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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洺和谷骏到屋外说话。

顶着谷骏期待的目光,阮洺还是叹气摇了摇头。

“他的失忆很像是搜魂所致,药石无医。”

“搜魂!?”这个答案完全在谷骏的预估之外,他下意识想问什么,阮洺已先一步解释了下去。

“搜魂不是必死的。如果对方修为足够深厚,又有心手下留情的话,便有五六成可能活下来,但依旧会彻底失去过去的所有记忆,且极有可能变得疯傻。”

阮洺眼底流露出不忍:“罗渊的情况已经算很好了,听你所言,他应该没有真的疯傻,只是有些无所适从,才会表现得这般。”

“那可有办法让师兄康复?”谷骏忙问。

“康复……”阮洺苦笑,“我要是说他现在就已经算是痊愈了呢?”

“什么意思……”

阮洺继续道:“他身上的伤很好治,已经好得差不多。可搜魂之后的记忆绝无可能再找回,也就是说,他现在这样,已然是恢复的极限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阮洺招呼了一声便离去,顾不得谷骏在她离开之后又在原地呆立了多久。

“那、那师兄会被逐出宗门吗?”

好半晌后,谷骏回过神来,喊了一句。

喊完,他才发现阮洺早已离开不知多久。

从霆云殿出来后,阮洺径直去了柳青岩所居的乱石阁。

柳青岩已经泡好了茶,扫榻以待。

阮洺早有些口渴,也不客气,端起茶润唇。

“情况如何?”柳青岩正在查看宗门庶务,放下卷轴后,发问。

阮洺又是摇头,道:“那名弟子应当是没办法医治了,也还不愿意说话,问不了任何事情。”

柳青岩摸摸胡子,叹气:“可怜啊。”

二人默默良久。

阮洺忽而又说:“我没有办法,说不准可以去找霜华长老,让他看看怎么办。”

“暂且先算了吧。”柳青岩道,“那弟子已经够可怜了,别折腾他了。”

阮洺不再多言,也赞成柳青岩的决定。

片刻后,柳青岩转了话头,闲话般提起:“按理说凌子弘那孩子应该从玄雪州回来了啊,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说完,一名杂役小弟子便叩响了门扉,稚嫩的声音传来:

“宗主,有你的信。”

柳青岩叫他进来,小弟子躬身将两封信放在桌面上,安静地退了出去。

柳青岩并不打算避开阮洺,直接打开了信封,看了起来。

“刚还在念叨,这就收到信了。”柳青岩面露喜色,“是凌子弘的信。”

然而往下看去,柳青岩脸上的喜色便渐渐被疑惑和担忧取代。

阮洺看出了他神色变化,忙问:“怎么?可是出事了?”

柳青岩抬手按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打开另一封,同样是凌子弘的来信。

看完这一封,柳青岩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似是悲喜交加,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心,胡子差点打结。

阮洺:???

柳青岩把信收起来,若有所思道:“第一封信,凌子弘问我为何没有前去雪掩城。可我从未说过要去。第二封信,他说他与两位师弟已经顺利拿到了魔尊遗骸,正在回来的路上,而且陆惊澜已经突破元婴。”

“元婴!?”阮洺大惊,随后大喜,“我记得他还很年轻,二十岁是吗?”

“不满二十。”柳青岩纠正,“当真是天纵奇才啊。”

“如此一来,百年之后,我神霄宗没有渡劫大能坐镇的窘境就能解除了。”阮洺相当高兴,“说不定……说不定又能出一个大乘修士,甚至飞升成仙也不是没可能。”

东西南北四大州从前实力均衡,每一州都有至少一位渡劫修士镇守。

玄雪州有北玄王,朱崖州林家老祖也是渡劫修为。神霄宗的前任掌门江令成便是坐镇青阳州的渡劫修士。西边金砂州也原有一位渡劫修士。

然而两百年前星月大战,北玄王重伤,江令成与金砂州的那位老祖战死,从那之后神霄宗便进入了无大能坐镇的青黄不接时代。

实力对等时,各方势力彼此牵制,相安无事。可失去渡劫修士后,神霄宗便不得不收起锋芒,低调行事,不敢与另外两方产生冲突。

北边和南边念及神霄宗在星月大战中的牺牲,至今还是礼待有加,也依旧将神霄宗视作天下第一大宗。

但这份恩情无人知道能持续多久,如果神霄宗一直颓势不减,迟早有一天会被取代。

在这样的局面下,突然出了个惊才绝艳的弟子,无怪阮洺高兴了。

柳青岩也乐呵,他可是陆惊澜的师父,更是面上有光——虽然他并未真的教导过那孩子。

乐呵之后,柳青岩当即决定:“等陆惊澜回来,我立刻带他去秘境。”

反应过来柳青岩是什么意思,阮洺在心中暗暗感慨:看来宗主是当真动了着重培养陆惊澜的心思啊——

意识恢复的第一个感觉,沉重,好似万斤巨石压在背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光是睁开眼睛就几乎用尽了陆惊澜的全身力气*。

努力过后,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此刻身处之地的样子,似乎是一处浅滩,周围草木茂盛,不远处似乎还有泉水流淌的声音。

难道他们被漩涡吞噬之后,幸运地流向了岸边?

陆惊澜挣扎着坐起身,这才看见不远处的凌子弘,他半个身子还躺在溪流中,尚未醒来。

确认过凌子弘的位置后,陆惊澜又放眼望了一圈,却没能找到虞影的身影。

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不祥之感,来到凌子弘身边,摇晃着叫醒他。

费了一番功夫,凌子弘总算悠悠醒转,扶着脑袋坐起。

“我们这是在哪儿?”

