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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影清了清嗓子,从莫名的羞赧中挣脱出来,自然接话:“他与龙蟒交手,会突破是当然的。”

“只靠我是没办法战胜合体期魔兽的。”陆惊澜摇头,“如果不是从龙蟒的肚子里发出攻击,我根本不可能战胜它。”

还有虞影给的那把长枪的功劳。

总归陆惊澜很清楚自己的斤两,若是没有虞影的那把神兵,他就是在龙蟒的肚子里捅破了天,也绝无可能杀死合体期的怪物。

“那也是你的实力啊!”江岭激动地拍陆惊澜,“不然我们都在蛇肚子里,怎么偏生是你杀了它呢?你就别谦虚了!”

“咳。”陆惊澜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虞影双手抱胸,坏笑着瞧江岭,“别说别人了,说说你自己吧。所有人从幻境中醒过来了,你是梦见了什么,拖到今日才肯醒来?”

江岭红了脸,挠挠头,“虞兄你别取笑我了……我就是梦到自己回家了,吃到了母亲做的盐水鸡,全家人给我过生辰……后面我又带着一家人来到仙宗玩了一回,小妹说修士很帅,她以后也想当修士嘿嘿……”

果真是好梦。

“哦对了。”江岭眼睛一亮,随即露出怀念的神色,“我还梦见了许多年前的祖父,那时候我还是个奶娃娃,祖父头上还有黑发呢!”

昏迷了三天三夜,足够江岭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少年人从未离家这样久,能够与牵挂的家人团聚,的确是让人流连忘返的美梦。

说话间,厢房的门再度被推开,颜妍带着阮洺阁主前来,一同跟来的还有柳柔竹。

见到已经苏醒过来的江岭,颜妍很惊喜,“江师兄,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就此长眠了呢。”

江岭哀嚎:“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吗?”

阮洺上前为江岭把脉,眼底的担忧渐渐消失,最后欣慰点头,说:“恢复得很好,已经痊愈了。”

说罢,阮洺回头,吩咐道:“柔竹,你最后替江岭查查余毒吧。”

到底是受阁主看重的弟子,随时都能得到练手的机会,柳柔竹欣然应下,从储物袋中取出针灸包。

阮洺一眼便注意到,神色一怔,不禁问:“你换了新的针?”

“啊。”柳柔竹看了一眼手中雪白的银针,“是的,这是……”

说到这儿,柳柔竹不小心瞥见了旁边的虞影。

虞影在阮洺看不见的角落,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眼看向柳柔竹,那意思很明显了。

柳柔竹收回原本要说的话,转而问:“有什么不妥吗阁主大人?”

“没有。”阮洺摇摇头,“你继续吧。”

柳柔竹点头,有条不紊开始施针。

她将银针插入江岭虎口的穴位,探了片刻,拔出银针。

“余毒已清,大家可以放心了。”她说。

检查结束,阮洺带着柳柔竹离去。

路上,阮洺一改方才在厢房内的喜悦,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她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柳柔竹一顿,忙细细回想近两日江岭的病情。

忽然,她想到什么,试探着说:“阁主您昨日回来后曾说那江师弟比起常人缺了一魄,神魂虚弱,所以才会迟迟无法从幻境中醒来,需要换新的药方。可……今日晨间,江师弟不过服用了一回新的药方,就顺利地醒了过来。缺了一魄的人,药效怎么会如此立竿见影呢?”

听柳柔竹条理清晰,阮洺欣慰点头,“不错。且我方才为江岭把脉的时候,顺便探查了一番他的魂魄,发现他虽然依旧缺了一魄,但其他几魂几魄都格外强健稳定,这才勉强弥补了缺少那一魄的不足。”

“我的药方可做不到这一点。”阮洺蹙眉,“这恐怕和他缺少一魄却依旧能平安长大有关。”

柳柔竹也不敢轻言揣测,跟着沉默下来。

阮洺没再说话,不知心中有何计较。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两人继续前进,期间路过了药堂,浓重的药草香气盈满鼻尖。

纠结许久,柳柔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阁主,方才您问我是不是换了新的针,是这针有哪里不对劲吗?”

她不知道为何虞影不许她告诉阁主这副针的来历,但也实在不愿意欺瞒平日里对待自己极好的阁主大人,如果针当真有问题,她便不会再用。

阮洺回答:“若有不妥,我怎么还会让你用在病人身上呢?只不过是这副针极为珍贵,品质上佳,乃北州霜雪银打造,细如发丝,探毒精准,你既机缘巧合得了它,就好好珍惜。”

柳柔竹意外,她见识不够,并不知晓虞影送自己的原来竟是如此宝贝。

厢房内。

得到阮洺亲口确认痊愈的江岭再也按捺不住,掀开被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走吧走吧,不是说好考核之后要去好好吃一顿吗?”

颜妍对此很是赞同,“顺便可以庆祝一下咱们陆师兄获得了总考核的第一名!”

陆惊澜叹气,道:“这次秘境之中受伤的人众多,还不知有没有人丢了性命,即便得了第一,也不该表现得太忘形。”

的确如此,颜妍这两日感受极为深切。

成蹊堂的弟子几乎都是第一次进入秘境、第一次亲手杀死魔物,更是第一次遭遇碧眸龙蟒这般强大的魔物。

从前自诩天之骄子的许多人这回却深深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

这几日新弟子之间弥漫着愁苦之气。

察觉到颜妍低落下来,陆惊澜才发觉自己的话有些扫兴了,他随即改了语气,说:“不过去城里犒劳一下自己也是应该的,我们走吧。”

“走走走!”江岭一马当先。

颜妍也早就盼着能出去放松放松,紧随其后。

虞影正要跟上,可刚刚抬脚,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踉跄没有站稳,眼看着就要往地上倒去。

陆惊澜眼疾手快揽住他的腰,把人圈了回来,“怎么回事?”

