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151章争风吃醋。
陆惊澜刚走进寝殿,就觉察出屋里多出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猜到了什么,心中一动,越过屏风,果真看见虞影歪在床上,手里拿了本书在看。
魔尊大人居然会主动看书,这简直是奇闻,不过很快陆惊澜就发现虞影连书都拿倒了,显然根本没有在看。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陆惊澜有点惊喜,按照原计划虞影应该三日后才会返程。
不过总归是好事,他终于不必忍耐那只话多的狐狸了。
虞影甩手将书一扔,坐起,勾唇:“怎么,你不希望我回来?想继续和那只狐狸朝夕相处?”
陆惊澜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有些生气:“你居然还恶人先告状,你莫非不知道那几只狐狸是为什么而来的?”
“什么?”
陆惊澜说:“他们是狐族专门送来给你做……嗯,姬妾的。那只白狐或许是误会了以后要和我一同侍奉你,所以这几日总凑在我身边,许是想打探一些消息,我不理会他,他就缠着不走。”
“还真是?”虞影这才回想起之前陆惊澜说那些小狐狸都想勾引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了,狐族一直谨守本分,为何忽然送人过来,找死啊?
陆惊澜看出虞影眼中闪过的疑惑,大概猜到他在思考什么,说:“或许是他们看你身边多出了一个人,以为你重新生出了凡俗之心,所以赶紧安排了族人过来,想要讨你喜欢。”
虞影轻笑,脱口道:“你又不是我的姬妾,他们在胡乱猜测什么。”
陆惊澜没说话,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了不逗你了。”虞影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已经吩咐了虞栖梢,三日后带那几只小狐狸回部族,寂无宫不需要心思不纯之人。”
说完,虞影用肩膀碰了碰陆惊澜:“现在不生气了吧?”
陆惊澜坚决表示:“我从来没生过气。”
虞影:“好好好,你气度大。”——
翌日,三只狐狸知道自己连魔尊大人的面还没见过就要被打包送回部族了,顿时惊慌不已,也很不甘心。
红狐狸急得快哭了:“送来寂无宫修行的小妖若无大错还从未有过被直接送回的先例,我们是不是惹了魔尊大人不快了?”
灰狐狸气得咬牙跺脚:“一定是那个灵修给魔尊大人吹了枕边风!我早就听说人族特别喜欢争风吃醋!”
白轩也凝眉沉思,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灰狐狸所说的这个理由,否则魔尊大人没理由突然送他们回去。
他果断起身:“我去打听打听。”
好几日相处下来,白轩已经摸清了陆惊澜每日的行踪,因此毫不犹豫直接就去了锻造阁,果真在那里堵到了陆惊澜。
“仙君,我有事想问你。”
为了防止陆惊澜不搭理自己,白轩一伸手阻断了陆惊澜看向手中玉雕的视线,迫使他不得不抬头。
“你是想问你们被送回部族的事?”陆惊澜放下雕针,淡淡道。
白轩脸色几变,咬牙:“是。我看仙君是个君子,却不知你竟是个背地里会议论旁人长短的人。”
陆惊澜也不解释,只是说:“这是他的决定,你们遵守就好。”
白轩再也维持不了前几日的温和假面,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如今部族筹谋被搅黄,他们回去指不定会怎么被瞧不起,一想到这个,他更是气得失去了理智。
“你少得意了。”白轩冷哼,“你莫非以为自己当真在魔尊大人心里占据了多么特别的位置吗?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像那个人,魔尊大人怕是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陆惊澜凛然抬眼:“你说我长得像谁?”
这一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森冷的寒意,白轩好歹也有金丹后期的修为,竟被他一个眼神震慑到浑身发抖。
好半天白轩才稳住心神,但气势已弱了许多。
“看来你不知道,也对,魔尊大人从来不会在旁人面前提那个人。”
“谁?”陆惊澜又问。
白轩收拢双臂抱在身前,别过头说:“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知道又有何用,不过是个替身……”
“砰——!”
刹那间,白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自己已经被陆惊澜扼住咽喉,按在了墙上。
呼吸被阻断,双腿离地,白轩的脸很快涨红,他张着嘴,拼命扒拉陆惊澜按在自己颈部的手,脚下也在胡乱蹬腿,却未能撼动分毫。
这下子白轩是真的害怕了。一直以来他自恃陆惊澜不敢轻易对自己动手,所以才肆无忌惮。
直到这一刻,白轩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陆惊澜之间差着一整个大境界,只要陆惊澜想,杀死自己并非难事。
呼吸困难,白轩挣扎着吐出几个字:“我……我……说。”
陆惊澜这才放开他。
白轩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吸气,缓解了好半晌,才说:“你可听说过神霄宗曾经有过一个大乘期长老,名叫陆洲的?”
陆惊澜黑沉着脸色,没有接话。
白轩闹了个尴尬,只能自己继续说下去:“那位陆长老从前是魔尊大人的师父,将他养大,传授他心法。魔域稍微上了点年纪的大妖都知道此人,我也是听父亲提起过才知。”
“五百年前,这位陆长老死于神霄宗的迫害,魔尊大人因此与宗门结仇,才索性投身魔域,蛰伏多年,只为给陆长老复仇。”
白轩抬眼盯着陆惊澜:“从那之后,‘陆洲’这个名字就成了魔尊大人的逆鳞,他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提起此人。如果只是师徒,断然不该如此放不下,连旁人提起都不许,因而许多人都猜测,魔尊大人和陆长老实际上有除了师徒之外的、更深切的关系。”
“而你,长得和那位陆长老有几分相似。”
陆惊澜静静伫立,全然没有方才的激动,看上去似乎很是淡然,除了他愈发阴沉的脸色。
“你怎么知道陆洲长什么样子?”陆惊澜沉声问。
“狐族珍藏了一幅陆长老的画像,我偶然见过。”白轩说,“我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你。”
陆惊澜沉默良久,白轩发现他貌似淡然,其实手已经紧握成拳,在微微颤抖。
“你们凭什么认为……他和陆洲之间不只是师徒。”
见陆惊澜这副模样,白轩居然有点理解他为什么会给魔尊大人吹耳边风要送走他们三只了。
果真是年轻的灵修,不知魔尊大人的过往,轻易把真心全部交付了出去,那不是注定会受伤吗?
