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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不疼。

殊途同归,那四个人依旧被打了个半死。

幽深黑暗的小巷子里,四人倒在地上,鲜血长流,还有几颗不知谁嘴里吐出的牙,混着鲜血与涎液,掉落在地上。

陆洲背着虞影,一步步慢慢往宗门方向走去,他纯白的衣角终究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几滴溅开的血迹。

夜深了,即便是欢庆佳节也有尽头,华灯熄灭,街道寂然,天地之间唯余二人。

虞影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缓缓说:“你不应该对他们动手的。”

陆洲沉默半晌,再开口,说得却是:“还疼吗?”

“哈。”虞影忽然笑了,“不疼。”

他这是在梦里呢,怎么会疼?——

秘境之外,柳青岩、雷音长老、医阁阁主,甚至连不常参与宗门事务的浮空境霜华长老,难得地齐聚一堂,并且都面色肃然。

雷音长老最先发问:“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方才那股强烈的魔气是怎么回事?”

柳青岩摇头,“尚不清楚,我叫诸位过来,便是要商量个章程出来。”

“还等什么?宗门的新生代弟子全都在里面。”雷音沉不住气,“自然是赶紧开秘境去救!”

“当然要救,可只怕有些晚了。”霜华长老忽然道。

雷音向来不喜霜华,直接呛声:“还什么都没做呢便在此说丧气话。林影秘境里的魔物顶天不过金丹修为,我们几个难道还对付不了吗?”

霜华长老人如其号,一头霜雪般的白发,又身着白衣,双眼被一块白布遮住,看上去就像是块大冰块。

他的声音里也冒着寒气,对雷音道:“不知就里、刚愎自用,贸然进去,倒不知师弟你是打算救人还是害人。”

雷音咬牙,“你若是看见了什么便说,少废话。”

霜华叹了口白气,“诸位应当知晓,两百年前的那场战事之后,林影秘境便不再是从前的林影秘境了。”

提起这个,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虽说不同了,但这二百年里,秘境也不曾出过问题。”柳青岩道。

“的确。”霜华点头,“想必是这一次,出现了至关重要的变数。”

变数……

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某件事,惊异地瞪大了眼。

医阁阁主阮洺试探着说:“莫非是魔域那位?”

霜华没有否认,“要说变数,只有这一件了。”

“可……”阮洺声音颤抖,“他陨落了啊,难道还能做什么不成?”

“正是因为他弃世,所以才惹得天下魔物蠢蠢欲动。”霜华道,“他在世五百年,魔物蛰伏于金砂州之内,其余三地才安然无恙。魔域之人实力为尊,此前能够安生,全靠他压着,如今他不在了,自然会出现问题。”

柳青岩和阮洺深以为然。

雷音听了这话却蹙眉,冷哼道:“你这话说的,像是修仙界相安无事全靠他似的。”

“可以这么说。”霜华直截了当。

“他分明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好了师弟!”柳青岩忍不住喝止,“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商量救人之事要紧。”

雷音狠狠咬牙,但还算分得清轻重缓急,没再多言。

阮洺已经从霜华的话中推断出了一个猜想,她凝眉,“难道有魔域之人潜入宗门作乱?”

霜华点头,“不错,我能看到秘境之内出现了巨大的魔物,弟子们似乎是陷入了那魔物开启的幻境之中。幻境千变万化,稍有不慎,身在其中之人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再也醒不过来,我们绝不可贸然进入施救,否则救不了人不说,还会自身难保。”——

陆惊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陈旧气息的被子。

窗外犬吠鸡鸣,夹杂着妇人泼辣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干脆醉死在外面算了?”

回应她的是一道不耐烦的男声:“闭嘴!我懒得跟你说,困死了。”

妇人还在骂:“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总是不回家我每天都被村里的长舌妇戳脊梁骨骂?他们说我连自己家男人都管不住,说我本就配不上你,还说你在外面养了小的,你是不是真养了小的?”

陆惊澜起身,推开门出去,唤了她一声:“娘。”

妇人见到他出来,直接调转了枪头,“醒了?你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懒成猪了,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陆惊澜不作声,静静去挑起水桶,“我去打水。”

村里只有一口水井,打水须得走上好一段路。

经过村口,遇见一群坐在树荫底下聊天的村民,陆惊澜听到他们在背后对自己指指点点。

他们能说的话无外乎是他爹经常在外面喝酒彻夜不归,说他娘因为男人总不回家,已经变成了疯婆子。

还有说自己,明明测试出来拥有灵根,却被他爹拦着不许修仙,说要留他在家里帮忙种地。

陆惊澜从不将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仿佛万事都与自己无关。

他这样的性子也被村里人嚼过舌根,说他冷心冷肺,对爹娘都无甚感情,若是真的去了仙宗,肯定再也不会回家。

打完水回到家里,他爹娘又在吵架。

院内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争吵的声音更是刺耳。

陆惊澜不愿意被卷入争吵中,便放下水桶,立在墙根边,打算等两人吵完了再进去。

“陆泰然,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你就说实话吧!你是仙宗出来的,看不上我这个乡野村妇,所以见天晚上不回家。你只是需要屋里有个人给你做饭、打理家事、照顾孩子,对不对!”

“你别无理取闹了!”男人的声音响起,“我虽出去喝酒,但从不曾短了你们的吃穿,每个月得来二两银子全给你了,你去问问村里哪家能有这么好的条件?”

妇人带上了哽咽,道:“成婚十七年,我就守了十七年活寡……当初我真不该瞎了眼执意嫁给你,看在你是仙宗出来的份儿上,甚至不介意你带着个还没断奶的拖油瓶!”

