是他,魏琪是谁?是刚才的那个鬼族吗?”
从远处看来,一片雾气中,他的五官俊秀,眉眼弯弯,脸上的笑意很浅很浅,却直达眼底。
“嗯不重要。”甜杏伸出手,回抱住他,“不,不是。他死了。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嗯、嗯,不怕,他不可能在这儿的。”
宋玄珠一句一句,不厌其烦地轻声哄着,指尖轻轻抚过甜杏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梳理易碎的蛛网。
他的唇离开她的额头时,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像是朝露,又像是未干的雨水。
“没事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玄珠”甜杏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你的心跳”
“嗯?”宋玄珠笑意更温和,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怎么了?”
甜杏摇摇头。
方才那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他的心口传来不规律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但现在又恢复了平稳有力的节奏,想必是错觉。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减小。
宋玄珠却恍若未闻,专注地为甜杏理好散乱的鬓发,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耳垂,温度总比常人低一些,像玉一样凉。
甜杏握住他的手,“玄珠,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贴我给的符?手好凉。”
宋玄珠咳了两声,“我没事的。”
他低眉,眼里是真心实意的担忧,“小溪姑娘,你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不会出事的。”
甜杏深呼吸了几口,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没事的。”她说道,“我只是,只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支着剑撑起身体,“玄珠,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帮忙。”
说罢,不等宋玄珠回应,她便一跃而起,加入了战场。
所幸这些发狂的妖兽不算太多,众人麻利地结束了战斗,皆瘫在原地喘着气。
“喂,”甜杏尚有心思同王玉说笑,像是已经从刚才的惊惶中缓过来,“王道友,你们明月仙宗怎么回事?”
王玉:“嗯?”
“明月仙宗不是世代与妖族打交道么?”她看着王玉破烂的衣衫,“怎么也如此狼狈?”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王玉,他站起身,“大家都把妖血抹在身上吧,可以稍微掩盖一下我们的气味,至少今晚应该不会再被妖兽偷袭了。”
闻言,钟杳杳立马一个巴掌摁在妖兽的尸体上,沾了血,轻车熟路地往自己衣服上涂。
见她动作,其他人也开始抹。
唯有邬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忙碌的众人,面露嫌弃。
甜杏:“师兄。”
“脏。”邬妄拧眉,“我不用妖血。”
甜杏当然知道。
抹妖血在身上主要为的是让自己身上减少人的气味,染上妖族的气味,从而混淆妖族的追击。
但她和邬妄本身就是妖族,根本用不上妖血。
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甜杏压低了声音,软软地祈求道,“师兄”
“一点点。”她伸出手,比划道,“就一点。”
邬妄轻哼一声。
他蹲下身,微抬下巴,“你帮我抹。”
“只能一点。”他又不放心地补充道。
“我知道啦!”
甜杏手上沾了血,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往邬妄的脸颊抹了两下。
她的动作轻柔,一触即离。
正在邬妄以为结束了的时候,忽地,她重新凑上前,指尖沾了一点儿妖血,轻轻地点在他的鼻梁上。
邬妄愣了一下。
“师兄?”甜杏不解地眨眼,眼里满是柔软与天真,“你这儿有颗红痣,我替你点回去。”
闻言,邬妄却不可控地想起了宋玄珠鼻梁上那颗红痣。
他的心不断地往下沉坠。
“时候不早,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站起身,拉开那略显暧昧的距离,淡淡道。
“我们找个高处如何?就那儿!站得高看得远嘛!”钟杳杳抬手指了个方向,提议道,“这里太多残尸,我怕引来更多的妖兽。”
众人累了一天,现在只想休息,都没什么异议。
等到了地方,王玉和邬妄出去拾柴生火,顺带将四周落单的妖兽清理一下,宋玄珠自告奋勇为大家做饭,甜杏给他打下手,方渡川和钟杳杳则一块儿布防御阵。
众人各司其职,很快就散了开来,两两分头行动。
“钟道友?”方渡川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讶异,“你怎么了?”
