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这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剑,刺入阿珠爹的心,叫他痛不欲生,但又迅速冷静下来。

骨瘦嶙峋的阿珠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阿珠啊,是爹没用,是爹没用啊……”

虞影站在旁边,实在没辙,叹了口气。

陆惊澜走了过来,蹲下身,轻轻搀扶起阿珠爹,“叔,先起来。”

阿珠爹转头看见陆惊澜,愣了片刻,才认出来,“原来是你。”

陆惊澜继续问:“叔你刚才说阿珠不在了?可为什么村里的人跟我说,她是出嫁了?”

“哼,村里人……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阿珠爹冷哼一声,挣开陆惊澜的搀扶,弯腰去捡起锄头,转身往回走去。

陆惊澜叫住他,道:“叔,阿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珠爹停下脚步,迟疑半晌,终没有回头,沉默着走回了家,将大门死死紧闭。

陆惊澜双眉紧蹙。

“事情变得不大对劲了。”虞影走到陆惊澜身边,“明明村里有人过世,为何村长要撒谎说没有白事?”

“还有村里其他人,他们也在撒谎。”虞影凝神思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陆惊澜一直沉默不语。

虞影发现他神情沉重,心里也不大快意,问:“怎么了,丧着个脸。”

陆惊澜低下头,缓缓道:“只是觉得有点恍惚,不久之前才见过的人,而今已是阴阳两隔。从前阿珠她爹身子虽然也不好,但绝不是现在这般死气沉沉的样子,刚才我闻到他身上酒气很浓,衣服上还有污渍,怕是成日里只顾得伤心,都没时间拾掇自己。”

闻言,虞影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惊澜的背。

他年纪还太小,没经历过多少生死,会难过也难免。

或者换句话说,是虞影活得太久,看得太多,才变得麻木不仁,哪怕亲眼见到有人死在自己跟前,甚至于亲手杀死一个人,他的心都已经不会再起波澜。

“你会习惯的。”虞影勉强算是安慰了一句。

“怎么可能习惯?”陆惊澜抬眼看向虞影,“即便是见过无数的死亡,在面对至亲至爱之人离去的时候,依旧会痛彻心扉,就像阿珠爹那样。”

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陆惊澜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悲伤像是要将人淹没。

虞影突然敲了陆惊澜的脑袋一下,“行了,伤心一会儿就够了,别胡思乱想,这里没有人要死,瞧你那样。”

说完,虞影转身就走。陆惊澜跟在他的身后,情绪还是不大高。

阿珠的死讯在意料之外,但此前陆惊澜也目睹过养父陆泰然的惨死,不算是第一次经历生死。

今日知道阿珠死亡时的心情,就和看着陆泰然死亡时一样,茫然大过悲伤。

直到看见阿珠爹那悲愤到歇斯底里的反应,陆惊澜才突然感同身受。

在宗门的时候,虞影被押入獬豸堂,待了几日,等再见面,他就被雷音长老重伤,陷入了濒死之际。

刚才阿珠爹的反应,让陆惊澜突然回想起了此事,那时的悲伤再度席卷而来。

虞影悄悄瞥了他几眼,越发觉得他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虞影今日不知叹气了多少次,停下脚步,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陆惊澜。

“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别伤心了。”

这个拥抱来得意料之外,陆惊澜睁大眼,随即反应过来,更用力地抱紧怀中人。

“嘶……”虞影被勒得有些呼吸不畅,本想训斥他一句叫他松开些,但想到他现在不开心,便咬牙忍了。

陆惊澜把脸深深埋在虞影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说:“你别死。”

虞影:“……”

他说自己要死了吗?

没有马上得到回答,陆惊澜等不及一般索求道:“答应我。”

死不死的又不是自己说的算。

虞影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如少年的意,满口答应:“好好,我答应你,不死,永远活着好吧?”

陆惊澜当然听出虞影语气中的玩笑意味,他有点不满,但也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

生死之事,哪里是自身能够做主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越发收紧手臂。

小孩儿闹了这一出,虞影心里倒生出几分暖意。

可见陆惊澜是当真不愿*看到自己死去,所以才接受了那诡异又冒昧的补充生命值的方式。

有人如此纯粹地担心自己,哪怕是石头人,也会被触动。

虞影放任陆惊澜抱了很久,直到他平静下来,两人才重新回到村长家。

村民们对阿珠之死讳莫如深,在他们口中定然没办法打听到实话。

不过虞影还是叫陆惊澜去找木二哥问问,对方憨厚老实,看上去便不是习惯说谎之人,多问几句,肯定能发现破绽。

木二哥刚打水回来,听到陆惊澜问自己阿珠的事,果真吓得呆住,差点把水桶打翻。

“我今日去了阿珠家,听见阿珠爹说她不是出嫁而是去世了。”陆惊澜追问,“二哥,这可是真的?”

“你怎么会知道的……?”

木二哥后退了两步,面色煞白。

陆惊澜继续道:“我问起其他人阿珠到底嫁到了哪里,嫁给了谁,现在如何,他们竟一个都答不上来,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村里发生了什么事?”

正如虞影所料,木二哥向来老实,从小没说过谎,更别提事关生死,他紧张不已,不断重复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珠为什么而死的,告诉我。”陆惊澜步步紧逼。

“因为生病。”

木德生忽然从主屋里走出来,朝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木二哥如蒙大赦,赶紧扛着水桶跑走,把事情交给自己爹。

木德生走到虞影和陆惊澜面前,露出无可奈何的悲伤表情,“当时,阿珠的婚事已经说好了,她出落得好看,又能干,就说上了一户殷实人家,原本只等嫁过去享福了。”

“结果过了不久,阿珠却得了一场重病,郎中来了也没看好,于是就这么去了。”木德生哀叹,“阿珠的娘失了唯一的女儿,伤心得很,没过多久居然也跟着一起没了。”

木德生看着他俩,眼中全是伤心,“阿珠爹接连失去了女儿和媳妇,倒在床上晕了醒醒了晕,失去了神智,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克死了妻女,一会儿又骂是村里人害死了她们,一言不合便要杀人,显然是失心疯了。”

“他们一家子着实可怜……”

木德生连连哀叹,伤心不已。

虞影却没给他伤心的时间,直接问:“那为何之前我们问村子里是否有人去世,你要说谎?”