尤其是近年来,妇人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苍老,丈夫却和当初成婚时一样青春年盛。

嫉妒、怨恨、焦虑,再加上村里的闲话,如山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人的争吵还在继续。

陆惊澜仰头靠在墙上,面无表情,这些事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是这样。

日子若无其事地过去。

期间村长来陆家劝了很多次,让他们把陆惊澜送去仙宗修行。

凡家子弟一入仙宗,就和凡尘俗世无关了,仙宗会拿出丰厚的补偿给弟子从前的家人,连村子里也会跟着沾光。

那些补偿对仙宗来说不值一提,却足够普通百姓家的夫妇俩衣食无忧过下半辈子了。

可陆泰然压根不为所动,坚定地回绝了村长。

陆惊澜不明白为什么陆泰然不肯让自己去仙宗,他曾试着问过对方。

听他问完之后,陆泰然的脸上飞快地划过复杂的情绪,陆惊澜清楚地感受到其中莫名的恨意。

最后,陆泰然只是说:“修行什么,我也是修士,还不是沦落到这等穷乡僻壤,一无所成,没有天分,还不如留在家里种地。”

陆泰然显然没有说实话,不过陆惊澜也不在乎了。

他想去仙宗,不需要获得任何人的同意,腿长在自己身上。

就在陆惊澜悄悄收拾了行囊,准备趁夜色偷偷离去的那晚,陆泰然身负重伤回到家中。

陈氏吓坏了,忙唤来陆惊澜帮忙把人抬上床,然后去请郎中。

陆惊澜步履匆匆走出院子,却遇上了三个佩剑的男人,衣服上还带着血迹,大咧咧闯进了小院。

陆惊澜挡在他们前面,“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一个男人按住陆惊澜的肩膀,轻而易举把他推开,“别挡路小子,我们不想伤及无辜,只是找那姓陆的家伙有事要问。”

说完,他们就走进了主屋,里面传来陈氏惊惶的尖叫。

很快,陈氏哆嗦着但安然无恙地跑了出来。

陆惊澜想进去,陈氏却抓住了他的手臂,“傻小子你进去也无用!那几人都是修士!他们要杀你,跟碾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那爹怎么办?”

陈氏咬牙,“那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顿了顿,可能还是于心不忍,陈氏说:“我们去请村里人来吧……没别的办法了。”

村里人早就听到了动静,围在了陆家院外。

可村长一听说来找麻烦的是三个修士,立即吓得面如菜色,打发所有人赶紧回家,关门锁户,不要管了。

村里人走了,只剩下陆惊澜和陈氏两人孤立无援。

陈氏嘴里念叨着“都是他自己造的孽,不关我的事……”躲进了西屋里,看样子是不会再管了。

陆惊澜犹豫片刻,还是抬步,想要去主屋看看。

他刚刚推开门,那三个修士便迎面走出来。

走的时候,他们满脸晦气,说:“白跑一趟,放他自生自灭吧。”

陆惊澜进去的时候,陆泰然还活着,但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郎中漏夜前来诊治,陆泰然却还是没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丧事办得很隆重。

人下葬后,陈氏把陆惊澜叫到跟前儿,说:“为了给你爹办丧事,家里的银钱花得差不多了,娘没有赚钱的本事……你还是想去仙宗的,对不对?”

陆惊澜点头。

陈氏眼底蓄着泪,为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去了仙宗,就别记挂我和你爹了。其实……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与你爹成婚之前,你就已经跟在他身边了。”

陆惊澜平静地说:“我知道,那天我在外面听见了。”

陈氏愣了片刻,自嘲一笑,“好吧……不过你也不是你爹亲生的,他有一次喝醉后,跟我提过你其实是他捡来的……所以你别恨,更别想着给你爹报仇,他对你不好,你就当没有他这个爹。去了仙宗,就好好修行,明白吗?”

陆惊澜想问,那自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但看着陈氏伤心的样子,他又放弃了。

不重要。

问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

于是陆惊澜身上还穿着孝,就背上行囊前去了县府,搭乘前往仙宗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掀开,已经有人提前坐在了里面。

那人身着锦缎长袍,腰间佩玉,浑身散发着贵气,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

听闻动静,那人转过头来,朝陆惊澜扬起一个爽朗的笑:

“你便是要一同去神霄宗的同门吧?我叫虞追曜,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第32章 第32章√永远在一起。

陆惊澜怔愣片刻,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朝四下里看了一圈。

没有得到回应,虞追曜眨眨眼,问:“怎么了?”

“没。”陆惊澜收回视线,“我叫陆惊澜。”

交换过名字,两人同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就见不远处跑过来一名锦衣少年,手上宝贝似的捧着什么。

少年掀开帘子,看见马车上多了个人,顿了顿,随后笑着说:“你好,我叫江岭。”

陆惊澜与他说了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听清没有,江岭胡乱点过头,急着剥开自己手中的东西。

原来他宝贝似的抱在怀中的东西居然是一只油汪汪的荷叶烤鸡。

“其他话待会儿再说,虞兄,惊澜,咱们先吃鸡。”

三人乘着马车,一路到了神霄宗,一起过了弟子选拔,明明前后花费近一个月,却像是转眼就过去了,三人顺顺利利进入了成蹊堂。

为了庆祝,三人在入住集英居的第二晚,买来好酒好菜,于月下畅饮。

喝到最后,江岭和虞追曜都倒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陆惊澜只能任劳任怨把他俩送回各自的床上歇息。

架起虞追曜的时候,陆惊澜的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了一个念头:还是这么轻。

陆惊澜蹙眉,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会跑出“还是”二字。

明明他才认识虞追曜不久,并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重。

将人放在床榻上,本该醉死过去的人却忽然醒了过来,眼神格外清澈地看着陆惊澜。

陆惊澜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身子不好,本不该喝醉的。”

虞追曜笑起来,两颊染上了醉酒的酡红,一笑,让人不自禁联想到春三月的桃花。

他说:“你这话说得奇怪,我身子一向健壮,哪有不好。”

陆惊澜张了张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刚才那句话,好像在他的印象里,总觉得虞追曜应该是个玻璃人,得小心捧在手里边,否则稍不注意就该碎了。

“难道说你盼着我身子不好?”虞追曜嘴角含笑。

陆惊澜无奈,“怎会?”

他明明做梦都想虞追曜平安无恙。

虞追曜忽然打了个寒噤,“好冷。”

陆惊澜拉过一旁的被子,想要替他盖上。床上那个人却张开手臂,实实地抱住了陆惊澜。

胸膛相贴,陆惊澜仿佛能听见虞追曜的心跳在自己耳畔响起。

“抱着我。”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扫过。

“就这样一直一直抱着我,永远不要走。”——

“哥哥、哥哥,哥……臭老哥!!”

江岭惊坐起,“怎么了!”

对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小辫子,嫌弃地嘟嘴,“哥,你说好给我念话本子听,怎么自己先睡着了?”