“啊?”钟杳杳回过神来。
“你的手在抖。”并不止现在,今天一整天,她的手都在抖。
钟杳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我只是有些怕。”
“怕?”方渡川舒展眉头,“这没有什么,我也很害怕。”
他说话时神情坦然,“师兄不在我身边,我无法独当一面,总是怕的。”
“不、不是。”钟杳杳看向面前的小道士,本想同王玉说的话此刻却一股脑地说了出来,“我、我怕的是那些死去的妖族。”
“明月仙宗世代都与妖族打交道没错,这些年负责镇守妖族结界也不假,但无论是我们试炼也好,下山除妖也罢,都不曾像今日这般”
她神情茫然,“杀戮。”
“你们或许不曾注意到,我今日杀的那只狼妖”
钟杳杳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忍:“它们明明也有灵智,也会恐惧,也并非全是十恶不赦的妖……我们这样做,和那些肆意屠戮的邪修有什么区别?先是铺天盖地的诛妖令,再是供人族杀戮的围猎场,这般屠戮,真的不会有违天道么?”
“可是、可是,现在是天骄会的第二关,甚至是明月仙宗设下的第二关。”
闻言,方渡川抬眸望向远处层云翻涌的天际,神色澄澈如静水,竟有几分方渡山的影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温声道,“钟道友可知,为何道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见钟杳杳怔然,他继续道,“非是苍天无情,而是大道至公。你我眼中所见杀伐,于天道而言,不过阴阳轮转之一瞬。”
“然修道之人,当以悲悯为舟,以慧剑为楫。既知此举不妥,或许能寻个中正之道——不违师命,亦不伤己心。”
钟杳杳的唇颤了颤:“方道友的意思是”
“除明月仙宗外,我们清微观也时常除妖。”方渡川自袖中掏出一沓墨迹未干的符箓,“此符箓乃师门所传,对上一般的妖族,可封其行动而不伤其根本,断其凶性而不灭其灵智。”
“如此,既全了宗门考校之功,亦不负你我向道之本心。”
忽有落叶飘至他肩头,方渡川也不拂去,只浅笑道,“你看这枯叶,今日凋零是为明春新芽。世间因果,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不好不好。”他说完,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懊恼道,“我竟在此胡言乱语了,钟道友只拣自己喜欢听的听便好了。”
钟杳杳一怔,“没有没有,方道友说的每句话,我都很喜欢。”
“那就好。”方渡川笑得腼腆,“其实此题,我亦不能解。”
钟杳杳举起手中的符箓,“不是有这个么?”
“这种符箓只能对付些不太厉害的妖兽,再者,若我们再次陷入围攻”
剩下的话,两个人都不言而喻,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中。
另一头,王玉抱着柴火,抬眼望着一只狼狈逃窜的妖兽,若有所思道,“我并不曾想到,邬道友竟如此心软。”
邬妄才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指挥着纸人捡木头。
“方才最后一击,邬道友是手下留情的了是吧?包括清晨在妖兽出笼之地,若非邬道友手下留情,只怕根本不会受伤吧?”
邬妄自鼻间哼了一声,并不看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难道你刚才没收手吗?”
“不必试探我。”他就是心软,怎么了?
王玉有些语塞,但还是微笑道,“我虽师从明月仙宗,却也不觉得此次天骄会大肆捕妖入云灵草涧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这一关要想得到积分,其中一个硬性要求就是杀死妖兽。
邬妄冷漠道:“哦。”
王玉:“”
他是真的有些不想和邬妄说话了。
沉默片刻,他再次硬着头皮开口,“正是因为如此,今日见邬道友手下留情,我这才颇有共鸣。”
“好拙劣。”邬妄毫不留情地吐槽道,懒洋洋地把玩着腰间的金铃,“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玉:“”
他深吸了一口气,“徐清来。”
第73章 只是师妹邬妄不知该怎么去形容自己那……
此言一出,邬妄终于正眼瞧了他一次。
王玉面带歉意,“抱歉。我本无意窥探,只是”
“我不关心。”邬妄打断了他,神色很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玉再次语塞。
在他还未拜入浮玉山之前,便已经听过徐清来的鼎鼎大名。
彼时的少年郎,对徐清来除了崇拜憧憬就还是崇拜憧憬,现在真的站在本人面前,甚至撕破了他的伪装,王玉还是难得地紧张了起来。
只是他不曾想过,徐清来是这种性子。
邬妄微微挑眉,“不说我走了。”
“等等!”王玉叫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我都清楚,此次天骄会,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又如何?”
