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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再不济,等他蕴养好了灵魂力量,就让溪无忧帮忙找来材料,自己亲手重新塑造一具肉.身。至于损耗的修为,大不了从头修炼一遍罢了。

灵舟坠毁前,虞影才发现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身体居然是假的,他心中疑惑究竟是谁专门做了个那么逼真的木偶放在北玄王府,有什么目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了。等他重得肉.身,再慢慢找出那人算账。

“对了。”虞影忽然话锋一转。

“什么?”溪无忧不解。

顿了顿,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虞影才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陆惊澜……他们呢,从秘境里出去了吗?”

溪无忧点点头:“放心吧,我亲眼见到他们消失在传送阵里,肯定是出去了,算算日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神霄宗。”

“那就好。”虞影松了一口气。

见他似乎有所迟疑,溪无忧问:“我们要去神霄宗找他们吗?陆惊澜应该会很高兴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

屋内寂静,能听见夜虫在窗外无休止地鸣叫。溪无忧放轻了呼吸,静静等待虞影的回答。

终于,虞影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说:“罢了,不去见他了。彼此本不是同道之人,就让他以为我真的已经死了吧。”

溪无忧眼底划过黯然,他的任务是让虞影这个大魔头留在正道首徒身边接受感化,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并不觉得虞影有什么需要被感化的地方。

于是这回溪无忧也没有坚持要虞影必须回到陆惊澜的身边,而是默认了他的决定,又问:“那我们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悲伤低落似乎很难在虞影心中久留,只消片刻,他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

“且先在这儿待着吧,这里的温泉很不错。”

与此同时,在林家府邸中一处高楼之上,六指老道正盘腿坐于顶层,夜风吹拂过他花白的鬓发。

此处视野开阔,可暂且作为观星楼。

六指老道答应了林昼为他卜算西州魔尊的生死,即便对他来说,这也不算是个简单的活计。

修士在到达渡劫境界后,会与天上浩瀚星辰中的一颗产生联系,因而极少数通晓观星术的修士能根据星宿的状态中推算出相对应那名修士的近况。

西州魔尊所对应的那颗星宿名为鸾,之前的修士观星卜算后得出魔尊陨落的结论,便是因为观察到这颗星光芒黯淡,近乎消失。

星宿所对应之人过世后,星宿本身并不会消亡,而是会变得黯淡沉寂,等待下一位与自己有所感应之人出现。

六指老道也看见了同样的景象,心中暗道果真是这样,一个人可能看错,却不可能每个人都看错,魔尊的的确确是陨落了。

正当六指老道认为自己已然得出结论,准备收回法术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毫无生机的鸾星旁边似乎还藏着一颗同样大小,但近乎无光的星辰。

因为无光,又与尚且有微弱光辉的鸾星挨得太近,被光芒遮蔽,所以若修士观星术修炼不到家,或是观察不够细致,便不可能注意到这颗宛如影子的伴星。

其他渡劫修士的星宿从来只有独独的一颗,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六指老道心头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荒诞奇异的猜测。

莫非魔尊当真还在世,却不是以他们能够想到的方式活着,而是隐藏在什么无人可知的地方吗?

夺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六指老道自己推翻。

夺舍有违天理,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发生在天道眼下,即便是大乘修士,也绝无可能做到无声无息夺人肉.身取而代之。

若虞影靠着夺舍了某个人而逃脱了天劫活下来,天道立刻就能察觉,随之降下天谴。

那还会有什么可能呢?

六指老道眉头紧蹙,苦思良久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自己考虑这些也是无益,如今当务之急是确认伴星的存在,然后把这件事告知林昼。

至于其他的,就全不在他能管得了的范畴之内了——

神霄宗。

主峰后山有一道从千仞之上飞流而下的湍急瀑布,因霞光映照,可见紫光,故而得名紫天。

此时此刻,紫天瀑布之下,跪了一名赤着上身的弟子,用自己的肩背硬生生抗下水流的每一次冲击。

这种高度的水流砸在身上,无异于片片刀刃刺入血肉,根本就是酷刑。

而那名正在经受酷刑的弟子正是陆惊澜。

昨日,他拒绝了柳青岩让他继承陆洲长老遗留灵光后成为神霄宗首徒的提议。

柳青岩怒不可遏,斥他为不识好歹,罚他来到这紫天瀑布下跪着思过,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陆惊澜在这瀑布之下跪了整整一日,重若千钧的水流无休无止砸在他的背上,仍始终脊背挺直。

远处,凌子弘走了过来,看见陆惊澜还固执地跪在瀑布下方,无奈地叹了口气。

“惊澜,你还没想好吗?”凌子弘问。

陆惊澜并未回答他。

凌子弘走近许多,继续道:“师父要你成为宗门首徒,是对你天资与努力的肯定,这并非坏事啊,你为何如此固执,一定不愿呢?”

水声哗哗,嘈杂不休,却没能带来陆惊澜的回话。

凌子弘坚持劝说:“师父性子向来温和,是一时动了大怒才罚你来此,但他心里其实不忍,只要你服个软,师父便不会继续罚你了。”

“而且……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师父的心情。”凌子弘在岸边拾起一颗石子,“宗门如今没有渡劫修士坐镇,青黄不接,大不如前,你天资卓绝,师父身为宗主,自然会对你寄予厚望。”

说着,他将石子抛入水中,却没能漂起来,而是直直落入水底,甚至未能激起任何水花。

“你若有顾虑,好好与师父说,师父会理解你的。你现在这般倔强,师父就算想问你有何苦衷,也无从问起啊。”

凌子弘刚刚说完,陆惊澜心口的钩月印记忽然红光闪烁,仿佛牵扯着他的心脏,让他猝不及防弯下腰,手臂撑地,才没有直接倒下。

等缓过劲后,陆惊澜抬起头,脸上却不见半分痛苦之色,竟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他望着南方的天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激动得如擂鼓般隆隆作响。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惩戒,直接从瀑布之下走了出来。