白轩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干脆在地上坐好,将陆惊澜从未听过的往事娓娓道来:
“魔尊大人来到魔域之后就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他身怀魔根,本就是天生修魔的料子,找对了路子,修炼起来完全是一日千里,很快就凭借自己强大的实力聚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伴。”
“顾夕迟顾领主就是那个时候到魔尊大人身边的。”白轩说,“三百年间,魔尊大人统一了整个魔域,联合了原本四散割据的各个妖族部落,建起了巍峨的寂无宫,成为了独一无二的魔尊。”
“如此万人之上的威势,再加上魔尊大人本身就生得俊美,自然会吸引许多爱慕者。他们或许是看上了魔尊大人的相貌,或许是沉迷追求大人所拥有的权势,或许也有些人当真对大人有几分真心……这些人如过江之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入大人的眼。”
“渐渐的大家都以为魔尊大人当真是无心情爱,就是你们灵修所谓的那什么……无情道?”
“但后来有一只小妖,狂热地仰慕魔尊大人,不知从哪儿听来了陆洲的名字,胆大包天到直接在魔尊大人面前提了这个名字,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我只知道那小妖当场被流放到了无烬火海之中。大家这才品出一丝端倪。”
“于是有个好事的梦妖悄悄潜入了魔尊大人的梦境,窥探了大人的心思,才知道大人对那位陆长老的情感绝非仅限于师徒。哦对了,那个梦妖已经死了,他也被流放到了无烬火海之底,结果没能受住那里的酷热。”
说完这些,白轩望着陆惊澜:“现在你该相信了吧?我给你一句忠告,留在大人身边就该满意了,不要再奢求更多。”
陆惊澜依旧沉默,神色莫测。
见他还是冥顽不灵,白轩叹了口气:“你当真与那位陆长老有几分相似,在你之前,大人身边没有留下过任何其他人,你总不能当真以为大人是想和你共度余生吧?大人只是太想念陆长老了,才把你放在身边,聊以慰藉而已。”
身为狐狸,白轩的感知十分敏锐,他能觉察到现在陆惊澜心中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他想,或许能趁此机会叫陆惊澜放下执念,与他们和和气气、一同侍奉魔尊大人得了。
于是白轩别有所图的继续说道:“但换言之,你也的确算是有那么些特别,你的长相就是你最大的本钱,大人对你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只要你放下人族那些莫须有的忠贞啊、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想法,也是能继续留在大人身边的……”
“我要亲眼看看那幅画像。”
沉默许久后,陆惊澜终于开口,打断了白轩的滔滔不绝。
可这一开口就让白轩大为震惊,连忙道:“那幅画像是我部族偷偷藏下来的,连魔尊大人都不知晓,怎么能叫你一个灵修随意看了?”
“是吗。”陆惊澜声音听上去还很平静,“那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他好了。”
白轩在心中暗骂自己多嘴,他实在是被陆惊澜刚才要杀人的架势吓到了,一下子什么都说了出去。
无奈,白轩只能硬着头皮说:“也并非全然不行……但要你亲自走一趟。”
“好。”陆惊澜一口应下,“我会自请护送你们回部族。”
第152章 第152章容器。
虞影一听说陆惊澜要自请送那三只小狐狸回部族之后,心里就生出了几分不悦。
他亲眼看见那只小狐狸缠着陆惊澜的时候没有什么感觉,因为他知道陆惊澜和那只小狐狸之间不可能有什么。
如今却是陆惊澜主动提出要送他们回去,虞影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魔尊大人实在不想同意,却又不愿意说自己不同意的真正原因。
于是想了片刻,找了个理由:“不行,你在魔域无法发挥全部的实力,一路上危险重重,你和那三只狐狸指不定谁护送谁呢。”
陆惊澜无奈一笑:“我也没那么弱。”
“那也不行。”虞影双臂抱在胸前,眉头微蹙。
陆惊澜来到虞影面前,认真道:“我只是想趁此机会看看你所统治的这片土地,来了魔域这么久,我连寂无宫的大门都未曾踏出,实在有些想去外面散散心。”
虞影还是板着*脸,但陆惊澜能看出他的态度已有一点松动。
陆惊澜乘胜追击:“我听说狐族有一株地心火,你上回还说自己的身子尚需淬炼,我过去,顺道帮你把地心火带回来。”
虞影扶额:“地心火这种东西,我若是想用,狐族自当双手奉上,哪儿需要你跑一趟。”
陆惊澜看着他,二人默然片刻。
“好吧。”虞影叹气,“你说得也有道理,总不能成日里叫你在寂无宫憋着,去走走也无妨。”
陆惊澜不是自己的私有物,他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己凭什么限制?以为他安全着想为理由禁锢他的自由也是站不住脚的。
只不过虞影还是不甚放心,把虹日枪召出来,递给了陆惊澜。
“带上,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几日后,陆惊澜和狐族三只小妖一同启程。
虞影来到寂无宫门外相送。
三只小狐狸目不转睛盯着他,大气不敢出,他们来到寂无宫这样久,一直不得机会见到魔尊大人,没想到终于见到了本尊,他们却该离开了。
虞影向来不爱穿戴累赘的宽袍大袖,今日也是一身湖蓝绸缎窄袖长袍,在阳光下剔透轻盈,与头顶苍穹一色。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心为之,陆惊澜也穿了身淡一些的蓝。两人站在一起低声说话,像是在发光一般,叫人不敢打扰。
三只小狐狸平时绞尽脑汁想要和魔尊大人见上一面,如今真的见到了,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
那毕竟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大乘修士啊。
一句话不对,会不会脑袋搬家?