木德生居然看了一眼陆惊澜,说:“是我糊涂了,想着陆哥儿从前和阿珠关系不错,怕他突然听了这事儿伤心,想着这件事应当和村里闹鬼关系不大,就没说。”

这种理由简直毫无说服力。

虞影冷笑一声,“村长,你也知道村里是在闹鬼。之前刚死了两个人,如何会无关?你就没想过症结可能就在阿珠母女身上吗?”

“不会的!”木德生忽然大喊起来,“村里人又没有做过对不起她们的事,她们就算变成了鬼有怨气要发,那也不该找村里人啊。仙君可不要这样污蔑她们,就让这对可怜的母女安息吧。”

虞影立即道:“我又没说是村里人做了对不起她们的事,夜里鬼哭,也可能是她们有什么未竟的心愿要完成。你怎就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断定她们是有怨气呢?”

“这……”

木德生脑门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恶鬼不都是因为有怨恨才无法往生的吗……我也不懂,都是听六指仙人说的……”

虞影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冷笑道:“罢了,反正我也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只要能把鬼捉到就行。”

木德生点点头,“是、是……方才是我说错了话,多谢仙君宽容。”

当晚,村里依旧传来了幽幽哭声。

那哭声悲戚、惨烈,像是有人正在被剥皮抽筋,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在这哭声中,虞影和陆惊澜根本睡不着,想来村里其他人也无法入眠。

六指老道又在外面做法事,叽里呱啦闹个不停。

“昨日不是有不少村民说不做法事了吗?这老头怎么还上蹿下跳的。”虞影趴在窗户上看。

陆惊澜给他把背上的被子盖好,说:“是德叔自己贴钱请他做的。”

“嚯。”虞影饶有兴味地挑眉,“这家伙挺有钱啊,五十两说拿就拿。”

“你接下来如何打算?”陆惊澜问。

虞影转头,把问题抛了回去,“别光问我啊,你呢,有没有想法?”

陆惊澜凝神,认真回答道:“夜哭鬼很大可能与阿珠母女有关,我们明日应该去问问阿珠爹,得到两个人的生辰和死期。”

“不错。”虞影赞同点头,“真相如何不是我们现在需要关心的事。只要能知道那母女二人的生辰与死期,就能招魂,到时候一切自会明了。”

“行了,睡觉!”

虞影翻身躺了下来。

陆惊澜掐了个隔音诀,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谁知第二日,虞影还没清醒,陆惊澜已经从外面练剑回来,带着一身寒意,把他叫醒,一边帮他穿衣,一边带来了坏消息。

“阿珠爹和大傻憨死了。”

第57章 第57章√谁才是自己人?

众人得了信儿,连忙赶到阿珠家。

虞影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其他村民聚在了阿珠家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窃窃私语。

有一个妇人被村民们层层围在中央,正嚎啕大哭。

虞影定神一听,才分辨出她究竟在哀嚎什么。

“我可怜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被人杀了啊!你撇下你老娘我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妇人的哭泣如阵阵闷雷,震动浑厚。

在她身旁,横陈着大傻憨血淋淋的尸首。

大傻憨是被人砍中了脑袋杀死的,凶手没有丝毫留情,几乎把他的脑袋砍成了两半,深红色之中混着黄的黑的黏糊的东西,叫人毛骨悚然。

村长木德生站在妇人身旁劝告道:“虎子他娘,你把、把人摆在这儿做什么?叫人看了多瘆得慌,还是快快备下棺椁,把人安置了才好。”

妇人猛然抬头,满眼泪水,狠狠瞪着木德生,“我不!我儿子难道就这么白白死了不成?”

人群里冒出一道声音:“傻憨他娘,杀你儿子的人自己也死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和咱们可没关系,你还是赶紧把你儿子抬走吧。”

“怎么和你们没关系?”妇人眼中全是恨意,扫视了一圈村里人,“我儿子的死,你们所有人都有份儿!今日我必得要个说法!德叔,你说怎么办吧!”

村民们惊讶于妇人如此不讲道理,不满地议论起来。

木德生只能硬着头皮劝,“大家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吧……”

这边闹个不停,虞影和陆惊澜趁乱越过人群进入了阿珠家。

一进门,两人就对上了一双晃晃悠悠的脚。

陆惊澜不忍直视,转开了视线。

虞影却是不避不让,盯着那挂在房梁上的尸首认了一会儿,确认是阿珠爹不错。

“阿珠他爹大名叫什么?”虞影问。

陆惊澜愣了愣,立即开始回忆。

村里人互相很少称呼大名,尤其陆惊澜是小辈,平时只管阿珠爹叫叔,具体叫什么名字,一时半刻真想不起来。

还好,陆惊澜记性不差,他曾听阿珠娘训斥阿珠爹的时候,叫过他的大名。

“木大成。”

虞影掏出一张符咒,飞快写满了纸面。

虞影一边写,一边解释给陆惊澜听,“通常来说,招魂符需要知晓死者的姓名、生辰八字与死期才能使用。但刚死亡不久的魂魄还在周围徘徊,知道个名字也能招来。”

写完符咒,虞影将黄纸夹在双指之间,念出一串咒语。

陆惊澜认真听着他的话,目不转睛看着他。

符咒发出幽幽蓝光,虞影随即松开手,任由其飞向半空中,燃烧殆尽。

小小一方符咒燃起了几丈高的火焰,将整个屋子笼罩在内,连带着吞噬了旁边的虞影和陆惊澜。

所幸这火焰并不烫,身处其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过屋内的动静还是传到了外面,原本正在争吵的村民们抬头一瞧,屋子竟然烧起来了,顿时惊慌不已。

“阿珠家烧起来了!”

“老天爷啊,那火怎么是蓝色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屋内,火焰的势头逐渐减小。

周围陈设分毫无伤,连位置都不曾挪动。

只有一团散发着荧光的魂魄慢慢显出男人的身形,漂浮在半空之中。

阿珠爹还有些懵然,“我……不是死了吗?”