陆惊澜已经观察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沉声推测道:“我们可能误入了一处秘境。”

“秘境?”凌子弘刚醒来还有些迟钝。

陆惊澜点头,解释说:“这里水木繁盛,却没有任何飞禽走兽,水中无鱼,林中无鸟,连飞虫也无,十分反常,不似现世。且现世应是冬天,这里的天气却很温暖。”

在他的提醒下,凌子弘终于后知后觉,自己浑身湿透,昏迷时没有灵气护体,却没觉得冷,的确异常。

“这里的树木也都是外面没有的。”

凌子弘乃木灵根,对草木很是了解。

两人基本确认了如今身处秘境之中的事实。

凌子弘揉着有点发疼的脑袋,喃喃道:“可我从未听说星月湖附近有什么秘境啊。”

陆惊澜所知也是如此,不过他更关注另一件事:“这些都不重要,追曜不在附近,我们得去找他。”

闻言,凌子弘也向四周扫了一圈,心渐渐沉下来。

他与陆惊澜都是元婴修士,被漩涡卷入尚且不好受,虞师弟肉身凡躯,只怕是……凶多吉少。

瞥了一眼陆惊澜的脸色,凌子弘可万万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陆惊澜摇晃着站起身,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神色有多么阴沉。

在被卷入漩涡之前,陆惊澜亲眼看见虞影已经碰到了自己的原身,刚才观察四周环境的时候也不见遗骸的踪迹,想必他已经回到了原本的身体,回到了大乘境界。

所以,他绝对没事。

他不会有事的。

……

陆惊澜和凌子弘已经在秘境中无头苍蝇般寻找了一天一夜,依旧不见虞影的蛛丝马迹。

陆惊澜的表情愈发阴沉,凌子弘都快不敢和他说话了。

两人正在往一座山丘顶上走,从高处俯瞰,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想了又想,凌子弘不得不开口,劝说道:“寻找虞师弟自然是最重要的,可我们也要找找秘境出口。”

陆惊澜没有答话,只闷头往前走。

凌子弘暗暗叹气,赶紧跟上。

很快两人来到山顶,视线变得开阔,于是他们同时注意到远处那束无法忽视的、直通天际的光柱——

虞影不知道自己在纯粹的黑暗之中究竟迷失了多久。

或许自己已经死了,现在这似有若无的清明才是错觉。

“宿主、宿主?”

有人在他耳边聒噪。

“你醒了,你肯定醒了,我看到你眼皮在动,别睡了,快起来。”

“喂……你睁开眼睛啊,我知道你醒了。”

“宿主,宿主,宿主……你如果不睁开眼,我就一直叫一直叫,我吵死你。”

虞影终于完全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极为不耐烦的:“闭嘴。”

如果不是他现在浑身无法动弹,他必定要亲手捏住这家伙的嘴。

“呜呜呜,你终于醒了……”那人抓住虞影的手,开始抱着哭。

“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怕死了,怕你死了。我给你疗伤,背着你到处找可以歇脚的地方,还给你铺床,甚至你冷了我还给你暖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给你救活了。”

虞影这才缓过劲儿来,发现眼前的分明是个陌生的俊秀少年,看相貌顶天了十二岁的年纪。

但他又一口一个“宿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见虞影眼中闪过迷茫,激动地喊着:“是我啊,你亲爱的愿世界充满爱系统,你不认识我了吗?”

虞影翻了个白眼。

他大抵的确是死了,否则怎么会白日见鬼。

第117章 第117章长得好看。

系统声情并茂的向虞影讲述了这三日间他四处奔波、劳苦功高的经历,希望能够说服大魔头相信自己的拳拳赤子之心。

虞影实在是听得心烦,早已相信他的身份,毕竟这样聒噪的家伙,满天下除了系统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但他还是要问:“你怎么能变成人的?”

系统所有的话霎时堵在了嗓子眼。

从前系统都是在虞影的脑子里说话,顶多能在识海空间里化作一颗白色的棉花光球飘来飘去。

眼前这个相貌清秀、唇红齿白的少年躯体是打哪儿来的?

系统低下头,心虚地搓手:“这个……嗯……”

“少嗯嗯啊啊的,快说。”

虞影现在着实没什么耐心。

系统“嘤”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突然变成了虞影不认识的符号:QAQ。

他心虚不已道:“其实……其实之前每一次你和正道首徒亲亲的时候,我都会偷偷拨一点能量给自己储备上,就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

虞影挑眉。

系统以为他要骂自己了,赶紧找补:“你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被漩涡吞下之前,我用那些能量又给自己捏了个身体,这才护住了你,还背着你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到处跑,并且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他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虞影,里面写满了:看在我这样尽心尽力份儿上,就别计较我偷你能量的事了吧?

虞影扶额叹气:“我有那么可怕吗?”

系统不敢点头。

“……”

“……多谢。”

系统:!!!

“没没没没关系!保护宿主是我的职责!”

系统激动得脸都憋红了。

虞影真怕他激动过头厥过去,很快转了话头,问:“我们不是被漩涡吞了吗,怎么到岸上的,这里是哪?”

系统摇摇头,回答:“不太清楚,我当时抱着你在漩涡中挣扎了很久,紧接着眼前便出现了亮光,再睁眼,我们就已经在岸上了。”

“我的定位功能也出了点问题,没办法锁定我们现在的坐标。”

虞影抬手,系统福至心灵,赶紧伸手扶着他站起来。

两人缓缓移动到了山洞口。

系统找的这个山洞的确不错,地势够高,又在悬崖的外侧,风雨免入,也不会有野兽的侵扰。

也因地势高,视野还算开阔,于是虞影一下子就看见了远处那束通天的光柱。

不需要再看了,世上只有一个地方会有那道奇异的光柱。

“摇光秘境。”虞影道。

系统当即拍了个马屁:“宿主你真厉害,居然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们在什么地方,我完全没头绪!”

虞影没有理会他的马屁,暗自疑惑,嘀咕道:“怎么会进入摇光秘境的?”

摇光秘境位于玄雪州北边,可灵舟分明是在南边的星月湖中坠毁,一北一南相距足足几千里。

不过思考怎么来的这个问题意义已然不大,想想该怎么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虞影抬起手臂,指向那道光柱:“是摇光秘境倒还好些,那道光柱之下有我曾经留下的传送阵,只要能找到,我们就能出去。”

一般来说,进入秘境后若想出去,就必须得找到秘境自带的出口。除非秘境曾被修为足够的人探索过,那么若是能找到前人留下的传送阵亦可离开。

例如神霄宗的林影秘境,里面就设置了大大小小上百个传送阵,以保证进入其中参与试炼的弟子能够随时离开。

摇光秘境乃上古传说秘境,入口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会开启一次,鲜少有人踏足,如果没有前人留下的传送阵,要寻找其本身的出口,那将会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秘境本身的出口与秘境融为一体,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样物件,一花一木、甚至一块石头、一只鸟儿……

他们不幸被传送到了上古秘境之中,万幸的是,虞影曾来过此处,还亲手留下了传送阵,并且记得传送阵的位置。

系统都有点崇拜他宿主了。

不过以现在虞影的身体状况,长途跋涉去光柱之下依旧很困难。洞口的冷风吹得他面色发白,系统赶紧又扶着他回到洞内坐下。

安置好虞影,系统又开始忙前忙后,重新点燃将熄未熄的篝火,烧开了用石锅盛的清水,舀起一小碗,给虞影端来。

热水喝下仿佛暖了整个四肢百骸,虞影好受了许多。

虞影把木碗递还给系统,迎面凑上来一个笑脸。

系统得意洋洋,那意思像是在说:看我够贴心吧?

