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捎我一程?
虞影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议事厅最上手的尊位上。
他坐也没个坐相,一只手撑在腮旁,斜斜倚靠着,姿态之放松,仿佛这里是他的寂无宫。
不过他就算再狂放,在场也无人敢置喙魔尊大人的坐姿,即便是林昼,也只能装作没看见,默默坐下。
除了虞影,魔域的其他人都被挡在了玉龙镇城墙之外。
哦,还有一只能自由穿梭的小乌鸦,悄悄飞到了窗外的树梢上停了下来,打算一旦有人想欺负他们魔尊大人,就出嘴啄死那个人!
也不想想,这世上有谁能欺负得了他家魔尊大人。
顾云涛也是第一次直面大乘修士,顶着沉重的压力,开始陈述己方的休战条件。
即便是处于劣势,求着休战,也要拿出姿态,不能显得太好拿捏。
他们也没敢提出太过分的条件,只不过是在刚才林昼口述的那些里加上了一条:
签署誓约,五百年内双方谁都不许进犯彼此。
虞影一听,张嘴就是:“五百年太长。”
顾云涛一惊,硬着头皮说:“征战百害而无一利,为双方千千万万无辜的生灵考虑,我们应当永修和平才对。”
虞影听了,想了想,无所谓摆摆手,说:“算了就这么着吧,反正日后真要开打谁还会在意签过什么誓约。”
顾云涛:“……”
话糙理不糙,可魔尊大人你这话也太糙了,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顾云涛还想和他掰扯一下和平的来之不易,应当严肃对待,还没来得及说,就见凌子弘一脸失魂落魄的从屋外走了进来。
包括虞影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许久。
顾云涛想问凌子弘有没有把人找到,但碍于正事在身,还是咽了回去。
虽然看他的神色,应当没有什么好消息。
虞影根本不在意那么多,直接开口问:“凌子弘,你找到人了吗?”
凌子弘有些意外,魔尊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紧接着想到就是眼前的人害得陆惊澜生死未卜,他的回话没什么好语气:“没有。”
既如此,那么虞影也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听废话了。
他向来没耐心处置这些琐事,若非想要尽早听见有关于陆惊澜的消息,今日本该也和往常一样把事情丢给顾夕迟的。
于是虞影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好歹告辞了一句:“你们的条件我答应,这就带人撤了。”
明明是一场战事,在虞影口中,好似只是去朋友家串个门那般简单,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顾云涛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性,叫住了他,质问道:“魔尊难道不认为自己应该对魔域突然进犯的事情向我们做出解释吗?”
虞影停下脚步,收起了笑容,转头看向他。
两边的副将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最后,虞影淡淡丢下了一句:“想打就打了,不想打了就撤,你何必追问?难不成你还想继续打?”
他这话也不需要顾云涛的回答,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
顾云涛被这过分随意的回答搞得没脾气,只能无可奈何接受——
魔域军队营帐内。
虞影表情阴沉,在虞栖梢的陪伴下气势汹汹掀开营帐的帘子,大步走到了顾夕迟的面前,抬起脚重重踹在了他的胸口,将人踹飞了出去。
结果顾夕迟挣扎着撑起身子,嘴角却显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喜悦笑意。
虞影眼角抽搐,心里越发愤怒,这一脚还给他踹爽了不成?
顾夕迟捂着胸口站起来,拭去嘴角的血迹,对虞影说:“你可算舍得出现了,如果不是我发动这场战事,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在正道修士们的地盘上逍遥快活?”
“你管得太宽了,顾夕迟。”
虞影眯起了眼睛,语气带着浓烈的警告意味。
“是你管得太少了吧?”顾夕迟反呛,“这偌大的摊子,你就这样甩给了我?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
虞影有些意外,以为他真是不愿管事,说:“几百年了,你当真不愿意早可以撂挑子,你同我讲,我绝不会勉强你干。平日好好的,为什么我一走你就开始发疯?”
“因为没有你,我管不好。”顾夕迟说。
“放屁。”
虞影无法理解,他在魔域的时候也基本不过问细节琐事,顾夕迟上传下达从未有过大问题,没道理他一走就全乱了。
顾夕迟分明就是在胡说八道。
正说着,顾夕迟缓缓向虞影走近,他在不知不觉间侵入了虞影的身边,低声说:“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成。”
这下子,虞影全都明白了。
虞影的脸色阴沉似水,冷冷质问:“顾夕迟,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在不知道几百年前,顾夕迟曾经和虞影吐露过自己的感情。
当时虞影只觉得荒谬,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顾夕迟难掩失落,但最终还是笑着让虞影不用放在心上。
从那之后,顾夕迟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更没有越界的举动,虞影考虑到他的*能力和才干,没有将他打发走,而是继续留在身边,当做心腹培养。
虞影原本以为,几百年过去,顾夕迟早该打消了那点无疾而终的情愫,却不想他竟然从未忘记过。
甚至在得不到回应的漫长岁月里,那点原本还算平淡的情愫,逐渐陈酿成了浓烈到有些扭曲的心意。
百年来,顾夕迟本以为自己真的只要能够默默守在他的身边就能满足,可一年前听说了他陨落的消息后,顾夕迟才发现自己的不甘。
自己还没有得到过他,他怎么就能先一步离开?
顾夕迟有些偏执地突然质问:“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就算对我无意,也应当不讨厌我吧?修炼之途漫漫无边,你就没想过找个人陪你?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眼前的人。
虞影的周身仿佛迅速凝结起了一层冰霜,睥睨着顾夕迟,低声道:“是我太给你脸了。”
说完,虞影压根不想再搭理顾夕迟,带着虞栖梢转身往外走去。
虞栖梢到今日才懵懵懂懂顾夕迟对魔尊大人的情谊,大为震惊的同时,向他发射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顾夕迟全当没看见,他已然破釜沉舟,还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虞栖梢,你传令下去,让所有人立即撤退,同时告诉各族将领,顾夕迟在战场上身受重伤,需要闭关静养,暂时无法处置事务,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知我。”
虞栖梢躬身领命:“是。”
在二人即将走出营帐前,顾夕迟忽然冷笑了一声,问:“我受伤了吗?”