“就在今日,我得知了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宗主被王楚两位长老所困,云灵草涧,完全在他们之手。”
“如今无论是诛妖令,还是第二关奇异的规则,都很不对劲,像是有人在蓄意挑起人妖两族的对立——不,或许这些年,妖族从未死心过。”
“徐道友,”王玉面色恳切地望着他,“我并不想过问你的来去,也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只想请求你,帮帮我,助我护住人妖两族的安稳。”
“这是我们明月仙宗的使命,亦是天下大大小小修真者的使命。”
对于他说的这些,邬妄并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来参加天骄会了
“*人妖两族如何,我不关心,但也可以帮你,”邬妄轻哼一声,冷声道,“只是当年明月仙宗拿走的残骨,是我的。”
闻言,王玉愣了一下,“残骨?”
“你不知道?”
王玉摇头,又点头,“知道,但不太清楚,应该是有一块在杳杳那儿,还有一块儿在王长老那儿。”
“杳杳手中的不难,王长老手中的我会还给你,”他神色坚定,“是你的,就该还你。”
邬妄继续道,“我还要明月仙宗还我师父一份清白。”
“当年人鬼结界破一事?”王玉怔了怔,很快又反应过来。
“怎么?你做不了主?”
“我的确做不了主。”王玉坦然道,“只是此事早已成了。”
邬妄:“?”
“宗主前两年便已写下文书,只是她手中无实权,连个声明都发不出去。”王玉唇角的笑有些苦涩,“我师父手中更是无权,这些年,激进派已经几乎独大。”
邬妄对明月仙宗内部的争斗并不关心,只扯了扯嘴角,“或许,现在需要防备并不仅仅是妖族的暴动。”
王玉:“?”
“邬道友——我现在该叫你徐清来还是邬妄呢?”
“邬妄。”
“好,那邬道友的意思是?”
“无论是十九年前,还是现在,”邬妄轻哂,“你不觉得有个门派一直都安静得有些过分了吗?”
“白玉京?!”
邬妄颔首。
王玉开始细细地思索起来。
其实十九年前的事他并不算太了解,但也知道当年围剿青云和徐清来师徒二人时,白玉京因为忙着加固松动的人鬼结界,并不在场,而今年天骄会,白玉京的掌门及长老,甚至一干弟子,都没有来,只来了在玲珑榜前十的三位弟子。
其中李玉照还是本来就在外面历练的,实打实来的就李予和李宿二人。
想到这,王玉喃喃出声,“此次白玉京没来,说是因为鬼王封印松动,需重新镇压。”
邬妄轻叹一声,似笑非笑,“真巧啊。”
王玉的神色却有些变了。
妖族与鬼族并不能相提并论,他此番求助徐清来,便是坚信倘若妖潮真的爆发,以徐清来的本事,加上各大家之力,定然可以顺利渡过。
但鬼族与人族的实力向来不相上下,甚至有隐隐超过之势,这也是修真界敢只封印了妖王和几殿长老,就任由部分妖族生活在人族领地、而鬼族却被牢牢地拦在结界之外的原因。
所以十九年前青云真人镇守的那块人鬼结界破,才会引起那么多的讨伐与骂声。
倘若鬼族突破结界,或是白玉京将鬼族放出来
王玉不敢再想下去。
“不至于吧?”他不确定地问邬妄,“白玉京世世代代镇守人鬼结界,除去十九年前,三年前几位长老更是因鬼王封印松动而身受重伤,听说至今也没好全。而且就算放出鬼族,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李予可是白玉京的下任掌门,李玉照也是李厌的关门弟子,白玉京将他们派来此次天骄会,也并不是毫无诚意吧?”
