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禁魂之法还差一些才能完成,期间不可有人打扰。你先下去准备军队,直到真正要动手的那天,再来找我。”
第156章 第156章带着花香气息的吻。……
太仪宗只是一个偏居一隅的不起眼小宗门,之所以名声显赫也全都是因为此乃闻名遐迩的神算子天枢仙师所创立的宗门。
但向来自由散漫的天枢仙师也不在太仪宗内长居,更不是宗主,甚至不是长老,他只会在云游的中途短暂回来歇歇脚而已。
这次天枢仙师回来,还带了个小弟子,令太仪宗内的弟子们颇感意外。
天枢仙师虽然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毕生所学都写成了书籍,供全宗门所有弟子任意学习,但他从不收徒,宗门内弟子偶然能得他指点一二,已经是莫大的荣耀。
太仪宗的弟子们大多性情随和,对这个初来乍到却独得天枢仙师喜爱的小师弟没有半点嫉恨之心,反而还多加照拂,常常给这个还未辟谷的小师弟投喂糕点零嘴。
溪无忧才来了不过两月,已经胖了一圈。
他穿着有些宽大的弟子袍服,快步奔跑在宗门那有些崎岖陡峭的山路上。
迎面遇见一名师兄,笑着问他:“小师弟这是去哪?小心摔着,要不要师兄御剑送你?”
溪无忧摇摇头:“多谢师兄,我去见仙师,就要到了,不劳烦师兄了。”
那师兄也知道天枢仙师的茅屋就在前方,不再说要送他的话,说笑着与他告辞。
和师兄分开之后,没过一刻钟,溪无忧就气喘吁吁地登上了台阶,来到了天枢仙师居住的地方。
天枢仙师脾气古怪,不住宗门内的宽敞温暖的砖瓦房屋,偏偏自己在后山辟开一块地,建了个小茅屋,每次回来都只住此处。
“来了?”
天枢仙师正在打坐,听闻动静,睁开眼。
溪无忧给他行了个弟子礼。
天枢仙师摆摆手:“好了好了,你我之间讲什么虚礼,我看你就是被你那些师兄师姐们带坏了,小小年纪,天性都被压抑了。”
溪无忧嘿嘿笑了两声,问:“仙师,你今天要教我什么?”
天枢仙师当即正襟危坐,摸着胡须,说:“今日老夫要教你的乃是感应之法,与天感应,与人感应,能够窥破未来,推演吉凶。此法相当困难,但只要你练成,就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占卜师。”
“我要学我要学!”溪无忧当即激动起来。
天枢仙师十分满意他的反应,装作矜持道:“诶,不着急,此法困难,不是一日就能成的,今天我们先来尝试一番。”
溪无忧很使劲地点头。
……
半个时辰后,一老一小并排盘腿坐在榻上,吸气,呼气。
“全神贯注,心里想着你所想知晓之事。”天枢仙师缓缓说。
溪无忧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虞影的身影,如果说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什么所牵挂之人,也只有虞影了。
他刚一想到虞影,脑中“嗡——”的一声,像是猛地被千钧铁锤砸中,让他差点维持不住坐姿。
紧接着,溪无忧眼前闪过了一幅幅不甚清晰,但极为真实的画面。
他看见了一座隐于黑夜星辰之中的城池,街道里有一些半人半蛇的物种在爬行,令人不寒而栗。城中央矗立着一座巍峨宫殿,其上乌云密布。
画面如水波般散开,紧接着是另一幅景象。
一个男人手脚和腰部被金色符文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与脚踝处分别画着一圈红色的禁制。他被囚禁于某个不在现世的空间之中,半个身子泡在血红的池水里。
似乎有人来到了他的面前,男人抬起头,溪无忧大惊失色。
这个被囚禁的男人竟长得和虞影一模一样。
然后溪无忧听见虞影张开口,似乎在唤对面的来人。
他念出了一个名字:“顾夕迟。”
溪无忧心神震荡,无法继续维持感应,整个人歪倒在榻上,捂着胸口急促呼吸。
见状,天枢仙师立即扶住他,极度焦急又懊悔道:“你这是怎么了?我果然不该见你天赋不错就这样着急教你感应之法,快莫要再想刚才看见的东西,清心,调息。”
溪无忧跟着天枢仙师的话调息,渐渐缓了过来。
刚好一点,他又想到了方才所见之景象,喘息着对天枢仙师说:“仙师……我看见了……”
“不可!”天枢仙师阻止他,“天机不可泄露,感应之法所见未来景象无法告诉任何人。”
溪无忧张张嘴,想要把自己看见的事情说出来,却发现自己脑子忽然一片空白,无法开口。
看着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的模样,天枢仙师心里泛起疼惜。
与此同时,魔域,寂无宫。
正端坐于桌案后帮助虞影处理事务的陆惊澜忽然感到一阵头疼,恍若脑子里有一座沉重的编钟被猛然敲响。
他忍不住捂着脑袋,撑在桌面,暂且闭目缓神。
然而刚闭上眼,就见眼前闪过一幅幅诡异无端的画面,黑暗之中的城池、被禁锢的虞影,以及最后那个只出现了一下的顾夕迟。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心慌,陆惊澜按住心口,大口大口吸气。
虞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蹲身问他:“哪里不适吗?是不是因为在魔域待的时间太长?”
陆惊澜转头看向他,眼前再度闪电般乍现那个被层层枷锁加身的虚弱身影。
顾不得自己难受了,陆惊澜一把将虞影牢牢抱住,在他耳边说:“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一座隐没于黑夜的城池,城池中央的宫殿形似寂无宫,又看到了你被什么人囚禁在血池之中,接着是……顾夕迟。”
虞影神情一凛,随后将手绕过,搭在他的背上。
“你是不是近来忧思太过?你向来心思重,莫要胡思乱想一些并不存在的事。”
“不是的……”
陆惊澜眉头紧锁。
“这些事情的确没有发生,或者说尚未发生。”
虞影不解:“你在说什么,莫非你想说你忽然能够预知未来了?”