江岭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小方几上放着一本书,书页上还沾了一滩可疑的水渍。

他有些不好意思,“哥哥太累了,继续,继续……”

江棠却摇摇头,“我不想听了,我饿了。”

“饿了啊。”江岭牵起小姑娘圆乎乎的肉手,“那哥哥带你去吃酒楼,好不好?”

“好!”江棠高兴得跳了起来。

兄妹俩刚刚出门,便遇上一位娴雅的贵妇人,她笑着问:“这是要去哪儿?”

江岭嘿嘿笑着回答:“我带糖糖出去吃酒楼。”

江夫人伸手拍了一下江岭的脑袋,“臭小子,忘了今日是你的生辰,中午你爹在家里给你摆宴了?还跑去吃酒楼。”

“哎呀。”江岭这才想起来,“是哦。糖糖,你也不知道提醒哥哥。”

“哥哥是大笨蛋!”——

那日在小巷子里虞影没有对那四人出手,但事情的后续走向却并未发生太大的改变。

长老们将虞影抓起来,说要处置他。

他们说都是因为虞影迷惑了光风霁月的陆长老,才让他做出了不理智的事,不能叫如此魔种继续留在宗门内害人。

陆洲以虞影身上有伤为由,没有允许獬豸堂抓人。

掌门带着长老们造访,关起门来与陆洲谈了整整一下午。

虞影被勒令躺在床上养伤,不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什么,只在门口偷看到长老们离去时的脸色很臭。

陆洲什么都没有和虞影说,虞影也没有主动问起。

又这样看似相安无事过了几日。

总考核就在眼前,这一次考核之后恰好接着五年一次的弟子大选。

即便已经到了大乘境界,陆洲每日清晨还是会雷打不动地去竹林里练剑。

虞影不需要练剑,平日里也很难得早起,不过今日他却破天荒的早早起身去了竹林里。

收剑入鞘,陆洲嘴角含笑,看着虞影,问:“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虞影双臂抱在胸前,“考核之后就是弟子大选,你还要收徒吗?”

似乎是有些意外虞影会问这个问题,陆洲顿了顿,把问题抛了回去,“你希望我如何做?”

“这是你的事。”虞影别过头,“你若是收徒,我可以混个大师兄当当。你若是不收徒,那我也乐得清净。”

陆洲轻笑,与他一同走在回碎云阁的路上。

“罢了,有你一个就足够我头疼了。”陆洲叹气,“还是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陆洲的语气轻松。他早就想好了不会再收徒。

他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更没有其他修士那般一定要将自己的功法千秋万代传下去的执念。

可虞影却陷入了沉默。

竹影深深,风悄然拂过,混杂着清晨露珠与竹叶的气息。

许久之后,虞影勾起嘴角,“还是再收一个吧。”

陆洲只是看着虞影。

虞影挤了挤眼睛,很是欠扁地解释道:“你想啊,如果没有徒弟承继,万一以后哪天你驾鹤西去了,连个给你擦拭神位、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多没面子啊。”

“不是还有你吗?”陆洲道。

虞影垂下眼去,低声念着:“我?我才不会给你上香。”

陆洲能察觉到今日虞影不太对劲,却不明白他心中所想,只当是小孩儿大了有心思了,拍拍他的肩,“是否收徒以后再说,不过今年我定然不会出席弟子大选了。几日后上古摇光秘境便会开启,我要进去探探涤灵果的下落。”

虞影停下了步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可以不去吗?”

“摇光秘境十年开启一次,我不好错过这次机会。”陆洲解释,“早日找到涤灵果,去除你体内的魔根,你才能早日继续修行,否则你想一辈子停留在筑基境界吗?”

“可万一你去了找不到涤灵果呢?”虞影又问。

陆洲很有耐心,“那就再去找下一个上古秘境,只要找,就总会有线索的。”

虞影捏紧放在身侧的拳头,“那如果……你不仅找不到涤灵果,还、还陨落在上古秘境里了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虞影忽然抬眼盯着他,眼眶逐隐隐变红。

陆洲先是一惊,而后恍然大悟,原来这孩子变得古怪是因为在想这些。

他轻叹,“但若是没有涤灵果,你将永远受到魔根的限制,无法吸取灵气修炼,困于筑基修为,便只有短短二百年寿元,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会分开的。”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或早或晚,我们都会与身边的人分开。”陆洲声音温和,“即便当真如你所说,我去了秘境就会陨落,那也是我的命数。”

“我不信命。”

虞影低着头,格外倔强道。

陆洲忽然伸出手,温柔托起少年人的下巴,与他近在咫尺地对视。

“好吧……我真是败给你了。”陆洲无奈笑起来。

“我答应你,留下来陪着你,那你可愿意永远伴着我?”

“……”

话音落,周围的竹林如镜花水月被搅乱,景色扭曲着变化成深红色,鬼魅而诡异。

眼前的“陆洲”一扫方才温润的模样,双眼变得血般猩红,看向虞影就像饿了许久的猛兽在垂涎美味的猎物,似乎只要虞影点头,他便会立即将人吞噬殆尽。

幻境终于显露出其真正的面目。

以虞影大乘级别的神识,区区合体期龙蟒形成的幻境根本没办法迷惑住他。

这是碧眸龙蟒的捕食方式。它的鲜血具有迷惑人心智的力量,吸入龙蟒鲜血的人会陷入幻境美梦之中,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完成自己最想达成的心愿,于幻梦中被龙蟒吞吃入腹。

待幻梦消散之时,便是龙蟒将食物彻底消化之日。

虞影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要他想,他便能立即醒来。

可是……

看着眼前五百年未见的人,触手可及。

“陆洲,你真是冷心绝情。”虞影喃喃,“若非因为龙蟒的血,你甚至一次也不愿意入我梦中来看我。”

忽然想到什么,虞影自嘲一笑,“不过我俩半斤八两吧,五百年来我也从未给你上过一炷香。”

虞影抬起手,捧住陆洲的脸。

因为知道眼前不过是幻境,所以从前没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也能轻易脱口而出。

“那群害死你的人太没用了,让我轻轻松松就替你报了仇。”虞影说,“仇恨没了,你知道剩下的这三百多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陆洲”没有任何反应,可能是因为即便在幻境之中,虞影也无法想象他在听到这些话后会作何表情。

“……其实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曾经问你,修仙之人为何要修炼。”

“你回答是为了追求长生。”

“我又问你为何求长生”

“你说是因为人们牵挂太多,寿数又太短。”

“可我早已没有牵挂,也没有要做的事了。”虞影呢喃,“如果我随你而去,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陆洲”依旧面带微笑,没有反应。

虞影松开手,整个人卸了力,肩膀垮了下来。

他已经活得太久太久了。

虞影缓缓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沉入危险的美梦之中。

……

忽然,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唤声从天外传来。

“虞追曜——!”