“我并未说白玉京会把鬼族放出去。”邬妄默了默,看着他的目光有些一言难尽,“出来太久了,走吧。”
“江道友真是你师妹吗?”王玉追在他后面,“我以为青云真人只有一个徒弟。”
邬妄懒得理他,“不是。”
“啊?”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众人休息的地方的时候,钟杳杳已经捧着碗唏哩呼噜地喝粥了,方渡川坐在她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块地很大,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被泾渭分明地划分成两块,钟杳杳和方渡川在一块,甜杏和宋玄珠在另一块,隔了一段距离。
邬妄的目光直直地穿过他们,落在甜杏的身上,她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看着火堆发呆。
他的脚步顿了顿,正要走向她,却又忽地顿住了。
宋玄珠端着一碗粥,递给甜杏,眉目柔和,“小溪姑娘,你也吃点东西吧?”
“谢谢玄珠。”甜杏接过,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师兄!”
他看着她方才沉寂的脸一下子绽开光芒,鲜活起来。
“嗯。”他不受控制地朝她迈开脚步,坐在她旁边,“我回来了。”
“嗯!”甜杏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宋玄珠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哪怕如今条件有限,做的吃食仍是味道不错。
甜杏一边喝,一边想起了什么,扭头与邬妄笑道,“从前我贪玩,总是将功课拖到半夜才做完,那时又饿,又不好意思大半夜打搅师娘。”
她说着,脸上浮现起怀念的神情,“那时候不好意思去找师娘,却好意思总是去敲师兄的门,师兄每次都让我坐房里等一会儿,他去做饭很快就好。一般不会等多久,师兄就会风尘仆仆地回来,端着好多好多吃食。”
“一开始我还真以为师兄那么厉害,就连做的饭都和山下来福斋的味道一模一样”甜杏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有,师兄你还记不记得——”
她兴奋的话语在触碰到邬妄平静的眼后戛然而止。
甜杏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失落。
她垂下眸,“对不起,师兄,我忘记你不记得了”
邬妄也不知该如何去形容自己这一刻的狼狈。
他张了张唇,却没说出什么来。
“没事的师兄,”甜杏反过来安慰他,“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师兄不如试着多用用残雪吧?残雪是你的本命剑,你多用用,说不定马上就能想起来了呢?”
邬妄几乎是仓惶地低头。
只是只是、只是师妹,只是妹妹。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不必了。”
他不愿用残雪,原因不止一个,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没办法再握紧残雪——残雪并不认他。
“好吧。”甜杏佯装没事般眨眨眼,“那我们慢慢来。”
邬妄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目光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换了一个话题,“你刚刚用的是什么阵法?”
甜杏愣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眼地上的黄符,倒也没有再瞒他,“我在试着复刻流转阵,召唤浮生魇。”
“为什么?”邬妄如今倒是不觉得她复刻流转阵是因为他了。
“我一直欠阿曦一句对不起。”
邬妄没有再追问。
“抱歉。”他低声道,“上次藏书阁受伤,我不知为何,随着你一同进入了你的记忆中。”
——所以看到了她八十岁前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上次在船上他们险些神魂交融的缘故。但这句话邬妄没有说出口。
宋玄珠一直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突然开口道,“小溪姑娘,邬兄问完了,我也有一事很好奇。”
甜杏扭头看他,“玄珠?你问吧。”
宋玄珠勾了勾唇,“魏琪到底是谁呀?小溪姑娘为何那样怕他?”
甜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我没事。”她努力地弯了弯唇,脸色又恢复了一点红润,“我不是怕他,我只是厌恶他。”
宋玄珠更不解了,“厌恶?”