陆惊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种莫名的强烈的感受。”
“行了。”虞影又轻拍两下他的背,“回寝殿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
陆惊澜还想说什么,对上虞影毫无阴霾的双眸,最终只是说了句:“你要万分小心顾夕迟。”
“这是自然。”虞影道。
片刻后,陆惊澜起身回了寝殿,屋内只剩虞影一人,他瞬间收起了唇边的笑意,唤了一声:“青翎。”
话音落,虞影身后悄然出现一个身形瘦削的蒙面青衣男子,单膝跪地,撑在地面的手臂上若隐若现青绿色的羽毛痕迹。
“主上。”
虞影微微侧头,问:“查到什么了?”
青翎回答:“我们在寂无宫西方约两千里处的地面塌陷之中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入口。进去查看后才知里面别有洞天……”
“幽影城。”
没等他说完,虞影忽然出声打断。
青翎微微闪过惊讶的神色,原来魔尊大人早就知道吗?
当然他不会问,虞影也不会多解释,只是又说:“知道了,把虞栖梢叫来。”
青翎好似原地消失一般隐去了身影,不久后,虞栖梢从外面走了进来。
虞影转身对他说:“去帮我给各部族的族长传信,告诉他们我要重启竞魁盛会,请他们前来寂无宫,共商事宜。”
虞栖梢有些意外。
竞魁盛会是虞影统一魔域全域之后以增进各族了解、选拔精锐战士为名,每隔十年举办一次的比赛,全魔域所有部族都可以参加,优胜者能够获得虞影准备的秘宝,表现突出的人也能大出风头、获得提拔,即便不能取得名次,能够与其他部族切磋的机会也颇为难得。因此魔域所有修士都争相想要参加。
然而这场比赛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为星月之战筹备战士。当战事结束,虞影觉得麻烦,就再未曾举办过。
虞栖梢回神,领命,道:“想必各部族年轻一代知晓此事后都会跃跃欲试,我这就去传令。”
虞栖梢快步离去,虞影望着他的背影,脸上却没有半分因为即将到来的盛会而高兴的神色。
晚上。
虞影处理完所有的事务,往寝殿走去。
半道上,他停下来,看着月色下陆惊澜站在庭院中,手持剑光如雪的碎云剑,正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教导身旁的小兔妖和小雀妖。
两只小妖手上各自握着一把木剑,一字排开,正笨拙地模仿着前方陆惊澜的动作。
一个动作持续太久了,两只小妖的力气不够,手和脚忍不住抖个不停。
兔妖不小心抬眼,瞥见了不远处游廊下背手站着的魔尊大人,顿时吓得蹦了起来。
雀妖用木剑指着他,大笑起来:“哈哈哈笨蛋兔子!你看见鬼了吗,吓这么大一跳。”
陆惊澜已收了剑,朝虞影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你来了。”
雀妖顺着看过去,看见了面带玩味,笑看着自己的魔尊大人,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嘤。”
他浑身一软,竟然直接吓晕过去了。
兔妖忙不迭把他扶住。
虞影朝小兔子摆摆手:“带他回去休息。”
小兔子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接着虞影转向陆惊澜,就见他笑意吟吟望着自己。
“魔尊大人威武,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吓晕。”陆惊澜调侃。
虞影白他一眼:“那是他胆子太小又心虚,我有什么可怕的?你身子又无事了?”
陆惊澜点头:“不是什么大问题,歇息片刻便好了,见两只小妖在玩木剑,就教了他们一会儿。”
虞影笑起来:“能得你教导,他们也算有福。”
陆惊澜眼中笑意满溢,静静注视着他。
两人在月下交换了一个带着馥郁花香的轻吻,分开后,虞影一把揽着陆惊澜的肩膀,说:“走了,回去睡觉。”
陆惊澜顺从的被他带着,两人走入寝殿。
也不知魔尊大人口中的“睡觉”究竟有没有别的意思,总归两人酣畅淋漓地“睡”了一觉,等到后半夜,才真的歇息了。
睡去之前,魔尊大人脑子里有许多杂乱的想法。
他在想陆惊澜真的只有元婴境界吗,为什么自己有些勉强承受?又想自己的腰及以下部位好酸疼,接下来两天还是变成木偶得了……
陆惊澜用温热的毛巾盖在他的脸颊上,唤回了他飞远的思绪。
“晚安,好梦。”
第157章 第157章月下独酌。
翌日清晨。
一阵鸟叫声唤醒床榻上还懒懒睡着的人,虞影闭着眼翻身,却没捞到想要抱住的人,只虚虚地抱住了一团被子。
虞影终于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坐起,发现身边果真没有陆惊澜的踪迹。
魔尊大人挪到床边坐下,脚还未沾地,另一个与青翎打扮相似的蒙面人悄然出现,双手捧着鞋子,为他穿上。
虞影顿了一下,吩咐说:“以后不必如此,你们不是为了服侍我的。”
蒙面人轻声答“是”,接着说:“陆仙君去了锻造阁。”
虞影点头,让那人下去,接着自己动手换好衣服,起身往锻造阁而去。
对于自己用贴身暗卫盯着陆惊澜一事,魔尊大人毫不脸红,反正他们存在就是帮自己打探各种消息的,自己需要掌控谁的动向,就派人盯着谁,没有问题。
很快,虞影来到锻造阁,发现陆惊澜正在用地心火淬炼自己的佩剑。
为便于锻造,陆惊澜一身黑衣,被火光映照得影子闪烁,发觉虞影来了,暂且停下了手中动作。
“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陆惊澜问。
虞影走到他旁边:“睡醒了。你可还需要什么材料,我这儿都有。”
陆惊澜摇头:“不用了,地心火已经足够。”
说完,陆惊澜继续扬起小锤,一次次力道均匀地敲击在剑身上,迸射出流星般的火花。
虞影看着陆惊澜略有些严肃的面容,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丝焦虑。
想起了昨日的事,虞影大概知道为什么陆惊澜会在今日急着淬炼自己的剑了,心下叹气。
“对了。”
几十下后,陆惊澜再度停下,看向虞影,对他说:“过几日,我想回宗门一趟。”
“嗯?”虞影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要离开。
强烈的不舍从心底漫开。
虞影是真的没想过陆惊澜会在这个时候说要回宗门。
虞影也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不舍,淡淡的不悦,还有些焦躁和生气。
那看来自己比想象中更早地爱上了眼前这个人。
从前困于系统制造的身体中时,虽说被限制不得不留在陆惊澜身边,但事实上只要虞影下定决心,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离开。
可他一直没有走,一直告诉自己留在陆惊澜身边是最方便的办法,于是就一直放任自己留了下来。
这其中,未尝没有这种名为“不舍”的情绪在作祟。
陆惊澜敏锐地发现虞影的情绪变化,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侧。
“我只是回去取一样东西,到手就回来。”
虞影也不掩藏自己的不爽了,盯着他:“什么东西还要你大老远亲自跑回去拿?”