“你的确已经死了,是我招回了你的魂魄。”虞影指了指旁边那晃悠的尸身。

看见自己的尸身,阿珠爹整个人颓丧下来,自嘲一笑,“我还以为死了就能见到她娘儿俩呢。”

虞影不管他的伤心,快速问:“大傻憨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他?阿珠母女究竟是怎么死的?”

阿珠爹冷笑两声,反问:“你是谁,为什么关心我家的事,我和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诶我说你这家伙……”虞影气得差点要骂人。

陆惊澜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与阿珠爹道:“叔,我从小与阿珠相识,也吃过婶子做的饭,她们忽然过世,我也担心不已。你如果遇到了任何困难,尽可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为你讨个公道。”

“公道,呵。”

阿珠爹摇了摇头。

“好孩子,这些恩恩怨怨不关你的事,你不必掺和进来。总归我已经亲手为阿珠报了仇,黄泉之下见到她娘儿俩,也不至于无颜以对了。”

见阿珠爹一副绝望之相,陆惊澜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虞影实在受不了,说:“反正你都死了,何必把冤屈带到阴曹地府去?哪怕说出来屁用没有,好歹算是泄了愤。”

阿珠爹被虞影不算客气的话镇住,随后表情出现松动。

见他有所意动,虞影乘胜追击,拿出纸笔,“先把阿珠母女的大名与生辰八字告诉我,我写一份。”

阿珠爹不明所以,迟疑着开口:“阿珠她的大名是木明珠……”

“恶鬼,竟敢显形!看老夫收了你!”

六指老道突然出现,从宽袍大袖中拿出一个葫芦,往上一抛。

陆惊澜反应迅速,扔出佩剑,想要挡开葫芦,却不料那葫芦嘴儿刚一打开,便释放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即便被佩剑击中,也不过是晃悠了两下,依旧不受影响,瞬间将阿珠爹的魂魄吸进肚中。

紧接着葫芦回到六指老道手中,老道狞笑一声,“看来这村中小鬼不少。”

“可恶!”

虞影心中一紧,暗骂自己大意了。

这老道手里竟有真东西!

虞影蹙眉,质问:“你为何抓他,他正要说出真相。”

六指老道厚颜无耻,道:“老夫可不管什么真相,只管抓鬼,村长,你说可对?”

木德生脸色不大好,看了看虞影,怯怯移开眼神,弱弱点头,“是,只要能抓住兴风作浪的鬼就好。”

“德叔,你明知道阿珠爹不是那个半夜哭泣的鬼。”陆惊澜沉声争辩,“抓了他也无法解决村中的问题。”

木德生叹气,“陆哥儿,我早与你说过了,阿珠爹经受不住妻女死亡的打击,早就失心疯了,疯子的话如何可信?他如今还杀了人,是死有余辜,能被仙人捉住超度往生,也算善终了。”

“对啊陆家哥儿,你许久不在村子里,根本不知道阿珠爹失去妻女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每天在村子里跟活死人似的,那模样,可吓人咧。”一个村民附和道。

“是啊是啊……”

“果真还是仙人的法力更强,陆家哥儿虽然也是仙门弟子,但还是年纪太轻啊……”

村民们喋喋不休,陆惊澜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后背发毛,不自觉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不同意放了阿珠爹的魂魄,虞影和陆惊澜无法违背众人的意思,只能暂且放弃。

可惜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竟这般生生断了。

从阿珠家出来之后,木德生还单独私下里把陆惊澜拉到一边,避开了虞影,与他说了一番悄悄话。

“陆哥儿,你终归是从小在村里长大的人,乡亲们都是看着你从奶娃娃长到这么大,有了出息,去了仙宗,跟你的长辈亲人也没有多大区别了,你说是吧?”木德生絮絮叨叨。

陆惊澜罕见的没有太多耐心,催促道:“德叔有话直说吧。”

木德生犹豫片刻,说:“叔的意思是,你算是村里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应当向着村里,村里人过得不好,与你也没有好处不是?”

“你那个师兄……叔说句不好听的,他对于村里来说毕竟是个外人,村中有许多事,都不该叫外人搅合进来。”

木德生愈发压低了声音,“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为了整个村子的安宁,很多事都不该闹大,你可明白?”

陆惊澜冷冷道:“即便并非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但有些事,无论怎么狡辩,也不可能从黑变成白。”

木德生一番话说得翻来覆去,云里雾里,但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来村里当真发生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与阿珠一家有关,甚至可能直接导致了阿珠母女的死亡,但是为了村子的利益,全村的人都一致选择隐瞒。

听到他的表态,活了大半辈子的木德生还有什么不懂的?

木德生摇摇头,不再多说,“好吧。村里有六指仙人,也不必你再帮忙捉鬼,你不是说只是回来看看,还有其他事要办?现今村中不平静,你还是早日启程去办事要紧。”

说完,木德生拍了拍陆惊澜的肩膀,背着手走远。

回到木德生家中,陆惊澜把方才他对自己说的话告诉一一告诉了虞影。

“这老货,发现我们不好对付就想撵我们走,想得美。”虞影气得不轻。

结果陆惊澜却和他唱反调,道:“我们明日就走。”

虞影:“?”

“你这么听他的话?”

陆惊澜无奈一笑,“当然不是。只不过村中上下一心,唯一的突破口阿珠爹还被抓了去,我们继续留下来也是无益。”

“我记得阿珠外祖家就在西边的临水村,或许有些事情他们会知道。”

虞影恍然大悟,胳膊肘戳了戳陆惊澜,“人年轻脑子就是好使。”

这算夸人的话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两人决定收拾东西去临水村,出发前,虞影叫来小乌鸦,吩咐他留在木棉村帮忙盯着这边的动向。

虞栖梢这段日子只顾着养伤睡觉,忽然被安排了任务,还有点不习惯。

看他懒懒散散的样子,虞影咬牙威胁道:“若做不好,就扒了你的毛拿来做枕头。”

虞栖梢浑身一震:“!?”

