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甜杏的睫毛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邬妄几乎是失措地扭过头,飞快地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还顺手撤掉了结界。
然而他闭着眼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甜杏唤他的声音,反倒是听见宋玄珠那道轻轻柔柔的声音——
“小溪姑娘是做噩梦了么?怎么满身是汗?”
邬妄又等了等,没听见下文。
他等得不耐烦了,佯装刚醒的样子,睁开眼,扭过头,不经意般看向甜杏的方向,忽地目光凝滞。
甜杏恹恹地靠在宋玄珠的怀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前襟,脸上有泪痕,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望着他,忽地扁了扁嘴,张开手,是一个索求拥抱的姿势。
“师兄……”
第76章 不是风动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清白。……
“师兄”
见邬妄不动,甜杏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带着哭腔。
邬妄狠下心,偏过头,“宋玄珠。”
然而宋玄珠却没像他意料中那般抱紧甜杏,反倒是将她往前送了送,几乎要递进他的怀里,“小溪姑娘与邬兄感情深厚是好事,邬兄便安慰一下她吧。”
他怜惜地抚了抚甜杏的发,“女子出嫁前多恋亲人,还请邬兄多体谅。”
邬妄讨厌他这种口气,轻哼一声,“用不着。”
他嘴上说着,却顺势伸出手,将甜杏一整个揽进怀里。
一到他怀中,甜杏便像鸟儿归巢般,将自己深深*地缩进他怀里,眷恋地蹭了蹭,浑身上下都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柑橘香。
“师兄”她抓住邬妄垂在胸前的发尾,握在掌心,往他怀里越埋越深,“我想回家。”
回家?
甜杏将头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又重复了一遍,“师兄,我想回家。”
“师兄,你想回家吗?”
邬妄没有回答。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甜杏的发顶。
想回家吗?他不知道。
家在何处?何以家为?他也不知道。
邬妄抱着甜杏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不想。”
“骗人。”甜杏破涕为笑,“师兄骗人,鼻子会变得很长很长的。”
她从邬妄怀中抬起头,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师兄,不怕。我也不怕他。”
“我不怕他,我不怕了,师兄,我现在手中已经染了许多许多的血,我早就不怕了”她的声音很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说道。
邬妄伸出手,正想拍拍她的发顶,忽地被她抓住了,握在掌心。
“很快、很快。”她认真地看着他,双眼明亮,郑重地许诺道,“师兄,我会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邬妄愣住了。
剧烈的心跳从胸腔处传来。
咚。咚。咚。咚——
怕被听出什么端倪,他猛地站起身,将甜杏往旁边一推,“走吧。”
他装模作样地蹙眉,教训她,“这么大的人了,以后不许再这样。”
“没大没小。”他轻声道,剩下的那句话最终不轻不重地淹没在唇齿间。
甜杏一个趔趄,险险地站稳了,却也不恼,反倒绽开一个笑,像是彻底从阴霾中走了出来,“嗯!”
钟杳杳睡得最沉,听见她这声响亮的应答,猛地惊醒过来,一把抱着身旁王玉的腿,“师兄!早课了?!”
王玉:“”
“该起床了,杳杳。”他神色无奈,却温柔,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钟杳杳这才反应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不好意思道,“走吧,我们走吧,今日早些走,说不定马上就能找到去清明径的路了。”
但愿如此吧。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比昨日好上许多,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今日一路上,他们都不曾遇到大规模的妖兽围攻,只遇到些落单的妖兽,都被几人分工解决了。
如今也算乱中有序,甜杏和钟杳杳的话都多了起来——只不过缠着的对象不同了。
“王师兄,你手里这是新的暗器?”
王玉于同妖兽打斗间抽空回道,“嗯。”
“好眼熟,不会是我师父给你的吧?”
“”
“哎呀师兄,我来助你!”
“方道友,你这符箓真好用,还有吗?再给我点?”
“可以再画。”
“宋道友!你今日没有咳血了诶!那日比试你突然碰——”
“咳咳咳咳咳!”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钟杳杳几乎在队里将所有人都骚扰了个遍,独独不敢去与邬妄搭话,反倒走得离他远远的。
“师兄,昨夜你也看到了我的记忆吗?”只甜杏一人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弹出去一张符箓定住妖兽。
邬妄言简意赅,“嗯。”
“师兄真的不用残雪了吗?我可觉得师兄收集的那些剑都不如残雪!”
“嗯。”
他垂眸,神色淡淡,像是有心事。
“师兄在想什么?”
“没什么。”——才怪。
“哼,我才不信——”甜杏正要递上残雪再央邬妄试试,余光忽地瞥见一只利爪,手中的剑飞快地格挡而上。
她轻巧地跃起,一只手握着残雪,另一手赤手空拳,对上那只妖兽竟也不落下风。
争斗间,甜杏本就束得松松垮垮的发完全掉落了下来,被她粗鲁地甩在了脑后。
“咔哒”一声,她熟练又冷漠地扭断了妖兽的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哪怕她反应已经足够快地闪避,脸颊仍被溅上几滴。
“师兄!我这体术如何?”甜杏并不在意脸上的血点,只笑眯眯地递上残雪,邀功之余不忘央求,“真的不试试残雪吗?”