第33章 第33章√无名仙草。

虞影忽然睁开眼,身体沉重不堪,似在不断下坠,紧接着他看见了身旁的陆惊澜。

陆惊澜把自己搞得很狼狈,身上沾满了猩红难闻的粘液,发丝揉乱了散在鬓边额前。

虞影总觉得他看过来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本要撒手人寰却突然醒来的病人。

“你怎么……”

虞影想问他怎么把自己搞得像只鼻涕虫,话还没说完,抬手发现自己身上也沾满了滑溜溜的粘液。

他们鼻此鼻此,谁也没资格嘲笑对方。

虞影十足嫌弃地甩甩手,“这什么玩意儿?”

陆惊澜用一种淡定到令人发指的语气说:“我们应该是在碧眸龙蟒的肚子里。它施展了幻术,让所有人进入沉睡,然后把我们全部吞进了肚中,粘液中不仅有我们,还有一些没能消化的……”

虞影闭眼扶额,“好了别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他实在不愿意面对自己正身处于某只野兽肚子里的事实。

“我们得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陆惊澜仰头看去,头顶上有一个翕张的洞,应当是龙蟒的贲门。

龙蟒拥有小山般庞大的身躯,胃袋内部还算宽敞,细细看去能发现四周内壁随着呼吸起伏蠕动,夹杂着难闻的异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我不是给了你一把枪?”虞影提醒。

陆惊澜这才想起。

那把枪绝非俗物,它就像是生出了灵智般,竟能随着自己的心意而动。

陆惊澜在被龙蟒吞噬之前,那枪就自己收进了他的储物袋中。方才一时不曾想起,这把□□破过龙蟒的皮肤,想必可以用来脱困。

取出虹日枪,陆惊澜本想交还给虞影,却见虞影一抬手拒绝了。

“你拿着,我没有修为,拿着也无用。”虞影说。

在陆惊澜听不见的地方,虹日枪发出了几声“嘤嘤嘤”。

系统:【宿主你怎么能让人家去干那么可怕的事……那条蛇的眼球就那样子在人家面前爆炸开来,好吓人、好怕怕的。】

虞影:“……”

见虞影的脸色突然变得奇怪,陆惊澜不解,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虞影回神,“动手吧。”

在密林之中忍饥挨饿了漫长时光的龙蟒终于久违地饱餐了一顿。

吞吃掉所有修士后,它拖着硕大突出的肚子爬到了秘境中央的一处洞穴之中,蜷缩起来,打算惬意地睡一觉,顺便消化腹中的食物。

结果刚刚睡着没多久,龙蟒发觉自个儿肚子里发出了几声异响。

它睁开眼,静静等了一会儿,然而方才的异响就像是错觉闪过般,没再出现。

它又放下心闭上眼。

可就在这一瞬间,龙蟒的腹部骤然出现一个极为夸张而诡异的尖锐突起。龙蟒布满软鳞片的肚子被强行撑开,那突起越来越高,直至肚皮终于被撑到了极限,刷地破开了一个洞,紧接着这个洞被顺势划开,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龙蟒痛苦不堪,身体挣扎扭动着,发出响彻整个秘境的尖啸。

再修为不俗、钢筋铁骨的可怕魔物,也架不住有人从身体内部发起攻击。

陆惊澜破开一道足以一人通过的口子,瞬间,他、虞影,以及龙蟒胃中的其他人,全部顺着黏糊糊的胃液从豁口出涌了出来。

“啧。”虞影受不了身上的黏腻,从地上站起来后一直在擦拭。

陆惊澜替他捏了个除尘诀,接着也给自己身上清理了一番。

肚子破了个大洞的龙蟒并未立时死去。

合体期修为的魔物,已经生出不输幼童的灵智,它看见手持长枪的陆惊澜,便知晓此人就是把它重伤至此的家伙,当即血口大张,愤怒地朝陆惊澜袭来,想要为自己报仇。

然而陆惊澜早有准备,面对能够轻易将自己整个吞下的蛇口也毫不畏惧,待到时机正好,他果断将长□□出。

长枪在陆惊澜手中格外听话,动作精准而利落。

凶悍的魔物被生生贯穿。

虹日□□入的角度正好,穿过了龙蟒的上颚,进入了它的脑子。

龙蟒整个身子僵硬一瞬,接着如山崩地裂,轰然倒下。

等到龙蟒气绝,陆惊澜才真正长舒一口气。

虞影站在旁边,看着陆惊澜越级斩杀了这头合体期的碧眸龙蟒,心中不知怎的油然而生一股欣慰与自豪。

陆惊澜刺死碧眸龙蟒的动作很熟悉,正是前几日晨练时虞影指点过的。

虞影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已融会贯通,今日实战竟能直接用出来,甚至还杀死了一头怪物。

虞影心底痒痒的。

收个聪明徒弟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那柳青岩收徒之后估计还从未单独指点过陆惊澜,切,白占个师父名头,倒不如把人让给自己得了。

龙蟒已死,但陷入幻境的人尚未醒来。

虞影和陆惊澜在血泊之中找到了江岭与颜妍,令人意外的是,在他们找到颜妍后不久,她居然自己慢慢醒转了过来。

颜妍用除尘诀给自己清理后,才发现她眼角处仍挂着泪。

醒着的三人把昏迷*中的同门全部拖了出来,摆在空地上躺好。

望着一排排不省人事的同门,陆惊澜转头问虞影:“他们什么时候能醒来?”

虞影摇头,“不确定,有些精神强韧的人可以靠自己破除幻境醒来。有些人则等到龙蟒血的效力消失后才会醒来。还有一些……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或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既然魔物已经解决了,陆惊澜便将虹日枪递还给虞影。

谁知虞影还是摇头,“总归我没办法用,瞧你用得挺趁手的,先拿着使吧。”

陆惊澜脸上划过惊讶,这枪显然是神兵利器,便这般轻易就给自己了?