陆惊澜忽然摸了摸他的脑袋,“做得好,我们回来奖励你吃肉。”

虞栖梢又是一喜。

等陆惊澜和虞影走了,虞栖梢昂首挺胸站在村子里的大树上,像是一个守城的兵,坚决执行任务。

在他识海中的罗渊:“……”

该说果然是只小鸟吗,两句话被哄得一愣一愣的。

第58章 第58章√我长得像谁?

有一条小河蜿蜒从临水村的中间穿行而过,村庄因而得名。

比起木棉村,临水村人烟更盛,约有几十户人家,村路上时时能见到浣衣的女子和打草放牛的少年。

陆惊澜并不清楚阿珠外祖家具体方位,只好一边走一边打听,没过多久就打听到了一户民居前。

陆惊澜和虞影刚一靠近院子,看门狗便吠叫起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与阿珠爹年纪相差不大,根据陆惊澜的了解,应当是阿珠的舅舅。

“你是谁?”阿珠舅舅不认识陆惊澜,神情之中显得有些警惕。

陆惊澜温和一笑,“我是木棉村的人,姓陆,从前我娘和阿珠娘关系很好。”

阿珠舅舅还是有点将信将疑的模样。

不怪他不相信,实在因为陆惊澜穿着打扮与通身气度根本不像是乡野之人,要说是富家少爷还有几分可信。

这时,阿珠舅舅身后走出一名佝偻的老妪,“大勇,是谁啊?”

“他说是木棉村的人,认识阿珠。”阿珠舅舅对老妪解释,“娘,你认识他吗?”

老妪睁着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陆惊澜一番,表情从疑惑渐渐变得清明,“哦,是你,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几回,长大了,变了太多,差点就认不出了,快进来吧。”

老妪一边迎客,一边教训自家儿子,“叫客人站在院子里说话像什么,还不快去烧壶水泡茶?”

阿珠舅舅没有怨言,赶紧烧水去。

阿珠外婆把两人带到烧得正旺的火盆旁边请他们坐下,村里人在冬天都是靠火盆取暖的。

坐下之后,阿珠外婆想起什么,长叹一口气,“你们过来是要找阿珠吗?可惜她和她娘都已经没了。”

陆惊澜和虞影对视一眼,慢慢将木棉村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老妪,包括夜哭鬼,以及阿珠爹上吊身亡的事。

阿珠外婆越听越心惊,眼睛瞪大,额头上的皱纹显得异常深陷。

“什么!大成怎么这么想不开……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阿珠外婆不断摇头叹息。

陆惊澜说:“阿珠一家的死颇为蹊跷,我们想过来问问您,是否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珠外婆眉头皱起,沉吟了许久,才缓缓道:“有些事,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芬儿,就是阿珠她娘,生前最后一次回家探亲的时候,和我提过,说阿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是县城的富户陈老爷家。”

“陈老爷都快六十的人了……比阿珠他爹都大了十几岁。”阿珠外婆现在提起还是不赞成,“虽说是富贵人家,嫁过去就不愁吃喝,却是给人做小,后半辈子就要关在宅院里边出不来,不是啥光彩的事。我能看出芬儿也不大愿意把女儿嫁给陈老爷。”

“只是我们小老百姓无钱无势的,陈老爷却是咱们附近几个村子的大东家,咱们都是租的他家的地,为他家在干活儿。他看上了阿珠,非要把人娶回去,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是后悔没有早点给阿珠定婚罢了……”

“这与阿珠的死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有点絮絮叨叨,虞影耐性不好,忍不住打断。

阿珠外婆继续道:“坏就坏在阿珠长得太好,木棉村里不少小伙子喜欢她,还有个傻子从小就总爱缠着她。”

“阿珠婚事已定的消息传出去,脑子清醒的人都晓得放弃,偏偏那傻子……!”

说到这儿,阿珠外婆气得咬牙捶腿,“拿杀千刀的傻子竟然、竟然趁一个傍晚……把阿珠……拖走,关在自己的屋里,整整一夜……”

阿珠外婆说着说着眼含热泪,“一个姑娘家,经此一遭,名声全毁了。事情很快就叫陈老爷知道了,陈老爷生了大气,不愿再要阿珠。”

“后来我再听说阿珠和芬儿的消息的时候,她们俩已经、已经没了……”

阿珠舅舅过来的时候,阿珠外婆已经伤心到抹起了眼泪,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人到老年,突然失去了女儿和外孙女,老太太的悲痛难以言喻。

阿珠舅舅不想让母亲太过伤怀,便委婉提出送客,虞影和陆惊澜起身告辞。

离开前,他们问到了阿珠母女的生辰与死期。

看着手中清楚记载着四个时间的纸,虞影却陷入了沉默。

“要现在招魂吗?”陆惊澜问他。

虞影摇摇头,把纸收回了怀中,“事到如今,只是招魂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事实未清,依我看,木棉村发生的一切未必就是厉鬼作恶。”

拿到了招魂所需的信息,虞影本可把阿珠母女的魂魄招回,直接问清夜里在木棉村中哭泣的是不是她们就好。

但现在虞影却不觉得木棉村的问题能这般轻易就解决了。

就算夜哭鬼真是阿珠母女,依照她俩生前所受的委屈,不过是在晚上哭两声,虽说吓得人不敢出门,可毕竟没真正害人,根本不必着急把她们收了,这都是木棉村村民应当承受的嘛。

“那你打算如何?”陆惊澜问。

“嗯……”虞影想了想,“阿珠爹还在那老道手里,他们一家三口既然想见面,我们就让他们团圆一场好了。”

陆惊澜微微一笑,也赞同虞影的想法,不过他还有一点不解,“可如果事实真如阿珠外婆所说,为何木棉村的所有人全都对阿珠的事讳莫如深?这件事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虞影抱着手,哼笑,“孺子可教也,所以啊,阿珠外婆知道的并不是全部真相,咱们还是得想办法从木棉村里下手。”

两人在临水村的村道上走着,日落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几乎要交缠在一起。

不远处的林中惊飞几只肥斑鸠。

陆惊澜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路边的一间民居。

察觉到他没有跟上来,虞影停下脚步,“怎么了?”