风吹动她的发,她眉眼弯弯,眼睛又黑又亮,剧烈的心跳似乎不知疲倦地怦怦直跳,邬妄没有接过她手中的剑,反而替她将乱发拨到耳后——
他忽地想起雪地中初见,她一身狼狈,奄奄一息,却紧紧地攥着他的袍角,抬起头冲他笑。
那时他便想:这人胆子真大、不知死活,竟自以为是地跳到他面前乱攀关系,也只有笑起来的时候勉强能入眼。
后来他又想:其实她也有些可怜,是个认错师兄的笨蛋。
只是不知何时怜悯早已变了味,他看向她的目光,不再清白。
“脏死了。”他触电般收回手,别过脸,“你那师兄——我没教过你打架要束发么?”
余光瞥见她呆在原地,他绷着脸拿出一个眼熟的发簪,“过来。”
甜杏愣了一下,邬妄已经不耐烦地催促道,“过来。”
他握着发簪,浓密的乌发衬着耳尖的粉。
既然她是笨蛋,那他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个忘记了师妹的笨蛋呢?
“算了。”他自言自语般道,“还是我过来吧。”
哪怕是当徐清来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没有替人束发的经验,如今捧着甜杏的发,纠结了好一会儿,也不知从何下手。
甜杏忽地“噗呲”一声笑了。
她拿过邬妄手心的发簪,只随意往发间一插,那些头发便像是有生命般,三下五除二就自动束好发。
“师兄从前自然没有教过我打架要束发。”甜杏弯了弯眼,“师兄怎的藏了一路,现在才还给我?”
从前她晨起练剑时总嫌发髻碍事,徐清来便自告奋勇说要教她束发,结果每次都束得歪歪扭扭,然后顶着一脑门的汗振振有词,“这是最新式的流云髻,山下姑娘都这么梳。”
待甜杏后知后觉地发现,正要发脾气,他却变花样般拿出一支发簪——从此,她的发再也未乱过。
既然打架的时候不会乱,徐清来自然也就没有教过她打架要束发了。
想起这些,她笑得更是开心,“害我头发乱了这般久。”
邬妄抿着唇,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温热,力道极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血点在他缓慢的擦拭下渐渐淡去,他的动作却未停,又来回摩挲了两下,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她的肌肤是否真的恢复了光洁。
“放在乾坤袋中,一直忘了还给你。”
“我知道啦!”
“师兄!”她双手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依旧是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音量,“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邬妄这次没反驳,只主动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残雪,浅浅地笑了笑,“嗯。”
“我们回家。”
风拂过,甜杏突然觉得这个焚天谷也没那么热了,冬末也没那么冷了,哎呀,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只觉得自己现在开心极了。
开心得恨不得和这里的妖兽手拉手转上几圈。
她凑到邬妄耳边,“师兄,其实我有事要和你说”
她说得很小声,邬妄脸色不变,最后只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方才一同窜出的还有几只妖兽,两个人之间的小插曲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反倒是不远处丛中的动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小心。”王玉挡在最前面,神色警惕。
甜杏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下一秒,一道紫色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狼狈地落在地上,身后还跟着一只面目狰狞的豹妖。
手的反应比脑子更快,甜杏手中的符箓飞射而出,直直地击穿了那只豹妖的喉咙。
她跑上前,声音有些抖,“李玉照?!”
地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又狼狈的笑容,“江甜杏。”
他身上的华衣锦服已经破破烂烂,跟乞丐服也没什么两样了,满身灰土,身上的口子仍在渗血,脸颊上还有细细小小的擦伤,看着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然而甜杏注意到的却是他手中紧紧握着的悬荆。
甜杏记得很清楚,李玉照曾认认真真地朝她炫耀过他的长枪上的七重坠链。
第一坠为破阵专用的上品法器银铃;第二坠为紫玉小鱼,意为“自在”,是青云所赠护命符;第三坠为青铜古钱,穿孔系绳,乃李厌赐下的护命符;
第四坠为黑曜石小剑,代表“败于誊连珏”之耻,时刻警醒;第五坠是白玉京信物令牌,雕紫荆花纹,内刻防御阵;第六坠则是红绳结,缠着数十朵紫荆花,内里是他诸多师兄师姐的灵力。
至于第七坠,则为空置银环,李玉照曾说:“待有一日,挂上天下第一的证明。”
由此可见,李玉照所受之荣宠,他保命手段那样多,也是甜杏丝毫不担心他的原因。
然而此时此刻,悬荆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枚黑曜石小剑,晃晃悠悠,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李玉照”甜杏面色凝重,“短短一天,你在这云灵草涧,究竟遇到了什么?”
第77章 魔种劫数“呸呸呸。”甜杏轻轻地打了……
李玉照顺着甜杏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悬荆上空荡荡的坠链。
“江甜杏。”他叹了一口气,目光有些空,又有些茫然,“死了好多人啊。”
闻言,众人心中皆是一紧。
甜杏抓住他的肩,“怎么回事?你师兄也死了?”
“没有。”李玉照苦笑道,“我同两位师兄不在一队,我们分成了三队,分头行动。”
“我们选的分明是清明径,却是误打误撞地掉入了焚天谷,虽没有倒霉到掉在妖兽出笼之地,但也差不多了。”
他咳了几下,“我们遇到了小型的妖潮,实在是太多妖了,都跟失去了理智般狂暴,整整围攻了我们一天一夜,我的队友们、还有一些其他队的修真者”
李玉照的声音有些颤,“都死了。”
“死了好多好多的人。”
“若没有师父给的保命符,你现在只怕也见不到我了。”
“更可怕的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妖潮之中,夹杂着几个鬼族,我勉强杀了几个,还剩一个逃了,我追着气息而来,追了整整一夜,却见到了你。”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是惊涛骇浪。
在云灵草涧中出现鬼族意味着什么?