不过陆惊澜不是忸怩的性子,也知道虞影说一不二,便没有推辞,直接将虹日枪收了起来。

系统倒是趁此机会从枪上脱身,回到了虞影的识海。

刚回到识海,系统就惊叫起来:【宿主,你的牌位动了!】

虞影无语:“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我的牌位……”

系统说话不好听,虞影忍不住吐槽,但他明白它的意思。

陆洲的神位对林影秘境有反应,现在更是出现了强烈的感应,看来自己要找的东西或许就在不远处……

“洞穴深处似乎有东西。”

没等虞影细想,陆惊澜先开了口。

顺着洞穴深处看去,深不见底,却隐隐有浮光跃动,颇不寻常。

颜妍眼睛一亮,“难道是宝藏?”

虞影似有所感,点头,“走吧,进去看看。”

秘境之中最危险的魔物已经归西,剩下的魔物构不成太大的危险,虞影在昏迷的那群人东南西北四角处各留下了一道符,能够暂且保护他们安全。

安顿好昏迷的同门,三人折返回去,打算深入洞穴。

出发前,颜妍多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落后了两步。

“怎么?”虞影停下来,回头问她。

“哦,没什么。”颜妍回神,赶紧跟上。

洞穴并不特别深,只走了百余步,三人已经抵达了尽头。

与血一般猩红的光芒不知从何处发出,弥漫在整个洞穴之中,风吹过,扑打在石壁上,却发出了好似心脏跳动的声音。

就仿佛这个洞穴是活着的。

想象中堆满金银财宝的情景并没有出现,洞穴底部只有光秃秃、泛着奇异红光的石头。

颜妍有些瘆得慌,朝另外两人靠近了些,“这地方太邪性了,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有宝藏样子。”

“只有一棵草。”陆惊澜接下去道。

颜妍这才看清楚在红光中央,红色最浓几近发黑的地方,居然长着一株小小的绿色。

她再度激动起来,“不同寻常!难道是一株千年灵植?”

“过去看看。”虞影说着就往前走。

洞穴里很安全,三人顺利来到了小草的近旁,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虞影第一个蹲下身,近距离地观察起来。

陆惊澜和颜妍也跟着蹲下来。

颜妍对草药灵植可谓一窍不通,她双手按在膝盖上,看左边那人神色认真,又瞧右边那人若有所思。

她憋不住,忙问:“你们认识这草吗?”

陆惊澜摇了摇头,“我见识还不够。”

虞影一直盯着那棵草,一言不发。

“虞师兄,你认识吗?”颜妍还以为他有头绪,问。

虞影撑着膝盖起身,表情隐藏在昏暗的红光之中,他说:“不认识。”

“啊……”颜妍有些失望,“那我们该不该采啊?它看起来还是一株小苗苗,万一采走后立即就枯萎了可怎么办?”

陆惊澜思索一番,道:“小心一点挖,莫要伤到根系,连同旁边的土一起带走吧。”

“挖出来后放在哪里呢?”颜妍又问,“储物袋可没办法存放活物。”

虞影挑眉,“我倒是有地方放。”

他的神识很大的,种一棵草绰绰有余。

“只是,”他看着颜妍,“放在我这儿,只怕积分也会被算在我的头上。我对积分无所谓,但你不是很想名列前茅吗?”

颜妍爽朗一笑,“积分有什么关系?你们从蛇肚子里救了我,便是叫我以命相酬都不为过,何况只是放弃点积分呢?再说,我现在的积分也够了。”

三人达成一致后,由陆惊澜和颜妍动手挖出小草,再交给虞影存放进他的识海之中。

系统对此很高兴,它最喜欢花花草草了,兴致勃勃变出个水壶给小草浇灌了一下。

待三人从洞穴底部出去,就见到已经有医阁和霆云殿的人站在昏迷弟子们的旁边忙碌。

来的人里有陆惊澜的师兄凌子弘。

他看见陆惊澜安然无恙走出来,露出个真心实意高兴的笑容,朗声招呼道:“小师弟,你还活着可太好了。刚刚清点人数,为兄没看见你,还以为你已经变成蛇粑粑了呢。”

虞影:……

颜妍:……

陆惊澜平静道:“托师兄的福。”

闲聊仅此一句,三人也去帮忙清点人数,核对弟子身份。

就在这时,颜妍突然一拍脑袋,说:“对了,我就说哪里怪怪的,怎么不见云成海师兄?”

第34章 第34章√你身子还好吗?(第六……

龙蟒施展幻境时,云成海就站在人群前列,按理说应当也同样被吞入了蛇腹部才对。

可如今清点人数,其他所有弟子都在,唯独不见了云成海。

凌子弘身为掌门亲传弟子,全权负责此次的救援,听见颜妍上报少了人,便立即命人扩大范围去寻找,同时联系秘境之外驻守的人,叫他们留意是否见过云成海的踪迹。

龙蟒幻境的范围极大,波及了大半秘境。再加上许多弟子都想在寻找传闻中秘境中心的宝藏,齐齐往中央地带聚集,所以几乎所有弟子都被卷入了此次事件之中,只有零星几个幸免于难的人,已经被獬豸堂的人带离了秘境。

人数清点结束后,三人被凌子弘叫过去了解情况。

凌子弘疑惑为何事发前所有弟子都恰好聚集在一起,这才导致被巨蛇一网打尽。

颜妍便把秘境宝藏的事告诉了他。

听后,凌子弘蹙眉,“我从未听说过什么秘境宝藏。是谁最开始传宝藏的事的?”

“是云成海师兄。”颜妍回答,“他素日成绩优异,所以我们都信他……”

将事情连起来看,稍稍留心的人都能发觉其中的不对劲。

颜妍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忍不住捂住嘴喃喃:“难道是云师兄别有用心……”

她说完抬眼看向周围,发现凌子弘和陆惊澜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凝重。

颜妍不敢相信,“云师兄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他这样做,图什么呢,于他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为了考核能得第一?”

为了得第一名不惜害死同门几十条性命吗?