顺着陆惊澜的视线看过去,虞影看见那户人家的院子里站着一名妇人正在喂鸡。

妇人穿着干净的长裙,与村里大多数已经出嫁的妇人不同,她头上簪花,身着粉裙,颇有些小姑娘的情态。

陆惊澜说:“那是我的养母。”

陈是临水村的大姓,陈氏和阿珠娘都来自临水村,两人在出嫁之前就是好友,一同嫁到木棉村,自然关系更为亲密。

陆泰然死后,陈氏卖掉了木棉村的房子和地,拿着钱回到了娘家。

虞影不知说什么好,他无父无母,没办法理解陆惊澜的心情。

两人在路边站得太久,陈氏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了陆惊澜。

她脸上闪过即便隔得很远也能看清的慌乱和惊讶,随后想也没想,转身回到了屋里,关上了门。

她并不想见陆惊澜。

虞影心头一沉,转眼去看陆惊澜,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意识到虞影在看自己,陆惊澜笑了起来,“你是在害怕我伤心吗?”

虞影别开脸,“我不是,我没有。”

“放心吧,我不会伤心的。”陆惊澜自顾自说下去,“对她,我只觉得亏欠,我和陆泰然耽误了她一辈子,她不想见我也很正常。”

说完,两人不再停留,抬步离开。

走着走着,虞影问:“你有想过找你的亲生爹娘吗?”

陆惊澜像是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从出生就没见过他们,也没有一定要和他们相认的想法。”

顿了顿,陆惊澜笑着,语气轻快地说:“其实我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陆泰然在逃命的时候还会带上我这么个拖油瓶,他实在不像是会大发善心救助婴孩的性子。或许我真是他的亲生儿子。”

虞影盯着陆惊澜的脸,少年俊朗的面容轮廓被橙黄色的夕阳光辉融化成了温暖的一片。

虞影鬼使神差地开口,“你倒是长得很像他……”

如果他还活着,有了子孙后代,应该就是陆惊澜的模样吧。

差点就要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好险虞影在最后关头反应过来,闭上了嘴。

陆惊澜不解,“更像谁?我的确与陆泰然不相像,可你不曾见过他,怎么会知道?”

虞影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世上除了陆惊澜不可能会有其他人长得和那人相像。

甚至连陆惊澜也不是十分像,只是眉眼神情之间有那么几分似曾相识罢了。

“没有,我胡说的。”虞影加快脚步往前冲,留给陆惊澜一个背影。

陆惊澜站在原地,恍然片刻,一个没来由的念头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虞影刚才说的那个人。

陆惊澜赶紧追上去,“你到底想说谁?我和你从前认识的人长得很像吗?”

虞影只管走路,没有回答他。

陆惊澜不厌其烦地继续问:“他是谁?我们有多像?”

直觉告诉陆惊澜,这个问题或许非常重要,再加上虞影逃避的反应,更叫他好奇。

连着问了好几遍,虞影终于受不了了,猛地停下脚步转过来,“别问了。”

他停得太突然,陆惊澜差点撞到他,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陆惊澜低头,退让了一步,问:“那你只告诉我一句,当真是有一个人和我长得很像,对吗?”

虞影简直拿他没办法,长长吐出一口气,闷闷回答了一声:“嗯。”

说罢,虞影转身继续朝前走。

陆惊澜愣在原地,神情愈发黯然。

天黑之前,两人来到了木棉村外的一处林子里。

从木德生家里出来之后,他们把马车开到了这里隐藏起来,做出一副已经离开村子的模样,好叫村里人放松警惕,才能露出破绽给小乌鸦看见。

只不过需要委屈一下,晚上只能睡马车了。

虞影吹了一声口哨,是他和虞栖梢约定的信号。

……

……

半晌,无事发生。

虞影喃喃:“这破鸟干嘛去了?”

紧接着陆惊澜也吹了一声口哨。

很快,几乎是下一瞬,虞栖梢便“嘎”一声降落在了陆惊澜的手臂上。

虞影:“……?”

陆惊澜拿出一条肉干喂给虞栖梢,顺便不忘夸一句:“乖鸟儿。”

什么时候臭乌鸦这么听陆惊澜的话了?

虞影暗骂这臭鸟忘本。

吃完肉干,虞栖梢开始一一汇报自己今日看到的事情。

“今天我在村里到处飞,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光秃秃的,黑黢黢的。”虞栖梢拍着翅膀,“还有一个被叫做陈老爷的人到村里来了,坐着轿子,派头十足,村里所有人都跑去迎接他了,嘎嘎!”

第59章 第59章√我骗不过你,也不愿骗……

虞栖梢叽里呱啦说了一大段话,吐字清晰,口条顺溜,除了最后忍不住“嘎”了一声以外,根本听不出他其实是一只乌鸦。

陆惊澜第一次听他说这么一大段话,“你居然真的会说话?”

以前陆惊澜只当他是会学舌而已。

虞栖梢:?

不是那个姓江的说的吗,乌鸦训练之后就能说话。

自己就是表现得比一般的乌鸦稍微聪明一点,不可以吗?

“你真的是普通的乌鸦吗?”陆惊澜伸出一根手指按了按他的脑袋。

虞栖梢顿时汗流浃背。

糟……该不会要被发现了吧?

看着虞栖梢慌乱的样子,虞影强忍住笑意,出声替他解围,道:“或许他是一只灵兽,他能说话不是更方便帮我们盯梢吗?”