虞影面不改色:“嗯,你脑子还伤得不轻。”
“呵。”
虞影不再管他,继续往前走。
虞栖梢不免多问了一句:“大人,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找人。”虞影沉下脸色,他始终放心不下陆惊澜。
虞栖梢明白过来,赶紧请命:“我和你一起去。”
“你老实完成我交给你的事。”虞影阻止,“我现在不需要你陪着。”
之前虞影没有修为又病恹恹的样子在虞栖梢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让他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脑子,总以为虞影还是之前需要人保护的时候。
顾夕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听见两人的对话,问:“你要去找谁?是刚才那个突然发起袭击的灵修吗,他是什么人?”
在虞影和陆惊澜交手的时候,顾夕迟已经看出了端倪。
以虞影的实力,只要有心出手,陆惊澜连挥出第一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然而虞影却像是逗人玩儿似的,陪着那家伙过了几百招。
即便是考虑到不好在谈休战之前大庭广众杀死对面的灵修,他也完全可以一下将人制服,而不是周旋许久。
也不知顾夕迟是忘了,还是已然不加掩饰,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的戒备已经明显到连迟钝的虞栖梢都能看出来。
放在以前,虞影想做什么事根本不会顾虑旁人,因为他拥有绝对的实力,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他的行动。
可今日,他迟疑片刻,忽然说:“算了,我亲自去传令,虞栖梢你跟我来。”
顾夕迟拿自己没办法,然而陆惊澜只是个元婴修士,顾夕迟有千百种方法可以对付他。
不是虞影怕了顾夕迟,只是没必要给陆惊澜平白惹一个难以甩掉的麻烦。
所以他才改了口,带着虞栖梢离去。
甩开顾夕迟之后,虞影私下里和虞栖梢吩咐,让他去悬崖底下寻找陆惊澜的踪迹。
虞栖梢没有耽搁,立即启程——
魔域大军浩浩荡荡回撤。
虞影落在后面,滞空而立,朝玉龙镇方向抬手,用力一握。
方才被虞影强行逆转的灵脉随着他的动作瞬间恢复正常,魔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灵气。
做完这一切,虞影回到马车之中,他还是不爱亲自骑马,累不说,还吃灰。
而且这副楠木打造的身体,虽说能够承受他全盛时期的八分功力,但长时间使用依旧会感到疲累,需要抓紧机会多多休息。
靠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虞影想到了陆惊澜,不知道虞栖梢能不能顺利把人找到。
接着他又想到了溪无忧。
他能看出来溪无忧很喜爱六指老道,这小子现在还没找过来,应该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吧。
挺好的,总不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他也应当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思维慢慢飘远,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出一阵嘈杂,吵醒了差点就要睡着的魔尊大人。
虞影走出马车,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在聒噪,竟敢吵自己睡觉。
一出去,就看见原来是有个人站在马车前方,胆大包天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个人穿着平平无奇、没有半分纹饰绣花的青衫,身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和武器,更不见灵力或是魔气的波动,似乎只是个走迷了路的凡人。
可就当那个人抬起头,看向虞影的一瞬间,即便眼前的脸分明陌生,虞影却一下子认出了对方。
陆惊澜?
这小子怎么这副打扮?
看见虞影微微惊愕的表情,陆惊澜就知道他看穿了自己的伪装。
他微微一笑,双眼只能看得见魔尊大人,说:“我迷路了,不知道诸位能不能捎我一程?”
第142章 第142章可以亲你吗?
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不明人士,走在前面的军士心里都有些无语。
兄弟,你就算是要顺道搭车,那也该分辨一下自己拦下的是什么队伍吧?
他们这群人全副武装、手拿兵器,满身魔气冲天,看上去很和善吗?很像是会大发善心捎你一程的人吗?
为首的一名魔修不耐烦道:“我们不会捎你,快点滚开,否则就不是赶你走这么简单了。”
陆惊澜听完他的话,自岿然不动,继续定定看着站在马车上的魔尊大人。
“是吗,可我看你好像不是能够管事的人。”
他抬起手,指向虞影:“那个人看上去说话比你有分量。”
周围的魔修们惊得眼睛都瞪大了,眼前这个凡人真是不知者无畏,狂得没边了,竟然敢用他那低贱的手指直接指向魔尊大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名魔修干脆走上前来,打算不再讲道理,直接把人踢开,可在他动作之前,就听见魔尊大人轻笑了一声。
接着丢下一句:“上来。”
随后就重新坐回了马车里。
魔修们还在疑惑大人是在跟谁说话呢,那个穿着灰扑扑的凡人小子就已经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马车。
在经过说话那名魔修的身边时,狂妄的凡人小子居然还扫了他一眼,紧接着自然而然地上了魔尊大人的马车。
那名魔修,和周围的所有人都茫然地大眼瞪小眼。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魔尊大人什么时候变成救苦救难的菩萨了?
马背上的顾夕迟看着这一切,眯了眯眼,愈发用力地捏紧了手上的缰绳。
并不知道自己大魔头人设崩塌的魔尊大人抱着双臂坐在马车里,悠哉悠哉地看着陆惊澜掀开帘子弯腰走进来。
看着陆惊澜这副故意打扮得灰头土脸的模样,虞影怎么都不顺眼。
他在想,陆惊澜怎么会来找自己,难不成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
虞影不确认,也不敢轻易开口。
忽然一个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中:总不至于陆惊澜是专程潜入来杀自己的吧?