“是啊。他本是山下富商的少爷——比如来福斋就是他家的。他后来拜入了浮玉山,是外门弟子,”甜杏撇撇嘴,脸上尽力保持正常,“但他上了山还是不务正业,玩世不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讨厌这样的人。”
说到最后,她含糊道:“他最后好像是死在了弟子试炼的秘境中吧,不是很清楚。”
见宋玄珠还要再问,她连忙推着他转身,提高了音量,“好了好了,天色也不早了,玄珠你快写吃完休息吧!”
另一头的三人早就吃完了,闻言王玉站起身,“今夜我守夜吧!”
毕竟这也算得上是自家亲亲师兄,钟杳杳倒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方渡川却不好意思地跟着站起来,“我也一起吧!”
甜杏刚要说自己守夜的话就这样哽在了喉间。
第74章 琪花玉树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她只好不太甘心地躺了下来。
——是一个离火堆很近,离其他人包括宋玄珠和邬妄却都有点距离的位置。
除去守夜的两人,其余人都很快随着夜色沉沉睡去。
听着耳边几道绵长的呼吸声,邬妄忽地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
他轻轻地起身,视线落在甜杏的脸上。
一寸一寸缓慢地划过。
他的身体随着视线的靠近,也慢慢地一点点凑近甜杏。
不远处的方渡川瞪大了眼,正要说话,忽地被王玉拖走了,“方道友,我们去那边看看,好像有什么东西。”
邬妄的指尖凝出一缕金光,在两人之间织就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
结界外,是众人,结界内,唯有他们二人。
月光穿过屏障,在甜杏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她颤动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他跪坐在甜杏身侧,影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身体,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他的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寸许,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对不起”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我不是他,不记得那些”
夜风拂过火堆,火星噼啪炸响。
“如果我是他就好了”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缠绕上来。邬妄猛地收回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徐清来,你究竟在做些什么”他无声地自嘲,脸上的笑意苦涩。
“师兄”甜杏在梦中轻喃,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别走”
邬妄僵在原地。
理智告诉他要抽身离开,可身体却贪恋这片刻温存。他鬼使神差地又俯下身,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骤然清醒。
邬妄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在撤离时却被她无意识地反握住手腕。
脉搏相贴处传来温暖的触感,他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突然想起她急切地说着“我喜欢师兄”时的模样。
那样炽热,那样鲜活。
却又那样残忍。
“你喜欢的究竟是谁”
他极轻地呢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交错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带了点在他身上沾染的柑橘味。
邬妄贪恋地闭上眼。
——
甜杏踏入秘境的瞬间,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桃花酿香气。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残雪,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片雾气弥漫的幽谷本该是浮玉山最安全的试炼之地,可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只有溪水淌过石缝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有人么?”她轻声呼唤,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甜杏咬住下唇。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徐清来的陪伴参加试炼。
师父有事下山了,师兄闭关前再三嘱咐她不许参加秘境试炼,可她还是偷偷拿上师兄的剑报了名——拜入浮玉山五年,她想证明自己也很强。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浓雾中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
沙沙。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甜杏迅速转身,残雪泛起微光,“谁?”
“是我呀。”
雾气中走出一个红衣身影。
少年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广袖长袍,衣带很长,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墨发曳地,蓬松而卷曲。
他手里捧着一个青瓷食盒,眉眼弯弯,一双狐狸眼说不出的风情。
“你你怎么在这里?”甜杏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魏琪歪着头笑了,领口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当然是担心小甜杏呀。”
他向前一步,衣摆扫过潮湿的苔藓,“第一次试炼,没有徐师兄陪着,很害怕吧?”
甜杏的指尖掐进掌心,下意识地对他提起徐清来的名字而感到厌恶。
她与魏琪不过寥寥数面之缘,每次都是在徐清来在场时匆匆照面——大多数是她随师兄下山去来福斋吃饭的时候。
这个山下酒楼的小公子厨艺也不错,总爱送些精致的点心,师兄说这是魏家的待客之道,她接触过的人也不多,便也信以为真。
可此刻魏琪的眼神让她毛骨悚然——像是饿狼盯着独行的羔羊。
甜杏转身就走。她记得试炼规则明明说过秘境禁止外门弟子进入,魏琪怎么会
“小心!”