凌子弘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惊澜,你要去哪里?”——

翌日上午,溪无忧趁着没人注意他,带上衣裳和虞影寄身的小石子,又去了昨夜的汤泉。

溪无忧泡进水里,舒服地喟叹一声,而后说:“也不知天枢仙师在忙什么,从昨日起就风风火火的,泡个汤泉也不安心。话说,我真没想到他居然就是陆惊澜要找的那位天枢仙师。”

七彩小石子泡在池水里,闪烁了两下。

虞影的声音响起:“我大概能猜到林昼叫天枢老头前来做什么。”

“是做什么的?”溪无忧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洗耳恭听。

虞影解释道:“林昼是正道四名渡劫修士中年纪最长的一个,活了快一千二百年,除非他能马上迈入大乘境界,否则不出几年便会因寿元耗尽而陨落。”

“如今正道成气候的高阶修士不多,林昼一死,纵使正道那边能找回北玄王,其实力也无法和拥有两名渡劫修士的魔域相比。林昼为人正直,尽职尽责,终其一生都在为朱崖州的黎民着想,他应当是担心自己死后,魔域野心坐大,大举东进,扰了百姓的安宁。”

溪无忧不太明白,歪了歪头,问:“难道天枢仙师还能延长他的寿数不成?”

虞影笑起来:“当然不能,世上谁人有那般通天的本事?林昼找到天枢,是为了卜算我的生死。”

溪无忧更疑惑了:“算你,为什么?”

“因为二百年前星月湖一战停战之后,我向林昼和顾辰兴许了一个诺言:只要我在世,魔域便不会继续扩大疆域。”

溪无忧愣了片刻,又问:“你为什么要许下这种诺言?他们又凭什么相信你?”

虞影没想到溪无忧平时看上去有些呆笨的样子,应当敏锐的时候却也半点不含糊。

“因为我无心统治天下,便用这个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诺言来让他们二人替我在正道各方中平衡斡旋,其实主要是稳定神霄宗,毕竟我亲手杀了他们当时的宗主。”

说到最后一句时,溪无忧清楚地觉察到虞影的语气变得冷冽。

他心底十分好奇,却又怕惹怒虞影,把下巴泡进水里,弱弱道:“你与神霄宗有仇吗?”

“当然。”虞影发出一声冷笑,“杀师之仇,不共戴天。”

第127章 第127章我要去找他。

溪无忧怔愣许久。

从前相处时,虞影从未表现出过对神霄宗的憎恶。

之前,为了能够让虞影早点和正道首徒接触,溪无忧趁虞影昏迷时擅作主张将他带到神霄宗,却也不见他不满,反而能与神霄宗内的人平和相处。

现在想来,虞影应该其实很讨厌身处神霄宗吧?

想着想着,溪无忧缓缓垂下头,小声说:“抱歉,当初我并不知道你和神霄宗有仇,所以才……”

虞影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溪无忧在愧疚什么,当即乐了。

“不必道歉。我虽与神霄宗有仇,但那仇早在二百年前就算清了。”虞影语气轻快不似作伪,“没想到你是这般心思细腻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听他还有心情取笑自己,溪无忧心里的愧疚顿时清空,嘟着脸回答:“我谁也不随,我随自己。”

从自己变成人类之后,虞影就总明里暗里说自己像陆惊澜的儿子。早知如此就该制造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了,可惜他当时的能源只够捏个小孩子的躯壳。

“不逗你了,有件事我想与你说。”虞影说,“你可知多年来林家藏着一个不错的宝贝?”

能被见多识广的大乘修士评价为不错的宝贝可不多。

溪无忧问:“什么宝贝?”

虞影解释:“那宝贝名为焰心,乃日晖城地底熔岩的力量之源。若能得到那东西给我蕴养灵魂,我不仅能恢复如初,指不定还能有所进益。”

“你什么意思?”溪无忧缩了缩脖子,“你想我去帮你偷出来啊?”

“诶,偷这个字说得真难听,天下宝贝,本就是能者得之嘛。”

溪无忧谴责道:“我们来别人家做客,拿别人家东西,是很不道德的,我不帮你。”

虞影“啧”了一声:“那你要这样说,焰心原本还是我魔域产物,是林昼那老小子几百年前不请自来到魔域历练,从我们那儿顺走的,他这才是偷。如今我去拿回,顶了天算是物归原主。”

“你……你……谁知道你是不是编谎话骗我的!”——

神霄宗。

凌子弘快走几步追上陆惊澜,见他对自己视若无睹,无奈只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拦下。

“你要去哪?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陆惊澜冷冷扫了一眼凌子弘。

受了这一眼,凌子弘心头一紧,随即感到无比冤枉和寒心。

他自认对这位师弟关照有加,为何到头来反而做了坏人?

凌子弘并不知道柳青岩和陆惊澜说了什么,因此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人会闹得这样僵。不过就算他知道,恐怕也不能明白陆惊澜为什么要拒绝首徒之位。

此事,陆惊澜心绪复杂,他满心急着去找虞影。

略微平复后,他便打算开口对凌子弘稍稍解释两句。

可没等他说话,柳青岩却背着手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好几名身着黑衣的獬豸堂弟子,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林传凤。

见到柳青岩,凌子弘赶紧行礼,侧头看向陆惊澜,只见他静静站着,无动于衷。

柳青岩朝凌子弘抬手,示意他起身,但阴沉的目光始终落在一旁陆惊澜的身上。

“你要去哪?”柳青岩冷声问。

“找人。”陆惊澜答。

柳青岩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你想去找谁?你反思好了吗?”

“我要去找追曜。”

如今陆惊澜在柳青岩面前,已不见半点弟子对师父的毕恭毕敬。

柳青岩当然有所察觉,生气,但压着火,说:“只要你答应继承陆洲长老的灵光,成为宗门首徒,我自会派人全力搜寻那名弟子的下落。”

“呵。”陆惊澜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纵使不远处的紫天瀑布水声震天,这一声轻巧的冷笑依旧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凌子弘心中震惊,上前提醒:“惊澜,你这是对师父说话的态度吗?”