他这个想法刚刚成形,眼前的人就横冲直撞地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揽入了怀中。
少年人的臂膀不算壮硕,却绝对有着足够的力量,死死的将虞影箍在身前,像是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胸口里,与他合为一体。
虞影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旋即他就反应了过来。
陆惊澜早就知道了。
前所未有的暖意混杂着初生青涩果实般的微酸,弥漫在大魔头的整个胸膛之间,他抬起手,回应了这个带着少年人温度的炽热拥抱。
回抱的时候,虞影脑海里不自觉冒出个念头:难道是自己的小木人雕得不够大吗?怎么陆惊澜的身形还是比自己大了那么一些、肩膀宽了那么一点。
其实是这臭小子长太快了吧。
虞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低沉,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抱着抱着,陆惊澜就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虞影的肩窝,悄悄地、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味,是一种幽微的木香气。
他的回答闷闷的:“你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吗?”
陆惊澜像是在细数他的罪状似的,一条条列出他的破绽:
“虹日枪、符咒、身边的金乌、还毫不掩饰自己对魔尊遗骸的兴趣,只要有心,谁都能猜到你的身份。”
原来自己的伪装这样拙劣。
虞影轻笑一声:“你既然知道,那还能面不改色待在我身边,胆子这么大?”
陆惊澜抬起头,与他对视:“我为什么要怕你?”
虞影一愣。
难道不应该怕自己吗?好歹自己也是当世唯一的大乘修士,还顶着杀人如麻的魔头名号,跟神霄宗更是仇深似海。不怕的话他面子往哪儿搁?
陆惊澜的目光扫过那双微微湿润,看上去就很柔软的唇瓣,忽然说:“我可以亲你吗?”
虞影心中一动。
明明现在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陆惊澜的亲吻来维持生命,可为什么听见他这句话后,自己居然不排斥,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大魔头从来不会考虑太多,他向来是随心而动的。
在陆惊澜说完之后,虞影就已经迎了上去,两人双唇相接,彼此深深交换着分离这许多日子的思念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不甚明晰的感情。
亲着亲着,陆惊澜就有些放肆了,手放在了虞影的腰间,唇也一点一点下移。
虞影眼中氤氲了水汽,仰着头,一边放任陆惊澜的动作,一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叫停。
陆惊澜像只迫切在想要亲近之人身上留下自己气味的幼犬,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虞影的颈侧,激起一阵刺痛,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嘶……”
虞影皱起眉。
虽然这点痛楚对他来说明明什么也不算。
“魔尊大人。”
外面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虞影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按在陆惊澜的脸上,把人推开。
移开手,底下陆惊澜还一脸委屈和意犹未尽。
紧接着虞影才发现自己的衣裳领口被揉乱了散开好大一块,可见被他放任的臭小子有多得寸进尺。
虞影用手点了点他,无声谴责,而后整理着衣服走出马车。
站在马车外的人是顾夕迟,他看见虞影漫不经心整理衣服的动作,像是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在做的事会被旁人发现。
顾夕迟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裹着杀意的目光仿佛能透过马车,将此时此刻坐在里面的闯入者千刀万剐。
要说魔尊大人不在意自己被发现那实在是冤枉他了,他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羞耻心的。
整理着衣服走出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在前线军营中和姬妾寻欢作乐的昏君。
正是因为有什么点子心虚,他才没有立即赶走顾夕迟,而是问:“出什么事了?”
顾夕迟掐了掐自己掌心,才没叫情绪流露得太明显,他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来历,您当真要带着他?”
“不知道。”虞影懒得给陆惊澜编什么身份,“可能就是个迷路了的凡人。”
“是吗?”顾夕迟冷笑,“一个凡人跟着我们回魔域做什么,只怕离他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吧?我们应该现在就把他放下来,大不了再派个人送他一程。”
虞影抱着双臂,随口道:“带回去教他修魔,我看他是个不错的苗子。”
顾夕迟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你连敷衍我都不愿意找些更好的说辞吗?他就是刚才那个灵修对不对,你渡雷劫失败之后消失了那么久,你就是在那段日子里认识了那个灵修对不对?你把他带在身边是为什么,你是不是……”
“顾夕迟。”虞影打断了他的话。
魔尊大人脸上方才由久别重逢带来的所有笑意尽数消失,剩下的只有好似在寒冰底下隐隐燃烧的怒火。
好似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顾夕迟瞬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
“怎么了?”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紧张到极点,一触即发时,陆惊澜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陆惊澜扫了一眼顾夕迟,再也不多给半个眼神,只专心看着虞影。
被打了个岔,虞影心里的怒意散了不少,手掌按在陆惊澜的肩膀上:“没什么事,你先进去,我最后再和他说一句。”
“好。”
陆惊澜嘴上乖乖答应,却不立即转身回去,而是看上去貌似纯良又羞赧地低下头,在虞影的脸侧留下一个稍纵即逝的轻吻,才恋恋不舍地回马车里。
虞影一开始是被吓了一跳的,但大魔头装蒜功夫十分到家,没有显露出半分。
反而陆惊澜这个动作给了他一点对付顾夕迟的灵感。
虞影朝顾夕迟扬了扬下巴,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留下了吧?他长得挺好看的,顺了我的眼,留下来做个伴儿。”
说完,虞影转身回到车里。
顾夕迟眼角抽了抽,维持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宛如一座石化的雕像久久站在原地。
好……
很好。
回到马车里之后,虞影收起了刚才在顾夕迟面前宣布要把陆惊澜留下来做个伴儿的得意表情,微微有些不悦道:
“你刚才当着别人的面做什么呢?”
陆惊澜一脸无辜:“我看那家伙一直纠缠你,帮你气气他。”
虞影还是不太赞成,顾夕迟心思深沉,陆惊澜招惹他没什么好处。
“我做错了吗?”陆惊澜又问。
虞影叹了口气。
罢了,大不了自己帮忙担着就是。
“没有,随便吧。”
两人坐下来之后,靠得有点近。
虞影想到之前在战场上陆惊澜的贸然行动,不免责备说:“我发现你的胆子的确很大,方才在战场上,竟敢主动攻击我,你便这般笃定我不会对你下死手?”
陆惊澜微微一笑,把问题抛了回去:“你会吗?”
虞影实在是无奈,也跟着笑。
笑完,虞影又问:“可有受伤?”