陆惊澜却避而不答,说:“顺便再见江岭他们一面,要他们别太担心我。”
“行吧。”虞影松口,“什么时候出发?”
陆惊澜立即给出答案:“三日之后,等我的剑淬炼完成。”
虞影一下子将额头抵在陆惊澜的肩膀上,没什么气势地威胁:“早点回来,别耽搁,否则我把你从寂无宫除名,叫你再也进不来。”
陆惊澜温和一笑:“遵命,我的魔尊大人。”——
今夜月色如醉,适宜饮酒却无人相陪,略显寂寞。
庭院中间摆着一把躺椅,虞影独自卧在其上,手边小方几上搁着一只酒杯,但他没用,直接捧着坛子畅饮。
虞影的酒量也不能算是多好,但修士可以运气将酒意顺着经脉排出,因而即便喝多也不会醉得不省人事。
正好这时候虞栖梢回来复命,看见魔尊大人又在贪杯,不免有些埋怨。
“大人,我就不该从鹿族带回这些甘露饮给你的,小酌怡情,你天天喝可伤身啊。”
“这世上还有人能伤我的身?”虞影举起酒坛子,“过来陪我喝一杯。”
虞栖梢走过来接过坛子,给自己斟了一杯,左右看看,问:“陆惊澜呢?”
“他把自己关在锻造阁里了。”虞影转了话题,“今晚别提他了,说点别的。”
别的?
虞栖梢坐直了身子,有点拘谨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虞影没打算卖关子,下一句话便直接道:“你不是念叨我喝酒吗?其实也不是我想喝,只是心里有点不畅快罢了。”
虞栖梢当即站了起来,同时挽起袖子:“是不是陆惊澜那家伙惹大人不高兴了,我这就去教训教训他!”
虞影:“……得了,消停点。”
虞栖梢“哦”了一声,乖乖重新坐下。
被他这一惊一乍,大好的倾吐心事的氛围全没了。虞影只能扶着额头,说:“陆惊澜没有惹我……虽然也的确是因为他。”
虞栖梢想到了什么,愈发紧张,双手捏着自己的裤子:“大人……我……其实……”
“有话就说。”虞影命令。
虞栖梢才斟酌着,继续:“其实我这两天发现你与陆惊澜之间的感觉变了。所以、所以我一直想问,但始终没敢问出口:大人是不是已经接受他了?”
虞栖梢对人情世故或许没那么精通,许多时候表现得也傻傻的,但他拥有妖族的敏锐本能,所以早就察觉魔尊大人和陆惊澜之间的变化。
怎么说呢,以前两人相处也很融洽,但*总若有若无隔着什么。
不似现在,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接受。”虞影咀嚼着这个词,随即轻笑一声,“听起来就像是连你也觉得是陆惊澜追逐着我太久,靠他的真心终于打动了我?”
虞栖梢捂住嘴:“我、我乱说的,我不太擅长说人话。”
虞影摇摇头:“没怪你。只是这个词用得不大好,我并非因为他的穷追不舍而被迫接受了他,而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那样坚决,我才终于有了叩问自己内心的勇气,不再如懦夫一般逃避,选择和他站在一起。”
“大人不要这样说……”
“虽然那家伙的方式有点太过分。”虞影低声暗骂。
想到双生扣的存在,虞影的心思就变得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深恨陆惊澜一声不吭就做了这玩意儿来,不问他同意就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双生扣除了生死相牵之外,身为掌控主动权的扣,虞影还可以在全天下任意地方牵动枷锁,命令陆惊澜立即回到他的身边,抗拒的话,陆惊澜就会遭受钻心之痛。
但另一方面,虞影很不想承认,自己也确确实实是因为陆惊澜表现出来的决然才有了直面内心的勇气。
连虞影自己都不曾知晓,他内心深处其实仍然在害怕,害怕所在意之人在他的眼前离去。
虞栖梢没明白,追问:“他做什么了?”
虞影默然片刻,最终还是将双生扣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虞栖梢。
面对这只自己眼看着孵化出来的小鸟,虞影给出了完全的信任,小鸟对他也是一样的。
听完虞影的解释,虞栖梢忍不住感慨:“想不到陆惊澜这么……疯。”
是啊,谁会主动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另一个人主宰呢?
称一句疯子实在不算冤枉了他。
虞影叹了口气,月光轻柔地洒在他的面庞上,为他镀上一层冷白的光辉。
他饮了一口酒,说:“我还是在害怕,害怕目睹有人的离去,害怕你们在我眼前消失。所以那个时候在摇光秘境里,我才会想舍了命换他们活着。”
“大人。”虞栖梢心中揪起,“这种感觉是人之常情。当初听说你陨落的消息后,我也非常非常伤心,浑浑噩噩了很长一段日子,几欲追随你而去。”
虞影一怔,随即苦笑:“傻鸟。”
虞栖梢在虞影面前蹲下身来,望着他,眼中映照着满天的星辰:“所以请大人哪怕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性命,以后再不要说什么舍命不舍命的话,更别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万万保重自身。”
月光似亲长慈爱的目光落在虞栖梢微微仰起的脸上。
短暂的沉默后,虞影笑起来,轻抚过他的脸颊,郑重道:“好。”
……
一刻钟后,虞影在虞栖梢的唠叨下,不得不收了酒坛,无法继续畅饮。
虞栖梢叫人过来收拾残局,上下指挥忙得不可开交。
进来的人依旧是兔妖和雀妖,寂无宫伺候的人原本还有个管事的虎妖,但他办事不力,已经被虞影打发回去专心上学堂,不必再管这边的事了。
兔妖和雀妖一人搬运躺椅,一人搬运小方几。结果不知是兔妖力气不够还是旁的原因,突然脚下一扭,差点整个儿摔倒在地。
雀妖毫不留情地嘲笑他是笨兔子。
兔妖红着眼睛为自己辩解:“是你!你故意使坏!”