何况他们本就是做错了事被赶走的,还是不要上赶着惹大人厌烦为好。
尤其是那只本性就较为胆小的红狐狸,他看着陆惊澜和魔尊大人相处自若的模样,竟在心中升起了一点点崇拜。
看来魔尊大人的枕边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换了他自己,绝对是没有能和大人谈笑风生的胆子。
时辰不早了,再继续耽搁下去,今日天黑之前只怕是没办法抵达狐族密林了。
“走了。”陆惊澜站在马车旁,对虞影做最后的告辞。
“嗯,早去早回。”虞影点点头。
陆惊澜也没有缠绵,果断坐进了马车,随后马夫就扬鞭催着马儿启程。
两人都知道彼此很快就会再见,因此不需要太多依依不舍的告别。
三只小狐狸坐上了另外一驾马车,从始至终没有得到过魔尊大人的半个眼神,他们也老老实实不敢冒犯。
大多数狐族都聚居在一片密林之中,密林位于魔域的南方,距离寂无宫不算近,普通马车要赶路足足半个月才能抵达,但这回他们乘坐的是寂无宫专门培育出来的灵马,每日用各类灵植喂养,可日夜兼程不休赶路,日行几千里不在话下。
因此天色刚暗,他们就已经抵达了密林。
前来迎接的正是上回去往寂无宫参加仪式的长老,她也是一只白狐,族人们习惯唤她白姬。
此次送小妖给虞影当姬妾谋划正是白姬一手促成的,如今三只小妖被原封不动扔回来,全族的人都知晓魔尊大人的意思了,白姬闹了好大个没脸,气得她这几日多吃了几十只烤鸡!
白姬算是白轩的姑奶奶,远远见到她脸色不好,白轩赶紧很有眼力见地提前下车,变成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在姑奶奶面前翻开肚皮打了个滚儿。
白姬脸色依旧很臭:“少撒娇,你们办事不力,撒娇也免不了训话。”
“姑奶奶别生气。”白轩趴在地上露出无辜的表情,“部族怎么惩罚我们都好,你可不要为我们几个气坏了身子,姑奶奶这张沉鱼落雁的脸上若是长了皱纹可怎么好?”
白姬冷哼一声:“数你嘴甜,行了别担心,这回终究不全是你们的错。”
二人说话间,陆惊澜也已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一见到他,白姬的脸色又沉下去。她虽然并不知晓这段时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三只小妖被退回来,其中定然少不了眼前这人的作祟。
这人一定是害怕三只小妖分走了魔尊大人的宠爱,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所以使了手段。
但陆惊澜此次毕竟是代表魔尊大人来的,白姬就算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上前周全礼数。
“见过陆仙君了,部族已经备好了酒菜,给仙君接风。”
陆惊澜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我来还有一件事要做,做完我便要返程。”
白姬不解,白轩立即在她耳边小声解释起来。
白姬的眉头渐渐皱起,正想拒绝,就听白轩说:“我已经答应了他,他说如果我们不将画像给他一观,就把我们私藏画像的事情告诉魔尊大人。”
闻言,白姬瞬间无语,咬咬牙,挤出个笑容:“呵呵呵,只是看一眼画像而已,这是小事,叫白轩带你过去看看就好。”
陆惊澜又说:“魔尊大人需要借狐族地心火一用,还请长老备好,我走时带上。”
白姬:“……”
你是来打劫的吧!
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强颜欢笑地应承下来。
很快,陆惊澜就跟在白轩的身后,前往狐族放置陆洲画像的地方。
狐族把画像藏在了极深的地方,两人走过无数游廊,甚至穿过了一片密林,才终于来到一处瀑布下。
白轩一扬手,瀑布倾斜而下的水流瞬间分开,露出了后方的石洞。
两人飞入石洞中,走进了一条隧道,在里绕了许久,眼前终于霍然开朗,出现了亮光,走出去后,只见一方好似与世隔绝的小天地,中央一汪水晶般透明的池水,周围环绕着翠绿欲滴的植被。
陆惊澜与白轩一同站在了小池岸边,剔透的池水好似镜子,映照出二人的脸。
“我所说的画像其实并非真正画在纸上。”白轩解释,“而是我族那位曾见过陆长老的老祖宗将自己的记忆拓印在了这方池水之中。”
说完,白轩从袖中拿出一小瓶墨汁,打开盖子,往池水中倒了一滴。
接着他让开位置,陆惊澜上前,看着墨水在池中洇开,池水变色,逐渐描绘出一幅画像。
池中画像中那人的轮廓恰好和陆惊澜的倒影合二为一,两个本就有几分相似的人重叠在一起,难以分出彼此。
陆惊澜终于看清楚了池中人的模样,知晓了那个早在五百年前就离世,却一直留存在虞影心底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
陆惊澜死死盯着那张任何人见了都会赞叹一句谪仙在世的容颜,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白轩说自己和这个人长得很像,可他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发现自己和他的相似之处。
很像吗?哪里像了?
陆惊澜的倒影和陆洲的画像重叠在一起,间或交替。
这一刻,他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了。
他与陆洲相似到以至于哪怕说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一个是年轻时,一个更为成熟,都指不定会有人相信。
陆惊澜忍不住想,虞影是不是就像这般,总时不时透过自己看见陆洲的模样?
“你……”陆惊澜忽然出声。
白轩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格外凝重,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赶紧应声:“你已经看过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们可以离去了吧?”
然而陆惊澜却说:“你先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白轩不太放心,可又不知怎么劝阻,想着让他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也好,便退了出去。
池边只剩下陆惊澜一人,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腿脚一软,跪倒在岸边,双手撑地。
白轩只当陆惊澜是因为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陆洲的替代而悲伤,然而无人知晓,事实上,陆惊澜早就见过陆洲了。
——在他意识深处的那片幻境之中。
在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对陆惊澜展露了真容。
那张脸,陆惊澜记得很清楚,和眼前池中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他”就是陆洲。
然而“他”却说,“他”亦是自己。
那么自己是谁?
“哈……哈哈哈……”
陆惊澜双眸变得赤红,从他的嗓子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一阵充满嘲弄的冷笑。
跌跌撞撞、上下求索,原来自己不过是那位五百年前的大能转世重生,与爱人再续前缘的容器而已。
陆惊澜可没有一刻认为自己就是陆洲,他没有陆洲的记忆,他未曾见过陆洲领略过的风景,陆洲也从不了解自己的人生。
他们是两个人,不同的、彼此独立的两个人。
可“他”却说自己就是“他”。
那么除了那个最荒诞的答案之外,还有其他可能吗?