自从想起了江岭小时候的事,虞影现在看陆惊澜也觉得相当别扭。

少年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强健有力,那么自然,正是因此,虞影才更加羞惭。

虞影站稳后推开陆惊澜,不愿多说,只摇摇头,“无事。”

他现在的身子虚得像一张破纸,画一张固魂符对他来说消耗太大,只靠睡觉根本没办法补充。

当然有更好的法子,可……

他现在是真的下不去嘴了——

三日过去,林影秘境的善后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秘境被暂时封锁,鸣金长老带着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们进去检查是否还有高阶魔物,伤者全部被送到了医阁治疗。

但有一件事却迟迟没有解决。

进入秘境参与考核的所有弟子都找了回来,独独少了那名叫做云成海的弟子。

长老们推断云成海与这件事绝对脱不了干系,雷音长老着霆云殿弟子寻找了整整三日,然而一无所获。

云成海不过一名筑基期的小弟子,事发不过几日功夫,他能逃到哪里去?

抓不到云成海,事情的真相就无法查清。

长老们齐聚主峰苍翠殿议事,柳青岩决定云成海找不到就算了,目前还是以安抚受伤弟子为主,真相要查,但也不能拖得太久,不可影响宗门的日常秩序。

议事结束,长老们纷纷散去,殿内只剩下柳青岩与阮洺二人。

“阮师妹。”柳青岩发话,“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偌大的苍翠殿空空荡荡,柳青岩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之间。

阮洺若有所思,默然好半晌,才迟疑着问出了口:“师兄,你说西州那位真的陨落了吗?”

没料想她会问这个,柳青岩捻着胡须,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感情,道:“他从前留在宗门内的魂灯已经熄灭,按理来说应当是陨落了。”

“是吗……”阮洺垂眸。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柳青岩问。

阮洺摇摇头,没有解释,而是起身告辞后,退出了大殿。

那套霜雪银的针,或许只是那人陨落之后流传出来了,机缘巧合下到了柳柔竹的手中。她不过是睹物思人罢了——

虞影四人来到了宁和府的山珍楼吃饭。

江岭相当大气,吵着说他来做东,不许其他人给钱。

没人跟他抢,地主家的傻儿子要请客,他们坐等着白吃就行。

等一席饭菜上桌,吃饭期间,四人自然而然聊到了往后的安排。

总考核之后有一段长达两个月的休课时间,弟子们可以自由行动,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回一趟家。

江岭就是如此打算的,“我祖父要过七十大寿,好容易得了闲,我必须赶回去给他贺寿。”

颜妍一脸羡慕,“我也想回家,可惜我家太远,来回在路上的时间都不够,只能盼着哪天学会了御剑,嗖地一下就能回家了!”

“惊澜,你呢?”江岭兴冲冲地问,“要不你跟我一起回我家吧,反正我俩老家离得很近。”

陆惊澜微笑着点头,“师父要我出去历练,倒是可以顺路去你家做客,那就请你多担待了。”

“当然,没问题,我肯定叫你宾至如归!”

三人热火朝天聊了半晌,虞影却一直没出声。

陆惊澜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泛着光,问:“你呢,准备做什么?”

虞影单手托腮,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在屋子里睡觉吧。”

陆惊澜微怔,继续问:“你不打算出门吗?”

江岭也跟着搭话,“是啊虞兄,你既然没有旁的安排,不如跟惊澜一起去我家玩玩儿?”

“我呢我呢?”颜妍指着自己,“我不可以去吗?”

虞影摇头,似乎无甚兴趣,“不去。”

“啊——怎么这样。”江岭失望长叹。

在一旁,陆惊澜也垂下眼,嘴角沉了下来。

第37章 第37章√跟着我,不许反悔。(……

入夜,忙碌了一整天的凌子弘依旧没能休息,而是跟在自家师父身后来到了归兮塔。

有三名弟子在这次考核的意外中失去了生命。

碧眸龙蟒毕竟是修炼到了合体期的怪物,与之相对的,进入林影秘境的弟子们最高修为不过筑基,而且几乎全都是没有经历过实战的年轻人。

说句不好听的,只有三个人身亡,已经是他们神霄宗烧了高香的结果。

柳青岩与凌子弘前往归兮塔,便是为了把三名弟子的神位放入地下墓穴。

这种小事本不需要劳动掌门来做,但不知为何,今日师父决定亲自走一趟,凌子弘只好相陪。

归兮塔岿然矗立在山顶,其高高的塔尖之上镶嵌了一颗夜明珠,仿佛在照亮亡者回归的路。

进入归兮塔,凌子弘前去打开地下墓穴的入口。

通往地下的阶梯在眼前一级一级展开、延伸,阴森晦暗,深不见底,仿佛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柳青岩与凌子弘一同走下去。

凌子弘把去世弟子的神位安置在最上层的石龛之中,点燃三支香,闭上眼作揖,算是为他们送行。

等他做完这些,柳青岩才缓缓开口:“陪为师去一趟最底层吧。”

凌子弘一愣,归兮塔的地下墓穴越往深处,逝者的去世的时间就越早,最底层的话,应当安葬着五百多年前的前辈,原来师父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祭奠故人。

漫长的阶梯盘旋而下,越走越阴森。

凌子弘此前从未来到过地下墓穴的深处,看着身旁密排着的神位与香火,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于心头油然而生。

天下第一大宗,是由一代又一代的前辈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他们生前为宗门尽忠奉献,死后宗门为他们提供安魂之所。

终于走到最深处,凌子弘跟着柳青岩的脚步停了下来。

柳青岩停在了一处比较大的石龛前,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向来稳重,凌子弘还不曾见过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立即看过去。

这才发现,那原本应该供奉着某个神位的石龛,不知为何,已变得空空如也。

柳青岩惊异不已,呆愣了许久,旋即猛然回神,用手又确认了一遍,才终于相信放在此处的神位是真的不见了。

谁?谁会跑到归兮塔来专门只带走这一块神位?