雀妖才不承认:“不是我,你有什么证据?”
“咚!”
虞栖梢一拳砸在雀妖的脑袋上。
“好了我都看到你使坏了,你能不能不要欺负同窗?”
雀妖满目含泪:“呜呜呜。”
吵吵闹闹的,虞影打算趁乱溜走,离开前,想到什么,停下步子,对虞栖梢说:“今晚与我的话不得叫陆惊澜知晓,否则他该得意死了。”
虞栖梢当然不可能把他和魔尊大人之间的悄悄话告诉陆惊澜,只是可惜,陆惊澜不能亲眼看到自己其实也是很得魔尊大人喜爱的。
“还有。”虞影点了点虞栖梢,“接下来三个月,我给你放个假,你若是有任何想要前往的地方,便趁此机会去一趟吧。”
虞栖梢立即想说自己没有要去的地方,不用放假,却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改换了口风:“嗯,多谢大人!”
见他这样子是已经有了打算,虞影满意了,转身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走向了寝殿。
第158章 第158章乌鸦。
青阳州,灵阴城。
凌子弘走在灵阴城郊的入城主路上,压低了自己头上的草帽,不动声色地警戒着身后一路跟着自己的可疑人士。
从脚步声来判断,对方应当有两人,都是修士。他们应当没什么跟踪的经验,跟得太紧,连声息都不会隐藏。
忍了一路,凌子弘也不愿再忍,纵身一跃,站在了道路两旁丛林中的一棵树上。
在凌子弘身后百步处的树丛之上,颜妍原本正全神贯注看着地面,岂料人突然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她赶紧对另一棵树上的江岭说:“人不见了!”
江岭也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他二人从凌子弘离开宗门起就跟在他的身后,整整一日,跟着他一路来到此处。
“啧,被发现了吗?”颜妍咬牙。
说到底凌子弘毕竟是元婴修士,即便他们再如何小心,也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江岭不甘心:“这可怎么办,跟丢了凌师兄的话,我们就找不到惊澜了。”
颜妍大喊:“傻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找惊澜!惊澜是在玄雪州和魔域的边境失踪的,凌师兄一直在往东走,怎么可能是去找惊澜的。”
江岭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
他俩真是轻率,连方向都没搞清楚,就跟了这么远。
虽说颜妍骂江岭是傻子,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心虚,因为她一开始也没分清楚凌子弘前进的方向。
终归只是两个不到二十的少年人,第一次出远门是从家里到宗门,进入宗门后就潜心修炼,鲜少下山,没什么行路的经验。
就在他们纠结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一阵劲风裹着几十枚树叶从身后袭来。
颜妍扭身躲开,迅速借势翻滚下树,平稳落地。
江岭吓了一跳,勉强躲了过去,只不过落在地上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凌子弘缓缓从阴影之中走出来,手中的随身佩剑已然出鞘,他站在二人中间,问:“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他本来以为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匪徒,不自量力想要挑战自己,打算在入城之前一举解决。谁知居然是两个同门师弟师妹,腰间还佩着宗门令牌。
颜妍和江岭对视一眼,江岭站起身说:“我们……是陆惊澜的好友,我们以为师兄知道惊澜的下落,所以就想跟着去看看。”
颜妍接过话继续说:“惊澜失踪那样久,宗门现在也不派人出去找了,我想问问师兄,宗门是不是已经放弃他了?”
江岭赶紧拉了拉颜妍的袖口,小声提醒:“别这样说。”
凌子弘收剑入鞘,对他们说:“让你们失望了,我此次不是出来找陆惊澜的,只是去探访一名友人,你们速速回去吧。”
果然如此,江岭和颜妍两人露出失落的神情。
忽然,颜妍说:“师兄,让我们跟着你吧。”
凌子弘一顿,问他们:“学堂不用去了吗?”
颜妍瘪瘪嘴,说:“反正已经逃课了,回去也没办法好好上课。我们想跟在师兄身边,请师兄有时间的话跟我们说说惊澜失踪时的情况。”
听见颜妍这样说,江岭也重重点了点头。
凌子弘无语片刻,终于是扶额叹气:“好吧,那你们跟上。”
……
灵阴城是罗家所在之地。此次凌子弘前来,是专程来瞧瞧已经回家两个月的罗渊的情况。
他始终放心不下,最终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
罗家的宅邸几乎占据了半条街,可谓是家大业大,看来他们在罗渊的荫庇之下发展得很不错。
修士在凡间深受推崇,出过高阶修士的家族都会被当做有仙缘而受到人们的敬重。
若是经商之家打出招牌,说家中某某祖先是高阶修士,货物都会比其他商户卖得更好,只因人们想要沾沾仙气,幻想自己也能延年益寿。
朱门矗立眼前,凌子弘三人走上去,江岭很自觉地帮师兄叩门。
没过一会儿,侧面小门打开,走出一个门房,绕出来到正门,问他们:“你们是做什么的?”