一股大力突然将她扑倒。
甜杏摔在泥泞里,眼睁睁看着一条毒蛇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窜过。
魏琪的手还扣在她腰间,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放开!”她挣扎着推开他,却摸到一手黏腻——魏琪的袖口全是血。
“别怕,不是我的。”他笑着展开袖子,露出里面奄奄一息的白兔,“刚才看见它被蛇咬伤,就救下来了。”
甜杏盯着那只抽搐的小动物,胃里一阵翻涌。兔子的眼睛被挖掉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你”
“我娘说,受伤的小动物要尽快解脱。”
魏琪突然拧断了兔子的脖子,动作熟练得像在厨房处理食材,语调仍是漫不经心,“算了,也说不上是我娘,我也不知道我娘是谁呢。”
鲜血溅在他苍白的指尖,他竟伸出舌头舔了舔,“甜的。”
甜杏的腿开始发抖。
眼前这个笑容温柔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彬彬有礼的魏公子判若两人。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要这样做?”
闻言,魏琪歪着头,像是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因为它疼呀。”
他向前一步,将染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就像我这里,每次看见你和徐清来在一起,就疼得要命。”
“我多想直接一剑杀了他!砍了他的头!换上我的头!他凭什么天天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是他那该多好!那样你就会对我笑对我撒娇对我好了对不对?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甜心?宝贝?小甜杏?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甜杏不敢再听,捂住耳朵,转身就跑。
雾气越来越浓,她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小片空地——
三具尸体被摆成跪拜的姿势,中间用血画着巨大的心形。
甜杏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认出那是先一步进入秘境的同门,此刻他们空洞的眼眶齐齐对着她,嘴角被人用刀割出夸张的笑容。
“喜欢吗?”
魏琪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冰凉的手指抚上她握剑的手,“我练习了好久呢。”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桃花酿的甜香,“本来想用山下的乞丐试手,又怕弄脏了送给你的礼物。”
他悠悠叹气,语气缱绻黏腻,“谁让这三人狗眼看人低,尽说些恶心人的话呢?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的宝贝甜心才不能被他们这样说呢。”
甜杏的剑第一次见了血。
魏琪的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他却不恼,反而痴迷地摸着那道伤口,“小甜杏的剑法进步了呢。”
“疯子!”甜杏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要告诉师父”
“嘘——”魏琪突然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亮出块令牌,“认得这个吗?浮玉山的护山大阵阵心。”
他歪着头笑了,“你说,要是突然爆炸了,浮玉山会怎么样?闭关的徐清来会怎么样?回来的江青云看见,会怎么样?会不会怪你呢?”
甜杏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为何魏琪能进入秘境——他偷了师父的令牌,甚至可能早就潜伏进了后山。
“你想要什么”她声音发抖。
魏琪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愉悦地笑了起来,嘴角一点一点咧开,“我要你,我喜欢你啊,我只要你啊,甜心宝贝。”
说到这,他看着甜杏的目光近乎痴迷,喃喃道,“小甜杏,你知道吗?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了,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是我的,我一定会得到你的,一定、一定、一定!”