白玉京常年镇守人鬼结界,除去十九年前青云一事以外从未有错漏,加上秘境不比外面,此处出入都需开关,而如今鬼族却大摇大摆地出现了给人族新锐试炼的秘境中,是否说明鬼族快要不,甚至可能已经对于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十九年前人鬼结界不过破了一个小角又被迅速补上,人间的惨烈都仍历历在目,刹那间涌出的小鬼耗费白玉京几年才得以除尽,若是结界大开,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甜杏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着出来,“李玉照,人鬼结界不是由你们白玉京镇守吗!”
“是。”李玉照的眼眶有些红,“然而师兄前几日才同我说,人鬼结界和鬼王封印松动,我师父同长老们皆受到反噬,身受重伤,如今正拼尽白玉京上下之力镇守结界。”
说着,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今秘境中既然出现了鬼族,便说明白玉京中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结界已经出现了裂缝。只是也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毕竟师兄说,在他离京之前,师父便已经因重伤卧床,几乎昏迷不醒了。
想起李厌,李玉照的心口又是一阵钝痛,只恨自己未将师父命牌带在身上,如今也无法得个心安。
见他如此模样,方渡川也有些不忍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帕子。
“哼!既然如此,白玉京为何不召你回去?你师兄还有闲情逸致参加天骄会!”钟杳杳叉着腰,不满道。
“我师兄来是因为”李玉照咬牙,抬头看了她和王玉一眼,却不敢看甜杏,“防备浮玉山和明月仙宗。”
钟杳杳气得翻了个白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喂!都什么时候了,当然是结界重要啊!”
“好了好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王玉站出来,温声打了圆场,“李道友身上伤势如何?不如便和我们一同结伴而行吧。”
李玉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我没什么事,你不说,我也是要和你们一块儿走的。”
他又是自嘲又是玩笑道,“不然可能死了也没人替我收尸。”
“呸呸呸。”甜杏轻轻地打了他一巴掌,“乱说话。”
她闭目,轻轻翕动鼻子,又睁开眼,“现在还早,周围的妖兽我们方才已经清理了一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多少,你先将伤口处理一下吧。然后我们商量一下该往何处走。”
甜杏的眉头紧紧地皱成一团,“我总觉得,这个秘境不能再多待下去了。”
“你们怎么想?”虽是如此问,但甜杏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王玉。
显然她认为要想统一意见,只需要解决王玉就好了。
毕竟宋玄珠、李玉照和邬妄四舍五入都听她的,钟杳杳听王玉的,至于方渡川他很好商量。
只是她没想到,王玉早就被邬妄解决了。
见她目光,王玉摸了摸鼻子,“我也这么觉得。”
“云灵草涧太过古怪,我们不如尽力同其余尚活着的修士集合,一同等着后日秘境门开,如何?”
甜杏点点头,“好。”
她扭头朝向李玉照,“李玉照,你快些处理伤口,不许嘴硬。”
李玉照闷闷地应了一声。
众人盘腿坐下,王玉放心不下,站起身,说要去再瞧瞧周边的妖兽情况,钟杳杳也不乐意同白玉京的人待在一起,便也拉着方渡川跟上。
——嘴里还不忘大声说道,“走走走,我们大人有大量,才不和小人计较!”
方渡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却也任由着她将自己拉走了。
李玉照匆匆捏诀将自己清理了一番,便开始处理伤口。
一旁沉默已久的宋玄珠忽地抬手,轻轻地扯了扯甜杏的袖子。
她扭过头,“嗯?”
“小溪姑娘。”宋玄珠的声音刻意放轻了,将手中破旧的卷轴递给她,“这是我在妖兽出笼之地捡到的,我看不懂,也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卷轴?更像是个法器。
甜杏心中有了些猜想。
她接过卷轴,往邬妄身侧靠了靠,慢慢地展开。
“娲皇陨落之际,仙骨堕凡,更遗魔种一粒,潜附花都城商贾私生子之身。”
看到第一句话,她心中便是一跳,飞快地抬起头,和邬妄对视一眼。
魔种的下落!
“此子生于天元五十九年仲夏望前,男生女相,容貌昳丽而性乖张,虽为独嗣,宠冠阖族。”
“”后面几段,细细数了此子的各个特征。
“然其体内魔种暗藏杀机,若待三十六年,则魔性大成,必致苍生涂炭,修真尽覆,乾坤倾覆,万劫不复。”
“魔踪诡谲,初隐花都,十三上浮玉山,十六入鬼域幽冥,十八再归浮玉山,终栖白玉京。”
“天机晦暗,劫数将临,修真诸派若不尽早除之,则三界危矣。故本宗录此异闻,以警后世。”
甜杏猛地合上卷轴,紧紧地攥在手里,脸上神色不断变幻。
李玉照也看了,有些迷惑,“这是什么东西?娲皇当年留下的不是仙骨和仙种吗?”
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东西。
“而且”他指了指卷轴,“这上面提到的人,好熟悉。”
他抓耳挠腮想了半晌,忽地眼睛一亮,“魏琪!”
“对吧?”李玉照说道,“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就是六月十四生的,从前每每去他家饭馆吃饭,他父亲总是问我们他在浮玉山的近况——”
说着说着,他顿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李玉照说的,甜杏自然很清楚,甚至更加清楚。
魏琪十三岁拜入浮玉山,十六岁死在她的剑下。
恐怕便是那一年,他执念太深化为了厉鬼。
只是
如果他真是魔种,十六岁入鬼族,为何两年后又在浮玉山再次出现?