唰地一下,柳青岩的背上冷汗如雨。

大乘境界的陆长老寿数漫长,不曾成亲生子,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亲人,唯一与他有所牵绊的人,只有那一位。

也只有那个人有动机带走陆长老的神位。

难道……那人当真没有陨落?

凌子弘不明就里,只见师父神色不好,关切地问:“师父,怎么了?”

柳青岩指着石龛,长呼了一口气,“这里本来应该供奉着宗门中某位大乘长老的神位。”

顿了顿,柳青岩终于接受了现实,“但现在,神位不见了。”

凌子弘反应很快,立即想到了一件事,说:“前些日子,归兮塔值守弟子曾上报过一次袭击事件,长老的神位会不会就是那个时候失窃的?”

“什么时候?”柳青岩立即问,“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凌子弘惭愧低头,“没有,月黑风高,那人身手不错,没有人看清楚。又因为当时检查归兮塔内没有发现有东西丢失,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闻言,柳青岩沉默良久,最终叹息道:“罢了……”——

“惊澜,你不高兴吗?”

回到集英居,虞影脚步不停直往自己屋里走。江岭则察觉到从在酒楼里吃饭开始,陆惊澜就一直没怎么说话,难免多关心了一句。

陆惊澜的视线原本落在虞影的身上,听闻江岭问话,才一扶额,眼中流露出疲惫,“我只是有些累,想去歇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看陆惊澜的确很累的样子,江岭不疑有他,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回到自己的屋里。

等江岭走后,陆惊澜一扫脸上的疲累,径直往虞影的屋子走去。

屋内,虞影已经坐在床边脱鞋了,却见到陆惊澜进来,动作顿住。

为了画固魂符,虞影耗了不少气力,他现在是只要能坐着绝对不站着,能躺着绝对不坐着,想尽一切办法节省气力。

方才吃饭的时候他都累得几乎要闭上眼,此时真的只想睡觉,不想和陆惊澜说话。

“你做什么……”虞影有气无力地问,手里还拎着刚脱下来的鞋。

陆惊澜走上前来,自然而然伸出手掌落在他的额头上,“不舒服吗?”

虞影想把陆惊澜的爪子挪开,但刚起了这个念头,又懒怠耗费力气,于是就任由陆惊澜把手放在自己脑袋上。

“我很累了,想睡觉。”

虞影累得,声音都变得有些黏糊。

“我只是有一件事想问你,你要实在累了,可以躺下听。”陆惊澜非常善解人意地提议。

虞影本来想反驳,叫他干脆等自己睡醒了再说,但他晕晕乎乎,尚未反应过来,手上的鞋子便被陆惊澜抽走,紧接着腰带也被解开。

陆惊澜像是剥洋葱一般,把虞影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脱去,只留下中衣。

而后被褥被陆惊澜展开,“躺好。”

虞影分不出精神去思考,就按照陆惊澜的指令,爬进被窝,躺了下去,陆惊澜给他掖好被子。

脑袋沾着枕头后,更困了。

偏生陆惊澜还要强人所难,拍他的脸,叮嘱他:“先别睡,等我把话问完再睡。”

“你快问吧……”

虞影真受不了他,磨磨唧唧的不要人睡觉。

陆惊澜慢悠悠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沉思片刻,问:“你接下来当真打算只是留在宗门里睡觉?”

“嗯。”虞影眼睛快要闭上了,“你就是要问这个吗,问完了你可以走了,把门关上。”

陆惊澜又停顿片刻,在虞影即将坠入梦乡的那一瞬,再度开口:“你只靠睡觉,应该没办法恢复精力吧。”

虞影听到了这句,但是没答话。

陆惊澜继续说:“我现在已信了你说的话。我想过了,比起看着你难受,只是……亲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就当是在吃药。”陆惊澜语气很平静,“我也只当你是在帮你治病,不会再拒绝你。以后若是你不舒服,就来找我,别撑着,行吗?”

听到这里,虞影不得不强按下睡意,睁开眼,看清了陆惊澜的表情。

少年人的双眸一如初见那晚般清澈见底,不见半分杂质。

他说这话,就像在说“生病了就该吃药”那般理所当然。

“只是治病?”虞影意味不明地问。

陆惊澜坚定而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只是治病。”

没有任何多余的意义。

虞影闭着眼睛,畅然一笑。

对啊,自己本是为了活命才和这小子亲嘴的,何必纠结那么多呢?又为何要生出没有道理的羞耻心呢?

亲个嘴而已,自己能得到好处,陆惊澜又不会少一块肉,大不了自己从旁的地方对他稍加弥补。对他们俩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件值得烦恼的事。

活了几百年,倒不如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想得通透。

想明白之后,虞影释怀一笑,接着朝陆惊澜勾了勾手指,那意思显而易见。

“那现在,给我看看你的决心?”

陆惊澜似乎还有点迟疑,缓缓倾身过去。

在两人相距还剩半尺的时候,虞影伸手攥住陆惊澜的衣领,不容拒绝的把人拉了过来。

两人已不是第一次亲吻,他们对彼此的温度已然熟悉。

这一个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不仅是因为虞影累得有些迷糊了,还因为陆惊澜悄悄张开双臂,把虞影整个儿抱在了怀中。

床帏之间变得有些燥热。

虞影感觉有点不太对劲,往后仰头,分开了这一个漫长的吻。

结果陆惊澜的嘴唇似有若无地落在了虞影喉间的突起上。

虞影被碰得有些痒痒,刚才又有点舒服,睡意已汹涌而上,他从嗓子里懒懒挤出一声轻笑,“哈,行了吧,让我睡吧,别闹了。”

陆惊澜环抱在虞影腰间的手还没有放开,他凑在这人的面前,又问:“现在你还是打算留在宗门里睡觉吗?”

“师父要我出去历练,没有几个月的功夫回不来。”陆惊澜盯着他,“你若是不跟着我,要怎么办?一直睡觉吗?”