虞影冷不防近距离瞧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陆惊澜。”

系统大惊失色:“什么!?”

他赶紧摸摸自己的脸,像是不敢置信,也不大情愿。

虞影笑起来,问:“正道首徒不是你的偶像吗,怎的不愿意长得像他?”

系统有些低落:“偶像是一回事,长得像又是另一回事……为什么啊,真的很像吗?”

“不像。”虞影改了口。

系统勉强松了口气。

“更像他儿子。”

系统:“哈——!?”

系统彻底被打败了,软趴趴倒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泣:“为什么啊我长得真的很像别人吗我明明更希望能长出自己的特色肯定是我跟在你身边太久了看陆惊澜那张脸看得太多所以在捏脸的时候不自觉就受到了影响怎么想这一切都应该怪你……”

虞影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实在不愿继续听系统逼逼赖赖,无奈只能安慰他:“你长得不像行了吧,只是长得好看的外表大抵都是相似的,所以我看错了。”

闻言,系统高兴了,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上扬:“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咯?”

虞影:“…………”——

在秘境中经过了三次日升日落。

无人知晓秘境中的一日是否与现世相同,可能外面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也说不定。

起码陆惊澜觉得这三日格外漫长,度日如年。

他与凌子弘一直在寻找虞影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两人不得不找了一处开阔的绿地,捡来枯枝生起篝火,稍作歇息。

起初凌子弘还抱着几分能找到虞影的希望,但时至今日,那点希望到现在早已被磨灭。

经历一场坠毁与溺水,又被漩涡卷入,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秘境,虞师弟即便有些本事,但终归只是凡人,真能受得住吗?

可他不敢多说,这几日陆惊澜周身的气场冷得吓人,若是一句话说不对自己肯定会被冻死。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陆惊澜的眼底,他忽然开口道:“我们明日向那光柱前进。”

凌子弘抬眼看他。

陆惊澜的目光依旧落在火焰上,继续说:“那道光柱几乎在整个秘境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如果追曜在秘境中的话,应该也会往那里走。”

这话不无道理,凌子弘也没什么不赞成的。

他们寻找虞影的同时也在找秘境的出口,可这秘境中万物皆有可能是出口,实在如大海捞针。倒不如去那一看就不寻常的光柱附近找找,说不准就能找到生门——

又是五次日升日落。

在系统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虞影的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

这几日系统每天都会出去找食物,本想打点野物给虞影补补,谁知这秘境中除了花草树木以外便没有任何活物了。

还好野菜与野果管够,好歹能让虞影恢复些元气。

今日系统捧着一兜子野果回到洞穴,就看见虞影正在用唯一保存下来的随身小刀剖解那尊遗骸。

这一幕实在有些诡异,尤其系统清楚地知道那具遗骸也是虞影。

系统平日看上去不靠谱,但关键时刻还是很能分清事情轻重缓急的。上回从天劫手下救虞影的时候,他忘了把遗骸带上,便惹出了后续这样多的麻烦,所以这回出事,他在救了虞影之后,顺道手就将遗骸也紧紧抱在了身边。

来到秘境后,系统原本还担心此处温暖的天气会让遗骸腐坏,还好这几日下来,遗骸尚未出现什么太大的变化。

可他没想到虞影居然变态到连自己的尸首都不放过!

他……他已经想吃肉想到这等地步了吗?

系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小步挪过来,问:“你、你在干嘛?”

虞影没有回答,而是手起刀落,利索地砍断了遗骸的大腿。

“啊啊!!”

系统大叫捂脸,果子掉了一地。

虞影无奈地看向他:“你叫什么?别捂着眼睛,仔细看。”

系统手指叉开一条缝,看了过来。

才发现被遗骸的大腿被砍断后,断面并非血肉,而是光滑的木头,清晰可见内里一圈一圈漾开的纹路。

系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发问:“所以你其实是木头人?”

虞影:“…………”

“这具遗骸是假的。”

说着,虞影把腿上的布料也割开,脱离了躯体后,原本的腿已经变成了一根做工精致的木腿,关节处用一种奇巧的结构连接,肌肉线条走向也刻画得栩栩如生,再加上一点幻术,难怪连本尊都一时被骗了过去。

看着与自己等比的木偶,尤其这木偶浑身上下无一处不与他的原身相同,虞影心里也有些不快,微微蹙眉。

到底是什么人做了这以假乱真的木偶?

“桃木做的,不要浪费。”虞影挥开了心里的那点不快,“做把剑带着防身,明日我们就出发去那光柱下。”

系统知道虞影身体恢复得不错,点点头也同意他的提议。

不过系统忽然想到什么,问:“我们不先找找正道首徒他们吗?”

虞影已经坐下开始打磨木材,闻言,并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回答道:

“陆惊澜一定也会去光柱之下的,我们到那里去见他。”

第118章 第118章瑶光秘境。

摇光秘境内草木繁盛,又常年没有外来者的侵扰,自成一方天地。对于木灵根的凌子弘来说,身处其中便觉经脉舒畅,他体内的灵力与秘境中的灵气很能融洽共鸣,若非状况不对,他甚至想在此处闭关修炼,必定大有裨益。

然而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虞师弟后离开秘境。

两人已经朝那光束所在的方向前进了三日。

那光柱看上去很近,真走起来却比他和陆惊澜想象的远多了。

不过现在,两人看着眼前一道明显极为不和谐的分界线,停了下来,彼此对视一眼,便都知道他们距离那光束已经不远了。

前方几丈之外的草地颜色变为了诡异的深蓝,与另一边的碧绿泾渭分明。

如此异像,和那光柱给人的感觉一样。

两人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越过了那条界线。

可就在跨入深蓝区域的瞬间,陆惊澜和凌子弘的心中同时闪过惊异。

凌子弘甚至本能想要后撤,回到安全熟悉的碧绿之中。

还是陆惊澜及时按住了他的后背,才让他没有丢人地落荒而逃。

稳住身形后,凌子弘的脸色有些苍白,他问:“你感觉到了吗?”