甜杏的手慢慢攥紧,眼里浮现起恨意。
她几乎是咬着牙道,“魏琪”
他再次出现在浮玉山的时间,正是师父师兄被围攻的时间,甜杏忍不住去想,师父的死,背后或许有他的助力。
而她一旦去想这个可能,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杀他一次。
“小溪姑娘”宋玄珠担心地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甜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邬妄,“师兄,我们可能得去白玉京走一趟了。”
闻言,宋玄珠的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丝喜色,“小溪姑娘,你要去白玉京?”
甜杏点点头,“新仇旧怨,总要了结的。”
邬妄没说话,有些纠结地蹙眉,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宋玄珠听见甜杏的回答,脸上罕见地闪过高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神色认真道,“小溪姑娘,我知我力量渺小,但我保证,哪怕是死,我也一定会护送你安全到白玉京的。”
甜杏愣了一下,“玄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有些哭笑不得,下一秒,另一只却被李玉照握住了。
他的喜色更溢于言表,“江甜杏!你要去白玉京?我带你去!”
在他下山前,师父曾认真叮嘱过他,若有认定之人,便早早地带回白玉京给他相看。
自十九年前那件事起,他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放开甜杏的手,只是苦恼于不知怎样才能让她同意随他回去,如今她主动要去,他怎能不开心?
甜杏却不知这些,只随意地应了声,“不急,等天骄会结束吧。”
“说起天骄会结束后,”宋玄珠柔柔地笑了笑,“竟忘了告诉玉照我们要合籍的事,玉照到时候可要记得来。”
“合籍?你和谁?”李玉照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宋玄珠又笑了笑,“我和小溪姑娘啊”
“什么?!你们要合籍了?!”李玉照顿时急得跳脚,抓住甜杏的手收得更紧,“真的吗?!”
甜杏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玉照的脸上一时间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草草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江甜杏,我有话同你说。”
“啊?你说。”
“说不出来。”李玉照看了眼身旁的两人,有些扭捏,“有外人在。”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咬重了“外人”二字。
第78章 最好的东西甜杏答不上来,邬妄反倒笑……
李玉照此言一出,宋玄珠识趣地退开两步,邬妄却仍站在原地未动。
甜杏眨着眼睛,不解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李玉照急得直跺脚,耳尖都红透了,“这、这种事当然只能单独说!”
说着就要拉她往树后走。
邬妄突然横跨一步拦住去路,冷声道,“此处危险,你们还是不要单独行动的好。”
“我没事!”李玉照梗着脖子,像只炸毛的小兽,“我就要现在说!”
再不说,可就来不及了!
甜杏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恍然大悟,“啊!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什么秘密?难道白玉京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李玉照一噎,脸更红了,“比、比那个重要多了!”
甜杏最终还是拗不过他,随着他去了树后。
“江甜杏,”李玉照盯着她,忽地眨了眨眼,“你觉得我怎么样?”
闻言,甜杏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怎么样?”
“就、就”李玉照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你不是最喜欢漂亮的人了吗?或者你觉得我性格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嗯?”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蹙眉道,“你是不是发热了?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李玉照被她温软的手一碰,顿时连脖子都红透了,结结巴巴道,“我、我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甜杏的双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我是说你愿不愿意以后都和我一起?就像就像青云真人和虞娘子那样!”
甜杏歪着头认真思考起来:“可是什么是‘那样’呢?”
“就、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样。”
“江甜杏”李玉照可怜巴巴地看着甜杏,“难不成你真喜欢那个什么宋玄珠不成么?你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的呀。”
不等少年脸上的欣喜荡开,她又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只是,好像又不是喜欢。”
李玉照的心忽上忽下,像被抛在浪尖的小舟。
他急得直挠头:“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个喜欢法?又是怎么个不喜欢法?”
甜杏眨眨眼,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你们都问这种问题”
说罢,她开始掰着手指认真道:“就像喜欢后山的猫雀,喜欢师娘做的糕点,喜欢师兄教我练剑”
她忽然眼睛一亮,“啊!就像喜欢师父师娘那样!”
“这怎么能一样!”李玉照急得直跳脚,眼眶都红了,“我对你、我对你”
他半晌说不出来,忽地泄了气,“算了,那你为什么又说不算喜欢?还是你喜欢的是宋玄珠,这才想要和他合籍?”
甜杏摇了摇头,“合籍是因为一个和故人的约定,我无法拒绝。”
“我本来也以为我都喜欢你们,但玄珠跟我说,喜欢不是像我想的那样,喜欢是连拥抱也会心动,想要亲吻、想要有好多好多以后、想要永远在一起师兄也说,喜欢和爱,都不能随意对人说。”
李玉照听到这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那你对我有没有过心跳加速的时候?”
甜杏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有啊。上次你在誊连珏面前和我装不熟的时候,我心跳可快了。”
“不是这种!喜欢是看见你就开心、看不见你会想你、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李玉照急得直跺脚,突然灵机一动,“那、那你想象一下,如果我和徐师兄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李玉照这次聪明了,不问宋玄珠,转问徐清来。
甜杏不假思索:“当然先救你。”
李玉照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她继续道:“师兄会游泳,你不会。”
说着,她适时地露出一点鄙视的表情。
“”李玉照垂头丧气地蹲了下来,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甜杏见状,也跟着蹲下,歪着头看他,“李玉照,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啊?”
“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李玉照抬起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泄了气,“算了,你现在不懂没关系。”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是答应我,等你想明白什么是喜欢的时候,第一个考虑我好不好?”