虞影的脑袋已经偏了过去,含糊道:“我不知道……”

陆惊澜在他耳边,小声说:“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嗯?”

“嗯。”虞影也不知听清楚没有,胡乱应下。

“你答应了,不许反悔。”陆惊澜嘴角抿出淡淡笑意,“我替你记着。”

“嗯、嗯……行。”

说完,虞影已彻底陷入沉睡。

因身子不好,虞影的脸上常年不见血色,苍白一片,好似山巅不染杂质的冰雪,经过方才的吻,只有一张水莹莹的嘴唇被揉出了浅浅的红,如雪中侵入的一滴鲜血。

陆惊澜松开他,重新替他盖好被子,起身。

少年的整张脸隐藏在暗影之中,他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似乎是在笑,看不清楚。

第38章 第38章√大魔头向来护短。……

乱石阁中。

烛火影影绰绰,将屋内相对而坐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雷音长老嘴角噙着得意的笑,不慌不忙端起面前茶杯,对柳青岩道:“上回当着宋师弟的面,师兄不是说我想多了吗?为何又叫我来重提此事?”

柳青岩习惯了雷音喜怒形于色的性子,无奈叹气,“即便是我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上回只有一个符咒为证,换了谁来也不会立即将一个身无修为的凡人同魔域联系在一起。但是……”

“陆洲长老的神位意外丢失,我们不得不早做打算。”柳青岩捏紧了茶杯,“那名为虞追曜的弟子或许当真与西州那位有瓜葛……”

雷音冷哼一声,“有没有瓜葛,把人抓来,一搜便知。”

“不可。”柳青岩驳斥,“我们只是怀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真的与魔域有关,怎可随意搜魂?”

雷音轻蔑嗤笑,“师兄仁心,却没想过,万一那人真与魔头有关,你那随时跟在他身边的小徒弟能是他的对手?”

一句话戳中的柳青岩的隐忧,他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我有一法子,师兄可愿听?”雷音的眼中闪烁着精光——

按照历年来的惯例,总考核结束之后会有一次全成蹊堂弟子的集会,以公布考核成绩,同时表彰名列前茅的弟子们。

虽说这回秘境考核出了意外,但规矩不可废,集会仍旧照常举行。

一直负责处理善后事务的凌子弘对弟子们解释了秘境中会突然出现高阶魔物的原因。

“长老们认为这次发起袭击的碧眸龙蟒应当早已在秘境中修炼几百年,从前一直蛰伏,才没有被发现,属于无法预测的意外。宗门已经为所有负伤弟子加以治疗,有三名弟子在袭击中身亡。”

接着凌子弘念了一遍在秘境之中陨落的弟子姓名。

“……还有一名失踪的弟子,云成海。”凌子弘道,“让我们为他们祈福。”

颜妍悄悄凑在虞影身旁,说:“听这个意思,这次的事应当与云师兄无关吧?”

“非也。”虞影摇摇头,“不过是他们没有找到云成海,没办法确认碧眸龙蟒突然出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为了安抚人心才这样说的。”

颜妍不解,“不是说那畜生是土生土长的吗?”

虞影转头,盯着颜妍多看了片刻,随后长长叹气,对旁边的陆惊澜道:“你说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家里本就有个傻儿,现今又多了个呆女,这日子可没法儿过了。”

陆惊澜含笑不语。

“什么?”颜妍眨眨眼。

不确定,好像是在骂自己。

一旁的江岭乐呵呵插入话题,说:“颜师妹,你这还不懂?虞兄的意思是他也不知道,别问啦。”

“哦。”颜妍朝虞影投过去一个怀疑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既然也不知道还装什么高深?

虞影:“……”

这个江岭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

说话间,台上的凌子弘点了此次考核前三甲的名字,陆惊澜应声越出人群走上前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白色的弟子服,走到凌子弘的身边。

陆惊澜的笔试成绩就是第一,又在秘境中斩杀了合体期碧眸龙蟒,他夺魁毋庸置疑。

考核前三的弟子会获得掌门亲手颁发的奖励,不仅是荣光,也是一次在掌门跟前露脸的机会。

周围响起小小的议论声。

“这个陆惊澜不简单啊,出去了三个多月,回来还能夺魁。”

“切,他可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怎们可能不是第一,成蹊堂的夫子们难道会不给掌门这个面子?”

“你这话说得可真是酸溜溜。你若有本事杀了合体期的魔兽,夫子们也会给你个面子叫你做首席。”

“你!”

“是啊,而且他已经突破了筑基后期,距离金丹仅一步之遥。李师兄,咱们比不上人家就老老实实恭贺吧,何苦自寻烦恼呢?”

“哼……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上赶着舔人家的鞋,人家却看也不看你们一眼。”

说罢,那名不服气的弟子甩袖离去。

弟子们都站得很近,他们的议论清清楚楚落到了虞影几人的耳中。

江岭和颜妍有些愤愤不平,“那人分明是嫉妒。”

虞影也有几分不爽。

身为千夫所指的大魔头,他原本应该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话已经生不出感觉才对,哪怕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杀千刀的,他都能无所谓地回一句“哦,那很坏了”。

可当被议论的对象换成了陆惊澜,他怎么就莫名有点火大呢?