此时此刻,陆惊澜才总算恍然大悟。
就像虞影经历天劫后魂魄出窍,若想复活,必须寻找一个适当的肉身一样。
那位早在五百年前就已仙逝的大能,若想重归人间,也必须有个能够容纳他全部魂魄与修为的容器。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容器。
所以“他”才会寄身于自己的意识深处,在关键时刻现身帮助自己。他不是为了救自己,只是为了确保容器不受伤害。
也因此自己修炼才会那般迅速,根本不是自己天分多高,而是“他”的修为本就始终储存在自己的体内,只要自己能够承受,便随时可以觉醒。
按照那位大能的计划,他只需要等到容器成熟,就能以全新的躯体重生,再度回到牵挂之人的身边。
只可惜造化弄人,身为容器的自己,居然阴差阳错地生出了自我意识。
还与他一样,爱上了同一个人。
第153章 第153章【倒v结束】替代物。……
不知过了多久,陆惊澜重新站了起来。紧接着他一抬手,面前池水随即涌动,生出一道深深的漩涡。
旁边的树木察觉到事态变化,不安地摇动起来,簌簌落落,层层叠叠的树叶平飘扬而下。
池水被漩涡彻底分开,露出了池底,从那里飞出了一块散发着妖异紫光的石头。
紫石直直朝陆惊澜飞去,他一下将之握进了掌心。
池底没了紫石的镇守,等池水恢复正常之后,就变成了一汪再普通不过的凡泉,无法显影出任何图画。
白轩站在外面,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变回了小狐狸原型,已经把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发舔过了整整两遍。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进去催促陆惊澜的时候,洞穴之中忽然刮出一道劲风,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白轩屁股摔疼了,两眼冒金星,还未能重新站起,就看见陆惊澜的身影化作一团蓝色光芒,疾速飞出了洞穴,甩开他朝远方而去。
白轩当即一个激灵,意识到大事不好,第一反应是进入洞穴查看,果真发现池水的异样。
他顿时如遭雷击,不敢耽搁,赶紧追了出去。
“该死的灵修!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他们!!”
白轩一边追,一边气得大骂。
然而陆惊澜逃得太快,没过多久白轩就追丢了,他稳住心神,立即转向去求助白姬长老。
白轩闯入时,白姬长老正用自己的原身在挨个儿舔舐凑在自己身边的毛团子们,她的原身有六条尾巴,能够一下子圈住白色的灰色的红色的,一大群小狐狸。
本是多么惬意的夜晚,却被打扰,白姬尖啸一声:“白轩!你作死啊!”
白轩在她面前跪下,额角满是汗珠,语速极快:“长老不好了,那灵修突然发疯,带走了陆长老的画像!我追了他一路,却……却追丢了。”
“什么!”
白姬一下子起身,把身边的毛团子啪嗒啪嗒扫落在地——
白轩说得没错,现在的陆惊澜,已然失去了理智。
他双眸赤红,浑身灵力好似蟒蛇般涌动,与魔域之中无尽的魔气无声厮杀着。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紫石,石头并不光滑,细小的棱角因为他太过用力,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割开皮肤,渗出一丝丝鲜血。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只想回到寂无宫,找到虞影,当面问他,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自己又究竟算是什么?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背后长着六条尾巴的女子,恶狠狠盯着陆惊澜,警告道:“我族谨守诺言,给你看了画像,你为何要出尔反尔,盗走画像!”
陆惊澜其实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毫不犹豫拿出虹日枪,扬手一挥。
见到虹日枪,白姬脸色突变,追随她而来的狐狸们也吓得忘记了动作。
白姬好险才躲过虹日枪的攻击,狠狠咬牙,她没想到魔尊大人把虹日枪都给了这家伙,难道这家伙今日所作所为全都是大人授意?
她不免猜测,是不是大人早就知晓他们偷藏陆洲画像的事,所以派这个灵修过来顺道把画像取回?
想到这里,她就不敢再贸然出手,如果真的是大人的意思,狐族老老实实交出画像说不定还能落得轻判。
陆惊澜在魔域之中无法随心所欲使用灵力,因为无法补充,所以终有用尽的时候,但虹日枪弥补了这一点,让他不需要使用自己的灵力,也能发出不输化神修士的攻击。
再加上虹日枪是虞影的武器,只是拿出来,就足以让狐族之人忌惮。
陆惊澜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折身,调转过来,主动朝白姬攻去。
白姬当即戒备,严阵以待,然而陆惊澜掠过她的身边,却只是从她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
是她之前准备好后一直备在身上的地心火。
白姬在心里大喊:果真是强盗!
但她也没有动手去将地心火抢回来,望着陆惊澜远去的背影,她反倒松了口气。
希望魔尊大人念在我们慷慨借出地心火的份儿上,别太生气吧。
狐族的人不敢继续追下去,陆惊澜便顺利地逃出了狐族密林——
寂无宫。
虞影好难得老老实实坐在正殿里处理事务,虞栖梢陪在旁边,帮忙整理整理文书,偶尔给魔尊大人倒茶水,再稍微陪着说说话,免得大人太过无聊。
“小鸟。”虞影撑着腮帮忽然唤道。
虞栖梢一个激灵:“大人可是渴了?”
虞影摇摇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哎算了,你年纪小,还不懂。”
今年已经两百多岁的金乌:“?”
虞栖梢思索片刻,试探着问:“大人是不是在想陆惊澜的事情?”
虞影坐端正:“我不是,我没有,我想他做什么?”
还说没有呢,这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虞栖梢汗了一下,继续道:“大人没想,是我想了一下。”
“你想他干嘛?”虞影露出了奇怪的眼神。
虞栖梢又惊了一下,赶紧说:“我的意思是,我想了一下关于他的事情。大人,既然他愿意,你也不排斥,再加上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以后还有那么多年,不如就顺其自然,他愿意留下就留下,何必总想着把人推出去呢?”
想不到小乌鸦已经学会说这种弯弯绕绕的话了,虞影自然能听明白,看来自己的心思已经是昭然若揭。
就在虞影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小妖突然神色慌乱地闯了进来。
“大人!那、那个灵修像是失心疯了!他不顾我们的阻拦,非要硬闯!”