陆惊澜微微仰起头,眼睑半合,以一种略俯视的姿态,带着毋庸置疑的轻蔑目光,看着柳青岩。

“师父,在你眼里,人命也是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是吗?”

话音落,柳青岩的脸色难看到极致。

在他身后,还站着好几名獬豸堂的弟子,陆惊澜此番,是真的半点情面也不留。

獬豸堂的弟子们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唯有林传凤,在听见陆惊澜的话后,悄然皱起了眉头。

柳青岩腮帮鼓动几下,强忍着怒意,质问道:“你难不成以为宗门首徒非你不可,为师放着那么多优秀的弟子不要,非得求着你来当吗?你如此狂悖,大不敬师长,哪里配做宗门的首徒!”

岂料陆惊澜竟然真的顺着说到:“如此便好,那就请师父选择比弟子更加适合的人来当吧。”

柳青岩一时噎住,被气得不轻。

在柳青岩和绝大多数神霄宗弟子的眼中,能够继承陆洲长老的灵光,成为钦定的宗主继承人,可谓求而不得荣耀,陆惊澜怎么敢将此弃如敝履?

他们无法理解陆惊澜,陆惊澜也并非一个会轻易展露自己内心的人。

因此话不投机。

“罢了。”柳青岩勉强恢复了镇定,抬起手,“既然与你说不通,那么为师也只能以宗门规矩处置了。”

说着,他将手轻轻一挥,吩咐道:“将逆徒陆惊澜带走吧。”

话落,早已整装待发的獬豸堂弟子立即上前,围在了陆惊澜的周围。

凌子弘未曾预料事情会演变成这样,连忙想要劝解:“师父,惊澜他虽然有错,但我们可以私下里解决,何苦惊动獬豸堂?惊澜,你速速向师父认错!”

“师兄,多谢你这些日子的关照了。”

陆惊澜说着,拔出了碎云剑,将剑*鞘随手扔在地上,剑尖朝向獬豸堂的弟子们,显然是要抗争到底的意思。

凌子弘在心里大骂陆惊澜只知道火上浇油,上前来到柳青岩身旁,单膝跪下,苦口劝说道:

“师父,惊澜只是救人心切才乱了分寸。弟子与惊澜身陷摇光秘境、命悬一线之时,是虞师弟拼了性命,将逃生的机会让给了我们,我们才得以安然无恙回到宗门。”

他抬眼,坚定诚挚地看着柳青岩。

“虞师弟对我亦有救命之恩,师门教导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偿还。若虞师弟当真活着,弟子也与陆师弟一般,便是舍弃一切也愿意去救他。”

“所以请师父允准我跟在陆师弟身边,监督他,陪着他一起去救回虞师弟,到时候师父若还想责罚,弟子愿与陆师弟同等受之!”

“你起来,今日之事与你所说的无关。”柳青岩冷冷道。

“师父?”凌子弘茫然地瞪大眼。

柳青岩不再看他,而是再次下令:“动手!”

獬豸堂弟子一拥而上,立时与陆惊澜交上手。

今日前来的獬豸堂弟子中包含林传凤在内,有两名元婴弟子,显然,柳青岩早有会和陆惊澜硬碰硬的准备。

陆惊澜终归只有元婴初期,被两名同境界修士以及四名金丹修士不间断地围攻,很快便落入下风。

何况獬豸堂弟子们还配备了专门用来抓捕修士的捆仙绳,一旦陆惊澜露出破绽,被捆仙绳绑住,就会立即失去反抗的力量。

凌子弘还想说什么:“师父……”

陆惊澜一脚踢在一名獬豸堂弟子的背后,将人踢倒,在这个间隙,他对凌子弘说:

“师兄你还不明白吗?对师父来说,区区一个弟子的性命,根本不足挂心。”

凌子弘面露惊讶,下意识看向柳青岩的双眸,像是一个对长辈无比信任的孩子,想要从长辈的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然而凌子弘注定会失望了。

为了神霄宗,柳青岩连对宗门恩重如山的大乘期长老都能够牺牲,不顾他死后的尊严,抢占了他的遗骸秘境,变作宗门的产业,更何况虞追曜这样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普通弟子?

陆惊澜也是一样,柳青岩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只因为他天资超然,便不惜威逼利诱,让他接下神霄宗这个重担。

柳青岩喜怒莫测地看着凌子弘,只说了一句:“这都是为了宗门复兴。”

凌子弘猛然睁大了眼。

说罢,柳青岩悍然出手,合体期修士跨越整整两个大境界,竟不顾惜半点情分,沉重的威压霎时将陆惊澜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碎云剑脱手,陆惊澜单膝跪地,仿若肩膀上有一座大山倾倒而下,压得他无法抬头。

獬豸堂弟子们立即抓住机会,捆仙绳收紧,将陆惊澜收押。

抓到人之后,柳青岩立即带着獬豸堂弟子和陆惊澜离去,独留心神震荡的凌子弘,依旧愣愣地跪在荒地之中——

宗主私自调动獬豸堂弟子的事很快传到了鸣金长老的耳中。

鸣金长老没有耽搁,当即来到了柳青岩的乱石阁,满脸不爽,打算质问一番。

“宋师弟,你来了,坐吧。”

柳青岩背身站在窗前,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苍老疲惫了许多。

见状,鸣金长老早早准备好的责备之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只能憋回去,捡了座位坐下。

随后柳青岩转过身来,也缓缓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不经你同意就擅自调用獬豸堂弟子不合规矩,然而事急从权,我都是为了事情能办好。”

鸣金长老知晓柳青岩最近在做什么,蹙眉,说了句:“师兄苦心,我们几位长老都能理解,只是……那孩子毕竟年轻,你这般疾言厉色,逼得太紧,才适得其反。不如好好与他谈谈,毕竟能够继承陆洲长老的遗物,对他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大机缘,他不会不同意的。”

“你是没有见到陆惊澜当时的模样,所以不知。”

柳青岩摇了摇头。

“看着他的眼神,我便知道他不是个轻易会为外物动心的人,若当真让他选,他恐怕早就走了。”

鸣金长老默然,不大赞成道:“那孩子纵使天分很高,但终究只有元婴境界,未来如何……谁又可知?弟子中莫非真的挑不出一个比他还……”

柳青岩忽然抬眼,看向鸣金长老。

鸣金长老悻悻,也知自己这话说得没道理了。

二十岁的元婴修士……只正式入门修炼了不到两年,这哪里是天分高,这根本就是怪物。

但鸣金长老还是有些顾虑,道:“无论如何,总该想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成为宗门首徒才行。”

“宋师弟,我太累了。”

柳青岩眼中闪过疲惫,随后闭上眼。

“当年我临危受命,在老宗主弥留之际接任宗主之位时,也不过将将出窍期修为。我天资一般,这百年来拼命苦修也才到合体期。你以为,这宗主之位难道就是我想要的吗?”