平心而论,魏琪有着一副十分优越的容貌,美丽纤弱,很容易就能激起人的保护欲,然而他冲着甜杏笑的时候,她的心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了恐惧和厌恶。
“别躲呀。”见她想跑,他猛地抓住她,拇指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个机会吗?”魏琪亲昵地蹭着她的发顶,“江青云下山了,徐清来闭关了,虞娘子管不了那么多,费尽心思将秘境试炼的消息传到后山”
“亲亲甜杏,你总是不出后山,徐清来总是守着你,我好难好难好难见到你,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想得都快要发疯了。”
甜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魏琪的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让她浑身发冷。
她突然意识到,从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落入了这个疯子的陷阱。
“为什么是我”她垂下的手不住地抖,“我们根本不熟”
闻言,魏琪的眼神骤然阴鸷。
他猛地收紧手指,甜杏吃痛地松开剑柄,残雪“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熟?”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我每日寅时就在洗剑池等你晨练,看着你和徐清来有说有笑地走过;我记得你每次偷偷下山玩的时间,总是提前三个时辰就在山道上守着,只为了与你偶遇;你练剑时擦汗用的每一块帕子,喝过的每一个茶杯,我都——”
甜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魏琪像是被烫到般松开手,阴郁的表情瞬间被慌乱取代。
“别哭”他手足无措地用袖子去擦她的泪,昂贵的丝绸面料很快被浸湿,“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就在这一瞬间,甜杏猛地捡起地上的残雪剑,剑光如雪,毫不犹豫地直刺他心口。
魏琪竟然不躲不闪。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迎接一个迟来的拥抱。
剑锋刺入血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他的身体晃了晃,嘴角却扬起一个甜蜜的笑。
甜杏的指尖在发抖。
剑尖还插在魏琪的胸膛里,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流到她手上,黏腻得像是融化的蜜糖。
她看着魏琪那张苍白的脸——他还在笑,嘴角翘起的弧度甚至称得上甜蜜,仿佛胸口插着的不是一柄要命的剑,而是一支赠予情人的花枝。
“别笑了!”她崩溃道,“不许笑!”
第75章 风过桃林你是我的。
“小甜杏”魏琪轻声唤她,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透着诡异的满足,“你的手在抖呢。”
甜杏猛地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两步。
她的鞋踩在血泊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血?
魏琪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向前一步,让剑刃更深地没入自己的身体。
“你”甜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气音。
她在拜入浮玉山前,除了上官家的人和宋玄珠,几乎没有接触过其他人;拜入浮玉山后,除了青云和徐清来,也是几乎没见过外人。
那些偶尔来拜访的师叔师伯,就连掌门师祖,也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被师父打发走了。
但是魏琪总是不请自来,带着精致的点心和甜腻的笑容,在徐清来不注意时,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她从来就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坏的人?
“怕什么?”魏琪又向前走了一步,剑柄已经抵到了他的胸膛。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甜杏的脸,却在看到她惊恐的表情时停住了,“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可比你镇定多了。”
甜杏的胃部一阵痉挛。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后山的溪水里漂来一只死去的黑猫。
——那是她和师娘一起养的小猫,脖子上系着金铃,被师娘喂得油光水滑,又胖又圆,却是性情顽劣,最爱在山间撒欢,追着鸟雀玩耍,总是爬到她身上睡觉、挠坏师兄画好的符、踩在师父的茶杯里撒尿,气得师兄嚷嚷着要将这辆猫车扔下山。
可还没等徐清来付诸行动,这只圆滚滚的猫便死掉了。
当时她还抱着师兄哭了好久好久,捧着小猫的尸首去问师父如何复活,彼时青云难得软了神色,将她的脑袋摸了又摸,应允带她下山去来福斋吃饭。
“是你”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直都是你”
魏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夸奖的孩子,“你终于发现了。”
他咳嗽着,血沫从唇角溢出,却还在笑,“我还在想,要是到试炼结束你都没发现那些礼物是我送的,该怎么办呢?”
甜杏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混着冷汗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她看着魏琪胸前的血越流越多,暗红色的长袍被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他看起来那么痛,却又那么高兴,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为什么”甜杏哽咽着问,她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琪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出奇地天真单纯,“因为喜欢你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疯狂的行径都再正常不过,“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
你是我的。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血喷在了甜杏的裙摆上。
甜杏下意识想上前扶他,又在反应过来后惊恐地后退。
这个动作似乎伤到了魏琪,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系”他艰难地维持着笑容,“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甜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杀人了。她真的杀人了。
师父说过,剑修手中的剑不该轻易染血,当护天下百姓,可现在她的剑插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虽然这个人是个疯子,是个怪物,但他确实还活着,还在看着她,还在对她笑
“拔出来。”魏琪突然说。
甜杏愣住了,“什么?”