陆惊澜并未过分纠结此事。

对于修士来说,飞禽走兽能说话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某只鸟儿之所以如此紧张,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虞影叫他详细说说今日木棉村中具体发生了何事。

虞栖梢心有惴惴地继续汇报下去:

“那名陈老爷在村长的陪同下去了阿珠家一趟,之后又去田地里转了一圈,我听见他们谈话说什么‘把地买下’之类的话。从田里离开后,陈老爷又去见了那六指老道,不过他们进了屋子里,我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嘎。”

听完小乌鸦的话,陆惊澜和虞影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了同样的想法。

“看来那个陈老爷应该就是阿珠原本定亲的人。”陆惊澜说。

虞影起身,伸了个懒腰,“管他是谁,我们只需明日去把那六指老道抓住,逼他放了阿珠爹的魂魄,最后叫他们三人团聚一场就好。”

“那夜哭鬼呢?”陆惊澜问。

虞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和我有什么关系,木德生不是和你说了叫我们别管了吗?”

“仙门弟子,理应为凡间斩妖除魔。”陆惊澜道。

虞影动作一顿,满脸“你是认真的吗”看向陆惊澜。

陆惊澜换了个说法,“我们和六指老道打了赌,总不好不战而降。”

“……”虞影苦恼地挠了挠头,事关面子,的确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好吧,那就顺手除掉夜哭鬼,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深夜,密林半空中回荡着忽强忽弱的哭声。

马车里,虞影醒了过来,耳边是哭声,手脚更是一片冰凉,他哪里睡得着。

一脸不爽地坐起来,却发现原本应该睡在自己身边的陆惊澜不知去了哪里。

怪不得被冷醒了。

虞影走出去看了一圈,陆惊澜也没有在马车旁边。

耳边萦绕着嘶哑幽怨的哭泣声,虞影偶然抬头,看见了天上的星河璀璨。

漫天星辰洒在深黑如墨的夜幕之上,熠熠闪烁。

虞影没来由想起自己似乎曾听谁说过,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地上牵挂之人的一举一动。

只要抬头,他们就可以重新对上视线。

这当然是骗人的,虞影从来没信过这种鬼话。

不过后来他理解了为什么人们愿意相信这种过于浪漫的说法。

聊以慰藉罢了。

忽然肩上一重,有人为虞影披上了一件还带着暖意的外袍。

虞影回头,看见了陆惊澜*。

少年眼中写满了担心,“夜里风凉,怎么连外袍都不披就跑出来?”

“冷醒了,看你不在,出来瞧瞧。”虞影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你干嘛去了?”

陆惊澜指了指地上那堆柴,“睡在外面确实很冷,我就想捡些柴来生火。”

很快,火腾腾燃起。

虞影和陆惊澜围坐在火堆旁边。

被火这么一烤,虞影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原本冻僵的手脚再度有了知觉。

然后他的鼻子痒痒,忍不住,“阿嚏!”

陆惊澜立即道:“看来你是着凉了。”

一个喷嚏之后,虞影感觉自己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鼻子发酸,嗓子也有些疼。

“这什么……”

虞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很奇怪,整个人像是变成了棉花娃娃,软绵无力。

“风寒。”陆惊澜伸手去摸虞影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我这里有柳师姐给的药,吃上一粒应当就没事了。”

陆惊澜拿出一粒丸药,又将水递给虞影,看着他服下。

虞影其实被他看得有点脸皮发热。

知道这副身子弱,却没想到弱到这种程度,吹吹风就能生病。

咕咚吞下药丸,虞影听见陆惊澜没来由说了声:“谢谢你。”

虞影不解,他给自己喂药怎么还和自己说谢谢?

还好紧接着陆惊澜便解释道:“谢谢你愿意帮我解决村子里的事,这些事情本就和你无关,你大可不管的。”

是说这个啊。

虞影还真没放在心上过,“没什么,你想帮忙解决此事,我又刚好有办法,便顺手为之了。”

他说得轻松,但陆惊澜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即便虞影有解决的办法,他也没有义务帮自己,他愿意帮自己,完全是因为他很好。

陆惊澜转头,看向跳跃的火焰,“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说是修士,其实有很多事不是靠修为灵力能解决的,我对这件事便束手无策。”

虞影第一次听见陆惊澜用这种语气说话,低落的、茫然的,似乎还有些自我厌弃。

陆惊澜也不明白自己今晚为何这般多愁善感,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离虞影好远,没能帮到他。

他原本以为虞影没有修为傍身,出门在外便需要自己多加保护。

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事情之后,陆惊澜发现虞影其实根本不需要自己保护。

那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才能让他需要自己?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虞影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紧挨着陆惊澜身边坐下。

“你才多大啊,第一次下山历练,会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太正常了。”虞影也不大会安慰人,“慢慢来嘛,没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会,大不了,我教你。”

陆惊澜也只是迷茫了一瞬而已,虞影愿意花心思安慰自己,已经很好了。

“难道你不也是只有十九岁吗?”陆惊澜随口反问。

虞影忽然沉默下来,抓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戳戳火堆里的柴。

见他这番反应,陆惊澜感到不对,心中一直压着的怀疑重新翻涌上来。

虞影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不像一个出身凡间、没有修为的少年。

陆惊澜曾经问过虞影的过去,没有得到回答,便猜测他可能出身某个修仙世家,是遇上了一些棘手的事情才隐姓埋名来到神霄宗修炼。

否则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虞影精通符咒,还知晓很多关于修炼的事。

可现在虞影的反应,莫非他的年纪并不是外貌表现出来的这样?

但,不应该啊。

神霄宗为了公平起见,限制只有五十岁以下的弟子可以进入成蹊堂,入门那日,虞影和他们一同接受了测验,年龄分明是十九。

而且虞影千真万确没有任何修为,只是凡人,不可能长生不老。

“不是吗?”陆惊澜放缓语速,又问了一遍。

虞影没有回答。

有关于身世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办法透露给陆惊澜,因为只要开了口,陆惊澜就会发现其他不合理之处,继续追问,到时候只能把所有全告诉他,才能解释清楚。

陆惊澜脑子长那么聪明做什么……自己不过嘴快说了那么一句,便被抓住了小辫子。

还是江岭好啊。

看着虞影闭口不言的态度,陆惊澜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陆惊澜低下头,“你不愿说,我不问就是。我知道修仙界许多人都不似看上去那般简单,所有人都有秘密,是我不该多问。”

虞影总算松了口气,“你太聪明了,我骗不过你,也不愿骗你。”

陆惊澜抬起头,火焰映照在少年的眸底,“总之你不会害我,对吗?”