“什么不懂?”甜杏摇摇头,“我懂了呀,我现在懂得什么叫做喜欢了呀!你刚刚说了那么多喜欢是什么”
刚好她身边就有能一一对应的人——只是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她张开双臂,轻轻地拥住了李玉照,“我已经明白,我这样抱你,是很寻常的事情,就像朋友一样,并不叫喜欢。”
“不对。”她笑了起来,“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呀!”
李玉照正要说些什么,树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邬妄手中的枯枝不知何时断成两截,正簌簌落在地上。
“师兄?”甜杏疑惑地唤道。
邬妄面色如常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无事,只是王道友他们回来了。你们继续。”
李玉照急得直跺脚,索性往甜杏身前挡了挡,“你别管他!”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是认真的!你必须第一个考虑我!”
“甜杏儿。”
见甜杏看过来,邬妄耸了耸肩,面上带着歉意,眼里却没多少歉意,“该走了。”
“好。”
甜杏应了声,跟着邬妄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喊李玉照,“走啦!李玉照!”
李玉照闷闷地应了一声。
在这秘境之中,最熟悉的应该就是王玉和钟杳杳了,带路的人自然也变成了他俩,甜杏落后众人几步,和邬妄肩并肩走。
“你要考虑什么?”
甜杏没反应过来,“什么?”
邬妄抿了抿唇,“刚才李玉照说,要让你考虑什么?”
他目光直视着前方,“我没什么意思,只是问问。”
“噢。师兄原来问的是这个,”甜杏稍微纠结了一下,“但这是我和李玉照的秘密,不能告诉师兄,他会不好意思的。”
毕竟刚刚他的脸都那样红了。
邬妄轻哼一声,“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知道。”
“嗯嗯。”甜杏忍着笑。
“你笑什么?”
“我在笑”甜杏又闷闷地笑了几声,“一想到我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师兄,就忍不住笑了。当然了,这是开心的笑!”
“最好的东西?”邬妄挑眉,“是什么?”
“是”
然而甜杏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出来是什么。
世界上有好多好多她觉得很好的东西,但要说最好,好像把什么给师兄都犹嫌不够好。
甜杏答不上来,邬妄反倒笑了。
他拍了拍她的发顶,声音愉悦,“饿不饿?我们要走快些了。”
第二天的一整天几乎都在被妖兽包围,虽不致命,但也有些吃力。
钟杳杳虽然面上仍是哼哼唧唧,但真动起手来,她也不忘护着众人,救了甜杏和宋玄珠好几次。
甜杏对她倒是多了不少好感——虽然她本就挺喜欢钟杳杳的。
妖族暴动,那日出现的鬼族就跟做梦一样,但只有李玉照知道,鬼族的气息一直没有消散,更让他焦躁的是李予一直没有消息。
他抬起眼,看了看悬荆枪缨上的那簇紫荆花,以灵丝编织而成,花蕊中嵌有微小的星纹玉片,正闪着微光。
每个门派的命牌模样都很特殊,以防有心之人利用,一般并不会让外人知道,是以就连甜杏都不知道,李玉照枪缨上挂着的那簇紫荆花,正是他几位师兄师姐的命牌。
这样看来,师兄至少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那他为何不和自己联系?
而且誊连珏明明和师兄在一块儿,也没有半点消息。
李玉照奇怪归奇怪,却也没忘记自家师父的叮嘱,在路过的地方都设下了白玉京特有的传送阵——李厌告诉他,如今结界不稳,若是在外遇到鬼族,为了不让鬼族持续祸害人间,便可设下这个传送阵,可以直接带着鬼族到达白玉京封印处,将鬼族重新封印。
他已将捉住的几个鬼族都放进了传送阵,却还是担心有漏网之鱼,便沿路设下传送阵,希望能起些作用。
“奇怪。”王玉咦了一声,“怎么感觉走了一天,又回到了原地?”
“王师兄自信些,不是感觉,”钟杳杳哼了一声,“就是。”
“这个鬼秘境,为何偏偏要分三块?从前一直都只有一片,还多了个什么禁地”
知钟杳杳者莫王玉,他一听这话就知道钟杳杳在打些什么主意,“你莫想了。来前我便问了师父,他说不许去。”
“不去就不去!”
王玉看了眼天色,“夜色晚了,那边有条河,今晚便抓鱼吃吧?”
在场的人除了甜杏和宋玄珠外皆辟谷了,但尝过宋玄珠的手艺后,几人都有点惦记上了。
钟杳杳当即撸袖子,抓起方渡川的手腕就走,“走!方渡川,我们去抓鱼!”
依旧是熟悉的配置,王玉和邬妄很快捡了柴火回来,一行人围着火堆,席地而坐,眼巴巴地看着宋玄珠烤鱼。
远远看去,每个人的侧脸都因火光蒙上一层柔和的光,言笑晏晏,看起来出奇地温暖和谐。
邬妄仗着不要脸,夺得了第一条鱼,众人敢怒不敢言。
甜杏夺得了第二条,抱着鱼,左看右看不知从何下手,眼前忽地伸过来一只手。
邬妄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干净的盘子,上面放着最嫩的鱼腹,以及被细心剔除骨刺的鱼肉。
第79章 长剑映火光《三招,让你的那个他爱上……
“给我的?”
邬妄咦了一声,装模作样地左瞧右瞧,“难道还有谁坐在这儿?”
甜杏被他逗笑了,毫不客气地夺过盘子,“不管还坐着谁,这都是我的了!”
邬妄自鼻间哼了一声,“你那条拿来。”
甜杏警惕地护食,“怎么了?”