“把剑拔出来,小甜杏。”魏琪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不然我怎么抱你呢?”
而且他讨厌徐清来的剑。
这句话成了压垮甜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发出一声呜咽,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魏琪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直到肺里火烧一样疼,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跪在一棵桃树下干呕,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泥土里。
手上还沾着魏琪的血,已经半干了,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拼命在草地上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杀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人了”
桃树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和肩头。
浮玉山种了大片大片的桃树,甜杏突然想起魏琪第一次来后山时,也是这样桃花纷飞的季节。
他站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一盒精致的点心,漂亮的眉眼里尽是欢喜,他笑着说,“我叫魏琪,是来拜见青云真人的,多谢真人为我家除妖。”
那时的他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无害。
甜杏蜷缩在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浮玉山有令,秘境试炼中严禁私斗,更别说杀人。如果被其他同门发现,如果被师父知道
不、不,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她、她没有杀过人,从来没有。
“小甜杏?”
这个声音让甜杏浑身僵硬。
她缓缓抬头,看见魏琪站在不远处,胸口还插着徐清来的剑,脸色白得像纸,却依然在笑。
他的衣摆滴着血,在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你跑得太快了”他抱怨着,声音虚弱却温柔,“我追得好辛苦。”
甜杏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不该拔剑的,不该冲动之下就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魏琪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时的亢奋。
“我我去找师父不,我去找师祖、师叔、枫师兄,谁都好,”她颤抖着说,“你你需要医治”
魏琪摇摇头,突然伸手握住胸前的剑柄,一点一点往外拔。
甜杏捂住嘴,看着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汩汩涌出。
他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扭曲,可眼睛却始终盯着她,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迷恋。
“不用”他终于把剑完全拔了出来,身体晃了晃,却固执地站着,“这样就好”
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魏琪向前走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甜杏面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她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是我的我会、我会找到你、跟着你,永远,一定”
甜杏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看着他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眼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风过桃林,吹落一树粉白的花瓣。
有几片落在魏琪渐渐冰冷的脸上,像是给他覆上了一层殓衣,粉色的,薄薄的。
——四周安静得可怕。
甜杏呆呆地坐着,看着魏琪的尸体,看着地上那摊越扩越大的血迹。
她应该感到解脱,应该松一口气,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杀了人。她真的杀了一个人。
剩下的一切甜杏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浑浑噩噩地从秘境中出来,顾不上摇摇欲坠的幻形术,拔腿就往后山跑,直到窝在师娘温暖的怀抱中,才找回一点点安心。
然后就是师父的痛惜、师兄的震怒,徐清来突破元婴,兴高采烈地出关,却看见自家小师妹浑身是血、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完残雪告诉他的一切,他当即愤怒地提着剑,要去将魏琪杀个透。
“师父!师娘!”他气得胸膛不住起伏,牙都快要咬碎,“甜杏儿遇到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提前叫我出关!”
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胡言乱语,认不得师父师娘,也认不得师兄,只整日担惊受怕,犹如惊弓之鸟,害怕魏琪哪一天就真的从血泊中爬出来找她了。
然后,时隔二十一年,魏琪真的找到她了。
——
邬妄比甜杏更快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日光照在脸上,他猛地睁开眼,顿时感觉到后背的湿意。
早在几门阵中时,他便觉得甜杏看见那只鬼的反应奇怪,不像是单纯对鬼族的害怕,更像是一种奇怪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竟是如此。
然而,魏琪口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徐清来”,又让他不得不在意。
虽然他确信自己的记忆很完整,但若甜杏的记忆是真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或许缺少了一段记忆,甚至是被更改了?
也许甜杏真的是他的师妹。
邬妄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甜杏脸上,带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