凌子弘客气道:“我们是神霄宗弟子,前来访问罗师兄,还请帮忙通传一声。”
听说他们是修士,门房不敢怠慢,有些慌张地退回去通传。
没过多久,正门缓缓开启。
从里面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蓄一把长胡须,满头大汗,笑得谄媚:“不知仙君远道而来,罗某人真是怠慢了,还请仙君宽恕。”
“罗老爷说笑了。”凌子弘对他的客套兴致缺缺,“我只是来看望师兄的,还请老爷带路,我们说过话就离去,不多叨扰了。”
罗老爷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说:“应该的应该的,还请仙君们随罗某人去厅中稍坐。”
来之前,凌子弘了解过,如今罗家的当家人是罗渊二叔的重孙,今年也有五十岁了,想必就是眼前这位罗老爷。
罗老爷一边走,一边对凌子弘说:“自从老祖宗回家之后,我们全家上下莫敢怠慢。为了让老祖宗住得舒心,罗某人专门辟出一块地,准备新建一处别院给老祖宗。只是别院尚在修,这段时间就不得不委屈老祖宗暂居在西北院里……但衣食住行一应待遇都是最好的。”
三人来到厅中坐下,下人进来上茶,罗老爷说他要去安排一番,让他们稍候,接着离去,厅中只剩下三人。
趁着等待的时间,颜妍朝江岭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询问有关于陆惊澜的事情。
江岭正要说话,凌子弘已经提前觉察了他们的意图,率先开口说:“关于惊澜的事,我如今了解也不多,只能告诉你们,归兮塔中他的魂灯仍在,起码可以确认他性命无忧。”
“可是……”
“你们想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对吧。”凌子弘垂眸,想到陆惊澜和师父的那场争执,“他既还活着,却不现身,也不向宗门求助,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是因为他未必想要回到宗门。如果他有意躲藏,无论宗门再派多少人去那边寻找,也不可能有结果的。”
此言一出,江岭和颜妍都沉默了,他们的确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江岭还捂着脑袋,喃喃:“我不明白惊澜为什么不回来,好歹知会我们一声,别叫我们担心啊……”
厅中一时陷入寂静。
过了许久,罗老爷终于回来,请他们三人可以挪步前往罗渊所在的院落了。
罗渊居住的院落很偏僻,一行人走了一刻钟出头的功夫才到院门口。
院落打扫得很干净,收拾得也可以说是整洁,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那一块块青砖缝隙之间丛生的杂草,以及房屋墙角处攀援而上的青苔。
灰尘和杂物可以很快收拾好,但杂草和青苔就很难快速清除了。
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凌子弘的脸色变得阴沉。
但他也没有当即发作,而是先跟着罗老爷来到了屋内。
门是敞开的,凌子弘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陈旧的发霉气息,且屋内太过整洁,连一点有人在其中生活过的迹象都没有,显然是刚刚打扫过,还没来得及通风完成。
罗渊一袭白衣坐在陈设黯淡老旧的屋子中,午后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成为了屋子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但他依旧是成日里只知道盯着窗外看,不在意外界的变化,连凌子弘他们来了也没有产生半点反应。
凌子弘已经有些掩饰不住表情,罗老爷自然也发现了他的情绪变化,额头上的汗珠越滚越大。
“罗老爷。”凌子弘开口。
罗老爷吓得已经维持不住面上的假笑,一边擦汗一边问:“仙君有何吩咐?”
凌子弘却只是说:“我们想和师兄单独谈谈,你先带着人出去吧。”
罗老爷如蒙大赦,赶紧带着随身的两个下人离去。
他们走后,凌子弘上前,小心翼翼在罗渊身边停下,问他:“罗师兄?你还认得我吗?我今日过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宗门?你在这里根本得不到应有的照料,不如……”
然而罗渊对他的话丝毫没有反应,仍旧是木然地望着窗外。
凌子弘心中揪起来,没再继续说下去。
江岭和颜妍也看出了这位罗师兄的不对劲,颜妍小声地问:“凌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凌子弘抿了抿唇,说:“罗师兄之前被一名魔修夺舍,侥幸留下了一条性命,却因为经历搜魂而丢失了所有的记忆……和修为。所以宗门就让他回了本家。”
“那他岂不是被宗门赶走的?”颜妍直接叫了出来。
江岭大为震惊,抓住她的衣袖提醒。
谁知凌子弘未加怪罪,反而是扯出了一个十分别扭的笑容,冷哼一声,说:“是啊,在宗门勤勤恳恳几十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一朝受伤,便被赶走……”
江岭和颜妍怔怔看着他,似是被他的话吓呆住了。
说完,凌子弘自知失言,摇了摇头,转而道:“罗师兄如今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强行带他离开。为今之计,只能把他先留在这里,我去给罗老爷一些警告,要他们不敢再怠慢。”
凌子弘的确可以带罗渊重新回到宗门,收留他于自己的住所,但也并非长久之计,时间一长,宗门定然会有意见,与其到时候再度奔波,不如解决罗家人来得更容易。
就在凌子弘想要起身离去的瞬间,罗渊忽然动了。
他整个人从榻上坐起,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视线牢牢注视着外面的某处,伸出手去,像是想要去触碰什么,口中不甚清晰地念叨了一句:“乌鸦。”
凌子弘立即回身,就见罗渊差点要整个人从窗户处翻出去了。他赶紧出手把人捞回来,然后回头给了江岭一个眼神。
江岭会意,从窗户踏出去,飞身抓住了一只正展翅准备飞走的乌鸦。
江岭捧着乌鸦回到屋子里,立即被罗渊抢走,放在膝头,轻轻地抚摸起来。
三人疑惑不已,不明白罗渊为何会突然对乌鸦有反应。
江岭细细查看一番,忽然说:“这只乌鸦,和虞兄之前在路上捡到的乌鸦长得还挺像的!”
颜妍也见过那只乌鸦,跟着点头附和:“是很像。”
说到这儿,她又有些黯然,叹气道:“只可惜虞师兄也不知踪迹,明明才一年的光景,为何身边的人竟都走散了……”
其余两人被她的伤怀感染,一同沉默下来。
凌子弘沉吟片刻,没有多说,而是道:“既然罗师兄喜欢,无论是什么,就让他养着吧。今日到此为止,我们先走。”
第159章 第159章道侣。
从罗渊居住的院落离开之后,凌子弘径直去找了罗老爷。
罗老爷原本已然放松下来,听见下人来报说凌子弘要见自己,登时又紧张不已。
胖胖的中年人缓缓走进厅中,笑呵呵问道:“听说仙君要走了,罗某人也不敢留仙君多待,这里是一些土仪,仙君若是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凌子弘看也不看他所谓的土仪,直接道:“罗老爷家大业大,多招一些人手,日夜轮番动工,想必哪怕是建造别院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吧?罗师兄在宗门何曾住过如此阴凉潮湿的地方,我这个做师弟的看了都替他委屈,在别院建成之前,罗老爷还是帮师兄挪个地方安置吧。”
罗老爷为难道:“家中人口众多,实在是没有其他空置院落能……”
“我想罗老爷你自己住的院子定然是最好的。”凌子弘打断他,“不如罗老爷就暂且委屈一下自己,腾出自己的院落给师兄居住,等别院修好再搬回去。说到底师兄毕竟是罗老爷的长辈,住在全家最好的院落里也是理所应当,你说呢?”