似是被火焰烫到,虞影愣了一下,才缓缓绽开一个笑容,握拳在陆惊澜的胸口处锤了一下。

“傻小子,我害你做什么?你天天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我真想害你,你早死了八百回了。”

陆惊澜捂住胸口,也笑着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怕你杀人夺宝。”

虞影简直无语,忍不住笑出声,“你有个屁的宝。”

沉重的氛围一扫而空,两人嬉闹一回,陆惊澜说要再去添点柴,叫虞影先坐在火堆旁等他。

剩下虞影一人时,许久没说话的系统跳了出来:【他可真贴心,你跟着他简直过上了饭来伸手,衣来张口的生活,再夸张点都不需要亲自走路了。】

虞影:“你不说话我还当你死了呢。”

系统嘿嘿一笑:【想我啦?】

虞影:“你一说话我就想你还是死了更好。”

系统:【……】

它的宿主态度太恶劣了,相处这么久,居然一点改善都没有,嘤。

“你突然诈尸,是要做什么?”虞影问。

系统这才想起正事,说:【催催你记得完成任务。】

虞影沉吟片刻,盯着眼前噼啪炸开的火星子,半晌后,问:“你叫我寻找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系统:【什么做什么?任务就是这样写的啊,完成任务不就是为了得到奖励吗?】

“无论是七彩石子也好,冰破剑也好,都是陆洲的生前的东西。”虞影语气沉沉,“为什么要引导我去找陆洲的东西?”

系统茫然:【陆洲……是谁啊?】

虞影一时语塞。

看来在系统这里是得不到答案了。

“罢了。”虞影叹了口气,“五百年过去,我也该放下了,我会去找的,别着急,毕竟也是我自己的因果。”

系统:【不急不急,大不了我再继续保持省电模式嘛~】

虞影:“……”好没用的家伙。

第60章 第60章√命盘。

翌日清晨,虞栖梢从木棉村飞了一圈回来,嘎嘎叫着报信:

“那位陈老爷今日又来了!”

虞影手中正拿着个干馍馍就热水吃,闻言两下子塞进嘴里吃完,拍拍手起身,“走吧,去村里瞧瞧。”

两人收拾一番,把马车停在此处,叫虞栖梢留下来看守,不要叫马儿跑了。

虞栖梢不满地鸣叫两声:“嘎!”

我是乌鸦,不是看门狗!

陆惊澜没有听懂,只是顺手塞给他一块肉干,“省着点吃,快没了,得等到下回去城里再买一些。”

虞栖梢高兴了,一下叼住肉干,“嘎!”

保证完成任务!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隐藏声息来到木德生家的……屋顶上。

陆惊澜没想到虞影会选择趴屋顶偷听,而且动作行云流水,似做过千百遍。

虞影察觉他的视线,“干嘛?偷听而已,又不是偷人,你不要太在意。”

陆惊澜:“……”

乡下人屋里坐不开,有时候就喜欢直接在院子里坐着说话,摆上火盆,也不嫌冷。

木二哥去屋里抬出家里仅剩的一把太师椅,擦得锃光瓦亮,恭恭敬敬请陈老爷坐下。

没想到陈老爷并未直接坐下,而是让给了旁边的六指老道,“仙人请坐。”

六指老道则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众人入座。

据阿珠外婆说,陈老爷年近花甲,可只看外貌,他腰杆笔直、面色红润,头发乌黑,半点不像花甲之人,倒像是只有三十出头。

陈老爷身上的绯色缎子长袍光滑细软,腰间佩环碰撞叮当作响,和旁边灰扑扑棉布衣裳的木德生对比强烈,一瞧便知是富贵尊崇之人。

陈老爷对六指老道拱了拱手,“久闻仙人大名,实不相瞒,在下近段时日遇上了一些脏东西,想请仙人帮忙捉鬼。”

六指老道捋着胡须,做出矜持的样子,“斩妖除恶本就是我们修行之人的使命,陈老爷既开了金口,老夫自当效犬马之劳。”

“那就多谢仙人了。”陈老爷满意一笑,“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慢着。”

虞影一脚踹开院门,气势汹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陆惊澜跟在他的身后,看了一眼被踹歪的院门。

六指老道见到虞影突然杀出来,嘴角一抽,抢先道:“你们根本没有捉鬼的本事,又来作甚?”

虞影不理他,而是看向陈老爷,“这位老爷,我和师弟乃神霄宗内门弟子,神霄宗你听说过吧?倒是不知这位六指道长师从何人?”

天下第一大宗神霄宗的名头相当好用,哪怕不会说话的小娃娃都知晓其大名。

果然,神霄宗三字一出,陈老爷顿时面露惊喜,“仙君当真是神霄宗内门弟子?”

六指老道赶紧说:“老爷不要被他们蛊惑,即便他们真是神霄宗弟子,那也不过是刚刚入门的毛头小子罢了,哪里真会什么捉鬼之法。”

“哼。”虞影冷哼,也懒得与他废话,抬手一挥,“师弟,上!”

陆惊澜愣了片刻,揣度着虞影的意思,闪身瞬间来到了六指老道的面前。

他的速度极快,在场的凡人根本没看清楚。

六指老道勉强反应过来,拿起手中拂尘想要抵挡,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陆惊澜腰身一拧,一脚踢到了六指老道的侧腰上,将人横扫出去。

六指老道被踢飞老远,直朝村长家主屋而去,眼瞧着就要把主屋砸出个大洞。

在此过程中,六指老道放在身上的许多法器丁零当啷掉了出来,包括那只收走了阿珠爹的葫芦。

陆惊澜顺手拿走了葫芦,又先一步来到了六指老道身后,反过来又推了他一把,将人重新推回了院子里,重重摔在地上。

六指老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掀起尘土漫漫,哎哟哎哟叫着。

陆惊澜则拿着葫芦回到了虞影身边。

虞影双手抱胸,笑得有点欠扁,“瞧你,连毛头小子都打不过,啧啧啧,看来修为也不过关啊。”

六指老道趴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老腰,疼得龇牙咧嘴,却没办法反驳。

事实胜于雄辩,六指老道被打了个落花流水,陆惊澜却连头发丝都没乱,就算用脚指头想就知道谁的修为更高。

陈老爷对着虞影和陆惊澜恭敬拱手,“还请二位仙君到小人家中捉鬼,小人愿倾尽所有酬谢二位。”

虞影摆摆手,“好说,好说。”

很快,众人坐上了陈家的马车,去往陈老爷的所居住的庄子。

陈老爷待客周到,马车里居然还备着果子。

虞影掰下一颗葡萄喂进嘴里,察觉到陆惊澜在看自己,伸手也给他递过去一颗,“要吃吗?”