陆惊澜眼底是说不清的情绪,点头:“嗯,我的修为被压到了金丹境界。”

修为对修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修为被压低,就像是绑住了修士们的手脚,令人不安。所以凌子弘刚才的第一反应是想赶紧离开这片压制他的范围。

凌子弘额角渗出薄汗:“恐怕我们继续往前走,修为会更受限制。”

陆惊澜不语,没有反驳,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片刻,陆惊澜才又开口:“昨晚我才记起曾看过一本古籍,上面说通天光柱乃是摇光秘境的特征,传说那道光柱是女娲补天时唯一遗漏的一处缝隙,从中洒下的光是来自仙界的神光,生长在其下的花草树木因常年沐浴神光,也都变作了世所罕见的仙草。”

听见摇光秘境的名字,凌子弘的脸色变得愈发沉重。

比起那些所谓的仙草,摇光秘境更广为人知的名声其实是十死无生的凶险。

传说进入摇光秘境的修士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千百年来的记载中,似乎只有一个不知名的修士为了寻找传说中的涤灵果进入了其中,并活着走了出来,可关于那名修士不再有任何其他的记载,比起真实发生的历史,更像是一则传说而已。

两人陷入了犹豫。

光柱就在前方,可是继续往前走修为会一点一点被压制,说不定到最后会直接变成凡人,到那时候,遇到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难怪进入摇光秘境的修士都死了。

无言良久,陆惊澜缓缓拔出了佩与腰间的碎云剑。

“我要继续往前。”他坚定注视着那道光柱,“师兄你若是担心,可以先留在此处。”

凌子弘原本的确是想劝陆惊澜回头,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虞影是否也前往了光柱之下,更不知道光柱下是生门还是死路。

可听陆惊澜这么说,凌子弘不再犹豫,按住他的肩膀,自嘲一笑:

“师弟,你把师兄我想成什么人了,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吗?”

陆惊澜回头看向他。

迎着夕日余晖,凌子弘的面容被勾勒出一道闪耀的金边。

他笑得恣意,说:“走吧,即便是黄泉路,师兄也会与你做个伴。”

陆惊澜久久看着他,忽然一句话打破了周围没来由升起的热血气氛:

“你误会了,我没有。”

凌子弘一秒破功,越过他一步向前,嫌弃道:“这种时候你就应该闭上嘴,冲我感动一笑,然后咱哥俩一往无前就行了,别说这些破坏氛围的话啊!”

陆惊澜不太明白,但还是很感激师兄愿意与自己共进退,跟了上去。

“我真的从没把师兄当胆小鬼。”

“……我知道!不是叫你别说了吗!!”——

虞影一手握着新打造的桃木剑,一手把几十张燃烧符一股脑塞进了系统的怀里。

“光柱之下方圆百里,修士踏入则修为骤减。”虞影说,“我俩没有修为,所以不会受到影响,但等进入光柱外十里范围……到时候这些燃烧符就能救你的命。”

闻言,原本正拿了一张符咒随意看着的系统立即郑而重之。

交代了这么一句,虞影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两人便神色如常地步入了蓝草范围。

虞影曾出入过摇光秘境,知晓接下来很长一段路并不会遇见任何危险,所以稍显放松。

对于修士来说,这段路却会相当折磨。

他们会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修为一点一点消失,身体重新变得沉重,后背再度因紧张而流汗,脚下也会因长途行走而变得酸痛,甚至过不久,他们还会久违地重新感觉到饥饿与口渴、困倦与疲惫。

从前因体内灵力获得的一切特权,都会一一归还,最终只剩一具肉身凡骨。

不过虞影现在本就是凡人,走在其间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系统又拿出燃烧符看了起来,心里默默感慨虞影是怎么做到在这么小一张布条上写这么大一片奇怪的符号的,还都是一笔画就,并且一晚上就画了这么多,不愧是他宿主。

但很快系统又觉得心疼,不太舍得使用这些符咒。

摇光秘境极为特殊,身处其中便无法进入识海空间,所以虞影无法取用空间内的黄纸与朱砂,只能用遗骸穿着的衣服撕成布条将就。

而画符的朱砂,用的却是他自己的鲜血。

昨晚系统看着虞影一边咬破指尖一边画符,自己都替他疼。

系统想帮忙,问虞影能不能用自己的血,虞影说可以,然而系统咬破手指,割破手腕,却没有半滴血流出来。

系统也是第一次变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因为就他原本不是人,所以生成的身体也不配有血液吗?

帮不上忙,系统狠狠伤心了一整晚,也因此,这上百张燃烧符全是虞影用自己的血写就的。

早晨虞影整张脸都是煞白的,到午后被阳光晒过才稍微好些。

出发前虞影还一把火烧掉了那个桃木做的假人遗骸,他早就看这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木偶不爽了。

虞影和系统都不是修士,需要休息,走走停停,过了三五日,那道原本看上去细长的光柱终于在眼前变得高大粗壮,好似一棵生长了上万年的巨木。

路途刚开始,系统的神情还很轻松,不时与虞影打趣两句,虽然基本得不到回应。

然而越靠近光柱,系统的话就越少。

如今即将迈入光柱外十里范围,系统已然变得沉默,整个人丧着脸,像是被吸走了精气神一般耷拉着。

他这样子可没办法应对接下来的敌人。

虞影不得不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系统全然没了说笑的心思,否则他肯定要抓住机会卖乖的,可此时他只是捂住自己的心口,皱着眉道:“嗯,有点……呼吸困难。”

虞影默然。

系统害怕他嫌弃自己拖后腿,赶紧说:“没关系的,其实也没有特别严重,我们还是继续前进吧。”

谁知虞影当机立断,决定道:“停下来休息,等什么时候你好受一些了再继续。”

系统觉得自己心口暖暖的,还想劝他。

虞影猜到他想说什么,打断道:“顺便在这儿等一等陆惊澜他们。如果他们也朝这边赶来的话,或许能遇上。”

这样一来系统也没有继续坚持的必要,点点头,和虞影一起扎营,暂且原地休息起来。

就这样,两人等待了半日。

然而系统的身体没有变好,也没能等到陆惊澜。

虞影认为不能再继续等了,系统很可能是因为周围环境才导致的不舒服,继续呆着根本不会变好。

两人收拾好后重新出发。

系统还有点犹豫:“真的不等正道首徒他们了吗?”