“我辟谷了。”邬妄险些被她气笑,“不同你抢。”
闻言,甜杏乖乖地递*上自己手中还未动过的鱼。
邬妄垂眸,剔下鱼腹,放进她的盘子里,然后开始一点一点认真地挑鱼刺。
分明可以直接用术法做的事,他却亲力亲为,做得极认真。
甜杏看了他片刻,眨了眨眼,语出惊人,“师兄现在是在讨好我吗?”
邬妄手一抖,险些将鱼肉丢了,“什么?”
“师兄前段时候是如何猜忌我的,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的。”甜杏语气酸溜溜的。
“哦?”邬妄语气镇定,细细听去,还带着笑意,“那要给你什么好处才能忘记?”
甜杏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邬妄挑鱼刺的手,“那要看师兄的诚意了?”
邬妄指尖微顿,一根鱼刺被精准地挑出。他抬眸看她,“嗯哼,比如?”
“比如”甜杏突然凑近,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师兄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真的很像中邪了,让她受宠若惊。
夜风拂过,火星噼啪炸开。
邬妄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遮掩了瞬间慌乱的眼神。
他继续低头挑刺,语气平淡,“鱼要凉了。”
“师兄又转移话题!”甜杏气鼓鼓地戳了戳鱼肉,“上次也是这样!我跟你说我喜”
“江甜杏。”邬妄突然打断,将剔好的鱼推到她面前,“食不言。”
这句话说得太急,反倒暴露了什么。
甜杏敏锐地注意到他耳尖泛起的薄红,顿时像发现新大陆般睁大眼睛,“师兄你”
“再闹就没收。”邬妄作势要端走盘子。
甜杏立刻护住食物,却趁机抓住他的手腕,“那师兄喂我。”
她轻车熟路地张大嘴,“啊——”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两人之间。邬妄僵在原地,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盘子上。
他看见甜杏眼中狡黠的光,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得寸进尺。”他板着脸抽回手,毫不留情地敲在她脑门上,“都是哪里学的招数?”
“书上学的。”甜杏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理直气壮地摇了摇,“李玉照借我的。”
邬妄定睛一看,上面俨然写着《三招,让你的那个他爱上你》。
“”他沉默片刻,“你以后少跟李玉照玩。”
甜杏也不追问,只乖乖地应了,“哦我知道了。”
“师兄这样凶,”她扁起嘴,往正在烤鱼的宋玄珠那里挪啊挪,“我要找玄珠玩!”
找宋玄珠玩?
那眼珠子怎么一直盯着架子上快要烤好的鱼,连转也不转一下了?
邬妄被气笑了。
——
夜色沉沉,篝火在幽暗的秘境中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明玉衡抱剑而坐,长剑横于膝上,冰蓝色的剑穗垂落,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闭目养神,眉宇间神色淡淡,像是已经入定。
文仁雪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火光下闪烁,映得她温润的眉眼愈发柔和。
她时不时抬眸看一眼明玉衡,又很快垂下眼睫,像是怕惊扰了她。
方渡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微微低着头,目光平和。
“妖族此次暴动,不太对劲。”文仁雪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它们向来安分,可这次却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方渡山轻轻点头,声音温和,“是,它们攻击时很有规律,像是被什么指引着。”
明玉衡睁开眼,眸色冷冽,“禁地。”
文仁雪指尖一顿,抬眼看她,“玉衡,你还是在纠结那个禁地?”
“嗯。”明玉衡语气平静,“宗内突然多了个禁地,很奇怪。”
方渡山微微睁大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出发前王长老已警告过,禁地危险,如今秘境中到处都不太平,明道友不如以安全为上。”
文仁雪温声道:“方道友说得对。不如再等等?我们这几日试试能不能与其他人汇合,等第四天秘境开启,我们先一块儿出去了再说。”
明玉衡沉默片刻,最终冷声道:“好。”
她顿了顿,“你们的明月令还在么?”
方渡山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火光映照着他温和的侧脸,他应了一声,“在的。”
文仁雪也点头。
“收好。”明玉衡淡淡道,“夜深了,休息吧。”
夜深了。
方渡山靠在一旁的岩石边,已经睡着了。
他的睡颜很安静,眉头舒展,看起来毫无防备。
文仁雪坐在篝火旁守夜,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明玉衡身上。
明玉衡依旧闭目养神,但她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握住了剑柄。
片刻后,她睁开了眼。
文仁雪看着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玉衡,你还是要去。”
明玉衡站起身,长剑无声出鞘,剑锋映着火光,冷冽而锋利。
“嗯。”
文仁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微微一笑,“一路顺利。”
明玉衡脚步微顿。
她与文仁雪相识多年,自认为两人并不算太亲近,仅仅是淡水之交,然而此时她看着文仁雪温柔的眼,突然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明玉衡沉默片刻,最终只朝文仁雪点了点头,握着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夜风拂过,篝火摇曳,映照着文仁雪静坐的身影。她望着明玉衡离去的方向,指尖的银针轻轻一转,最终无声地收回了袖中。
而本该熟睡的方渡山,此刻却微微睁开眼,望着明玉衡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
第三日,妖族暴动得更加厉害,李玉照又发现了两个鬼族,都被他解决了放进传送阵里。
众人已经马不停蹄与妖兽周旋了快有三天,疲惫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所幸的是他们遇到了大部分幸存的修真者,包括文仁雪和方渡山,却也才知道原来根本就没人到了清明径,每一支队伍都被自愿或强制地带到了焚天谷。
除此之外,那些被淘汰的修真者也在私下里被安排进了这个秘境,还有很多根本没有参加天骄会的修真者。
总而言之,如今云灵草涧中,除了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以及修为低微的新弟子外,所有的精锐力量几乎都在于此了。
震惊之余,众人也能察觉到暗流涌动,短暂地达成了共识,决定抱团熬过最后一天,等秘境再次打开一块儿出去。
毕竟名次哪里有命重要呢。
可是甜杏却始终觉得不对劲,那些鬼族让她非常不安,从入秘境的第一天开始,她连续几个晚上一直反反复复地梦到浮玉山的往事。
梦中每一件事的结尾,总是徐清来血淋淋的脸,他忧愁地叹气,伸向她脸颊的手也是血淋淋的——“甜杏儿,你怎么能认不得我了呢?”