陆惊澜摇头:“没有,我早有准备,不会受伤。”
虞影根本不信。
虹日枪可是实实在在刺入了陆惊澜的腹部,就算是他提前谋划好的,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脱了我看。”
大魔头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
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补充道:“看伤口。”
陆惊澜默然片刻:“你如果想看我随时可以给你看,你不需要找这样的借口。”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油嘴滑舌的,虞影恼怒,咬牙道:“臭小子你少胡说八道,好心当作驴肝肺,快点!”
陆惊澜乖乖听话,把衣服一层一层解开,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腹部。
正如虞影所料,不是全然没有受伤的,但陆惊澜及时处理过,腹部敷了药,裹着几圈纱布,应当并无大碍。
虞影总算放心许多,其实看陆惊澜活蹦乱跳那样儿,也能推知他伤得不重。
但终归是亲眼看过更安心。
陆惊澜盯着虞影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轻声问:“还可以吧?”
顿了顿,虞影才反应过来陆惊澜是在问什么。
虞影翻了个白眼,把他的衣裳扯过来,盖好,嫌弃说:“少自作多情了,跟谁没见过似的。”
陆惊澜顿时不乐意了,追过去问:“你还见过谁的?”
虞影懒得回答小孩子这样幼稚的问题,跌份儿。于是闭上眼,靠在马车上养神。
可陆惊澜颇有一种不问清楚就不罢休的势头,一直在他耳边嗡嗡嗡,问他还看过谁的肚子,很好看吗,比起自己来如何?
虞影实在被烦得没办法了,抓过他的手,一下子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我见过自己的,比你强,行了吗?”
陆惊澜终于消停了,满意地说:“嗯,比我强多了。”
说完,陆惊澜见虞影实在是想要休息了,便不闹了,与他一同靠坐着,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彼此依靠,说着没意义的对话。
“这就是你原本的长相吗?”
“嗯。”
“好看。”
“废话。”
沉默片刻,陆惊澜又想到什么,问:
“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丑?”
“……嗯,还好吧其实。”
“你有点勉强,我还是变回去好了。”
“幼稚死了你。”
第143章 第143章高热。
魔域的人声势浩大地来,又行动迅速地走了。
只留下一团烂摊子,等着如今玄雪州最高的统治者顾云涛去处理。
战事结束,林家人没有久留的理由,辞行之后就要回到朱崖州。
经此一役,本就寿数所剩无几的林昼愈发衰老了几分,颓败之相掩饰不住。
此前从未担忧过正道未来的顾云涛见状,心中忽然生起了苍凉和忧虑。
自己的父王尚且下落不明,若是林昼仙逝,正道可就真正是后继无人了。与之相对的,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已陨落的魔尊,竟这般好端端地回来了,实力不减。
虽然正如陆惊澜与林昼所说,魔尊反倒是魔域中最讲道理的一个人,但归根结底他也与己方立场不同,他们不可能永远将希望寄托于敌人身上啊……
和林家一同辞行的还有神霄宗的人。
凌子弘仍旧沉浸在亲眼看到陆惊澜坠入悬崖的震惊与悲痛之中。
他在第一时间就去寻找了,可那悬崖太深,底部流淌着一条太湍急的河流,根本不见陆惊澜的踪影。
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一个一个消失在他的眼前,他却一个也守护不住?
伤心太过,凌子弘连和顾云涛辞行都差点忘记。
顾云涛来到他身边站定,问他:“你莫非是在自责吗?陆惊澜自己要去攻击魔尊,与你何干?”
凌子弘恹恹的,没有余力搭理他,只勉强客套地说:“我们还要回宗门复命,就此与世子道别了。”
顾云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人拖走。
身后的神霄宗弟子和旁边的林家人:?
顾云涛拖着凌子弘来到一处避开人的僻静地方,才终于松开手。
凌子弘满脸不悦,揉着被捏疼的手腕,不耐地问:“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想说什么?”
“我不乐意看见你伤心。”顾云涛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位从前的师弟虞追曜或许身份不一般?”
本就伤心,他还非要提起另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凌子弘愈发不耐烦。
“你忽然说这个做什么?虞师弟的身份宗门自然查过。”
见他完全没有怀疑,顾云涛也懒得七绕八扭,直截了当道:“他就是魔尊。”
凌子弘压根听不懂顾云涛在说什么,露出一脸“你疯了吧还是在说梦话”的表情。
顾云涛解释:“你就没有半分怀疑吗?仔细想想吧,魔尊擅于用枪,身边常伴一只金乌……”
“天底下擅于用枪的人多了去了。”凌子弘打断了他的话,“养乌鸦的人也多了去了。只是巧合,你休得胡说。”
虞师弟为了救自己和惊澜……舍出了性命,怎么可能是那位魔尊?
“那你怎么解释他对魔尊遗骸那超乎寻常的兴趣?”
顾云涛按住凌子弘的肩膀,迫使他直视自己,直视事实。
“他如果真的和魔尊无关的话,一个普通弟子,就算在一开始为了好奇,非要随你来到王府,可后面又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想方设法得到遗骸?他是个凡人,他就算获得了魔尊遗骸,难道还能独自开启遗骸秘境不成?”
“你还记得我们在四春城捉拿那名花魁的时候吗?”顾云涛紧盯着他,“他如果真的只是个凡人,怎么能够差点杀了出窍期的花魁?”
“你不要再视而不见了,他的真实身份就是……”
“够了!”