“这……这……”
罗老爷当然不愿意,可他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凌子弘起身,决定道:“就按我说的办,反正别院过不了多久就能修好,也不会委屈罗老爷你太久,罗老爷为人孝顺,定然愿意委屈自己来奉养长辈。我便带着师弟师妹先走了。”
“是是是。”
罗老爷搓着手送他们出去,心里暗道等他们走了谁还知道罗渊究竟住在哪里。
可凌子弘就像是听见了他内心的话似的,突然停下脚步,说:“以后我会常来造访的,还望罗老爷不要嫌弃。”
罗老爷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赔笑道:“哪里哪里,仙君造访,罗某人蓬荜生辉,欢迎仙君常来。”
交代完这些话,凌子弘这才勉强放心地带着江岭和颜妍离去。
等送他们离开后,受了一肚子气的罗老爷回来难免有几句抱怨之语。
“可恶,仗着自己是修士,就这般欺负人。”罗老爷在厅中走来走去,“什么老祖宗,连修为都没了,又不是我真正的祖宗,住在我家白吃白喝,还要我给他修别院,我去你的!”
不想他话音刚落,身边的天青釉瓷瓶忽然凭空炸裂。
碎片飞溅,罗老爷吓坏了,忙捂住头缩在地上,心砰砰跳个不停。
早听说修士有千里眼顺风耳,难道竟是真的!?
他不敢再说了,赶紧叫人过来,吩咐下去立即重新开始修别院,不要怠慢!
灵阴城城门口,凌子弘右手一捏,灵力波动,随后放下手,继续赶路。
倒不是他真的隔这么远都能听见罗老爷的抱怨,只是他太明白罗老爷这类人的秉性,若是不给他一点真正的威慑,他依旧会阳奉阴违。
……
回到宗门之后,江岭把颜妍带到一边,问她:“你今日几次质问凌师兄,你什么时候对宗门这样不满的?”
颜妍耸了耸肩,说:“你搞错了,我不是突然对宗门不满的,我从来都没觉得宗门有多么好,我们与宗门,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什么?”
江岭很是惊讶。他们在成蹊堂学习,夫子从入学第一日就开始告诉他们要尽忠于宗门,是宗门给了他们在仙途上继续前进的机会,宗门的师长与同门会是他们漫漫人生中的依靠。大多数弟子在这一日日的潜移默化中,都渐渐从内心相信着宗门的庇护。
一直以来,江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天资不好,侥幸进入宗门才有了学习和修炼的机会,才会进步这样快,一直对宗门心怀感激。他以为所有弟子都和他一样,没想到颜妍会说出这种话。
颜妍有些无奈,说:“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而已……宗门培养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变强大之后能够反过来发展宗门,即便不够强大也能为宗门办些杂事。而我们也只是利用了宗门的资源来提升自己,一旦任何一方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一拍两散,没什么情分好讲。”
“你看罗师兄不就是这样吗?”颜妍理了一下自己的鬓发,“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小心保重,不要落得失去利用价值的下场罢了。”
说完,颜妍留下一句“每个人想法不同你不必太过在意我所说的”便离去,只剩下江岭一个人,若有所思,默默良久——
魔域,寂无宫。
距离上一次各部族族长齐聚,已过去不知几百年,众人坐在尘烬殿正殿之中,彼此客套寒暄。
此次聚会比预计中推迟了半月,全因蛇族族长蛇青苍在第一次收到召令之后称病,表示自己可能无法亲至,提出要换成蛇族的一位长老来代替他。
虞影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提议,再发召令让他立即前来。
这一来一回就耽搁了半个月,最终蛇青苍还是抵不住压力,亲自来到了寂无宫。
鹿族族长鹿渊与蛇青苍有些旧怨,向来不大对付,他也知道蛇青苍称病的事,此时不免出言讥讽:“蛇族长,听说你近来身体抱恙,差点来不了寂无宫?不知现如今可好些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别出什么差错,一个不慎就魔气逆转,爆体而亡了。”
这话说得不好听,蛇青苍脸色不好,咬咬牙顶回去:“不劳鹿族长操心,我只是有些不适,今已大安,鹿族长与其操心我的身子,不如多把精力放在自家孩子身上。”
他说完,鹿渊的脸上霎时闪过怒意。想不到这家伙如此厚颜无耻,还敢当众主动提起这件事。
当年蛇青苍的儿子在比试之中故意废了鹿渊长子的修为,事后只轻飘飘道了个歉,解释说自己没收住。从此之后鹿渊长子再无法修炼,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修补了儿子的经脉,却终究无法痊愈,日后也会年岁不永,此乃鹿渊的毕生之痛,蛇青苍这个始作俑者竟敢……
其他族长听见蛇青苍这话,也纷纷露出了各异的神色,有人愤慨,有人不屑,但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心态。
现在毕竟身处尘烬殿中,众目睽睽,不好动手,鹿渊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忍了下来,随后说:“我儿子身子再不好,如今也能跑能跳,就算如何,我们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哪里像蛇族长,你若是不保重身子,哪天陨落,蛇族可就没有得力的后生可以扛大梁了。”
蛇青苍嘴角一抽,恨不得用尾巴抽那老鹿几下。
就在蛇青苍反唇相讥之前,尘烬殿的大门被打开,走进来一位身着天水碧海浪云纹宽袖长袍的年轻男子。
众族长一时将目光投向来人,惊讶发现他居然是个灵修。
结合近日来的传闻,众人都心照不宣,对来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被几十名最低也有元婴境界的修士注视着,陆惊澜脸上却毫无波动,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向前方。
蛇族长老正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陆惊澜突然出现可算是撞上了,他立即训斥:“你是什么东西,我们在此议事,你贸贸然闯进来算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其他族长的想法与蛇青苍差不多,都用一种排斥的目光看着陆惊澜。
陆惊澜只淡淡瞥了蛇青苍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来到最高处的王座旁站定。
他这个举动让众人深以为不妥,不止蛇青苍,其他族长也开始悄声议论。
“你这个目中无人的灵修小子,今日我就替魔尊大人好好教训教训你!”
蛇青苍竟然准备直接动手,他屈手成抓,就要朝陆惊澜攻去。
“蛇族长,你是要替本座做什么?”
虞影的声音骤然回响在大殿之上,魔尊大人一身月白色翎纹鎏金束袖长袍走进殿内,他的笑容不达眼底,冷冷看着蛇青苍。
无奈,蛇青苍只能收回功法,与其他族长一同向虞影屈膝行礼。
行礼过后,蛇青苍抬首便道:“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商议事关全域的大事,一名灵修……怕是不便在场吧?”