虞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妖在说什么,紧接着小妖身后就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背着光,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虞影没想到陆惊澜会回来得这样快,他以为怎么也得等到明晚。
且眼下看来陆惊澜的状态很不对,灵气在他身边暴动,整个人也仿佛失去了神智一般,死死盯着自己,根本不在意外界的其他事务。
虞栖梢觉察到危险,赶紧挡在了虞影的身前。
“大人!这家伙看上去不太对,你先暂避吧!”
虞影按住他的肩膀,上前一步,反把他护在了身后:“你带着那家伙先走,我和他谈谈。”
谈谈!?
虞栖梢忙劝:“可陆惊澜此时看上去不像是能谈的样子啊!”
然而虞影始终坚持,又说了一遍,虞栖梢不敢违逆,只能赶紧带着报信的那只小妖退了出去。
陆惊澜手中的紫石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另外一样东西,玉石质地,长长垂下,似乎是一段枷锁。
“你怎么了?”虞影站在原地,发问。
陆惊澜没有回答,只是缓慢挪动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虞影的面前。
他手中的东西,就是这段日子他一直闷在锻造阁里亲手打造出来的一样法器,名为双生扣。
双生扣形似枷锁,分为两端,一端为锁,桎梏住一人的脖颈,另一端为扣,扣在另一人的手腕上。
由双生扣相连的两个人便会生死与共,或者更确切地说,被锁住的那个人,会将自己的生死性命全部交给掌握了扣的另一人,若另一人死亡或是解开双生扣,被锁住的那个人便会失去性命,甚至连灵魂也无法往生。
但掌握扣的那个人却不会受到相同的限制,锁无法自己解开双生扣,即便死亡,也不会对另一人造成任何伤害。
名为双生扣,其实只是合欢宗为了操控炉鼎而发明的枷锁而已。
在今日之前,陆惊澜都还不曾想好究竟要不要使用这个东西,他害怕虞影会因此讨厌自己。
但此时,失去了全部理智的他,已经无法思考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想将自己和眼前的人牢牢拴住,永远不要分开。
虞影发现陆惊澜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再走近一步,抚上他的脸庞。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
陆惊澜终于稍微抬起了头,虞影瞬间惊愕不已。
他看见陆惊澜双目泛红,整张脸都被漫涌的泪水打湿。
“你……”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虞影依旧被陆惊澜浑身散发出的哀伤感染,刚发出一个音节,就难以为继。
接着,他听见陆惊澜开口了。
“你对我和旁人不一样,一再纵容我接近你,是不是全都是因为我长得像陆洲?”
霎时间,虞影耳边仿佛忽然炸开一道惊雷,让他有片刻的晃神。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陆惊澜的口中听见陆洲的名字。
陆洲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变得非常非常遥远,连虞影自己都很久没有提起过,这么多年,更是没有什么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个名字,使得他突然听见这个名字,竟有一瞬间感到陌生。
虞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陆惊澜从怀中拿出一枚紫色的石头。
石头在灵力催发下光芒闪烁,随后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凭空出现在二人之间。
虞影盯着画像,片刻,有些懵然的脑子才终于认出那人。
到底有多少年了,不曾再见过这人的模样。
虞影也乱了心神,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话一出口,虞影就意识到不对,仿佛自己是在责备陆惊澜多嘴。
虞影想要解释:“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你长得……”
陆惊澜却没有耐心听他说完,冷笑一声:“果真如此。”
“你听我说完!”虞影着急,捧着陆惊澜的双颊,“刚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很惊讶天底下竟有和他长得这般相似的人,也因此对你有了几分宽容,但我能够分清你们的差别,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当做谁的替代。”
一行泪再度从陆惊澜的眼尾滑落,他轻声问:“你真的能分清吗?如果不是因为我长得和他相似,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吧?”
第154章 第154章我对你太过宽纵,但心……
这种无法证明的问题,虞影根本没办法给出回答,就算说了,现在的陆惊澜只怕也不会相信。
“你不要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假设。”虞影劝他。
陆惊澜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摇晃着跪了下来,虞影想要扶他,也跟着单膝跪下。
陆惊澜垂着眼,喃喃低语:“我究竟算什么,难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的躯壳吗,这样的我,哪里有资格去爱谁。”
见他竟然有自弃之意,虞影的心揪了起来,却也实在不能明白为何他会这样,只能苍白地劝说:“你不要胡思乱想。”
陆惊澜忽然把虞影紧紧抱住,埋首在他的颈边,哽咽道:“即便如此,我也想告诉你,我爱你,在日日夜夜与你的朝夕相处中,我已无可救药。”
虞影心中一动,还未从他忽然的剖白中回过神来,就被他松开,紧接着便见他拿起了手中的那串玉质的枷锁,毫不犹豫地套上了自己的脖颈,严丝合缝地箍住。
在枷锁扣紧的刹那,那法器浑身发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其上镌刻的咒文金光闪烁,昭示着契约达成。
而后陆惊澜双手捧着锁链的另一端,递到了虞影面前。
“我只想留在你的身边。”
“这是什么?”
虽是问句,但虞影其实已经隐隐认出了这东西。他只是不敢相信,不相信世上会有人主动用双生扣桎梏住自己。
陆惊澜仰头看着他:“这就是我一直在打造的东西,你还给了我两滴指尖血。”
这下子,虞影不得不相信了,陆惊澜是真的打造了一个双生扣,把他自己锁了起来。
此双生扣在打造时就融入了虞影的指尖血,即便现在虞影不接,双生扣的契约也已经在二人之间成立。
想到自己当时没有多问就给出指尖血的行为,虞影如今就恨得牙痒,他狠狠咬牙,猛地一把抓过了锁链的另一端,用力一拽,将陆惊澜拽到自己面前。
“谁准你擅作主张的?”虞影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把人扇醒。
“你恨我也好。”陆惊澜却笑了出来,“但你终归与我绑在了一起。”
虞影心中火大:“你就不怕我当即解开这扣,让你不得好死?”