凌子弘一把推开胡言乱语的顾云涛。
他为什么非要把魔尊和虞师弟联系在一起?虞师弟怎么可能是魔尊。他是魔尊的话为什么要待在宗门里,和普通弟子一样去成蹊堂、参加试炼、上酒楼……最后甚至为了能够让自己和陆惊澜活下去,不惜以命换命。
他只是宗门的一名弟子而已,是自己的同门,而不是妖魔。
“我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是做什么,已经耽搁了太久,我要走了。”
顾云涛隐隐能够明白凌子弘为何如此抗拒接受事实。
他自己在北境长大,离魔域很近,偶尔能够接触到魔修和妖兽。
因为魔尊的立誓,再加上灵脉的存在,大部分魔修和妖兽其实都没有进犯之心,他们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作恶者,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愿意生活在和平之中。
许多时候,一些修为较低或是擅于伪装的魔修和妖兽会跨越边境,来到北境的城池采买一些魔域买不到的东西。
这些人防不过来,只要没有作乱,北境的士兵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对于顾云涛来说,魔域的人和兽,不过与他们立场不同、修炼的方式不同而已,虽然常有觊觎之心,但归根结底,双方都是一样的,没有谁生来就是作恶多端。
但神霄宗的人不一样,他们与魔尊之间真真正正隔着血海深仇。
在他们眼中,魔尊就是个大逆不道、罪大恶极的人。
顾云涛叹气,放软了语气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要你好受一些。魔尊就是你那位师弟,他不会对陆惊澜下死手的,陆惊澜没事。”
凌子弘冷笑一声,抱拳:“不劳世子费心了,在下这就回宗门复命,无论那位下不下死手,宗门自会派人前来寻找惊澜的下落。”
说完这句话,凌子弘转身就走。
顾云涛只能追着喊了一句:“我也已派人去找,你别太担心,御剑的时候小心点。”
凌子弘没有搭理他——
寂无宫。
魔尊亲自搀扶着一个身形修长、穿着简朴、长相俊雅的男人,神色匆匆穿过宫院之间的游廊,惊得侍奉的兔妖和雀妖差点维持不住人形。
他们是胆子比较小的妖种,忙不迭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从中,等虞影走远,凑在一起悄悄说话。
“那是……魔尊大人!”
“呜呜呜大人真的没死,太好了。”
“大人扶着的人是谁?”
“不知道诶,长得有点好看哦。”
“你这只色兔子!”
“但是顾领主的脸色很差诶。”
“废话,笨兔子,你难道不知道顾……”
雀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背后一阵森寒,抬眼一瞧,居然是顾夕迟回过头来,冷冷瞪了他一眼。
噫!忘记了他们渡劫修士都有千里眼顺风耳了!
虞影其实也听见了两只小妖的对话,但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陆惊澜的身上,无暇顾及。
还在路上的时候,陆惊澜突然发起了高热,整个人变得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火炉般蹭在虞影的身上。
一开始虞影以为是他的伤口导致了高热,在识海中找了上品丹药给他喂下,结果却什么用也没有。
不仅如此,高热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无奈虞影只好撇下大部队,自己先带着陆惊澜抓紧回到了寂无宫。
至于擅自跟来的顾夕迟,虞影没工夫理他。
虞影径直就要去自己的尘烬殿,却在半道上被一条小蛇拦住。
“魔尊大人,您的寝殿许久无人居住了,疏于打扫,还不能住人,我已经叫人赶紧去收拾了,还请您先与我去偏殿暂歇吧?”
虞影不疑有他,点点头跟着小蛇去了偏殿。
陆惊澜被安置在了床上。
虞影瞧他满头的汗珠,眉头微蹙,嘴唇也苍白,当即吩咐那条小蛇:“去请鹿族医修来。”
小蛇忙不迭领命,为了跑得快,还化出了蛇尾,几下就游远了。
大魔头坐在床边,眼看着陆惊澜不舒服,却不会照顾人,不知如何才能叫他好受一些。
遇事不决,喝点热水吧。
大魔头拿起茶壶,倒了杯热水。
这时从窗外“唰”地飞进来一团黑乎乎的身影,是虞栖梢,他化作人形,落在地上。
“大人!”虞栖梢兴冲冲走过来,就看见床上躺了个野男……陌生男人。
“这是谁?”虞栖梢问。
“陆惊澜。”虞影道。
为防止被认出,陆惊澜做了些伪装,现在的脸与原本的相貌没有半点相似。
不过这种障眼法还是有不小的限制,瞒住低阶修士不成问题,可对高阶修士来说,只要起了疑心,细心去看,就能轻易看破伪装。
因而一被虞影点破,虞栖梢眼前的人就变成了陆惊澜的模样。
虞栖梢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魔尊大人急着又把自己召回来是因为已经找到了陆惊澜。
看来这小子之所以在战场上偷袭大人,就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玩一招金蝉脱壳啊。
狡猾,太狡猾了!
说话间,鹿族的医修已经来到,是一名外表十分年轻的女子,她朝虞影行了个礼,就开始给陆惊澜把脉。
鹿族生性温和,雄鹿们在求偶季节还会展露逞凶斗狠的性子,而母鹿们却是纯然温和,天然与灵植草药亲近,十分适合修炼医术。
然而就是这般擅长医术的母鹿,在探过陆惊澜的脉象之后却露出了惭愧的神情。
她朝虞影福了福身,不大好意思地回禀:“臣下无能,瞧不出这位公子的病灶,只能开一些固本养气的丹药,叫他不要消耗太多罢了。”
虞影没有怪她,挥了挥手叫她出去。
虞栖梢带着鹿姐姐出去,收好了她交给自己的丹药,听了医嘱,好生把人送走。
然后,他看向那个一直立在偏殿门口的身影,想到那人之前表现出来的对魔尊大人的非分之想,就狠狠生气。
“顾夕迟,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顾夕迟缓缓抬眼,虞栖梢才发现他眼底泛红,神情阴冷得可怕。
但顾夕迟什么也没说,挥袖走开。
穿梭于长长的游廊之中,顾夕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如此可笑。
他与虞影已经相处了近三百年,何曾见过他如今日这般,对谁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心和关切?