虞影悄然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沉声道:“生死有命。”

系统惊讶,他以为虞影是这世上最不信命的人,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两人继续前进。

光柱十里范围内,草木都好似被强光掩盖了色彩,变得金光闪耀,近乎纯白。

因为虞影之前的叮嘱,系统变得有些神经紧绷,手紧紧按在胸前装着符咒的地方,不停扭头,观察左右。

左边,一切正常。

右边,一切正常。

左边,依然正常。

右边……那是什么!?

系统猛地看见那边的草地突然高高隆起一块,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瞬间凌空朝他们飞来。

在系统反应过来之前,虞影的手从后方伸出,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重往后拨开,自己上步迎了上去。

那破土而出的东西竟是一只巨大的手掌!

说是手掌,可那东西分明长着成千上百根手指,各自扭曲蠕动,恍若一团抱在一起的蛇。手掌的皮肤干枯溃败,满是斑纹,又像是深埋地底的千年腐根。

虞影毫不吝惜地抛出十来张燃烧符,同时引爆,炸开一团团火焰。

那手掌似乎格外畏惧火,一下便被引燃,躺在地上挣扎打滚。

虞影攥住系统的衣服,把人拉近面前,厉声警告:“现在,用全力往光柱之下跑,不要与这怪物缠斗。”

系统忙不迭点头,转身拔腿就跑。

虞影也丝毫不恋战,立即跟上。

然而两人跑出去没多久,那手掌已经在地上滚灭了火焰,重新振作起来,在地上快速移动,朝他们爬来。

上千根手指好似长了上千条腿的蜘蛛,疾速飞驰,转眼就要追上虞影。

虞影侧身再度扔出燃烧符,可那怪物像是早有预料,直接躲闪开来。

虞影咬牙,心道他就是讨厌这怪手的难缠。

偏生在这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系统被脚下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树根绊了一下,晃了晃就要摔倒。

虞影赶紧一把抓住系统的后衣领子,拖着人往前跑。

可在他们全速奔跑的状态下,速度尚且比不过那怪手,更何况现在?

怪手骤然张开所有手指,就要将二人纳入掌中。

虞影咬牙,用尽力气把系统推了出去,自己则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落入怪手之中。

在怪手合掌之前,系统分明看见了它掌心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嘴里长满了一圈又一圈的尖牙。

怪手的手指合拢,紧紧捏成了拳,它的指缝间霎时浸出鲜血。

系统张着嘴,连大喊都忘记,眼睁睁看着虞影被怪物吞噬。

突然,怪手背后迸发出几道锐利的寒芒。

寒芒如极北深冬的凛风,瞬间将怪手割出几道深切见骨的伤口。怪手立即张开手掌,掌心血□□发出极其刺耳的尖啸。

遍体鳞伤的虞影从怪手中落下,陆惊澜飞身而出,将他稳稳抱起。

第119章 第119章绝境。

所幸的是,虞影身上的伤虽然看起来令人揪心,但因为陆惊澜出现及时,只伤在皮肉,并不凶险,尚且保留了意识清明。

凌子弘紧随其后而来,在陆惊澜打伤怪手后,他立即扔出了金锁笼,将其关了起来。

——修为没了,他们还有随身法宝可用,就算全砸出去也能把那怪物砸个头晕眼花。

凌子弘见虞影还活着,心里涌起了说不上来的滋味,最终化作了一句话:“太好了,太好了。”

虞影的伤没看起来那么严重,他想站起来,动了动身子,陆惊澜却不打算放手。

“放我下来。”

陆惊澜低着头,默然片刻,闭了闭眼,才终于将人放下,同时呼出一口气。

看他魂不守舍的模样,虞影也知道这段时间他恐怕没有一刻不在担心,心下不忍,反过来有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原本只是打算握一下就好的,结果陆惊澜立刻捉住他,再也不愿放开。

虞影便也不打算挣脱了,转而说起正事:“那怪手砍不死杀不灭,且速度极快,我们不要想着打败它,只要能甩开它逃到光柱之下就好。”

“光柱之下有前人留下的传送阵,找到传送阵我们就能得救,千万不可与怪手缠斗。”

说着,虞影掏出十来张燃烧符,分别给了陆惊澜和凌子弘。

“怪手唯一惧怕的便是火焰,拿着燃烧符,紧要关头防身。”

虞影看了一眼后方的怪手,肃容道:“金锁笼困不了它太久,我们得立即动身。”

紧急关头,凌子弘也顾不得问虞影为何会知道这么多,甚至连那从未见过的怪物的习性都知道得这样清楚,他接下燃烧符,不发一语,只是点头,示意明白。

陆惊澜看向了旁边的系统。

系统被他那寒霜般的目光扫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冻上了。

他肯定是在怪自己刚才拖了虞影的后腿!

呜……自己也不是故意的。

虞影注意到陆惊澜的视线,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系统的来历,只能含糊道:“他是跟着我的,其余等出去之后再说。”