陆惊澜摇头:“没关系,我的这条命任你处置。”
虞影简直拿他没办法,恨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心中火气实在无处宣泄,虞影终于在这一刻想明白了所有,他不再犹疑不定,再次攥紧手中的锁链,迎上去深深吻住了陆惊澜。
只是吻还不解气,结束之前虞影使劲在陆惊澜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鲜血涌出,弥漫在二人之间。
“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从未把你当做是谁的替代,我自始至终真正在意的,只有你,只是你自己。”
虞影被陆惊澜的举动惊到,但不可否认,他这般冒失的举动的的确确给了虞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会抛下自己离去,在他眼里,自己的重要甚至逾越性命。
因此,虞影才不得不被逼着直视了自己的心意,他才终于有了承认一切的勇气。
“你别听其他人和你说的任何事情。”
“我和陆洲之间,什么也没有。”
虞影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些事,甚至他自己都一直在逃避,从未堂堂正正面对过曾经的种种。
“陆洲于我有再造之恩,我今日也坦诚地告诉你,我的确曾经对他生出过别样的情愫,或许是依赖,或许是信任,但早在那感情生发成为爱恋之前,他就永远离开了。”
“一开始我是因为你的长相而对你有所纵容,但不是任何一个长得像陆洲的人都能肆无忌惮从我这里获得宽纵。”
“啧……从前不是没有人将自己的面容照着陆洲的模样改换过,想要借此接近我,但我只觉得恶心。”
虞影相当用力地捧住陆惊澜的脸,甚至把他的脸颊挤得变了形。
“我从来没有混淆你和陆洲,因为你们俩根本不是同样的性子,他绝对不可能像你现在这样,傻乎乎的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别人的爱怜。”
“从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对你的种种宽纵就都是因为你,因为是你。”
“都怪我太过纵容,把你纵得胆敢用性命来要挟我。”
虞影的目光黯淡了几分,手上的力气收回,又变成轻抚。
“也是怪我,五百年来我从未真正爱过什么人,更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共度余生,所以从前即便面对你的情意,我也没能好好回应,只是一味将你推开……”
陆惊澜的眼中划过茫然,呆呆地看着虞影,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瞧他傻傻的样子,虞影心一横,不再多言,只是直白地说:
“呆子,我说我也和你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起,爱上了你。”
“但我没爱过谁,这方面和你一样是愣头青,你多担待。”
说完,虞影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干脆将陆惊澜抱紧,避免与他四眼对视。
陆惊澜缓缓睁大了眼,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自己今日乱来,不仅没有遭到虞影的厌弃,反而还听见了他一直以来都渴求的回答。
理智重新回归,陆惊澜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都做了什么,脊背升起后怕。
他不后悔自己把双生扣给了出去,他只怕虞影会因此讨厌自己。
但万幸,他没有讨厌自己。
他还说他也爱自己。
不是因为别人,只是因为自己。
陆惊澜鼻头一酸,差点又要落泪,但他拼命忍住了。他抬手回抱住虞影,非常非常的用力。
哪怕只是为了这句话,他也要想尽办法从那位大能的百年谋划中逃出来。
他要成为一个完整的、真正有资格爱上谁的人。
……
不知是谁先主动的,或许起源不过是一次对视,彼此渴求的烈火便如燎原一般顷刻蔓延开来。
两人周身的灵气与魔气跟随着主人的澎湃的新潮而疯狂涌动、暗自试探、相互交融。
虞影一把抓住陆惊澜的头发,阻止了他进一步的放肆,提醒道:“别在这儿,会有人进来。”
陆惊澜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将人□□,圈在腰间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虞影有些不适应,还没来得及纠结为什么是陆惊澜抱着自己,就发现这个角度很适合从上方亲吻眼前的人,于是他扔掉了所有无所谓的杂念,专注地吻了下去。
梧桐木床非常宽大,足够两人在上面肆意打滚。
虞影仰躺着,光明正大欣赏起陆惊澜的身躯。
陆惊澜都被他的目光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温声问他:“可以吗?”
虞影抬起脚,放在他的胸膛上点了点,笑着说:“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会显得你很菜鸡。”
“在你面前我没办法假装不是菜鸡。”陆惊澜也很坦然。
虞影一个坐起,圈住他的脖子,两人一同重新倒下。
一个吻轻轻落在陆惊澜的额头,接着是虞影的话:“不要顾虑,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稍微安心一点的话,来吧。”
陆惊澜抿了抿唇,不再压抑自己内心汹涌的情感,激烈地回吻他。
虞影仰着头,接纳了陆惊澜的惶惑、任性、他拙劣的爱以及他的全部。
两人都认为自己亏欠了对方,于是愿意无限度地弥补、包容和疼爱彼此。
……
不知道过了多久,虞影觉得他不该说陆惊澜是菜鸡的。
因为他也是。
而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到了陆惊澜。
虞影感觉时间忽然变得好漫长……
……
天边浓墨重彩地涂满了一整张金黄的画卷,间或几只飞鸟掠过,在夕阳上留下自己的剪影。
陆惊澜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他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心头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和身体一样神清气爽。
与心爱之人心意相通乃人间无法替代之极乐,陆惊澜忍不住回味一番,痴笑起来。
然而他抬眼一瞧,却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不见虞影的身影,不知跑到了哪儿去。
陆惊澜没来由生出一阵惶恐,他不由得想难道虞影后悔了,所以不辞而别不想再见自己了?
但下一刻他又按下自己这有些过分敏感的想法。
虞影不是这样的人。
陆惊澜起身想要出去找人,结果刚站起来,就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去哪?”
分明是虞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慵懒,显然才刚睡醒。
陆惊澜四处寻找依旧不见人影:“你在哪里?”
虞影也奇怪:“我躺着啊……不对,我怎么感觉床变大了,难道这梧桐树一夜之间长大了不成?”
陆惊澜听声辨位,试探着一把抓过凌乱的被子,*哗啦掀开。
露出了被子之下的……魔尊大人缩小版本的木偶人。
陆惊澜呆掉了:“……?”
虞影看着莫名变大了好几十倍的陆惊澜,也傻了:“???”