然后就是甜杏猛地从梦中惊醒。
“甜杏儿,”邬妄蹙眉,朝她的脸颊伸出手,“你怎么了——”
他看着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的甜杏,伸出的手僵了僵。
“我没事。”甜杏吞咽了一下,露出往常的笑,“可能只是我太紧张了,等出去就好了吧。”
除去噩梦外,让她更加不安的是王玉和明玉衡的失踪。
“咦?”钟杳杳边战边退,“这些妖兽也开始退了。”
“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今天下午遇到的妖兽都变少了。起码比早上要少很多。”
旁边的一位少年接话,“没事没事,这是好事啊,如今都是傍晚了,我们只要熬过这个晚上和明早,明日中午秘境就会打开了。”
钟杳杳却有些急,“那、那我更要快些找到王师兄和二师姐了!”
僵持了三天,妖族似是被打疼打怕了,为首的妖兽突然呜咽一声,夹紧尾巴就往丛林深处逃窜而去。
一时间,妖兽们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修士们都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双腿一软,在原地坐下来,伸手一摸,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
明月仙宗,一处隐蔽的石室内,烛火摇曳。
何初逢负手而立,衣袍上的暗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妖族暴动得如何了?”他声音低沉,指尖轻叩石桌,“还有在我徒孙体内的妖毒。”
王敬捋着胡须,笑容阴鸷,“何掌门放心,那些畜生早就被封印驯服,听话得很。至于妖毒嘛,已经顺利融入邬妄体内,只待几日后引他入阵,剖身取骨。”
“甜杏那丫头呢?”何初逢突然打断,“她一直跟在清来身边。”
王敬轻蔑地笑了,“十九年前她便未翻起什么风浪,那小丫头不足为虑。倒是”
他压低声音,“连珏怎么没来?”
石室暗门无声滑开,誊连珏的长发垂落肩头,缓步而入,笑眯眯道,“王长老这是在寻我?”
何初逢抬眼看向爱徒,目光在他腰间佩剑上停留片刻,“连珏,探查得如何?”
“明玉衡如意料中往禁地方向去了。”誊连珏将一枚染血的玉简放在桌上,“弟子顺手解决了几个多事的巡逻弟子。”
王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浮玉山办事还是这般干净利落。”
何初逢没回他,只展开玉简,眉头微皱,“姬月灵的神识探查过云灵草涧?”
“无妨。”王敬摆摆手,“她被囚在寒月洞,翻不出什么浪花。”
第80章 拔剑相向抱歉。
“妖毒已在秘境扩散,想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如此最好。”何初逢淡淡道,“时候不早了,王长老,我们也该动身入秘境了。”
王敬应了一声,“走罢。”
“嗯。”何初逢转向誊连珏,语气顿时柔和了许多,“连珏,你留在外面接应。”
誊连珏上前一步,“师父,徒儿同您前去。”
“不行。”何初逢想也未想便拒绝道,“秘境中危险丛生,你留在外面。”
“连珏,”说着,他眼里似有泪花,“十九年前为师做了错事,没能护住你师兄,如今我绝不愿你步他后尘。”
誊连珏清晰地知道师父在说谁。
他身上沉甸甸的法器、并不趁手的佩剑也清晰地知道。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乖顺地敛目,“是,徒儿明白。”
“好徒儿。”何初逢临走时,像从前那般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比你师兄明事理。”
誊连珏笑了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明显苍老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吞没在秘境之门后面。
——
第四日,午后。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焚天谷,所有修士都聚集在焚天谷中央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本该出现秘境出口的天空。
甜杏站在人群边缘,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邬妄就在她身侧,神色平静,但眉心却突兀地多了一抹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般。
“怎么还不开?”有人开始低声抱怨。
“再等等吧,可能时辰未到。”方渡山温和地安抚众人,但甜杏注意到他的目光也频频望向天空,显然并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烈日渐渐西沉,天空依旧一片死寂。
“不对劲”文仁雪低声道,眉头紧锁。
甜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环顾四周,发现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躁动不安。有人来回踱步,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面色阴沉地抱剑而立,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们被骗了!”突然,一个青城弟子猛地拔出长剑,声音嘶哑,“根本没有出口!”
“冷静点!”钟杳杳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试图制止,“再等等——”
“等什么等!”那弟子双目赤红,猛地挥剑指向她,“你这样着急,是不是你们明月仙宗搞的鬼?”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恐慌与猜忌。
“对!明月仙宗的人呢?王敬长老在哪?姬宗主不是说要亲自来迎接我们的吗?!都是骗人的!”
“他们把我们骗进来,肯定有阴谋!”
“就是!你们看,明玉衡和王玉是明月仙宗的宝贝,但现在都不在这里!肯定是先偷偷出去了,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
“交出明月令!”