还有几名族长也出声附和,他们与灵修虽停战多年,但双方宿怨深厚,怎么能放任一名灵修出现在议事会上。
在座的族长都不是眼盲耳背之人,他们早已知晓魔尊大人此次归来,身边多了个长相俊美的灵修,且与大人举止亲密,但他们只当这名灵修是男宠之流。魔尊大人收用个男宠而已,他们并不在意,可让男宠议事,又另当别论了。
岂料虞影走到陆惊澜身旁,拉起他的手,两人并肩面对众族长。
虞影笑起来,说:“他是我选中的道侣,从此见到他便与见到我是一样的,他前来参与议事,又有何不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
“道侣?”
“魔尊大人三思啊!”
“怎么能选灵修作为道侣!”
到最后,所有族长不约而同地再度深深行礼,齐声道:“还请魔尊大人重新考虑!”
虞影用一根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等他们七嘴八舌说完后,才道:“我只是跟你们知会一声罢了,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你们少插嘴。”
蛇青苍大声劝谏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魔尊大人无论选谁做道侣我们都无权过问,可那个人绝不能是一名灵修!还请大人三思!”
“哦?”
虞影冷笑一声。
“蛇族长这话说得可就令人寒心了,本座也是人族,若说非我族类,岂非是在说本座与你们不同?”
蛇青苍猛然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整个人面色苍白,赶紧低头:“是臣下说错了,臣下的意思是仙魔两道向来势不两立……”
“够了。”虞影沉下脸,全然失去了与他们浪费口水的耐心。
陆惊澜抬手,轻轻拍了拍虞影的背,示意他莫要真的动怒,接着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蛇青苍面前。
他平静开口:“修仙与修魔,不过一念之间,我无须向你们展现我的忠诚,我也并不需要你们的认可。究竟是谁的心中有异,蛇族长心知肚明,总归不会是我这个与宗门义绝孤身来到魔域之人。”
蛇青苍猛然抬头,眼珠颤抖着盯着陆惊澜,接着又忍不住去瞟后方的虞影。
他心中大乱,难道这个灵修知道什么了吗?
不可能,幽影城位置隐蔽,他们的一切行动都在暗中进行,怎么会叫人知道?
就算他知道,他也没有证据……
蛇青苍过了好半晌才整理好自己的心神,他平静了下来,却不敢再多言,生怕表现出什么异样。
没了他这个出头鸟,其他族长都按兵不动,打算好好观察一番再想其他的办法劝谏。
陆惊澜走回虞影的身旁,朝他点点头。
虞影才臭着脸对众人说:“现在可以开始议事了吗?”
第160章 第160章名为幸福。
议事进行得很顺利,除了蛇青苍在一开始提出了一些异议之外,各个部族的族长都认为重启竞魁盛会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何况在虞影还当场宣布,他将会在此次竞魁盛会中挑选一名亲传弟子,令各族族长无法不动心。
能得到魔尊大人亲自教导的机会实在难得,要知道大人从未收过徒。他们当然极力同意,竞魁盛会的事便这样板上钉钉了。
魔域承平日久,也是该给年轻一辈们多一点历练的机会了。
议事结束后,虞影携陆惊澜离去,众族长目送他们二人离去,心思各异。
蛇青苍依旧不甘心,恨恨道:“魔尊大人竟然认定一个灵修做道侣,天底下岂有这样的事?”
鹿渊碍于与蛇青苍的旧怨,没有附和,但他心底其实也是不赞成的,与他一样的族长不在少数。
而因此前陆惊澜前往狐族密林一事,狐族族长知晓的内情其他人多一些,此时开口道:“终归是魔尊大人自己的决定,想来大人心里比我们清楚。”
蛇青苍却反驳:“谁知道大人是不是被那人魅惑了!”
“蛇族长慎言。”
一直没有发话的羽族族长忽然开口。
羽族的实力比起四大部族来说不算强大,因而议事时也没什么太大的话语权,向来游走于边缘。不过论起对魔尊大人的忠心,没人敢说比得过羽族,也无怪羽族族长会在此时出声。
鹿渊跟着道:“蛇族长为何对此事有如此大的意见,甚至到了对魔尊大人出言不逊的地步?莫非那名灵修的存在,碍着蛇族长什么事了吗?”
蛇青苍惊觉今日自己表现得的确太过显眼,愤愤冷哼一声,起身离席——
又过了两日,陆惊澜总算将碎云剑淬炼完成。
他握着剑柄,剑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奇异斑斓的复杂颜色,明明锻造阁常年锅炉燃烧,火热异常,碎云剑却散发着幽幽寒气,剑身周围甚至四散弥漫出层层白雾。
收起剑,陆惊澜回到寝殿,把自己淬炼完成的事告诉了虞影。
虞影正在以练剑为名欺负小兔妖和小雀妖,听见陆惊澜的话之后,第一句话是:“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陆惊澜一顿,点头:“嗯,我尽快回来。”
虞影垂下眼,显而易见变得低落。
兔妖和雀妖仰着脑袋,茫然地看着魔尊大人不高兴。
陆惊澜上前一步,对两只小妖道*:“今日不能练剑了,你们先去做其他事吧。”
兔妖瞪着一双大眼睛,还想问魔尊大人为什么不高兴,被机灵的雀妖叼着后衣领子迅速拎走。
小孩子走了,陆惊澜再无顾忌,上前按住虞影的后颈,与他深吻。
虞影被他撩动,也回抱住他,闭着眼肆意沉沦在这个因为不舍而格外用力的吻之中。
混乱之间,陆惊澜将人抱起,往屋内走去,等到虞影回神,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宽大的梧桐木床上。
彼此的衣裳揉乱了混在一起。
……
虞影紧紧抱住陆惊澜,指甲无意间在他的肩胛骨处留下了几道红痕,还逞强地咬着牙说:“用点力,最好让我昏睡到明天中午,免得看着你离开。”
陆惊澜低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虞影能够感受到他胸腔的振动。
“遵命,魔尊大人。”
……
翌日清晨,陆惊澜轻手轻脚起床换衣,打算谨遵魔尊大人的意思,悄悄离开。
他却不知身后的虞影已经睁开了眼,虽面带疲惫,但已然清醒。
“真不想你走。”
陆惊澜一顿,回过身来,看见他侧躺在枕头之间,神情恹恹的。
“怎么醒了?”陆惊澜轻笑,“看来是我还不够卖力。”
“切。”虞影嗤道,“想让我体力不支,你还早了八百年呢。”
陆惊澜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下次努力,再睡会儿吧,我真的很快就会回来。”
虞影仰起头,与他交换一个亲吻。
“你自己说的,若是回得迟了,我就把你脱光了捆起来示众。”
“……脱光可以,捆起来也可以,但能不能只给你看?”