凌子弘朝颜妍投过去一个安抚的微笑,他对女子向来春风化雨,“师妹你不要多想,宗门定会查清楚真相的,先去休息,待会儿咱们就要离开秘境了。”

该了解的情况具都了解了,虞影和陆惊澜也暂时找了一棵距离江岭比较近的树下歇息。

江岭还沉溺于幻境中尚未醒来,这家伙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带笑。

刚经历了生死,虞影有心要轻松一下氛围,便玩笑道:“江岭这小子,别是梦见意中人了,笑得如此荡漾。”

陆惊澜平静道:“他梦见美食的可能比较大。”

“要不还是你了解他呢。”虞影笑着摇头。

“那你呢,”陆惊澜盯着虞影,“你在幻境之中看到了什么?”

没料想话题突然调转到自己身上,虞影顿了顿,很快反应过来,“你先说说你看见了什么。”

幻境大多会呈现人内心最隐秘的某些事情,修士们往往不愿意向任何人披露自己的内心,因为这些弱点说不准哪天就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所以虞影原本以为自己把问题扔回去,陆惊澜就会感到被冒犯,从而放弃。

谁知陆惊澜回想了片刻,竟毫无保留道:“我看见了爹娘。我从前不过一农家子,本以为要耕种一辈子,不料偶然测出了灵根。神霄宗要招我做弟子,爹却不许我来仙宗修行。”

虞影第一次听他说起父母的事,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最后你怎么还是来了神霄宗?”

“爹死了。”陆惊澜道。

这句话接的太突兀,虞影差点吓一跳,但很快他意识到应该是自己想岔了。

果然陆惊澜继续,道:“我爹从前也是修士,他是被其他修士杀死的,应当是仇家寻仇。”

“你想替你爹报仇?”虞影问。

陆惊澜摇头,迟疑片刻,说:“我对我爹去世的事没什么感觉,也不知道那三个修士是什么姓名、隶属哪宗哪派。村里人一直说我冷心冷情,他们说得没错。”

虞影摩挲着下巴,“我倒不觉得。”

陆惊澜静静看着他。

虞影被看得有些心里毛毛的,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我反而觉得你偶尔有点太热心了。至于对待父母……或许你有你的苦衷。世人都推崇孝道,问起,人人都说自己对父母感怀在心,实际心中怎么想的,谁人知晓?你能坦诚自己真实想法,倒也挺有胆子的。”

陆惊澜一笑,忽然转了话题:“你身子还好吗?”

“嗯?”

虞影稍顿,旋即明白过来,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经历了秘境疲惫奔波的几日,还被大蛇吃进了肚子里,虞影的生命值的确消耗良多,不过还没到会晕倒的程度。

没等他来得及反应,陆惊澜便已倾身靠近,少年人灼热而鲜活的呼吸喷洒在鼻尖,咫尺之处,虞影看见他合上的双眼,睫毛浓密纤长,隐秘地轻轻抖动着,即便是心如死灰之人也会为之心颤。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等虞影回过神来,陆惊澜已经撤开,起身去找凌子弘了——

从秘境出来后,昏迷弟子全部被送往了赤云峰医阁。

江岭还不曾醒来,需要留在医阁治疗。

虞影和陆惊澜就回集英居为他搬来了一些日常行李。

收拾停当后,医阁阁主阮洺竟亲自前来查看江岭的情况。

阮洺金丹期修为,在神霄宗众长老中实在不算高手,甚至不如一些资质出众的内门弟子。然而她却能稳坐阁主之位,全靠一手堪称起死回生的医术。

这回秘境的事情不小,涉及了成蹊堂绝大多数弟子,阮洺亲自现身,也有安抚弟子们的意思。

阮洺简单给江岭把了一回脉,随后对虞影和陆惊澜两人说:“他的脉搏一切安好,只要喝下两回解毒散,把经脉中的龙蟒血余毒排干净即可。”

“多谢阁主。”陆惊澜行了个弟子礼。

虞影多瞧了阮洺两眼。

上回见阮洺,她还是个小姑娘。那时候她就已经声名在外,是上一任阁主最得意的弟子,小小年纪就已被钦定为接班人。

不过因为年纪太小,身上负担的责任与期望又太重,那时候阮洺总是板着张小脸,每日都有背不完的书、认不完的药材,鲜少能出来撒欢。

之后某次,虞影偷拿了小姑娘的针灸包,再没找到机会还回去。

那几十根针尽由北境霜雪银打造,能辨别哪怕最细微的毒性,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不过这些对于现在的阮洺来说也不算珍贵了,再加上为了隐藏身份,所以虞影没有把针直接还给阮洺,而是交到了柳柔竹手中。

总归柳柔竹是阮洺最看重的弟子,以后大概率是要接手其衣钵的,给了她就相当于还给了阮洺。

看过江岭的情况之后,阮洺便离去了。

厢房内只剩下虞影和陆惊澜两个人清醒着。

还在秘境里的时候,虞影就察觉到陆惊澜周身的灵气在不安地涌动,现在总算有机会问了:“你要突破了?”

陆惊澜自是早已有所察觉,点点头,“是的。”

与龙蟒最后一次交手时,陆惊澜就感觉到经脉中的灵气充盈躁动到了无法承载的地步,这便是要突破的预兆。

不过因为时机和地点不对,他一直压抑着体内的灵气。

“不错嘛,小子。”虞影摩挲着下巴,“突破了筑基后期,下一步便是金丹。二十岁的金丹修士,纵使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几个。”

修士想要提升修为,除了运功吸收天地灵气涓滴积攒之外,还能通过战斗进阶。与合体期碧眸龙蟒搏斗最终取胜,对任何筑基期修士来说都是极为难得的经历。何况陆惊澜本就天资不俗,会飞速突破也不算奇怪。

陆惊澜轻笑,“只是到筑基后期而已。”

“筑基后期一过,不就立马是金丹了?”