凭什么……
顾夕迟眼底的疯狂和愤怒愈发汹涌。
那条去请医修的小蛇忽然出现在了顾夕迟的面前:“领主大人。”
“都处理好了?”顾夕迟问。
小蛇点点头:“已经把魔尊大人的身体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嗯,你做得不错,先下去吧。”
小蛇连忙退下。
身边无人,顾夕迟的嘴角扭曲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你果然是用了其他的东西来替代肉.身。
本来是想替你好好保管你的身体,等你回来就还给你,但现在看来你暂时不需要了。
那我就物尽其用了。
第144章 第144章陪我。
眼前一片纯白,好似被淹没于厚厚的雪层之下。
陆惊澜缓缓睁开眼,看见面前用同样姿势与自己相对而坐的“他”,不再有之前见面时的防备与惊讶。
“他”的肩头落了一小簇白雪,绒毛碎雪从空中飘悠而下,不知“他”在此处坐了多久,脚边已经堆起了积雪,雪在用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将他掩埋。
“你终于找到他了。”他说。
思索片刻,陆惊澜才恍然明白“他”话语中所指的是谁。
为什么“他”会知道虞影,什么叫做终于找到了他?
陆惊澜没有急忙忙回话,只是静静看着,听“他”想要说什么。
“他”似乎也的确并不需要陆惊澜的回话,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的语气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变得有些虚弱,接着陆惊澜还发现“他”的身体变得微微透明,像是随时都可能消失般脆弱闪烁。
“你的身体已经能够承受接下来的灵气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你会取回属于自己的力量,会有些痛苦,你不需要惊慌。”
“但我所保留的力量尚不完整,你还需要去找到剩下的那一枚碎片,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没办法帮你了,但只要你触碰到了碎片,就能明白所有。”
“他”说的话越来越令人疑惑,陆惊澜蹙眉,终于问到:“你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这个问题,而是抬起眼,温和而坚定地望着陆惊澜。
一瞬间,遮盖“他”面容的光晕消失,陆惊澜惊愕地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他”的真容。
是一张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却在陆惊澜心中掀起了狂风*暴雨。
“我就是你。”
……
……
陆惊澜满额冷汗,霎时惊醒。
突然醒来的心悸散去,陆惊澜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在晕过去之间经历过的一切。
手上传来一道稳定的温暖,陆惊澜侧过头去看,看见虞影趴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上,睡着了。
陆惊澜抬起另外一只手,不自禁摸了一把魔尊大人的头发。
魔尊大人睡觉也很警醒,不过是小小的动静,已经将他吵醒。
“你可算是醒了。”虞影的眼睛里残留着惺忪睡意。
即便是魔尊大人,在刚睡醒时也不可避免散发出浅淡到令人惊讶的温柔。
这副身体终归不是原身,千年楠木再坚韧,也耐不住虞影全盛时期的所有力量,因而在出手之后不免会疲惫,需要睡觉养神。
魔尊大人其实有一点小尴尬,他本来只是想过来看看陆惊澜的情况,谁知看着看着,自己却跟着睡着了。
看来瞌睡虫确实会传染。
“我睡了很久吗?”陆惊澜的声音有些沙哑。
虞影点头:“整整七日,我差点打算挖个坑把你埋了算了。”
听他语气轻松,陆惊澜也忍不住勾起唇角,问:“你舍得吗?”
虞影一愣,随后冷笑:“陆惊澜,我瞧你是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
看来七日的冷静,魔尊大人已经缓过神来,没有刚刚重逢时那么好骗了。
陆惊澜聪明地闭上嘴,转而打量一番自己身处的地方,发现自己睡着的床其实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这是什么地方?”陆惊澜问。
虞影撑着下巴,笑答:“本座的寝殿,如何,感到荣幸吗?”
陆惊澜认真地点了点头:“荣幸之至。”
虞影一脸“你感到荣幸是应当的”,转身拿来了鹿医修给的丹药,往陆惊澜面前一递:“既然你醒了,那就自己吃药。”
不知从他这话中听出了什么,陆惊澜问:“那我没醒的时候都是怎么吃的药?”
虞影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找侍从给你喂啊,不然呢?”
陆惊澜:“……”
好吧,他就不该报什么期望。
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陆惊澜只能闷闷的把药喂进嘴里,以水送服。
因为喝水,所以他没能注意到大魔头在一旁偷笑。
还想套我的话?早了五百年呢。
吃过丹药之后,强烈的困倦再度袭来,陆惊澜本来想多和虞影说说话的,两人久别重逢,又终于坦诚了身份,自然有许多的话要说,可身体不允许,没一会儿,陆惊澜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虞影看他困得要死又不愿意轻易睡去,暗骂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黏糊,但终究还是劝了一句:
“安心睡吧,这里是我的寂无宫,我又不会跑。”
陆惊澜还强撑着最后的意识,抓住他的手:“陪我。”
虞影默然片刻,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困的,便不纠结了,把人往里推了推:“你睡里面。”
陆惊澜本来想说自己睡外面,方便照顾他,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这样。
但他太困了,得到虞影要陪自己的回答之后精神骤然放松,根本来不及说话,就软软的被魔尊大人推着翻了个身,滚到了里面。
梧桐树散发着千年古木的沉沉香气,将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轻柔地包裹。
……
“大人,大人?”
睡了不知多久,虞影被耳边响起的呼唤叫醒。
睁开眼就看见虞栖梢一脸的歉意,小声对自己说:“各部族的长老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虞影这才想起来自己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眼陆惊澜的状况,本该看完了就去见各部的长老的,谁知稀里糊涂就被哄骗着睡着了。
虞栖梢其实也不想叫醒魔尊大人的,大人想睡觉,其他人乖乖等着就是了,谁还敢有异议?
实在是长老们等了太久,他不得不过来看看,结果刚叫了两声,虞影就醒了过来。
虞影很快清醒,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之中的陆惊澜,轻手轻脚起床。
“走吧,叫人不要吵醒他。”
“遵命,大人。”——
当甩手掌柜自然是潇洒,但也有代价。
例如说,比起常年见不到人的虞影,寂无宫中的小妖和侍奉的魔修们更熟悉顾夕迟。
因此当虞影去见各部长老的时候,顾夕迟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尘烬殿,甚至还有几名小妖帮他打开了殿门。
顾夕迟嘱咐他们把门关好,不要让其他人进来,小妖们也不疑有他,恭顺领命。
顾夕迟一步一步走进了内殿,看着那个躺在梧桐木之上的人,心中的嫉恨愈发翻涌。
他亮出了自己的佩剑。
这个人只是个元婴修士罢了,杀死他和碾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自己根本不需要忌惮。
至于之后虞影会不会报复?