人群开始骚动,甜杏被推搡着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邬妄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唇抿得紧紧的。
袖中的量人蛇还未从上次的重伤中治愈,正想探头,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摁了回去。
“师兄”甜杏低声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邬妄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混乱迅速升级。
“你们天剑门的人凭什么指责我们?”一个明月仙宗弟子厉声反驳,“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暗中捣鬼!”
“放屁!”天剑门的人怒喝一声,直接拔剑相向。
剑光一闪,鲜血飞溅。
这一剑像是打开了某种闸门,原本还勉强维持理智的修士们瞬间陷入疯狂。
有人怒吼着冲向昔日的同伴,有人红着眼胡乱挥剑,还有人趁乱抢夺他人身上的丹药和法宝。
“住手!都住手!诸位有话好好说!”方渡山试图阻拦,却被一个失控的修士一掌击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甜杏看着这一切,面色还算冷静,心脏却狂跳。
她从未见过这些平日里还算风度翩翩的修士如此癫狂的模样——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理智,眼中只剩下暴戾和杀意。
“师兄”她下意识地抓紧邬妄的衣袖,“他们不对劲”
邬妄的脸色越发苍白,眉心红痕隐隐发烫。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几乎要拉成一条细线。
“妖毒。”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们从一开始,妖兽出笼之地,就中计了。”
不,应该是从踏入云灵草涧的那一刻,就中计了。
“什么?”甜杏没听清。
但邬妄已经无暇解释——人群彻底失控,一时不察,他们便被疯狂的人潮冲散。
甜杏拼命地伸手去抓邬妄的衣角,却只碰到冰冷的剑穗。
“师兄——!”
她的呼喊淹没在厮杀声中。
甜杏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后退。
她看到文仁雪被几个修士围攻,银针飞舞却难以抵挡;看到方渡山护着一个受伤的弟子,面色凝重地后退;看到宋玄珠被人群冲倒,险些被踩踏
玄珠!但是甜杏踏出的脚步又顿住了。
妖毒不管这是什么,都势必会对师兄产生巨大的影响,甜杏更害怕他会受妖毒影响在众人中现出原形来,成为众矢之的。
再者,若非真的疼极了,依师兄的性子,压根不会说出口。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她往宋玄珠的方向甩了几张符箓,而后拼命拨开人群,想要找到突然消失的邬妄,却连方向都辨不清,不止是天雷引,各类寻人的符箓好像都失效了。
“江道友!”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
甜杏猛地回头,看到钟杳杳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鹅黄色的衣裙沾满血迹,发间的银铃叮当作响,脸上满是惊慌。
“杳杳!”甜杏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没事吧?帮我保护一下玄珠,我要去——”
“不、不,”钟杳杳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很急,刚才我遇到了邬道友他、他被人群冲远,情况不太好我没办法,只好来找你。”
甜杏的心瞬间揪了起来,“他在哪里?”
“靠近禁地的地方”钟杳杳的声音发抖,“但他好像好像认不出我了”
更严重的妖化吗?
甜杏的指尖冰凉,耳边嗡嗡作响。
她望向混乱的人群,望向护着宋玄珠的李玉照,又看向钟杳杳指的方向,最终咬牙道,“带我过去。”
钟杳杳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趁着混乱,艰难地朝山谷西侧奔去。
身后,修士们的厮杀声、惨叫声依旧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甜杏的心跳如擂鼓,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兄绝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不允许。
——
甜杏跟着钟杳杳穿过一片幽暗的密林,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松软潮湿。
她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银色粉末,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泛起微弱的荧光,像是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星辰。
“杳杳,我师兄真的在前面?”甜杏忍不住问道,心脏跳得厉害。
钟杳杳脚步不停,声音却有些飘忽,“嗯,就在前面他伤得很重我没办法”
甜杏加快脚步,却在穿过最后一片树丛后猛地停住——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一片诡异的空地。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半透明的银色晶体,像是冻结的湖面,却又隐约能看见下方涌动的暗流。
空地的中央,邬妄被无形的力量悬吊在半空中,脖颈处浮现出五道青紫色的指痕,仿佛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师兄!”甜杏想冲过去,却被钟杳杳一把拉住。
“别过去。”钟杳杳的声音不再活泼,反而带着一种陌生的冷静,“阵法就要启动了。”
甜杏猛地甩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杳杳,你”
钟杳杳垂下眼睫,轻声道:“抱歉。但二师姐需要你。”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
那些银色的晶体开始融化,化作流动的光纹,在地面上勾勒出繁复的阵法纹路。
甜杏想冲向邬妄,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动弹不得。
月光下,背对她们的人转过来,手中隔空掐着邬妄的脖颈,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又见面了,江道友。”
“明玉衡!”甜杏死死盯着她,“放开我师兄!”
明玉衡抬了抬眼,手指微微收紧。半空中的邬妄闷哼一声,脖颈处的指痕更深了几分。
“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谈谈的。”明玉衡淡淡道,“可惜时间不多了。”
她的指尖轻轻一划,邬妄的衣袖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砸在下方的银色晶体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啧。”她轻啧一声,“徐清来,原来你中了妖毒。”
甜杏的瞳孔骤缩:“你要干什么?”
明玉衡没有回答,反倒淡淡地笑了笑,“幼时我同师兄说,我的梦想是学遍百家之长,成为当世第一的修士。”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剑上,语气平静得可怕,“如今是不是第一不知晓,唯一精通的阵法,竟是这个献祭阵。”
甜杏的呼吸一滞,“献祭阵?”
明玉衡终于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仙种自愿献祭,医死人、肉白骨——说来还得多谢你们那位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