虞影说得轻巧,事实上有许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未能迈过从筑基到金丹的坎儿。

“你去准备突破吧,江岭有我守着。”虞影拍拍他的肩。

陆惊澜没什么不放心的,告辞两句后,便离开医阁,回到集英居,开始闭关突破。

江岭昏迷期间,过来探望他的人不少。

前段时间虞影在医阁养伤,江岭每天跑过来帮忙照料,短短几日就与医阁中的师姐们混熟了,她们专门跑来看他,送过来的果子点心差点把厢房堆满。

虞影这两日有功夫也会过来守着江岭。

这日,虞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指节大小的圆润石子。

石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与河滩旁俯拾即是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当虞影将石子放在阳光下举起时,原本灰扑扑的石头立即变为了蝉翼般的半透明模样,其间布满了棉絮似的纹路,在纹路之间,七彩流光,绚烂非常。

系统感慨了一声:【原来这就是七彩石子。】

虞影很吝啬的把石头收回怀中,不给系统多看一眼的机会,“你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还给我发什么任务。”

【任务是上头的人发布的嘛……】系统嘟囔,【人家只负责通知你。】

虞影挺想问问系统,“上头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指引自己去找这个东西。但考虑一回,虞影估计问了也是白问,系统显然只是个啥也不知道的小喽啰。

系统并不知道虞影在心里排揎它,乐颠颠地说:【任务顺利完成,我又获得了不少电量,不仅如此,宿主你也有奖励哦。】

“什么奖励?”

虞影随口一问,对系统说的奖励没什么期待。

【奖励加载中,请稍后……】

伴随着系统的声音,虞影感觉一股热流从自己丹田处升起。

整个人仿佛忽然泡进了一汪温泉之中,原本破抹布般四处漏风的经脉竟然被修补了部分,从破抹布变为了只有几个洞的抹布。

系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虞影的确有些意外,“你不是说这副破身子没办法修补,只能靠和正道首徒亲嘴续命吗?”

【……】系统心虚,【这个嘛……】

没等系统想好该如何解释,厢房的门正好被推开。

颜妍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虞影,灿烂地笑起来,“虞师兄!”

虞影不得不暂且放过系统,起身去迎接颜妍。

她是过来探望江岭的,手里还提着江岭最爱吃的烤鸡。

看着还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没有半点苏醒迹象的江岭,颜妍叹了口气,“这两日大部分弟子都醒过来了,江师兄怎么还没动静?”

虞影双手抱胸,也有些疑惑,“难道脑子笨也影响药物吸收?”

颜妍:“……”

怎么能这么说江师兄,太过分了。

第35章 第35章√陆惊澜对自己来说就是……

阮洺坐在床边,默默替江岭把脉。

颜妍两人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站着。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医阁阁主医治病人,有种莫名的激动和紧张。也因为担心江岭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

虞影倒是心无波澜,他相信阮洺的能力。

几息过后,阮洺松开手,神色算不上轻松,对身旁的两人说:“是我疏漏了,寻常人有三魂七魄,而他却先天缺少一魄,因而神魂不稳。神魂完整的人吃过解毒药,就能自行从幻境中醒来,他则不同……”

说着,阮洺有些自责,“缺少一魄的人按理说会变得痴傻,或是无法醒来,从未见过如他这般与常人无异的,所以我便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还好你们及时发现不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是我想当然了,才耽误了他的病情。”

颜妍很是惊讶,问:“那江师兄还能醒过来吗?”

阮洺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柔和一笑,“放心,他会没事的,我现在就去为他单独配药。”

“劳烦阁主费心了。”

离开时,阮洺略显低落。

她向来对自己要求极高,此次因自己不谨慎而差点耽误江岭的病情,她心中难免有愧。

就在她经过虞影身边时,忽然听见这名小弟子说了一句:“阁主,这不是您的错,您别往心里去。”

阮洺一愣,只见虞影朝自己露出个微笑。

她心中没来由升起一种奇怪但熟悉的感觉,然而那感觉稍纵即逝,她一下子没能抓住它的尾巴,便叫它逃走了。

送阮洺离开之后,颜妍还是有点不可置信,嘟囔着:“江师兄居然魂魄不完整,我从未听过这种事。”

方才阮洺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疏忽的自责,实际这事根本不能怪她。

缺少一魄还能与常人般生活的,可以说是基本不可能事,除非江岭在失去一魄之后遇见了什么大机缘,维持住了他其余的魂魄。

虞影沉思着,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些怀疑——

灵气如水流,旋转着流淌进陆惊澜的丹田之中。

周身躁动的灵气再度变得顺服平稳,陆惊澜缓缓睁开眼,感受着拓宽了近一倍的经脉,以及其中滔滔不绝涌流着的灵气。

筑基大圆满。

只差最后一点机缘,他就能够步入金丹。

突破持续了整整两日,可陆惊澜再度起身时,没有感觉到半分久坐不动的疲惫,有的只是浑身舒畅,灵台清明,状态前所未有得好。

他甚至能听到门扉之外,竹林之间鸟儿惊飞而起的簌簌声,也能够闻到空气中无形浮动的灵气。

静静感受了片刻身体产生的变化后,陆惊澜起身,打算去医阁看看江岭的情况,结果恰好窗户被敲响。

陆惊澜打开窗,一只长着绿色羽毛橙黄短喙的长尾小鸟出现在眼前,它的嘴里叼着一张小纸条。

小鸟把纸条呸一口吐出来,也不管陆惊澜抓没抓住,拍拍翅膀,高傲地飞走了。

陆惊澜认得这只鸟,名字就叫小翠,是他师父的爱宠,向来养尊处优,平日里连他师父的面子都不给,今日专程飞过来,就为了给他送一封信,确实是委屈它了。

陆惊澜捡起小纸条,上面果然是师父的亲笔,要他闭关结束后立即去乱石阁。

乱石阁。

陆惊澜走进去的时候,柳青岩正坐在桌后处理公文。

近日宗门事务繁多,柳青岩的案头已经堆起来了好几座的高山。

他愁得双手捂脸,头大如斗。

“师父。”

陆惊澜一出声,柳青岩赶紧放下捂脸的双手,恢复往日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来了,坐。”柳青岩招呼。

陆惊澜闻言来到座位旁坐下。他原本行动间就慢条斯理,自有一种俊逸气韵。今日更是给人焕然一新之感,加上那张出众的面孔,周身似有流光围绕,越发有缥缈的仙人

“看样子你是突破到筑基后期了。”柳青岩道。

“是的师父。”陆惊澜坐下。

柳青岩长叹一口气,掌中凭空出现一把长剑,放在了桌上,“还有两三个月,你入门就满一年了,为师惭愧,尚未来得及教给你什么,你倒是争气,全靠自己就突破到了筑基后期。这把剑,为师今日赠与你,奖你勤勉。”