顾夕迟根本不相信虞影会为了个毛头小子报复自己,他甚至根本不信虞影与这小子之间真的有什么。
虞影为了那个人拒绝了全天下,怎么可能忽然就敞开心扉接受一个顶了天刚认识一年的小子?
他只是为了推开自己,随便找了个无关紧要的外人当挡箭牌而已。
既然这个挡箭牌让自己不爽了,那就干脆直接杀掉好了。
顾夕迟扬起手中利刃,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还在沉睡的陆惊澜忽然睁开眼,在躲开顾夕迟攻击的同时翻身而起,眼中寒芒闪过,一抬手,从袖中射出几道冰棱,气势凌厉朝顾夕迟飞去。
顾夕迟没想到他居然醒着,还有力量反击,一时不慎,被其中一块冰棱划破了面庞。
电光火石般交手的一刹那,陆惊澜身上爆发出的力量让顾夕迟吃惊不已。
陆惊澜分明只有元婴修为,为什么能突然爆发出不输于自己的力量?
分神片刻,陆惊澜的攻势再度袭来,顾夕迟竟然十分勉强才能躲过他的一掌。
顾夕迟再不敢轻举妄动,往后退去,与陆惊澜遥遥对立。
“你就算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呢?”陆惊澜轻笑一声,“难道没了我,他就会对你改观吗?”
顾夕迟嘴角抽动,眼神阴鸷:“无知小儿,你难道以为你对他来说就很特别吗?他的心里早就另有其人,你我不过是一样的人罢了。”
陆惊澜微微偏着头,表情悄然变得有些凝重。
显然,他并非全然对顾夕迟的话没有触动。
沉默片刻,陆惊澜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是陆洲吗?”
听见陆洲这个名字从陆惊澜口中说出来,顾夕迟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怎么会知道……?”
陆洲。
这个名字是虞影深埋于心底的逆鳞,快五百年了,顾夕迟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
虞影身边从不缺倾慕者,曾经有一只爱慕虞影的小妖,贸然在他面前提起了陆洲的名字,问他一直不留人在身边伺候,是不是因为还念着陆洲。还酸溜溜地撺掇虞影,说陆洲已经死了多年,何苦守着,及时行乐才是真谛
就这样两句话,那只小妖竟差点当场被虞影杀死。
当时虞影还不是高高在上的魔尊,那名小妖的修为其实也不低。然而对上盛怒之下的虞影,竟毫无还手之力。
最终在身边人的求情下,虞影放过了他一条命,却将人赶走,再不允许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按理说陆惊澜根本不该知道陆洲,难道是虞影告诉他的?
不,这怎么可能。
顾夕迟的表情变了又变,越来越难看。
陆惊澜知道顾夕迟在想什么,他就是故意那么说的。
“即便我对他来说不是特殊的。”陆惊澜一字一顿,“那也比你强。”
顾夕迟狠狠磋磨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
“我发现你这家伙真的非常欠揍。”顾夕迟举起手中剑,“果然应该杀了你。”
陆惊澜心念流转,一翻手,碎云剑出现于掌心。
“那就来试试吧。”
第145章 第145章你失仪了。
虞影坐在王座之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下方的各妖族派来的代表长老们。
这个王座是顾夕迟为虞影打造的。
虞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他根本没想过要长久地统治魔域。
但顾夕迟说无论他心中怎么想,对外展现出的形象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不作出应有的姿态,魔域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妖兽们恐怕很难真心臣服。
于是虞影就随他去了,只不过王座造好之后,他使用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想到顾夕迟,虞影的脑袋就有些疼。
如果他不可用,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能够替代他的人选。
今日鹿族、蛇族、狐族和虎族的长老齐齐到场,他们所代表的正好是魔域实力最为强大的四个部族,其余还有几名小一些的部族的长老,但他们显然没什么话语权,今日议论的焦点还是落在那四大部族的长老身上。
虎族的长老的愤怒已然压抑不住:“魔尊大人既然回来了,愿意见我们,那有些话,臣下便不得不说了。”
他的话唤回了虞影方才有些跑偏的思绪,目光移向他。
“顾领主实力强大,各部族原本是心悦诚服的。”虎族长老道,“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将我族人的性命视作无物。”
“他为了逼迫大人您现身,竟不惜发动战事,导致我少族长陨落,族长悲痛不已,难以释怀,我们部族的子民亦是心痛难当。”
虎族长老起身,几步走到虞影面前,郑重跪下:“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如果贸然掀起战事却不用付出代价的话,日后魔域定当大乱。”
虞影没有立即给出回应,而是扫了一眼其他部族的长老们。
今日代表鹿族前来的长老正是鹿禾。
他接收到了虞影的眼神,下意识躲避,没有接话。他觉得自己此时还是不要出头冒尖为好。
鹿族不尚武力,对于战事他们并不赞同,但魔域各部与寂无宫订立过誓约,一旦有对外的战事,各部族必得无条件出兵支援。因而此前的战事他们的族人也参与了,不过他们比虎族运气好,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
虽说顾夕迟突然掀起战事十分乱来,但终归是达成了一开始的目的,找回了魔尊大人。鹿禾没理由跟着虎族的长老一起声讨顾夕迟,但也不想帮顾夕迟说话,于是选择了沉默。
比起温和到有些包子的鹿族,向来脾气火爆的狐族可没那么多顾虑。
狐族长老是一名涂着火红色口脂的女子,头顶上的毛耳朵动了动:
“不仅如此呢,魔尊大人。您不在,顾领主的行事就懈怠了不少,停了各部族的例行汇报不说,我们部族下面的几只小妖在前来寂无宫路上遭遇意外失踪,顾领主竟也不闻不问,全靠我们族人自己搜寻多日才找回,却还是折损了一只根骨绝佳的小妖。您可得替我们做主。”
闻言,虞影一只手撑在额前,闭眼垂首,掩盖住自己头疼烦躁的表情。
他没说什么,蛇族长老先反驳了狐族长老的话:
“你们那几只小狐狸分明是自己贪玩掉队,可怨不得旁人,且失踪的地方尚未出狐族领地,本就应该由你们自己全权负责,顾领主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过来如此多杂事?”