虞影对身旁两人说:“我忽然有点事,先走一步。”

江岭还没反应过来,虞影已经迈开腿走掉——

那名姓李的弟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在山间丛林中一条幽静的小路上。

他从前是马明骏身边的小跟班,想着马明骏是雷音长老的亲眷,自己多多接近示好,说不定哪天就能得了长老青眼。

谁知笔试那日马师兄因为一点绯闻轶事便被赶出了宗门,他入门来在马明骏身边殷勤的功夫竟都白费了。

从那之后他就不太看得惯陆惊澜几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多事。

修士只要看修为和实力就好了,不过是玩弄了一个妓子,何以招致如此严重的惩罚?不过是因为闹得大了,宗门不好收场,才不得不推马明骏出来平息物议。

因着生气,李姓弟子没有注意周围,过了许久他才发觉天色竟忽然暗了下来,眼前不知何时升起了团团黑雾,前路被浓雾遮盖,无法看清。

一股恶寒爬上他的脊背,他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感觉黑雾之中好似有一双贪婪饥饿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忽然,四周传来蛇吐信子的声音,未知的恐惧包裹着他,他两股战战。

秘境中碧眸龙蟒留下的阴影还在,李姓弟子实在是对蛇这种东西有些难以招架。

他弓着身子,十足戒备地留意着四周,生怕从哪里蹿出什么东西。

他吞了口唾沫,拔出腰间佩剑,给自己打气般说到:“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我、我可不怕你。”

黑雾静悄悄,李姓弟子除了自己之外,不见任何其他的活物。

他的呼喊在荒林中回响。

平静的风吹过,李姓弟子呆滞片刻,心有余悸收起剑,“不过一团雾,真是自己吓自己……”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黑雾忽然开始涌动,随即一条巨蟒从中猛地钻出来,张开能够将他整个吞下的血盆大口。

“啊啊啊啊啊啊——!”

他顿时吓得滚坐在地上,两只眼睛往上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见他晕倒,黑雾随之消散,虞影从路边的树后走了出来。

“这就吓晕了……”虞影似乎还有点没过瘾,语气里全是失望。

陆惊澜也从树后转出来,颇为无奈地笑笑,“不必为旁人生气。”

“我乐意。”虞影道。

世人皆知大魔头虞影既记仇,也护短。

眼前这家伙从前总跟在马明骏屁股后面拱火起哄,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从前他们把陆惊澜怎样虞影不管,但现在,虞影自认教过陆惊澜剑法,那就是半个师父。

敢欺负他徒弟的人,要么已经投胎了,要么还没出生。这家伙算老几?

陆惊澜不再多言,转了话题,道:“明日我要去和师父辞行,我会和师父说带你一起。”

虞影蹙眉,“我不同你去,说了要留下来好好睡觉的。”

“你答应我的。”陆惊澜嘴角含笑,“不可食言。”

“什么时候答应的,不记得了。”虞影打算耍赖。

陆惊澜半点不慌,“真的不记得了吗?要不再好好想想?”

哪有什么不记得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是在什么情况下迷迷糊糊答应的,虞影就耳朵烧得慌。

该死的陆惊澜,那分明是趁虚而入、趁火打劫。

“看样子是记起来了。”陆惊澜道,“那我明日便与师父说,要带你一起。”

“随便吧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虞影摆摆手,快速溜了。

翌日,陆惊澜前来与柳青岩辞行。

该准备的一应准备好了,要交代的话早已在之前就说过,陆惊澜今日不过是过来周全一番礼数。

大师姐柳柔竹和二师兄凌子弘也在。

柳柔竹给了陆惊澜一包丹药,“这里面有治外伤的金疮药,也有治内伤的回春丹,还有一些驱赶蛇虫鼠蚁的药材,你会用得上的。”

“多谢师姐。”陆惊澜双手接过。

凌子弘则拿出一盒胭脂,“这是朱颜阁最时兴的胭脂,若是遇见心爱的女子,拿去送给她,她肯定会对你以身相许。”

陆惊澜不敢接:“……”

“凌子弘!”柳柔竹受不了他,“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开个玩笑嘛。”凌子弘收起胭脂,重新拿出一双精铁打造的护臂,“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将就着用。”

“多谢师兄……”

“好了,你们俩先去吧,为师还有几句话要嘱咐惊澜。”柳青岩开口。

两人告辞之后离去,关上了乱石阁的门。

“师父。”陆惊澜转向柳青岩,不知他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只见柳青岩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天青色细颈瓶,放在桌上,“这个你收着。”

“这是何物?”陆惊澜拿起来端详。

“是净泉水。”柳青岩背着身,“你若发现那名叫做虞追曜的弟子有异样,就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喂给他吃。”

陆惊澜察觉不对,追问:“师父,这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柳青岩回首,“净泉水乃极纯粹之灵物,正道修士喝了会有洗髓伐筋的功效,魔修喝了则会五内俱焚乃至爆体而亡,你可懂得了?”

“为何要给弟子这个?”陆惊澜茫然。

第39章 第39章√共枕眠。

柳青岩不愿再多解释,只强硬命令他贴身收好。

陆惊澜不敢违拗,把东西收起来,与师父辞行。

看着陆惊澜离去的背影,柳青岩捋着胡须,摇头长叹,“造孽啊……”

那瓶子里的,根本不是净泉水,世上没有什么能够准确分辨魔修的泉水,那都是书中传说而已。

里头装着的,只是一瓶子由纯粹灵气凝结而成的水。

身怀魔根之人,以魔气为生,无法承载太多天地灵气。

如果那虞追曜真与西州那位有关,一瓶纯粹到凝结成水的灵气足以让他重伤,为陆惊澜争取活命的时机。

这个法子,还是从前雷音偶然得知。

柳青岩只希望是自己多虑了,那瓶水永远没有派上用处的时候——

宗门里的事情告一段落,虞影一行四人收拾齐整行装,准备趁早出发。

最激动的人莫过于江岭,他从昨晚开始就睡不着了,下山来到宁和府之后又自告奋勇张罗起了雇佣马车的事,总归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儿。

毕竟时隔这么久,终于能回家了。

作为江家小少爷,江岭不仅银两充足,还处事周到,雇了一大一小两架马车,颜妍是姑娘,单独一辆车,免得与他们三人挤。

颜妍见此安排,很是受用,笑着嗔怪道:“修士之间哪有那么严格的讲究,我也没那么矫情,不过还是谢谢啦。”