陆惊澜有些意外,起身过去,双手恭敬地接过剑,捧着行了个大礼。

“弟子多谢师父赏赐。”

“好了,坐吧,这是你应得的。”柳青岩眉眼间显出笑意。

或许是见到弟子优秀,心中高兴,柳青岩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以你冰天灵根的资质,为师并不是你最好的师父人选,然而霜华长老从不收徒,只好便宜为师了。但为师教不了你太精深的东西,你须自己多加刻苦。这把剑名为碎云。最适合你,你好好使用。”

历来只有上等兵器才会被赋予名字,陆惊澜心怀感念,再度谢过柳青岩。

柳青岩颔首,“总考核已过,你也快要进入金丹期,为师思量着你不必继续留在成蹊堂,是时候出去历练一番,对你来说或许比待在宗门里念书要更有裨益。”

“弟子悉听师父安排。”

“顺便,你替为师找个人。”

陆惊澜抬首,认真听柳青岩继续交代。

“那人自号天枢,善卜卦,世人都尊称他一句‘天枢仙师’。”柳青岩捋着胡子,“西州魔尊陨落已有小半年,可他的遗体至今未能找到。若能请得天枢仙师出山,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听到这话,陆惊澜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

柳青岩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耐着性子解释道:“西州魔尊到底是一方大能。他陨落的消息天下皆知,却无一人真正见过他的遗骸。在确认过遗骸之前,我们谁都无法笃定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已死,万一其中隐藏着阴谋,对所有正道修士来说都是巨大的隐患。你可明白?”

陆惊澜怎能不懂,柳青岩是知晓自己为何会被雷音长老罚去养猪的,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警告。

警告他不要对一个魔修心怀同情。

“弟子明白。”他答。

柳青岩这才点点头,继续道:“天枢仙师生性肆意,云游四方,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为师只大概知道他如今还在青阳州之内,更具体的便不知了,你细细留心,找到人之后,就请他卜算一番西州魔尊的事,而后立即回信报我。”

“是。”陆惊澜起身行礼。

柳青岩又说了许多关于天枢仙师的事情,事无巨细交代完之后,陆惊澜才带着那把名为碎云的宝剑走出乱石阁。

一出来,就遇见了手拿扇子的凌子弘。

“小师弟。”凌子弘依旧笑眯眯的,看上去就不太正经,“突破了?”

陆惊澜老老实实回话:“是的。”

凌子弘感慨:“不错啊,这才多久,就快到金丹期了,看来超越师兄指日可待啊。”

“师兄说笑了。”陆惊澜轻笑。

凌子弘拍拍他的肩膀,说:“可惜这两日忙,否则师兄应该请你好好吃一顿,替你庆祝庆祝。好了,我还有事要回禀师父,先进去了。”

两人告别一句,就此分开——

黄昏时分,白日里喧闹着过来探视的人全都走了,只剩下虞影还留在医阁厢房内。

床上江岭仍然昏睡着,他的表情平和而幸福,显然身处于极为美好的梦境之中,所以才迟迟不愿醒来。

虞影伸出手,抚上他的额头,检查了一番他的三魂七魄。

有一件事,在虞影五百年的漫长生命中只占据了非常小的一瞬,以至于早已被他淡忘。若非今日听阮洺说江岭缺了一魄,他或许永远也想不起来。

在将近二十年前,虞影曾经为一个尚且在襁褓中的婴儿画过固魂符。

那是第一次有凡人主动进入魔域。

当时虞影听小乌鸦报信说有一个凡人老头子想求自己救他的孙儿,差点笑得被刚喝下去的茶水呛死。

他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他是个大魔头啊,不吃小孩儿就不错了,还救小孩儿。老头脑子里在想什么?

小乌鸦按他的意思回绝了老头。

谁知老头是个倔的,虞影不见他,他就抱着哇哇啼哭的小屁孩坐在魔宫外面守了一天一夜。

那小孩真是能哭,嗓门儿又大,方圆二里地的魔兽都被他嚎得不敢近身,哪里像是需要救助的样子?

虞影被烦得无可奈何,只能让人把老头提进来。

老头进来就给虞影跪下了,说自己的孙儿天生缺少一魄,找了不少郎中,拜过许多仙师,都表示无能为力,顶多养到三岁,他实在无可奈何,只能千里迢迢过来找虞影,请他垂怜。

老头说他是青阳州江家的人,他的爷爷在离世之前曾与他说过,若日后家中有难,可以到西州寻找虞影,似乎他们家祖上与虞影有什么渊源。

老头虽不清楚其中缘由,但着实走投无路,所以才贸然前来,请求魔尊襄助,只要能治好自己的孙儿,他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魔尊威名在外,老头在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要付出生命的准备。

虞影听老头讲完了自己的身世,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答应帮忙。

他为老头的孙儿写了一张固魂符,没有收取任何回报,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老头感恩戴德地离开了,走之前口中一直念叨着虞影是他们江家的恩人,他们愿为虞影开生祠、永奉香火。

原来江岭就是当时的那个哭得震天动地的小奶娃娃。

想到这里,虞影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江岭的眼神变得奇怪。

他早就说过吧,江岭和陆惊澜对自己来说就是奶娃娃……

自己都做了什么……

虞影扶额,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

系统:【qwq为什么突然骂我?】

虞影不想理它,拿出朱砂与黄纸,提笔开始画符。

第36章 第36章√他真的陨落了吗?

第二天上午,虞影饱饱睡了一觉起来,照例前往医阁。

推开厢房的门,虞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陆惊澜不知何时已经出关,正在和已经清醒过来的江岭说话。

屋内的两人听见开门的动静,一同转头看向门口。

陆惊澜今日看起来格外容光焕发,虞影没忍住愣神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这是修为突破带来的效果。

灵气滋养万物,修士的修为越高,容貌经天地灵气雕琢,便会愈发昳丽,这也正是修仙者全都长相出众的原因。

“虞兄!”江岭乐颠颠的与虞影招手。

看见江岭,虞影就忍不住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哭声嘹亮的奶娃娃,连带着在面对陆惊澜的时候都有些不自在。

江岭精神焕发,完全看不出来昨晚还在昏迷,“惊澜突破到筑基后期了,他真是太厉害了,我却还在练气八阶打转,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