狐族长老面色不好,但蛇族长老没给她反驳自己的机会,继续对虎族长老说:
“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死有伤都乃常事。如今你们失去了一位少族长固然可惜,却也不能无理取闹啊,都如你这般,在战场上死了人,事后都要怪罪将帅,那我看将帅们都别领兵打仗了,成日里去给死伤的士兵亲眷们赔罪就行了。”
怼完他们,蛇族长老又朝上方的虞影行了一礼。
“魔尊大人,顾领主此次做事虽然鲁莽了些,但到底是功大于过。往日里大人虽不管琐事,但各部族子民只要知道大人在我们头上庇护着我们,便能安居乐业。此次大人出事,魔域人心惶惶,顾领主也是为了千万子民着想才出此下策的,还请大人明鉴。”
“且除了顾领主之外,只有狐族的梦淮长老拥有渡劫修为,但梦淮长老年事已高,多年不理俗务。若当真处置了顾领主,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能够接替他的人,无人能替您分忧了啊。”
蛇族长老一番话说得是舌灿莲花、鞭辟入里,然而虞影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原因无他,正是蛇族长老说得太对了,这便是为何虞影没办法处置顾夕迟。
虞影冷笑一声,瞧着蛇族长老:“你为了给顾夕迟求情,这番话准备了许久吧?”
蛇族长老顿时羞窘:“臣下……”
“吱呀——”
阁门忽然被推开,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一道颀长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口。
诸位长老不认识这位突然闯入的人,只当是某个不懂规矩的小妖。
虞影也有些意外,神色一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陆惊澜抬步,无视了两边所有人,径直朝虞影走去,毫不迟疑地走上王座周围的陛阶,在他身旁站定。
他一路走过,身上掩饰不住的灵力波动,引得诸位长老惊讶不已。
这里可是寂无宫,怎么会有灵修堂而皇之地出现?
陆惊澜垂首看着虞影,轻声回答:“有人带我来的。”
这句话刚落地,顾夕迟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口。
他走进来,和陆惊澜的悠然自在不同,脸色阴沉,但还是规规矩矩朝虞影单膝下跪,行了个礼。
虞影抬了抬手指,训练有素的小妖立即端着椅子上前,请顾夕迟坐下。
顾夕迟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腹部,不漏一丝破绽,平静地坐了下来。
他方才与陆惊澜交手,竟然一着不慎,被这个小小的元婴修士刺中。
顾夕迟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在怀疑陆惊澜其实根本不是元婴修士,他偶然之间爆发出来的修为竟能片刻压制自己,简直可以用诡谲不定来形容。
一时无法得手,顾夕迟便且战且退,来到了此处附近。
陆惊澜却像是能够感应到虞影的方位似的,跟他来到这儿就收了手,准确找到了议事的阁院。
虞影给顾夕迟赐座之后就没再看他,而是转向陆惊澜。
陆惊澜不该躺在尘烬殿睡觉吗?这两人怎么会一起出现的?
场合所限,虞影没办法问出口,只见陆惊澜满脸困倦,像是刚被人从梦中吵醒。
注意到他的目光,陆惊澜弯下腰,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困。”
“知道了。”虞影面不改色地回答了一句。
反正今日的议事也已经让自己厌烦,早点结束吧。
“你们所言,本座自会考虑。”虞影说。
他点了虎族长老的名字,说:“少族长的陨落我很痛心,他曾在四百年前与我并肩而战,同袍之谊,终身难忘。之后我会亲自去探望老族长,你今日回去,替我传话,叫他不要太过伤怀。为了虎族日后的发展,虎族小妖每五年能够来到寂无宫修行的名额再增一倍。”
虎族长老脸色稍霁,恭敬领命。
接下来是狐族:“例行汇报的事,待本座查证后再提。至于小妖失踪……各部族领地内的大小事情一律自理,除非事态严重,由族长亲自传信至寂无宫,寂无宫考虑后才会选择是否出手。顾夕迟在这件事上做得没错,是你们自己疏于管教小妖,与其跟我告状,不如回去多紧紧那些小狐狸的皮。”
狐族长老眼中闪过心虚,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族人争取一些补偿和好处而已。
既然虞影铁面无私,她自然无可奈何,只能服气。
顾夕迟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听着虞影为自己说话,他眸色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虞影顿了顿,扫了顾夕迟一眼,宣布:“回程的路上,本座已经昭告出征的军士们,如今再与各部长老说说,你们回去之后转告族人们。此次战事损失不小,顾夕迟在战场上不慎受伤,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这期间所有事宜,由本座亲自处理。”
因为早已知晓这个结果,顾夕迟听见虞影的决定后,并未表现出任何反应。
“顾夕迟。”
忽然,虞影叫了他的名字。
顾夕迟忍着腹部的伤口疼痛起身。
“三百年了,你为本座做了很多,为魔域亦是鞠躬尽瘁,你辛苦了。”
顾夕迟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虞影,心中涌上感动,但随即又被一股莫名的恐慌吞噬。
“借此次养伤的机会,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说完,虞影从王座上起身而下,陆惊澜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在二人经过顾夕迟的时候,顾夕迟实在没有忍住,上前半步,想要抓住虞影的手,问他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准备打发了自己吗?
可他的手来不及碰到虞影的半片衣角,就被陆惊澜擒住手腕,拦在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