陆惊澜接过,却没有吃,而是问:“陈老爷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息,阴冷,有些难以言喻,像是鱼腥味。这便是你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去陈家捉鬼的原因吗?”

“不错。”虞影把葡萄扔进嘴里,“这人眼下青黑,面容憔悴,定然是小鬼缠身,或许与夜哭鬼有关。”

“而且他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

说到这儿,虞影看了陆惊澜一眼。

“咳,总归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陆惊澜茫然不解:“?”

一旁的六指老道捂着腰,咬牙,“你们两个为何总要与我作对,我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事!”

两人这才转头看向他。

陈老爷终究还是秉持着不要得罪修行之人的原则,也把六指老道带上了。

虞影翻了个白眼,“难不成我们就放任你骗村民们的钱?”

六指老道激动起来,“反正那村子里的也不是什么良民!我赚他们点钱怎么了!”

听闻此言,陆惊澜微微蹙眉。

虞影兀自吃葡萄,没有理他。

六指老道灵机一动,提议:“要不这样,我们三人联手,到时候报酬五五分成,如何?”

“切。”虞影吐出葡萄籽,“这点事我们两个人就能搞定,凭什么跟你五五分?”

“这!”六指老道面红耳赤,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他又想到什么,谄笑着说:“瞧你们俩年纪轻轻,又出身名门,肯定拉不下面子多要点钱。不如这样,你们原本打算收陈老爷多少钱?老夫出马,必定帮你们把价格打上去!”

虞影无所谓道:“那就要看陈老爷有多少了。”

没想到他口气这么大,六指老道敬佩不已,拍手感慨:“小小年纪,真是有勇有谋,胆色过人啊!”

虞影微微抬起下巴,“废话,还用你说?”

没想到两人居然就报酬问题聊了起来,陆惊澜无奈地叹了口气。

忽然,六指老道话锋一转,道:“老夫与二位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说句实话,捉鬼的确不是老夫的专长,老夫更擅长帮人看命盘。”

“之前老夫为了知己知彼,悄悄看过你二人的命盘,发现都不是凡俗命格,极为特别。”

听他神神叨叨的,虞影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陆惊澜顺着问了句:“如何特别?”

六指老道指着陆惊澜,说:“譬如你吧,你乃世所罕见的好命格,鸿运当头,天命所归,你注定一生顺遂、大富大贵、夫妻和睦,万事如意,日后定能得道升仙,简直叫老夫看了都眼红啊……”

好话谁都爱听,陆惊澜原本不信的,也难免勾了勾嘴角。

“不过!”

六指老道神情变得严肃。

“你命中无后嗣,还有一道生死劫难,渡过去后,方可平安无忧。”

陆惊澜如果多一些市井经历,就知道这说法是算命先生常用的套路,接下来就该向他推销逢凶化吉、早生贵子的香袋符咒之类的了。

虞影看陆惊澜真有点听进去的意思,赶紧出声:“你别扯了,招摇撞骗到仙门弟子头上了,你也算是人物。”

“至于你!”六指老道指着虞影,“你的命盘更加特殊,前不见过去,后不见未来,分明应当是已死之人的命格!却不知何方神圣帮你逆天改命,苟且偷生,一旦被天道发现,必定是死路一条。”

虞影转头看向陆惊澜:“……你信吗?”

陆惊澜认真对六指老道说:“你有点离谱了,他明明活得好好的。”

“老夫……老夫也只是实话实说!”六指老道辩解,“你们不要看老夫貌似不靠谱,实际上老夫……”

“实际上你的确不靠谱。”虞影打断他的话,“我们不会买你的平安符的,别白费力气了。”

“你你你!”六指老道气得面红耳赤,“不敬长辈!狂傲,太狂傲了!”

陆惊澜出言劝了几句,六指老道才终于勉强消了气。

陈家的庄子距离木棉村不算远,不到半日功夫便到了。

陈老爷请他们入内,这座庄子占地不小,院墙俨然,内里装饰也不落俗套。

众人来到了正堂谈话,小厮们上前端茶倒水,动作利索,不出杂音,可见陈家规矩严苛。

倒完茶,下人们纷纷退出去,关上了正堂的门,屋内黯然下来。

到这时,陈老爷这才终于缓缓开口:“从几个月前开始,小人便每晚夜不安枕,噩梦缠身,起先请了郎中来瞧,郎中却无能为力,后来又请过不少仙人道长,然而都未能解决。”

陈老爷看向虞影和陆惊澜,“听说二位仙君出身神霄宗,小人喜不自胜,还请仙君定要帮帮小人,小人定当重酬!”

说着,陈老爷起身,居然想要行大礼。

陆惊澜掐了个风诀,隔空将人扶了起来,陈老爷见状更加惊异。

“老爷的诚心我和师弟都知道了。”虞影说,“只是还需等到今夜子时,老爷按照往日那般入睡,叫我们看看具体是何症状,才可有的放矢。”

闻言,陈老爷面色一变,“不能……不能立即捉鬼吗?还要等今晚?”

“不错。”虞影颔首,“不知究竟是什么噩梦,竟叫老爷如此害怕?”

陈老爷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还能是什么噩梦,无非是鬼祟缠身之类的……小人有些记不清了。”

“是吗,那只能辛苦老爷,等到今晚了。”虞影道。

“好、好……”

陈老爷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短短几句话,他居然已经吓得面色苍白、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