事情交代完毕,四人立刻向着光柱狂奔起来。

果然如虞影所料,金锁笼没能困住怪手太久,半刻钟不到,怪手便想到了逃脱的办法——遁地。

怪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地上挖出了一个洞,钻了进去,随后就在地下游走起来。

怪手在坚硬的泥土之中却像是游鱼回到了大海,动作灵巧,速度更是没有半分减慢。

但还好,金锁笼为虞影他们争取到了不少的时间,怪手暂且还无法追上他们。

怪手的耐性极差,好一会儿没追上猎物,就开始变得狂躁。

它再度破土而出,停下来张开手掌,掌心大口发出尖啸,却和方才被砍中时的哀嚎不同,而是带着浓烈的愤怒意味。

凌子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别回头,别说话,节省力气逃命。”虞影道。

凌子弘才记起来自己现在修为被封印,是个会累会力竭的凡人。

他当修士的时间太久了,早已忘了做凡人的感觉,来到光柱下的那百里路程,他走得格外艰难。

“小心。”陆惊澜忽然开口提醒。

随后四人便看见前方横空出现了一条巨大的树根,从泥土中隆隆冒出,挡住他们的前路。

“加快速度,趁它彻底出来之前跨过去。”虞影道。

其余三人不假思索地听从了他的指挥,脚下步伐加快,勉强赶在树根完全冒出地面前跨了过去。

虞影究竟是受了伤,动作没那么利索,被树根绊得踉跄一下。

陆惊澜马上想要去拉他,虞影也朝他伸出手。

就在二人指尖即将碰上的前一刹那,脚下树根像是活了过来,霎时间化作灵巧的长蛇,卷住了虞影的脚。

树根急速向上蔓延,转瞬便缠住了虞影的整条腿。

陆惊澜当即出剑,斩断了*树根。

虞影被解救后却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只见他那条被树根缠绕过的腿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紫红色,皮肤炸开了密密麻麻鳞片般的细小伤口,血与肉从伤口中溢出,那树根的力道太大,他的腿已经废了。

凌子弘和系统也停了下来,短暂的错愕后,凌子弘从储物袋中拿出伤药,想要给虞影疗伤。

怪手却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它已经追了上来。

陆惊澜剑锋直指,神情冷得可怕,对凌子弘说:“避无可避,唯有一战了,师兄。”

凌子弘也拔出佩剑,另一只手捏紧了虞影方才给他的燃烧符。

系统也没闲着,赶紧搀扶着虞影躲到了陆惊澜和凌子弘的背后。

看着虞影浑身的伤,以及那显然已被捏碎的腿,系统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没用,明明保护宿主是系统的义务,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还反过来被宿主保护,虞影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此时虞影根本无暇注意到系统的自责,他忍着痛,大脑在疯狂地思考着。

怎么办,他们要如何突破这一近乎绝望的局面?

上一次他是怎么做的?

可恶,上一次他是大乘修士,便是无法使用修为,也有浑身的本事和法宝,可这回他有什么?

那边,陆惊澜和凌子弘已经和怪手交战几回合。

他们一人负责斩杀,一人负责扰乱,随时交替,配合默契,竟当真与怪手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虞影已经闭上了眼,摒弃所有的干扰,全神贯注思考破局之法。

该怎么办,他们到底该怎么办才能逃出生天……

时间仿佛静止,无数念头滑过,随即又一一被排除。

终于,一个想法在虞影脑中浮现,立即击败了其他所有念头,变得无可忽视。

怪手在进食的时候会停下来,只要吃掉一个人,它的攻击欲望就会变得很低。

也就是说,如果能牺牲一个人,就能换其他人安全逃出。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虞影的心乱了一拍。

但随即他变得坚定,因为这是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反正自己的腿已经废了,无论如何是逃不出去了。而如果背着自己,他们四人一个都逃不掉。

今日这一切归根结底的话,也能算是自己造成的,由自己去终结,合情合理。

难道这就是天道的安排?

虞影睁开眼。

系统赶紧对他说:“宿主快看,那玩意儿动作慢下来了,他们好像真的能打败它!”

陆惊澜和凌子弘已经在怪手身上砍下了一道道伤痕,怪手也似乎变得虚弱,面对他二人的时候更加谨慎,不敢再横冲直撞上来。

虞影忽然喊道:“陆惊澜,住手!不要和那家伙缠斗了,现在马上带着他们俩走。”

“这怪物在进食的时候不会跑动,我留下来,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立即撤到光柱之下,用传送阵离开。”

闻言,凌子弘脑中闪过一阵空白,反应过来后猛然瞪大了眼。他不明白虞影到底在想什么。

他忙说:“我和惊澜能对付它,你别胡思乱想。”

虞影的目光愈发坚定,决然道:“你们不能杀死它,现在唯有我说的办法能救你们出去。立即住手,就算你们能杀了它……”

“你在——”

陆惊澜高高举起手中的碎云剑,分明无法使用灵力,那把剑却爆发出寒冷的白芒。

“胡说什么!!”

一剑贯穿,寒冰如火焰一般瞬间蔓延,将怪手冻成了冰雕。

下一刻,坚冰破碎,连带着其中的怪手也化作了碎片。

虞影怔住,看着陆惊澜逆光站在自己面前,身上沾染了怪手迸出的黑血,面上表情隐于黑暗之中,可浑身的煞气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

此时此刻,他比地底钻出的怪物更像嗜血修罗。

“不……”虞影呢喃了一声。

陆惊澜只觉得自己要疯了,或者说已经疯了。他不明白虞影为什么要说那一番话,明明一切还没到绝境,明明他和师兄马上就要诛灭那怪物。

他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去死?

难道他指望牺牲自己换取他们活命,他们就真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自己早该锻一条锁链把他捆在身边,这样他就不会乱跑,也不会说出这种鬼话。

陆惊澜一步一步朝虞影走来,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明明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却已然什么都忘记了,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人,不许他擅自离去。

虞影手掌撑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可废掉的那条腿拖累了他。

凌子弘走过来,开口提醒:“惊澜,清醒一点,现在最重要的事……”

“快逃。”

虞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近乎歇斯底里地朝陆惊澜大喊道:“赶紧逃!!那怪物不是只有一只,杀掉第一只之后,就会有成千上万只出现!”