片刻后,木偶人虞影坐在陆惊澜的手上,被带到铜镜面前,看清楚了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
虞影现在正使用的身体是自己亲手制作的木偶人,他对炼器一门不算特别精通,当初为了赶工,木偶人比例不是很切合实际也没有在意,反正这只是个容器,化形之后正常能用就行。
因而这具木偶脑袋比真人要大上那么许多,身子和手脚都短短的,整个身长只有陆惊澜一个手掌张开那么大,一点也不威风。
魔尊大人已经觉得很没有面子了,偏偏陆惊澜还要来一句:
“可爱的。”
虞影:“……”
木偶没那么灵动的表情和动作,所以陆惊澜没能及时察觉他的复杂心情,又问了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虞影整理了一下心绪,道:“应该是维持人形时间太久了,之前又消耗了不少魔气,再加上昨晚有点累,就变这样了。”
“哦。”陆惊澜点了点头。
“……”虞影咬牙,“你是不是偷笑了,我说我累了你很得意啊?”
陆惊澜无辜:“我没有,我心疼你,那你怎么变回人形呢?”
虞影气得大吼:“不变了!这样正好,免得你又缠磨我,最好一辈子都这样了!”
陆惊澜:“……”
第155章 第155章小木偶。
陆惊澜把魔尊大人珍而重之地放在肩膀上,走出了寝殿。
双生扣被戴上之后,若非有意使之显形,平日里都是隐藏起来的,不会影响日常起居,也不会被旁人发现。
因此当陆惊澜换好衣裳后,看上去就和往日一样,无人知晓他脖子上已悄然戴上了一圈他心甘情愿加诸己身的枷锁。
小木偶虞影其实是不想以这副模样出去见人的,然而陆惊澜兴致勃勃,耗费不少口舌试图说服虞影这样子也很好看,如果他实在担心,那走出去别说话就好,旁人只会当他是个普通的木偶而已。
想来也是,两人在寝殿厮混了将近一天一夜,也该出门透透气,否则要闷死了。
虞影这才答应坐在陆惊澜的肩膀上,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木偶,和他出门。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迎面遇上了虞栖梢。
一看见陆惊澜,虞栖梢就快步上前来,脸上尽是焦急之色,问:“你知道魔尊大人去哪里了吗?从昨天开始就找不到人,寝殿也设了结界进不去,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大人总是这样,受伤或是生病就喜欢把自己锁起来,谁都不见,也不找医修来看。”
“你别太担心了。”陆惊澜回答,“他没事,只是饮酒之后贪睡而已。”
虞栖梢这才稍稍放心一些:“这样吗,那也不能把自己锁在寝殿里啊,搞得我多担心……等等,你肩膀上的是什么?”
虞栖梢指着陆惊澜肩膀上的小木偶,有点惊讶。
“这、这是魔尊大人形象的木偶吗?”
虞影一惊,赶紧正襟危坐,闭口不言,假装自己是块木头。
陆惊澜沉吟片刻:“嗯,闲来无事做的。”
虞栖梢立即用嫌弃的目光看着陆惊澜:“你好变态啊,居然偷偷做魔尊大人的木偶来珍藏。”
被误会了,陆惊澜还在思考要不要解释,就看见虞栖梢上前一步,凑在自己面前,悄咪咪说:
“你还做吗?我给你灵石,你帮我做一个呗?”
虞影:“……”找死?
陆惊澜则是微抬起下巴,居然有点得意:“不做,不卖。”
说完,陆惊澜带着小木偶悠然走开。
独留虞栖梢在原地愤恨咬牙,暗骂他是小气鬼八百回。
而坐在陆惊澜肩膀上的虞影越发觉得陆惊澜缠着要带自己出门的目的不纯。
未免陆惊澜带着自己走遍整个寂无宫向遇见的每一个人或妖怪招摇,虞影赶紧让他顺便带自己去一趟无烬火海。
陆惊澜自没有意见,二人一同御剑前往魔域中央那片神秘的炽热火海。
无烬火海位于魔域的中央,其中涌动着耀眼燃烧的熔岩,岸边层层叠叠的岩石上常年凭空燃烧着一人高的火焰。
这里的炎热能够传到几百里之外,方圆百里没有任何植被与生灵,一片死寂的地狱景象。
陆惊澜不太适应这般高温,站在岸边,看身旁岩石的孔洞中忽然喷出火焰,皱了皱眉。
“来这里做什么?”陆惊澜问,他其实已经有点想离开了。
与他不同,虞影并未表现出半点不适,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吩咐陆惊澜说:“再往旁边挪挪,我去熔岩里泡泡。”
陆惊澜吃惊,迟疑道:“你现在可是木头。”
木头掉进熔岩里岂不是立即就会化成灰?
“不会有事。”虞影说,“我对无烬火海的魔气有种天然的亲近,从前时常在此修炼,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虞影的身体真的能浸泡在熔岩里吗?
陆惊澜还是有所顾虑。
“我从狐族带了地心火回来。”陆惊澜提议,“你若是想要淬炼如今的躯体,可以先用地心火试试。”
虞影意外:“你还真带了地心火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近乎癫狂,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居然还能记得这个。
“但是不用了。”虞影还是拒绝,“地心火你自己收着用吧,拿去把你的随身佩剑炼化一番,我还是更喜欢这片火海,地方宽敞。”
无奈,陆惊澜只能把虞影捧下来,轻轻放在岸边,想让他先用脚试探一番,若是不对也能及时止损。
然而虞影全然无所顾虑,被放下之后就一头栽进了好似有生命般涌动不休的熔岩之中。
咕咚一声,连水花都未激起。
陆惊澜吓了一跳,忙问他有没有事。
没有人回答,唯有眼前的熔岩忽然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旋转扭曲起来,四周空气越发灼热。
陆惊澜提心吊胆地死死盯着熔岩,直到双眼都刺痛难忍。
忽然,漩涡中心被破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熔岩之中跃出。
虞影已然恢复了人形,凌于半空之中,垂眸含笑,看着陆惊澜。
陆惊澜一时有些愣神,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虞影的背后看见了一只展翅的神鸟。
俊美到近乎妖异的男人在跃动绚丽的火海中央,整个人被映照得金光耀眼,身后仿佛有上古神鸟的形影庇护,他的神态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骄矜与威严,他是这片广袤土地的王者,任何人见到他都会不自觉心生臣服。
但此时此刻,他的双眸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朝那个人扬了扬下巴,一开口,打破了那高高在上不可接近之感,变成了最亲密的爱人。
“看呆了?”