除了马车之外,江岭还多租借了两匹好马。

大马车要安放行李,若是坐满了人,还是不太宽敞。他打算和陆惊澜骑马赶路,也免得一直闷在马车里颠簸。

江岭本来打算租三匹马的,结果虞影强烈拒绝骑马赶路,他宁愿坐在马车里颠。

问其原因,虞影答曰:“屁股会疼。”

江岭表示:“虞兄你真是比我还娇生惯养。”

虞影:“……随你怎么说。”

江岭心想,骑马多潇洒啊,坐马车有什么好的?从前在家不出远门,没什么机会骑马,他早就心痒难耐,好容易有机会,当然要骑着高头大马赶路,旁人看了定会羡慕自己。

然而赶路第一天结束,江岭就后悔了。

晚上不便赶路,四人找了沿途的一家小客栈过夜。

看着虞影从马车里一跃而下,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江岭自己却两腿发抖,屁股火辣辣得疼。

他终于知道,原来虞影才是真正有生活的人。

察觉一道幽怨的目光,虞影回头,看见抖个不停的江岭,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看着我作甚*?潇洒可是有代价的。”

江岭:“……”

一旁,陆惊澜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店家小二。

江岭赶紧问他:“惊澜你感觉如何,腿疼不?”

如果陆惊澜也觉得骑马不舒服,那他就能顺势提出明日一起坐马车。

结果陆惊澜摇头,“不疼,你若是不适应,明日还是坐车吧。”

江岭大惊:“都是皮肉做的,你怎么会不疼!”

绝对是在逞强!

颜妍路过,嗤笑一声,道破了真实原因:“陆师兄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你个练气八阶拿什么跟别人比?”

“哎!”江岭泄气,“好吧……”

客栈房间不足,只有三间上房,其中一间早已有人入住。下房是大通铺,也只剩下两名马夫的位置。

颜妍自不必说,需要单独住一间,剩下三人只好挤同一间屋子。

房内只有一张床,但好歹还另有一张榻,今晚必得有人要在榻上将就。

虞影双手抱胸,站在门口,看着不算宽敞的房间,第十次后悔答应跟着陆惊澜出来。

他不想睡榻,也不想和陆惊澜或者江岭之中的任何一个家伙挤一张床。

换了这具弱鸡新身体之后,虞影对睡眠的床铺便格外在意,在不好的床铺上睡一觉起来浑身都疼,他会很烦躁。

江岭却没想太多,他肯定愿意单独睡榻上。

毕竟榻虽窄,但一个人睡无论如何都自在些。真要他在陆惊澜或者虞兄之间选一个人一起睡……

反正他不敢和虞兄睡一张床。

看上去虞影和他们年纪相仿,但某些瞬间江岭总觉得对方和宗门里的那些长老有些像,真睡在一起……他、他肯定会失眠!

先下手为强,江岭抢先提议:“我睡榻上吧,床宽敞又舒服,即便睡两个人也不妨事。”

虞影满脸不爽,但他能说什么,不管选哪个他都不满意。

陆惊澜倒答应得干脆利落:“行,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那咱们早点睡吧。”

收拾过后,三人吹了灯安置下来。

江岭睡在榻上,店家给他找了被褥铺上,睡起来与小一点的床其实也没区别。

奔波一日,昨晚又没睡好,他挨着枕头,立时发出鼾声。

而在床帏之后,两道呼吸声交错,躺着的两人没有一个睡着的。

虞影睡在里侧,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侧着身。

陆惊澜习惯平躺,他望着顶上的床帏,呼吸平稳。

夜很静,夜虫在窗外鸣叫,屋内温暖而恬然。

然而虞影忽然“啧”了一声,“你好吵。”

陆惊澜:“?”

“我什么也没干。”他为自己辩解。

“你的呼吸太吵了。”虞影非常不讲道理。

陆惊澜苦笑,“那我去死?”

“……”虞影知道自己是因为睡不着在乱撒气,“算了,你还是活着吧。”

两人沉默下来,又安静了一会儿。

陆惊澜听着虞影的呼吸始终没变,知道他仍未睡着,“睡不着?”

虞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个会喘气的,不习惯。

“白日在马车里睡多了。”虞影找了个缘由。

“我想也是。”

陆惊澜想起傍晚虞影从马车里出来时,脸上因为瞌睡压出的红印子,忍俊不禁。

“我陪你说说话吧。”

“说什么……”虞影不耐烦,“别闹,过会儿就睡着了。”

陆惊澜无视了这句话,自顾自开始聊天:“你去过村里吗?村里的人种地为生,稍有一些家底的才有能力养牲畜。对农家来说,牲畜金贵,轻易伤不得。”

他娓娓道来,语气平和温柔,虞影不知不觉真听进去了。

“从前住在我家旁边的一户姓王,村里人家大多都姓王。”陆惊澜不疾不徐,“他们家儿子有一次喂了猪忘记关门,猪就跑了出来,追着那十来岁的小孩儿满村跑。”

“那小孩吓得大哭,那家人急得跳脚,却仍不舍得伤猪,一时半会儿手足无措。”

说到这儿,陆惊澜停了下来。

虞影忍不住问:“然后呢,那小孩儿如何了?”

“然后,”陆惊澜道,“那小孩跑到了河边,猪就停了下来,被小孩家里人牵了回去。”

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虞影问。

陆惊澜答:“因为猪撵毕河(珠联璧合)。”

虞影:“…………………………”

陆惊澜叹气,“你没笑,看来我说得不好笑。”

到底谁会笑啊……

虞影真受不了,陆惊澜平日里瞧着端方正经,私底下怎么这么幼稚?

“你挺可以的,连讲笑话都离不开猪。”虞影转过身来,“你不该当修士,回家吧,回家养猪。”

“虽然这只是玩笑话,但我家里从前确实养过猪,猪也跑出去过。”陆惊澜道。

虞影盯着他的脸,分明是一张过于白净俊逸的面孔,“真看不出来你是农家子。”

“因为肤色白?”陆惊澜也侧过脸看着他,“你以为我出身哪里?”