柳青岩睁开眼,咬牙,像是在强忍着什么,继续道:“为了做好这一宗之主,我放弃了多少,牺牲了多少?连我都能做得来,他生来拥有那般可怖的天分,又凭什么推拒!”

说到这儿,柳青岩“砰”地一声,一拳重重敲在木桌上。

“高位能者居之,他既拥有这等才能,就理应承担大任。”

鸣金长老看着他泛着红血丝、带着怨恨的双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位师兄般,惊愕不已。

第128章 第128章小大人。

自从到了朱崖州林家,六指老道便忙得分身乏术,无暇顾及溪无忧,成日里将他一个人放在屋里,由林家下人照顾。可下人们也不能时时看着他,终归有无法顾及的时候。

这倒是方便了想要找机会带走焰心的虞影。

虞影成日里撺掇溪无忧多在林家府邸里转悠,以打探焰心的消息。

这日上午,溪无忧路过林家的庭院,见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花丛中,只能看见背影,似乎是在玩泥巴。

溪无忧原本是不打算接近的,这孩子穿着锦绣,一瞧便知身份非凡。

正当他打算视而不见离去时,那小男孩忽然转过身叫住了他。

“喂,你,快过来陪我玩。”

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

溪无忧指着自己:“我吗?”

“对。”男孩点点头。

溪无忧迟疑片刻,看男孩周围没有人跟着,旁边不远处就是池塘,有些担心,于是走上前去。

这名小男孩穿着一身深蓝衣裳,比较耐脏,走进了才发现衣角上早已沾满了泥巴,有刚沾上去还是湿漉漉的,还有已经干透板结成一块的,甚至雪白似玉的小脸蛋上也有几个干掉的泥点子。

溪无忧看了看周围,问:“你身边怎么没有跟着的人?”

小男孩重新蹲了下来,没有理睬他的这个问题,直接说:“我想建个城楼,你会吗?”

溪无忧可是能徒手捏出栩栩如生的人,一个城楼而已,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他当即忘记了自己准备问的问题,挽起袖子,蹲下来,一边捏泥巴,一边对小男孩说:“这你算是问对人了,等着,我马上就能给你建造一个最好的城楼。”

小男孩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溪无忧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年纪,有些不太相信:“你是不是在吹牛?”

溪无忧成功被激将,手上动作更快:“你等着!我这就把日晖城的城楼造出来给你看!”

溪无忧可没有吹牛,脏兮兮的泥巴在他手里变成了绝佳的材料,捏挤堆揉,不一会儿,一座城楼的大概结构已然拔地而起。

见状,小男孩总算相信了他的话,眼中露出敬仰的神情。

溪无忧余光扫见了小男孩的表情,相当受用,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地抬起了下巴。

“怎么样?我没吹牛吧?”

小男孩的双眸格外黑亮,盯着溪无忧瞧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叫林雏。”

听见林雏说了自己的名字,溪无忧也想要告知他自己的姓名,不料刚刚开口,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高亢的女声,扯着嗓子,一叠声呼唤着“小少爷”。

“小少爷哦!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淘气了,可叫老奴一番好找!”

一名下人打扮的中年妇人快步走到了林雏身边,将他抓着站起来,看见他身上、手上和脸上都沾满了泥巴,又大惊失色叫起来:

“老天爷哦,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小少爷,求你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吧,一件衣裳穿在身上一个时辰不到就又得换下来,老奴为了给你洗衣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却半分不知爱惜!”

从妇人出现之后,林雏便垂下了眼,撇了嘴,不愿说话,显然不大高兴了。

妇人的唠叨还在继续:“小少爷,你别怪老奴多嘴,可你这都快八岁了,还成日里往花园里跑,招猫逗狗玩泥巴,哪里像是大家公子的模样?”

“你的哥哥和姐姐们,在你这个年纪,早早就测出了灵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闲下来还要读书认字,日日都不歇息的。你没办法修炼,就该学着乖一点,多去老爷夫人面前请安讨喜,这才能让老爷夫人多喜欢你一些啊。”

妇人越说越起劲,林雏的脑袋却越来越低。

溪无忧有些看不过眼了,对妇人说:“老妈妈,你就别说他了,他还小,贪玩一些是天性。”

妇人没见过溪无忧,她虽然知道家中近日来了客人,却只知道天枢仙师是个老头子,不知眼前的少年。

天枢仙师在穿着打扮上毫不讲究,只随便在成衣铺子里给溪无忧挑了几件简单的衣裳,能穿就行,不讲奢华。

因此妇人便凭借穿着猜测溪无忧应当是家中新来的下人。

妇人竖起眉毛,拿了款儿,对溪无忧训斥道:“你是哪里跑出来偷懒的毛小子?还不快快回你该去的地方,少在这儿撺掇小少爷贪玩!”

溪无忧没料想她这么不讲道理,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在此间隙,妇人已经牵起了林雏的手,将人带走。

目送二人远去,还能听见妇人模模糊糊的唠叨声。林雏似乎早已对她的话习以为常甚至于麻木,还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朝溪无忧挥了挥手。

溪无忧咬牙,深恨自己笨嘴拙舌,跟谁吵架都吵不赢。

之后走在路上,溪无忧依旧气不过,遇见一枚石子,生气地踹飞。

虞影颇觉好笑,问他:“有这般生气?”