陆惊澜回神,胸中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定,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爱侣。
“嗯,煌煌威势,令人心甘情愿成为你的臣子,我的魔尊大人。”
虞影来到他面前,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吻,夸赞道:“嗯嗯不错,你还是很会拍马屁的,夸得我很高兴,奖励你。”
陆惊澜唇边笑意加深,拽着他又讨要了一个更深的吻。
“这点奖励,还不够。”
“……贪得无厌,信不信我变回去?”——
连魔尊大人都不知晓,魔域的地下,隐藏着一座常年黑夜的城池。
在这座庞大的城池中央,修建了一座与寂无宫相似的宫殿,除了比真正的寂无宫小一些外,其他地方相差无几。
这座城名为,幽影城。
地下宫殿的某个殿阁中,悄悄离开寂无宫许久的顾夕迟一身水晶点缀好似星辰的黑衣,双手背后,正沉醉地欣赏着自己眼前的东西。
在他眼前,一个人被脱光了上衣用锁链高高挂起,其皮肤呈现一种极为阴森可怖的青灰色,如一具去世多时的尸体。
从顾夕迟的角度,抬头刚好能看到那人垂下头颅的面容。
——正是失踪多日的北玄王。
北玄王的失踪乃是顾夕迟一手策划,早在半年前,他便偷偷只身潜入了北玄王府,偷袭了北玄王,将他带回了魔域,并吩咐一名镜中人留下变为北玄王的模样,代替他,鸠占鹊巢。
自从两百年前那场战役受伤之后,北玄王实力大减,多年来不敢擅自出手,更不敢修炼太过,唯恐引来反噬,伤及性命。
与他相对的,顾夕迟却正当盛年,渡劫期修为不打半点折扣。
两人单独遇上,谁胜谁负,毋庸置疑。
顾夕迟和北玄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二人素有仇怨,其实说白了不过是兄弟之间争权夺利、谁得宠谁又不得宠的老套戏码,但两人当真是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顾夕迟甚至为此叛出了正道,投身了魔域。
顾夕迟是老北玄王和一名凡俗女子的私生子,在被发现拥有火天灵根之后成功获得了去到父亲身边的机会。
但进入王府之后,迎接顾夕迟的不是父亲的疼爱和教导,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以及一句要他安守本分,不要生出旁的贪念的警告。
王妃更是不可能喜欢他这个丈夫不忠的活证,大多数时候都对他视而不见,平日不得不相处时,也常常用厌恶的目光看着他,时时提醒他,他只是一个外人,这里不是他的家,并不欢迎他。
唯一对他还算宽厚的只有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顾辰兴。
顾辰兴会在顾夕迟被罚不许吃饭的时候偷偷藏一些吃食,在晚上给他送去。
也会在父亲和母亲对顾夕迟冷言冷语时出声,转移话题、缓解气氛。
但就是这样的好意,更让顾夕迟对他恨之入骨。
在顾夕迟看来,顾辰兴生来就拥有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禀赋、父母之爱、地位……
他对自己好,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从不问自己想不想要,他只是在表演一个完美懂事的兄长,为他的伟大形象添砖加瓦而已。
“兄长。”顾夕迟叫出这个久违的称呼,紧接着发笑,“你高高在上一辈子,从来自诩光明磊落,没想过会落到我的手里,被我制作成为不人不鬼的傀儡吧?”
门忽然被推开,一只人身蛇尾的妖滑了进来,在顾夕迟身边停下,对他颇有几分恭敬,问:“领主大人,我们当真要动手了吗?”
如果虞影在这儿,一定会大为意外,惊讶于蛇族族长何时与顾夕迟勾结在了一起。
进来的蛇妖正是整个蛇族的族长,名为蛇青苍,化神后期修为。
顾夕迟收起了笑容,转身正色道:“自然,我筹谋了近百年,如今时机恰好,没有道理不动手。”
“我们这边有我和北玄王傀儡这两个渡劫期修士,再加上你和蛇族的精锐们。对面有什么呢?虎族的少族长已然战死,能战者最高不过合体期。狐族又向来明哲保身,谁强跟谁,墙头草罢了,不足为惧。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可……”蛇青苍还有所顾虑,“对面还有魔尊大人啊。”
即便他们这边有两名渡劫修士,一旦魔尊大人出手,局势立即就会扭转。
然而顾夕迟却没有半点惊慌,反而胸有成竹一笑,一抬手,揭开了躺在大殿中央的木棺。
看清楚木棺中躺着的人,蛇青苍登时惊慌失措,甚至差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安然沉眠于木棺中的,不是虞影还是谁?
“瞧你吓得。”顾夕迟轻笑,“这只是魔尊大人的肉.身罢了,不会活过来的。”
蛇青苍一时有些错乱:“魔尊大人的肉.身在这儿,那寂无宫的那位是……”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肉.身在我这儿。”顾夕迟摩挲着木棺,“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
“你可知禁魂之法?”顾夕迟问。
蛇青苍未曾听过,只能摇摇头。
顾夕迟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身躯与灵魂永远都是息息相关的,即便魔尊大人现在有自己制造的躯壳可用,只要我以他原本的身躯为媒介,施展招魂之术,那么无论魔尊大人在哪,都会被召回这具原本的身躯。”
这是招魂术,蛇青苍倒是知道,但……
“那这不是找死吗?魔尊大人魂归正位,实力回到全盛时期,我们还谋划个什么?”
突然被打断,顾夕迟有些恼火:“所以才需要禁魂之法!原本的身躯既是灵魂最好的容器,也是禁锢灵魂的最牢固的枷锁,我们只要将魔尊大人的灵魂禁锢,就能废了他在战场上的作用。”
被他一顿劈头盖脸训斥,蛇青苍有些悻悻,还有一些隐藏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