虞影张张嘴,却没有立即回答。

离得近了,眼前这张脸越发像某个人,虞影也不知为何会有何种感觉,明明分开看,除了眼睛,陆惊澜的其他五官没有和那人相似的,但放在一起,就无法避免地给人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我没想过你的出身。”虞影喃喃,“你就像生来便是修士一样。”

不染尘埃。

陆惊澜怔住,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虞影忽然蹙眉,随后想起故人的烦躁涌上心头,好不容易因为那个无聊的笑话放松的心情再度变得一团糟。

虞影重新背过身去,没好气道:“睡了,废话真多。”

陆惊澜不知他为什么突然生气,“又怎么了?”

虞影留给他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夜空,睡梦中的虞影猛然睁开眼。

忽然被惊醒,虞影胸口发疼,耳边还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去看身旁的陆惊澜,发现对方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收在腹部,还安然睡着。

刚才的惨叫居然没有吵醒陆惊澜,更别提榻上的江岭,没有半点动静。

因为虞影醒来,系统也跟着苏醒,迷迷糊糊问:【怎么回事啊,杀人了吗?】

虞影从被窝里钻出,小心翼翼跨过睡在外侧的陆惊澜,动作轻巧地穿衣穿鞋。

“这声音不对劲,我出去看看。”虞影在心中对系统说。

穿好鞋,虞影悄悄推门出去。

客栈所有人都歇了,只有小二睡在大堂里守夜。

小二睡得很熟,虞影下楼都没有吵醒他,显然也不曾听见方才的惨叫。

虞影就靠着刚才那两声分辨出了声音所来的方位,举着火折子走出大约半里地。

便见林间草地里,躺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黑色大鸟。

那是一只受了伤的乌鸦。

第40章 第40章√养鸟。

虞影一眼就认出了那只乌鸦,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就算是毛掉光了,只凭身上透露的傻气,虞影也能认出他。

虞影走上前去,想要检查一番乌鸦的伤势。然而没等他靠近,乌鸦又发出了沙哑难听的叫声,满含警告的意思。

黑曜石般的眼睛牢牢盯着虞影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任何不对的举动,乌鸦的那只锐利的尖喙便会立即啄上来。

这般戒备的模样反而说明乌鸦伤得不轻,否则他大可直接飞走。

虞影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狼狈样的。

“别怕。”虞影尽量放轻声音,释放自己的善意,“你受伤了对不对?让我帮你。”

乌鸦没有因为他一句话立刻放松警惕,但也稍微镇定了些许,起码允许虞影提起他的翅膀查看伤势。

月黑风高的,乌鸦浑身也都是黑毛,实在看不清楚,只知道伤口的确是在翅膀上,还在滴血,将地上的草茎都染成了深红。

系统小声蛐蛐:【你要救它啊?它丑丑的。】

“闭嘴。”虞影语气有点凶。

系统“嘤”了一声,把自己关机了。

看完伤口,虞影蹲在地上,手臂支着大腿,问乌鸦:“你的伤挺严重,要跟我走吗?”

乌鸦一直盯着虞影的脸,一双眼和人一样,似乎在思忖。

他作为魔兽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不太对劲,像是笃定自己能听得懂人话,有商有量的。

一般人会和一只乌鸦说话吗?

虞栖梢并不愿意相信凡人,虽然他不久之前才接受过一个凡人女子的投喂。

另一道声音从虞栖梢的脑海中响起:“他看上去不像心怀恶意的人,你翅膀上的伤越发严重,已经连化形都做不到了,便随他去吧,起码能得些饭食,伤也好得快些。”

虞栖梢恶狠狠在心中回话:“要你说?现在是我在掌控身体,你给我闭嘴!”

另一道声音发出叹息,老老实实闭了嘴,没再多言。

虞影听不见这番对话,但他也能看出乌鸦的犹豫。

终归是自己从一颗蛋开始养的,虞影对乌鸦算是相当有耐心了,再度劝说:“我不会拿你去炖汤,放心吧。”

虞栖梢想着,眼前人看起来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自己好歹有化神修为,即便是鸦落平阳,也不会被凡人欺负了去。

如果这人当真心怀不轨,那他就啄他的脑袋,然后溜走!

于是乌鸦收起了戒备,朝虞影慢腾腾挪了两步。

虞影勾起嘴角,把乌鸦捧起来,放在了肩膀上。

虞栖梢一下子被激起了熟悉的记忆,自发找到了平衡,在虞影的肩膀上稳稳站好。

见状,虞影道:“乖。”

虞栖梢:“……”

啧,好烦!

虞影带着乌鸦往回走,没走出几步,就见到一袭白衣长发的陆惊澜站在前方。

“!”

虞影吓了一跳,一眼没看清楚他以为闯到鬼了。

“你悄没声站在那里作甚?”

陆惊澜上前两步,回答:“醒了见你不在,出来瞧瞧。”

大晚上的身边人突然不见了出来瞧瞧也正常,虞影没放在心上,“走吧,没事了,回去继续睡觉。”

陆惊澜指了指他肩膀上站着的那只大鸟,“你捡到的?”

“对。”虞影点头,“我就是大半夜听到他在外边叫魂,被吵醒了出来的。他受伤了。”

陆惊澜了然,与他一同往客栈走去。

肩膀上的虞栖梢看看虞影,又看看陆惊澜。

他能感觉到陆惊澜周身的灵气,似乎是金丹修士?

有点麻烦啊。

忽然,陆惊澜又开口问:“你要养他吗?”

“嗯?”虞影想也没想,“养呗,反正家里又不差这一口。”

陆惊澜考虑片刻,“他天生地养自由惯了,只怕不愿意叫人豢养,治好伤后还是把他放了吧。”

天生地养个屁,这破鸟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

但虞影不可能说出真相,就胡诌了一句:“我瞧他挺机灵,养着以后能送送信啥的,实在不行……没吃的了也能应个急。”

虞栖梢:“!!!”