“当然。”溪无忧愤愤,“那妇人刚才的话实在过分,对林雏貌似恭敬,实际上里里外外全是指摘,林雏见了她立刻就不高兴了,可见她平日也没少欺负林雏。”

溪无忧越说,越觉得生气:“她凭什么瞧不起林雏没办法修炼,她自己不也是凡人吗?仿佛她伺候过几个修士,连自己也鸡犬升天了似的,居然看不起和自己一样的凡人。”

说着,溪无忧又踹飞了一枚石子。

“好了,你再踢,院子里的石头全要被你踢光了。”虞影道,“看那孩子的模样,想必平时的确不得父母的关注。林家当今的家主妻妾子女众多,那孩子的处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就算想要帮忙,可我们终归是外人,如何置喙旁人的家事?”

想来也是,就算他们把这件事告诉林家家主,对方只会觉得面上无光,心中更加怨怪这个不得宠的孩子给自己丢脸,就算能暂且帮他换掉贴身侍奉的嬷嬷,却也无法彻底改变他的处境。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在大家族中注定如浮萍般可怜无依。

溪无忧有些失落,嘟囔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真正帮帮他吗?”

虞影心想那个名叫林雏的孩子想要改变现状恐怕只有一条路,可那条路也不是人力能够轻易改变的。

于是虞影出言转移了溪无忧的注意力:“你在此空想也是无益,不如先带我再去泡泡池子。”

溪无忧心事重重地带着虞影去了温泉池。

蕴含了焰心力量的温泉水对滋养虞影灵魂大有裨益,几回下来,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愈发稳定强大,在摇光秘境时留下的损伤已然被修补如初。

心思一转,虞影想到了一件事,随后立即着手尝试。

忽然,正在玩水的溪无忧毫无征兆地忽然犯困,缓缓闭上了眼,耷拉了脑袋。

下一刻,溪无忧重新睁开眼,可眼底的神态竟变得大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溪无忧的声音在虞影的脑海中响起。

虞影勾起唇角一笑:“看来焰心温泉水果真效果拔群,短短几日就让我的灵魂力量超过了你,能够自由操控你的身体了。”

溪无忧大惊:“你、你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虞影用溪无忧的身体抬起手臂,撑在温泉池畔,无比享受地往后仰头,发出一声安逸的喟叹:“果然还是用人身泡澡更舒服。”

这般风流恣意的动作放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看上去很有些不伦不类,还好温泉周围没有其他人看见,否则一定会觉出奇怪。

“你太讨厌了,不经别人同意就擅自使用别人的身体。”溪无忧表示抗议。

“小气鬼。”虞影嫌弃,“借你身体用一下而已。当石头一动不能动,我实在憋屈。”

虞影生来是人,习惯了支配自己的身体的感觉,让他变成一块无法动弹的石头,他每时每刻都浑身难受。

然而溪无忧却反而觉得做人很难,要操控手、手臂、腿、脚、身子、呼吸……不知道人是怎么做到那般协调的,还是做一块不需要动的石头自在。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溪无忧小声说,“其实这样我反而更习惯。”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虞影自然要多享受一会儿重新变成人的快乐,二人便没有立即换回来。

泡完汤泉,虞影依旧使用着溪无忧的身体,慢悠悠走在林家道路上,回到了客房。

走进客房,就看见近两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六指老道正在屋里,见到“溪无忧”回来,忙起身迎上来。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玩了?”

说着,六指老道发现虞影头发上的水珠。

“又去泡温泉了?想不到你这样喜欢泡泉。可小孩子血气未成,温泉主火,不应泡太多。”

六指老道一边说,一边伸手,想要摸一摸虞影的脸,帮他擦掉残留的水珠。

虞影眼疾手快,在此之前一把抓住了六指老道的手腕。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

他说话的语气显然与溪无忧不同,六指老道有片刻的怔愣。

溪无忧赶紧提醒虞影:“你演我演得一点也不像。”

虞影在心中回复他:“我没演你。”

溪无忧又说:“那如果你被发现异样,惹出麻烦,可别找我帮忙。”

这话有道理……虞影不想徒增烦恼,无奈,只能松开手。

六指老道只当孩子是突然闹别扭,再度伸出手,得寸进尺地捏了捏虞影的鼻子,还宠溺地说:“前两日不见害羞,今日怎么突然后知后觉知道害羞了,不准人摸脸?年纪不大,心思却多,小大人似的。”

五百多岁的老怪物虞影:“……”

溪无忧差点笑撅过去。

第129章 第129章魔头从不做好事。

第二天,虞影借用了溪无忧的身体继续在林家宅院里晃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不一会儿又晃悠到了昨日的花园里。

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依旧蹲在地上玩泥巴。

昨日那个嬷嬷一直在抱怨林雏贪玩弄脏了衣服,她洗得腰疼,可今日林雏身上穿着的分明仍然是昨日的衣服。

虞影走过去,来到林雏身边蹲下,笑着打招呼:“好巧,又见面了。”

林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直率道:“不巧,我在这儿专门为了等你。”

“是吗?”虞影脸上笑意加深,“那更巧了,我也是特意来找你的。”

林雏忽然蹙眉,似有瞬间的疑惑,但很快他就转移了注意力,说:“我们继续昨天没建完的城楼吧。”

虞影不是真正的小孩,玩泥巴对他来说有点太脏了,何况今日他专程来找林雏,可不是为了找个人陪自己玩泥巴的。

于是虞影没有动,而是问:“昨日那个嬷嬷对你并不好,你有没有想过把她换掉?”

林雏用手搅拌着泥土和水,听见虞影的话,表情毫无波澜,淡淡道:“嬷嬷只是话多,除了她没有别的人会照顾我了。”

“你也是林家的少爷,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和别的兄弟姐妹不一样吗?”虞影问。

林雏平静地说:“因为父亲母亲不喜欢我。”

虞影低声:“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能让你的爹娘喜欢你呢?”