他话音刚落,正正好好就在陆惊澜脚下的土地里,唰地伸出了一只比方才那只体型更加硕大、更为苍老的怪手。

上百只、上千只乃至上万只怪手如春季雨后疯长的竹笋,裹挟着大地震颤的轰隆声,在同一个瞬间,骤然破土而出。

系统被地面的震动摇晃得站不稳,凌子弘从一旁冲出来,将他扑倒,抱着向前翻滚两下。

下一刻,系统刚才站立的地方就爬出了一只恶心的怪手,怪手爬出的同时狠狠一捏,捏了个空。

如果被它捏住,不必怀疑,顷刻间就会变成肉泥。

陆惊澜敏捷地躲过了脚下出现的怪手,毫不犹豫出剑反击,眨眼功夫,那只最大的怪手身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道血痕。

可他们的对手不是一只,而是如海潮般的千百只。

凌子弘护着系统,努力与身边的怪手作战,可砍中一只,立即就会有下一只扑上来,他现在没有修为傍身,不出一会儿,已经有些难以招架。

陆惊澜也拼命将虞影护在身旁,碎云剑削去了一根根手指,然而掉了一根手指,怪手身上马上会重新生长出两根、三根甚至更多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陆惊澜和凌子弘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怪手的血液染成深黑,虞影准备的燃烧符也已用尽。

怪手的数量却不见半点减少,将他们围在中央,叫嚣着想要饱餐一顿。

虞影狠狠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从未如此深恨自己这副身体的无能。

终于,在这一刻,凌子弘体力耗尽,动作变形,被怪手抓住机会,一把握住。

系统想去救他,刚拿起他落在地上的剑,就被一只怪手整个捏进了掌心。

而陆惊澜也在挥出最后一剑的同时,被另外一只怪手从后方偷袭,重重按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洒在虞影的脸颊上,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属于谁的。

虞影低下头,像是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希望,鲜血顺着他的脸侧轮廓滑落。

但随即,他用一种无人能够听清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欺人太甚。”

第120章 第120章护身符。

五百年前的神霄宗与现在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山石奇崛、仙云缭绕,间或几只仙鹤挟云展翅,非要说不同之处的话,或许只有五百年前神霄宗还坐拥天下唯一一位大乘修士,势力如日中天,行走其间的弟子都要比现在多几分神气。

那位大乘老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全宗门的关注,而他座下唯一亲传弟子,将在不日进入林影秘境参与从成蹊堂毕业前的最终考核,全宗门的眼睛也自然都落在了这位幸运儿的身上。

虞影被大乘老祖收作亲传弟子不是靠的实力。

在宗门其他人眼里看来,他只是一个走了大运的孤儿,恰好遇见出门游历的老祖,恰好可怜巴巴无人照料,恰好老祖心善,便将他收作了弟子,带回宗门。

因此,也有数不清的嫉妒集于他一身。

“气煞我也。”柳青岩气得吹了并不存在的胡子又瞪眼。

“你气什么?”虞影乐道。

柳青岩咬牙:“那群人什么都不懂,说你在考核中名列前茅都是因为陆长老跟夫子们打过招呼,夫子们看在长老面子上不得已而为之。他们连陆长老的面都没见过,就在这儿张嘴胡说,陆长老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事好不好!”

柳青岩长着一张娃娃脸,生气起来,那双圆圆的眼睛便会盈满水汽,叫人更想欺负他。

虞影出手揪了他的脸,手感不错。

“他们说的是我,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还是好好准备明日的考核吧。”

柳青岩挥开他的手,辩解道:“我不是替你生气,我是生气他们编排陆长老!陆长老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瞎了眼才收你这混球为徒!”

虞影恣意大笑起来,一语刺中柳青岩:“你羡慕嫉妒也没用了,有本事你去说动老头子也把你收了。”

“你你你你!气煞我也!”

说完,虞影背着身挥挥手,悠然离去。

回到碎云阁,虞影先探了个脑袋进去又收回来,看清楚了里面陆洲正手执白子,在与自己对弈。

虞影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先唤了他的名。

“小影,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虞影这才挪进了屋内,二话不说,掏出怀中已经焐热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扔到了陆洲面前。

陆洲拿起来一瞧,原来是一块泛着七彩光辉的石头,上面整齐细密地刻满了咒文。

虞影解释说:“你明日不是要出发去摇光秘境吗,收好这个,保平安的。”

“好。”陆洲眼角带笑,将石头贴身收好。

随后陆洲又抬眼看向虞影,道:“你明日也要去秘境考核,可有信心?”

虞影笑得耀眼,伸出两根手指:“小小考核罢了,拿捏。”

……

林影秘境考核出现了令全宗门都为之震惊的意外。

近百名弟子在秘境中丢了性命,是从神霄宗建立之初至今发生过最严重的事故。

其中不乏各大世家的金枝玉叶,若神霄宗给不出一个合理的处置,世家恐怕要把宗门闹个底朝天。

原本预计最多七日的考核,因为这场意外,生生拖了整整一个月,而这一个月后,宗门上下霎时被笼罩进了一层淡淡的血腥阴霾之中,所有身处其中的弟子都噤若寒蝉。

一名医修从背后扶起虞影,另一人则勉强将药汤喂给他喝下。

“咳咳……”

虞影被药汤呛了一下,就要醒转过来。

他费劲地睁开眼,就看见眼前两名陌生的弟子正惊愕地看着自己,端着药碗的那个甚至吓得打翻了碗。

就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恶鬼一般。

“你……”虞影吐出一个字,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

那两名弟子如梦初醒,立即站起身,慌乱的往后退去。

他们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咔嚓一下重重关上了铁锁门。

虞影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并不是在医阁中接受治疗,而是身处昏暗压抑的监牢之中。

他抬起手,发现沉重不已,才又发现自己的手脚也被锁链牢牢束缚。

“怎么、回事?”虞影满头雾水。

他只记得自己与柳青岩和另外一名师妹一同进入秘境,为了达成考核目标而四处寻找魔兽与灵植。

最初一切正常,直到第五日,秘境天空中突然出现妖异的红光。

只是看一眼,那红光就给了虞影强烈的不祥之感,心底突突直跳,好似有什么极为凶险的事情就要发生。

他立刻想指挥柳青岩和师妹撤离,然而转过头去,就见他们二人已经跪在地上,呆愣愣地望着那红光,如同失了魂般,又像是在膜拜某位邪神。

虞影想唤醒他们,尝试了几回皆无果,渐渐的,他也开始感觉脑袋沉重,眼前发黑。

再之后的事,他便全然无知了。

看样子他现在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秘境,想必是宗门及时派人前来搭救。

虞影挣扎着起身,走向铁栏杆,却被脚上的锁链绊住。

他只能尽可能大声地喊着,问外面那两名弟子:“其他人怎么样了?柳青岩呢?他受伤了吗?”