“开玩笑的。”

那话虞影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口,说完才想起来小乌鸦现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生怕把鸟吓飞了,赶紧找补一句。

“罢了。”陆惊澜勉强妥协,“等他的伤养好了再说吧。”

虞影觉出不对劲,问:“你不愿意我养他?”

“我只是觉得他可能会乱拉。”陆惊澜十分平静地说。

这是污蔑,是对他人格,啊不对,是对他鸟格赤裸裸的污蔑!

虞栖梢出离愤怒了。

“……不会的。”虞影侧头看着鸟,“你会乖乖听话的对不对?”

“嘎!”

愚蠢的凡人,不要拿别的傻鸟和他相提并论啊!

“你看,他保证了。”虞影底气十足。

“……”陆惊澜默然片刻,“好吧。”

回到客房,陆惊澜轻手轻脚点燃烛灯。

江岭在榻上睡得乱七八糟,鼾声微微,咂巴咂巴嘴。

全然没有被吵醒的迹象。

接着陆惊澜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了出发前柳柔竹为他准备各种伤药。

虞影将乌鸦放在桌上,扒拉开他的翅膀,陆惊澜无言默契举起烛火,终于照亮了那道深埋于羽毛之下的伤。

那伤口看上去很奇怪,除了寻常伤口会出现的红肿流脓之外,还能隐约见到血肉之中渗出的淡淡莹绿色。

“啧。”虞影有些烦躁地蹙眉。

死小鸟到底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无意间瞥见虞影的表情,虞栖梢不知为何突然生出心虚,还有种想要用翅膀把自己脑袋捂住的冲动。

就像每次自己闯了祸后面对魔尊大人时的那种感觉。

可眼前这个人分明只是个陌生的凡人而已,怎么会有魔尊大人的气势呢?

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陆惊澜并不关心乌鸦,视线一直落在虞影身上,他不佳的表情自然落在了他的眼底,“心疼了?”

“什么?”虞影猛回神,“才不心疼。”

说完,虞影脸色越发阴沉,催促道:“药拿来,我给他上药。”

陆惊澜心下一笑,没有揭穿他,只是听话的将药物递了过去。

一刻钟后,乌鸦的翅膀上粗糙地缠绕了几圈纱布。

“完事儿,睡觉。”

虞影和陆惊澜收拾好东西,给乌鸦放了一块软垫,便重新回到床上歇下。

烛火吹熄,床帏落下,屋内归于宁静。

乌鸦窝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再睁眼,他来到一片漆黑之中,面前出现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

男子身穿紫衣,剑眉星目,生得周正,一派正气。

若有神霄宗弟子在此,定会无比惊讶,因为此人正是差点在审判堂自爆后逃跑,失踪多时的霆云殿弟子罗渊。

而在罗渊对面,站着个满脸不爽的少年,双手抱胸,“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事不要在我脑子里说话,我讨厌你。”

罗渊笑着,语气却冷:“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身体。”

“你也不要忘了,我的神魂比你强。”虞栖梢不落下风,“只要我想,随时都能绞杀你的三魂七魄。到时候这副身体就是我的了。”

似有若无的轻笑声响起。

罗渊上前一步,逼近虞栖梢,“那你怎么不动手?何苦忍我这么久?”

“你……!”

虞栖梢咬牙,放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又松开。

几个月前,为了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神霄宗,虞栖梢用夺魄之法占据了罗渊的身体。

通常来说,被夺魄之人会陷入昏睡,直到外来者离开其肉身后便会醒来。然而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虞栖梢从神霄宗逃出来之后,本想找个地方脱离罗渊的身体,结果却失败了。

虞栖梢没能脱离,罗渊反而提前醒了过来。

于是变成了此刻一体双魂的状态。

虞栖梢一双比寻常人大上好几分的眼眸漆黑如墨,满是恨意盯着罗渊,警告道:“你别以为我不敢,若不是魔尊大人曾叮嘱我不要随意杀人,你以为你还有命活?”

罗渊上下端详虞栖梢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儿。

片刻后,罗渊后退一步,“何苦生气,我之后不说话便是了。”

虞栖梢一口气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本随时准备发作,谁料罗渊突然让步,差点被噎住,只能语气别扭地说:“算你识相。”——

第二天清早,江岭一睁眼,就看见一只硕大乌黑又凶神恶煞的鸟站在自己床头。

“啊!!!”

他尖叫着翻滚起身,什么瞌睡都没了。

“这、这什么?”江岭捂着胸口,“……乌鸦?”

乌鸦偏头,格外认真地盯着江岭。

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然后乌鸦突然张开嘴:“啊!”

“娘呀!”江岭被吓了一跳,摔倒在地,勉强算是成功起床。

叫醒江岭之后,乌鸦拍拍翅膀,飞上了虞影的肩膀站好。

虞影正在用热水洗脸洗手,见状轻飘飘道:“小江,你胆子太小了,一只鸟而已。”

昨晚,虞影和陆惊澜给乌鸦做了简单的治疗。柳柔竹配制的药物效果奇佳,涂过药的乌鸦经过一晚的休整,已经可以矮矮起飞。

看着乌鸦在虞影肩膀上老老实实的模样,江岭有苦说不出。

他总觉得这只乌鸦和普通的鸟不一样,那眼神,看上去分明跟人一样。

出发之前,颜妍也看见了乌鸦,她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这只乌鸦和我经常在家乡看见的那种可真像!”

看她靠得太近,心有余悸的江岭担忧提醒道:“你小心,他很凶的。”

颜妍轻轻抚摸着乌鸦的脑袋,乌鸦在她手下异常乖觉,还主动蹭了蹭。

颜妍看向江岭,“你说什么?”

江岭:“……我什么都没说。”

四人重新上路,终于在第三天清晨,按时抵达了丰饶县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