林雏不为所动,摇摇头:“他们不喜欢我是因为生我的女人是一个低贱的妓女,哥哥姐姐们受宠爱是因为他们要么是母亲的孩子,要么有自己的亲娘,只有我不是母亲的孩子,也没有亲娘,所以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

他在说自己的亲娘是低贱的妓女时没有表现出半点不适的情绪,虞影知道,其实他根本还无法理解什么是低贱、什么是妓女,只是经常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如此说,便学会了。

“我的办法不需要你成为林夫人的孩子。”虞影说。

闻言,林雏终于停下了手中捏泥巴的动作,抬眼看向虞影。

“有这种办法吗?”

虞影勾起嘴角:“当然有,修仙界实力为尊,只要你有强大的实力,就没有人再敢招惹你,你的父亲和家族也会重视你,不敢怠慢。”

听见是这个办法,林雏眼中的光芒缓缓消失,重新低下头玩泥巴。

他闷闷道:“我没有灵根,没办法修炼。”

虞影伸出手:“把手给我。”

林雏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摊开手。

看着眼前这双沾满了泥巴的小手,虞影哽住片刻,好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儿,按住,探了探根骨。

虞影心中大概有数后松开手,继续道:“你可知这世上有一样名叫焰心的天地灵宝,拥有不输一整条灵脉的强大力量,不仅如此,焰心还能催发修士体内的灵根,只要不是彻底毫无天分的人,都能在焰心的催发下生长出灵根。只要能得到焰心,你就能够修炼。”

林雏收回双手,搓了搓,说:“就算世上有这样的宝物,也不是我能得到的。”

虞影说:“这宝物就在林家。”

林雏怔愣片刻。

虞影继续道:“你是林家的少爷,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定然能得到焰心。”

听到这里,林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盯着虞影说:“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和我交易,让我利用自己身份的便利去帮你取来焰心。”

虞影并不打算粉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坦然承认:“不错,就看你在自己和家族之间怎么选了,要不要为了自己的前程,牺牲家族的宝物。”

说到这里,虞影耐心地停下来等林雏做决定。

很快,林雏露出了一个与他年纪十分不相符的笑。

“穷则独善其身,我谁也顾不了,只能顾自己。”

“很好。”虞影站起来,“既如此,那就祝我们合作顺利。”

林雏依旧蹲在地上,仰头看向虞影,说:“可我不受宠,未必能做太多。”

“即便不受宠,你也是林家的少爷,不要妄自菲薄。”

说完,虞影最后朝他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去。

林雏目送他远去后,回过头看向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堆起来的一栋城楼,接着他站起身,毫不留恋地将其一脚踏碎。

和林雏分开后,听完了二人方才全部对话的溪无忧愤愤地谴责起虞影:

“你怎么能坑骗小孩帮你去盗取宝物?万一被发现了……不对,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你是一走了之万事大吉,林雏可是还要继续留在林家生活的,你让他如何自处?”

“我可没骗他。”虞影手里捏着个扁扁的石子,抛起又接住。

溪无忧惊讶,问:“难道那个焰心真能让人生出灵根?”

“不是十成十的可能。”虞影接住石子,“但终归是个希望嘛。”

听见他如此轻佻的回答,溪无忧气得咆哮:“那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不是更叫林雏失望吗?”

虞影轻笑:“失望就失望呗,你可别忘了世人都管我叫大魔头,魔头能做好事吗?”

溪无忧一怔,随后歇斯底里大喊:“你果真没安好心!早知如此我就应该继续叫你留在正道首徒身边受感化!”

“哈哈哈哈。”

见他抓狂,虞影笑得愈发高兴——

翌日。

经过几日的观察和验证,六指老道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结论,来到林昼静养的阁中,与他交谈。

阁中药味愈发浓重,六指老道进屋时被熏得皱了皱眉。

六指老道来到林昼身边坐下,没有半句废话,直截了当地说:“西州魔尊的确很有可能还活着。”

听见这话,林昼也不见多么惊讶,更像是心中的猜测被验证了一般,缓缓叹气。

“果然如此。”

六指老道继续将自己卜来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林昼:“与西州魔尊感应的鸾星光芒黯淡幽微,所以其他人才会得出魔尊已死的结论。可在鸾星旁边,隐秘生出了另外一颗似影子一般的伴星,毫无光辉,很难被看见。这一异像从未有过先例,因而我也无法完完全全理解是什么意思。”

“……推演之后,我认为这或许代表着如今西州魔尊正困于某处,不得脱身,甚至可能连天道都未曾察觉。”

听到这里,林昼的脸色变得有些沉重。

如果是这样,魔尊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魔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脱困归来,他在魔域的影响力只会一天天变弱,过不了多久,魔域的妖魔必定会蠢蠢欲动。

林昼有些头疼,偏生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他静修的地方往日里根本无人能够擅入,直到最近他沉疴难愈,才增加了不少侍奉的人手,但也全都挑选的是家中最拔尖的下人,训练有素,从不发出杂音,今日是怎么回事?

林昼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没好气地叫来身边伺候的人,叫他出去打听一下外面在吵闹什么。

那人很快去而复返,在林昼面前跪下来禀告说:“外面是十三小少爷想要求见老祖,下人们说老祖在静养不能见人,小少爷却坚持不愿走。”

林昼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十三小少爷。

见他微微蹙眉,下人十分机敏,赶紧上前,小声解释:

“是林沣老爷的十三子,生母是外面的青楼女子,有了身孕之后被带入府中。但因林沣老爷的夫人不喜青楼女子,认为她有辱门楣,所以那女子在生下十三少爷之后不久就……生病暴毙了。”

林昼脸色愈发难看,不自觉瞥了一眼旁边的六指老道。

六指老道已经闭上了眼养神,只当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林昼活了太久太久,家族中的大部分人都与他隔了许多代,再加上他常年闭关静修,不问俗务,对家中子弟其实根本没有多少感情。

他根本没心思搭理一个小孩子的胡闹,摆摆手就派人去打发。

谁知下人刚刚领命,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一道响亮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孙儿林雏求见老祖,孙儿也想要和哥哥姐姐们一起修炼,孙儿想知道为什么父亲母亲不许孙儿修炼?”