然而那两名医修弟子根本不打算回应他,彼此推搡着赶紧离去。

医修离开后不久,又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监牢之中。

虞影抬起头,看清来人,忽而自嘲冷笑一声,十分悖逆地说了句:“哟,长老们,还有宗主大人,各位怎么贵步临贱地,齐齐走到我这儿来,是要商议什么宗门大事吗?可惜这监牢之中,不是商议大事的地方吧?”

长老身边跟着的一名脾气火爆的弟子立即训斥道:“大胆魔种,已然沦落到这种境地,竟还对尊长出言不逊,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半分伦理纲常?”

站在众人最前方的神霄宗第三十四任宗主江令成一抬手,制止那名弟子继续说下去。

他蓄了一把美髯,仙风鹤骨,长身玉立,衣袂翩翩,气定神闲道:“你既知他是魔种,又何必问他纲常伦理?”

训完弟子,江令成看向虞影,向来温和的眼中染满了寒霜。

“弟子虞影,你可知罪?”

虞影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可谓不驯至极,道:“我有何罪?”

“你屠戮了秘境试炼弟子共九十九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还敢说不知罪?”

虞影只觉得一阵荒谬冲上心头,这老头子活得太久失心疯了吧?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失去了意识,怎么杀人?

而且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宗门其他弟子?

“荒谬。”虞影冷嗤,“你们是看秘境出了意外无法交代,所以想干脆一股脑栽到我头上吧?反正我在宗门中向来名声不好,栽赃给我也没有人会怀疑。”

见他冥顽不灵,江令成缓缓叹了口气,唤道:“青岩,你来说。”

虞影这才注意到柳青岩正站在列位长老们的身后。

他看上去受了不少的惊吓,脸色苍白,但身上看不出有伤,想来并无大碍。

“太好了。”虞影松了口气,“你没事。”

听到这句话,柳青岩的眼眶霎时泛红,他狠狠咬住了下唇,浑身颤抖着,一字一顿道:

“我……我亲眼看见虞师弟像、像是发了狂……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不顾我和小师妹的求饶……亲手、用他的佩剑,一剑穿心,杀死了小师妹。”

说到这儿,柳青岩仿佛重新回到了那血流成河的一天,忽然抱住自己的头。

“后来……后来我又看见,其他所有同门都死了,鲜血淌了一地,把草都染红了。所有人的死状大同小异,几乎都是被一剑穿心而死……”

因为此事太过荒谬,虞影根本听不懂,看着柳青岩:“你在说什么啊?”

然而柳青岩似乎已经被深重的阴影笼罩,不敢直视虞影。一名长老上前,将他护在身后,低声宽慰起来。

江令成冷冷道:“你犯下如此杀孽后就晕了过去,后来我们在秘境中找到了你的赤乌剑,那把出自陆长老之手的名剑沾满了同门的血,已然看不出原形了。事已至此,你还不知罪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江令成不再等待,直接宣告:“无论你认罪与否,宗门都绝不会姑息此等恶行。明日,宗门会公开审判你,给你一个足以平息众怒的处置。”

说完,江令成带着诸位长老又浩浩荡荡地离去。

离去之前,所有长老看向虞影的目光中都写满了痛恨。

监牢中只剩下虞影一人,他颓然地靠在墙边,眼里依旧是解不开的迷茫。

“哈……?”

之后不再有人前来监牢探视虞影。

他独自坐在简陋坚硬的石床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像是无助的孩子那般将自己缩成一团,以艰难维持身上的温度。

周围太安静了,什么事也不能做,虞影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柳青岩的话。

一遍又一遍,重复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连虞影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自己身体中的魔根,让自己失去了理智,所以造下了这场杀戮?

但转念间,他就将这个想法抛弃。

十八年来,他从来没有失控过,魔根在他的身上从未有过不适,他与魔根生而一体,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就发狂?

不是他做的,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

可柳青岩的指控太言之凿凿,所有人都相信是他杀了近百名同门,他自己还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他要如何洗刷自己的冤屈?

啊啊啊……这监牢太安静了。

无辜之人被关在其中,仿佛自然就变得有罪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滴声像是一下下砸在虞影的心上,让他煎熬无比,他只能狠狠揪住自己的头发,用身体上的疼痛来缓解心里的不安。

“小影。”

忽然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面前传来,虞影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

他看见了陆洲正用一种满溢着关切的温柔眼神看向自己。

有一瞬间,虞影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旋即虞影意识到这不是梦,他一下扑进了陆洲的怀中,将人紧紧抱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汲取着他的温暖。

陆洲无声叹息,手掌轻轻拍着虞影的背,像是在哄闹觉的小孩那般,轻柔耐心。

“事情我已经知晓,你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虞影鼻头一酸,他强忍着,声音却还是变得哽咽。

“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陆洲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不会的。”

虞影攥紧了陆洲披着的黑袍,强逼自己吞下了哭声,只无可避免的沾湿了一小块布料。

不知过了多久,虞影终于平静下来,随即便在陆洲身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虞影心下一慌,抬头问:“你受伤了?”

陆洲本想隐瞒,不料这孩子鼻子太灵,他不善说谎,只好承认:“摇光秘境比我想的凶险,一时轻敌,受了些伤。”

“严重吗?给我看看。”

陆洲摇头:“只是皮外伤,用药几日就会好。”

虞影却格外执拗:“伤在哪里,让我看看。”

陆洲不动,虞影也不避,两人无声对峙许久,最终还是陆洲败下阵来。

又叹了口气,陆洲背过身去,缓缓脱下了黑色外袍,褪下里衣,将青丝拨开,露出了整片背。

在他的背上,斜着印下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就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怪物把他捏进了手心而留下来的指印。

“到底是什么,竟能伤你至此?”

虞影根本不敢相信,陆洲可是全天下唯一的大乘修士,世上谁人能伤他?

陆洲已经重新整理好衣服,遮住那伤:“看上去严重罢了,其实并无大碍。”

可今晚的虞影格外脆弱,他捏紧拳头,颤抖着声音自责道:“早知道我就不该用那石头敷衍,而该诚心诚意重新亲手做一道护身符给你。”

“这又与你何干呢?”陆洲捧起他的脸,“难道石头上的咒文不是你用心写的吗?”

虞影愣愣地盯着他,听见他交代道:

“你暂且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日审判,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把任何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的头上。放心,睡吧。”

虞影红着眼睛点了点头:“嗯。”

懵懂的少年尚不知晓这将是他此生与眼前之人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