声音稚嫩,听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林昼迟疑片刻。

再加上那孩子话语中似乎事涉家主对待子弟不公,恰好有外人在场,他身为家族的最高掌权者,实在不好坐视不理。

无奈,林昼只能改变命令,让下人去把人带进来见面。

不一会儿,林雏走进了阁中。

今日林雏专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白净俊俏,跪下来端端正正给林昼行了个大礼。

林昼在见到林雏的第一眼,方才的几分不耐烦便瞬间烟消云散。

只因眼前这个小孩的眉眼长得竟有几分像他自己。

这些年林昼也见过不少自己家族的晚辈,其中不乏天资卓绝的,更有许多嘴甜讨喜的,却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和眼前这个一样,叫他第一眼就心生喜爱。

于是林昼招招手,唤他:“过来孩子,来我身边。”

林雏起身,几步稳稳地走到了林昼的身旁。

看着他这几步走得不急不躁,既不胆怯,也不骄傲,小小年纪便气度沉静,林昼对他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林昼抓住了林雏的小手,不着痕迹地捏了捏他的根骨,发现他体内并没有灵根。

“你几岁了?”林昼貌似随口一问。

“孙儿七岁了。”林雏回答。

得到这个回答,林昼眼中有些失望。

作为修仙世家,林家的所有子弟在六岁那年都会测根骨,有灵根的孩子会被挑出来专门培养教导,没有灵根的则按照凡间的方式读书启蒙。

一般来说,灵根会在六岁以前出现,过了六岁还没有灵根的孩子此生便几乎没有可能再修炼。

林雏已经七岁了,仍没有灵根,他的父母不是不让他修炼,而是他本身就无法修炼。

不过林昼只当小孩不明白这一点,没有多加苛责,而是问:“你很想成为修士吗?为什么呢?”

林雏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毫不畏惧地直视林昼,点头,稚气地回答到:“我想修炼,因为好好修炼的话,爹爹和母亲就会喜欢我了。”

“老祖,您能不能和爹爹说一声,请他允准孙儿和哥哥姐姐们一起修炼,孙儿会乖乖听话,会认真修炼,让他不要不见孙儿……好不好?”

林雏说着说着,委屈涌上心头,眼中泛起泪花,声音哽咽,可怜极了。

林昼那颗冷硬了上百年的心忽然揪了起来,竟然亲手去擦掉他眼角的泪水,温声哄着:“好了孩子,别哭,别哭。”

第130章 第130章林家琐事。

林昼心中满是对眼前孩子的怜惜,这样乖巧的好孩子,心性也不错,没有因为父母的薄待而生出怨恨,反而锐意进取,坚韧沉稳。

真真是天道不公,不许这样的孩子拥有灵根,多么可惜。

看这孩子今日穿的衣裳,虽然干净整洁,但样式简单没有半分纹绣,布料也十分廉价,根本不是林家嫡系子弟的规制。

平日里人人都能看见的衣服尚且如此,其他看不见的地方,这孩子又受了多少苛待?

想了想,林昼暗自已有了决定,但还是和林雏解释说:“好孩子,并非你父亲故意不许你修炼。在这世上,不是想修炼就能修炼的,只有拥有灵根的人,才能成为修士。”

林雏眼神变得黯然,声音变低:“所以……是因为孙儿没办法修炼吗?”

林昼悄然叹气,原本想要告知他真相,可看见他伤心的模样,又改变了主意,心想自己何必如此残忍呢?

“不是的,你只是比别人启蒙晚一点。”

说着,林昼摸了摸林雏的脑袋。

“放心吧,好孩子,我会和你的父亲说说的,先出去玩吧,老祖还有事情要处理。”

林雏看了一眼旁边六指老道,乖乖退后几步,再次行了个大礼。

“孙儿叨扰老祖了,孙儿告退。”

林雏从阁中走出来,两边站着的下人们全都在偷偷瞧他,刚才还态度强硬要将他赶走的人,短短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之后,竟然展露出了几分敬畏和小心翼翼。

这一刻,林雏终于有些明白虞影对他说的“实力为尊”。

一切变化,只因为他和林家最强大的存在说了几句话而已。

不远处,一个院墙的拐角后,一名年轻修士死死盯着林雏离开的方向,面色阴沉。

他正是林家当今家主林沣的第十子,名为林鸠,是林雏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和身边伺候的小厮说:“那小子是林雏对吧?”

小厮回答:“是的。”

林鸠眉头紧皱,喃喃:“他怎么会从老祖那里出来?”

要知道老祖不问俗事多年,家中许多子弟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见到老祖一回,即便是他们这一代中天资最好的林鸿,也只是在年节里能偶尔见老祖一面而已。连林鸠自己也只是在家族祭祀中远远见过老祖的身影而已,林雏他一个不受宠的小杂种怎么能出入老祖阁中?

林鸠的生母是林沣后院里一位颇为受宠的妾室,虽然没有修为,但生得美丽,又很懂得投林沣*所好。

当年林鸠测根骨时,第一次并未测出灵根,那名妾室便费了好一顿功夫,软磨硬泡生生劝动了林沣带林鸠去焰心池中洗身。

在焰心池水的催化下,林鸠第二次便测出了三灵根,虽然不算很好的禀赋,但总比永远无法修炼的凡人好。

焰心池只能催化出多个灵根,林鸠能被催化出三灵根,已算很幸运了,更多的人则是成为了四灵根甚至更差。

焰心的灵火力量太过强大,由焰心池催化的修士必定会拥有一根和主灵根相等茁壮的火灵根。

对多灵根修士而言,主灵根之外的其他杂灵根生长得太过茁壮并不是好事,这代表着日后修炼吸收的灵气会极其杂乱,难以剥离纯净,导致修炼速度更慢。

无法获得单灵根,又注定修炼速度慢于同天赋的修士。焰心催化而出的修士拥有天然的短板,要培养他们,需要花费更多的资源,却未必能得到应有的成效。

因此早在百年前,林家上一任家主便在林昼的同意下,宣布除非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以后所有林家子弟不允许入焰心池催化灵根,六岁时没能测出根骨,便按照凡人培养。

当年林沣也是偷着带林鸠去了焰心池,事后还被林昼训斥了一顿。

没测出灵根那段时间,林鸠没少受兄弟姐妹们的嘲笑和生母的嫌弃。

去年林雏没能测出灵根,他立即就将那段时间收到的委屈,加倍报复在了无辜的林雏身上。

林雏受到的磋磨,里面起码有一半是他的授意,因此突然看见林雏从老祖的阁中走出来,林鸠当真有些慌了。

“这臭小子该不会是去告状了吧?”林鸠咬牙,“亏得他有本事,竟敢告到老祖面前。”

眼珠一转,林鸠决定,要把今日看见的如实告诉父亲。

他立即去求见了父亲,将这事儿一说,果真见林沣皱起了眉头。

“此事当真?”林沣还不太敢相信。

“儿子亲眼所见。”

林沣的城府比林鸠深多了,面上看不出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对此事到底是什么态度,他摆摆手,只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林鸠拼了命想要从林沣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失败了,只能依依不舍地走出房间。

儿子走后,林沣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停思索老祖为何会见林雏,林雏又说了什么?

这件事搞得林沣十分烦躁,他清楚自己的夫人和下面的人对林雏不好,但因为他平日里忙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无暇顾及,所以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林雏当真是告状到老祖面前了?

林沣很是生气,他打算明日把林雏叫到面前来问问。

然而第二天,没等林沣传话去叫来林雏,林昼身边的人先把他请了过去。

没有人知道林昼和林沣说了什么,只知道林沣苦着一张脸,紧张不安地进去,最后又绿着一张脸出来。

林沣回到屋里,忍不住怒火,把前来询问的林夫人教训了一顿。

“让你平日里对子女们一视同仁,你却总也改不了那偏心眼的毛病,如今好了,我苛待庶子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老祖那里!”

林夫人大惊:“这……老祖怎么会管这等琐事?”

“还不是林雏那小子!”林沣拍桌,“他去见老祖,居然穿着粗布衣裳,老祖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今日把我叫去,狠狠骂了一顿。你管着家里子女的事务,你不觉得丢脸吗?”

林夫人先是惊慌害怕,后来听见是林雏告发,气得咬牙:“那小畜生竟这般不安分?”

见她还敢毫无顾忌地咒骂林雏,林沣愈发愤怒,吼道:“你趁早少说两句,赶紧去把林雏身边的人换了,衣食住行供应全部和其他人一样,不要再落人话柄。”

林夫人万分委屈,忍不住抱怨道:“你如今倒是来找我的不是了,若非你当初出去和那青楼女子厮混,混出了个孩子,便也根本不会有今天的事!”

林沣气得手发抖,猛地站起来,差点想打人,但最终还是忍了。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以前我容忍你,对你做的很多事情都视而不见,终于酿成今日祸事,从今往后,你若再做出苛待子女的事情,咱们就和离,你回你娘家去。”

林夫人两行泪水滑落,看着自己的丈夫,却只能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也是修士,在家中也曾是天之骄女。一般来说,修士之间成婚,男子是不可能纳妾的,但谁让她的家族是林家的附属,一切全仰赖着林家,所以这么多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把一个又一个美人抬进门来。

林沣自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有恃无恐,见林夫人冷静下来,他再度吩咐:

“你再安排一下,过几日我要带林雏去焰心池,出来之后,他就要与其他人一样拜师修炼。”

“什么!?”

林夫人美目圆瞪,很快反应过来这应当是老祖的吩咐,她不敢置信,老祖为何会突然对一个青楼女子所生的小庶子这般重视?——

这两日林昼在筹谋以后的事情,六指老道总算得了点空闲,却发现一大早起来,旁边屋的溪无忧就跑没影了。

六指老道走出去找他,好半天才终于在附近的小花园里找到了人。

溪无忧正和另外一个孩子凑在一起抓蝴蝶。

仔细一看,旁边的孩子正是前两日见过林昼的那个。

两个孩子站在一块儿,小的那个在认真抓蝴蝶,大的那个把网兜插在腰后面,似乎对这个活动兴致缺缺,两人在说着什么。

刚看了一会儿,大的那个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六指老道的到来,没再继续说话。

趁六指老道走过来的间隙,虞影赶紧把溪无忧叫出来,让他出来顶上。

溪无忧幸灾乐祸:“哼哼,现在知道求我了。”

虞影无奈:“我真不愿意用小孩子的身份来应对老头子,还是你来吧,你比较擅长。”

听见他夸自己,溪无忧立即高兴起来,乐颠颠地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支配权。

林雏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六指老道走过来,对溪无忧问到:“这位是你新交到的朋友吗?”

溪无忧笑着回答:“是的,他叫林雏。林雏,这位是天枢仙师。”

林雏乖乖打招呼:“给仙师问安。”

六指老道摸了摸胡子,呵呵笑起来:“上回在你家老祖旁边,我们见过的。可以把手给爷爷瞧瞧?”

林雏有些不解,但还是伸出了手。

上次林昼在旁边,六指老道不便于掺和林家家宅内的事情,便没有多言,今日偶遇,他对这孩子也颇有好感,便打算瞧瞧这孩子的命数。

看手相对六指老道来说轻而易举,很快他便心有成算。

这孩子幼年坎坷,但过了幼年,日后的人生全是坦途,且在修行一途上会有所建树。

六指老道放下心来,摸了摸林雏的脑袋,对他嘱咐道:“好孩子,以后要好好修炼。”

林雏并不知眼前的老者是什么身份,只当他在客套,点了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小朋友玩闹了。”六指老道转向溪无忧,“我们要在这里多留几日,你可以和你的朋友好好玩。”

溪无忧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就差没蹦起来了。

见状,六指老道心下感慨,小孩子的快乐多么容易,可苦了他了。

算出西州魔尊可能还活着的事实后,林昼又立马安排他卜算魔尊此时的方位,六指老道心里有苦说不出,暗暗决定事成之后,必定要狠狠敲林昼一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