“想得美!快走!”
最终陆惊澜并未立即离开,他耐心劝虞影再度睡过去后,才起身,盯着睡颜安恬的人看了许久,心中涌上一种鼓鼓胀胀、极为满足的感觉。
这个人是自己的爱人,他们心意相通。
单单只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陆惊澜感到无比幸福——
幽影城。
“哗啦——!”
桌案上各类价值连城的灵植、丹药和法宝一下子被顾夕迟掀翻在地,便是这样他也不解气,胸膛不停地起伏着,紧接着又将手边的茶盏摔了出去。
茶盏在地上碎裂,茶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顾夕迟的手中捏着今晨蛇青苍刚从寂无宫传来的信,读完之后,恨得差点没咬碎自己的后槽牙。
上面说虞影当着所有族长的面宣布陆惊澜是自己道侣。
道侣?
开什么玩笑?
那小子凭什么!
想到这里,顾夕迟愈发生气,一拳砸在桌上,桌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
他掌心腾起火焰,将信纸烧成灰,随后快步走向宫殿深处的某个房间。
门被推开,方见这间宽敞的屋子里除了正中央的金丝楠木棺材之外,什么多余的陈设都没有。
顾夕迟来到棺材旁边,双手死死掐住边缘,眼睛赤红,盯着棺中好似沉睡的那个人,满是恨意。
“为什么,我陪在你身边五百年,无论是以前那个陆洲,还是现在这个臭小子,他们有谁能比我陪伴你的时间更久,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正眼看我?”
顾夕迟伸出手,想要扼住眼前这具身体的咽喉,可刚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他又心软了。
他只能无力地收回手,艰难支撑在棺材旁边,颤抖着声音说:“没关系,等我练成了禁魂之术,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会对你好,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只有我能够对你如此痴心。”
顾夕迟额头抵在棺木上,靠在旁边缓缓滑坐了下来。
这段时间,他只要心绪不佳,就会来到这具躯体的身旁,静静呆着,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变得平静。
虽然在蛇青苍面前说得言之凿凿,但其实顾夕迟根本没有把握禁魂之术能够成功。
这是上古秘术,又因为容易被拿去害人,所以很早就被神霄宗搜罗了去,列位禁术,封锁于藏经阁中。
陆洲还在的时候,神霄宗盛极一时,乃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宗,因而以统领正道之名,对不少阴狠的秘术加以管制。
顾夕迟能潜入北玄王府,是因为他体内的顾家血脉无法更改,王府的结界不会对顾家人起效。
但由于神霄宗护山大阵的存在,他无法偷偷潜入神霄宗寻找禁魂之术,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实验,这些天拉出幽影宫的尸身就已经数不清了,却迟迟没有进益。
再这样下去,就要坏了他的大事。
就在顾夕迟愁眉不展之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不甚清晰的人语。
顾夕迟听不见那道声音说了什么,可脑子里却浮现了一个格外清晰的想法。
去星月湖。
不知为何,顾夕迟觉得自己必须去一趟星月湖,那里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说走就走,顾夕迟站起身,回首看了一眼好似安恬睡着的躯体,就像是在看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般,野心勃勃。
“我终会得到你的。”
星月湖。
这片大湖还维持着两百年前大战的景象,因为虞影扭转了地下灵脉,湖区周围魔气缭绕,不再有灵修敢涉足,而又因星月湖大部分位于灵修的地盘上,魔域的人和妖也鲜有前来。
顾夕迟凭着直觉,飞到了星月湖心的一块小渚之上,渚上杂草丛生,此处的植被都因星月湖的湖水颜色而被染成了赤红。
顾夕迟刚踏足渚上,四周原本清晰的景象立即被蒙上了一层浓到近乎滴水的白雾。
看来自己是进入了某个幻境,顾夕迟暗暗警戒。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黑乎乎的人影,看不清身形、没有五官、好似一团人形墨迹,不断扭曲蠕动着。
顾夕迟被恶心了一下,蹙眉,问:“是你叫我前来?你是谁?有何意图?”
“嘿嘿嘿嘿嘿嘿……”
黑影随着笑声扭动闪烁,莫名瘆人。
“你……果然来了……”
“吾乃……神霄宗……宗主……江令成。”
“什么?”顾夕迟一惊,“江令成早该两百年前就转世投胎去了,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嘿嘿嘿……我……就是江令成……我使用禁魂之术……将自己的魂魄困守此地……躲过了转世投胎……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复仇。”
听见禁魂之术,顾夕迟眼前一亮,但随即背过身去:“你找错人了,我不会伤害他,何况两百年前你我还是生死仇敌,你就不怕我为了保护他,将你斩草除根?”
黑影剧烈闪烁起来,忽然扯得很长很长,声音也变得愈发尖锐:
“你不会灭我……你需要禁魂之术……你心底的欲念……我听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对那家伙的……执念……嘿嘿嘿嘿……杀他也不过如此……可若能见到那家伙被你囚禁折磨……我恨不得他能长命百岁……永生永世沦为禁.脔!”
听见黑影如此说,顾夕迟怒极:“少胡说八道!我只是想将他留在身边!你休要拿那些肮脏的词汇玷污他!”
黑影又缩小回原状:“随便你……怎么说吧……所以……你不需要禁魂之术了吗?”
顾夕迟咬牙,已然陷入了犹豫。
他当然需要禁魂之术,他的整局筹谋只差这一着。可眼前这个自称是江令成的黑影当真能信任吗?
见他还不松口,黑影又说:“我还有一招……炼化之法……你听说过吧……若你能想办法为我找来新的躯体……我就助你完成……你的计划。”
“你竟还偷学了炼化之法?”顾夕迟看向他,明白了什么,冷笑起来,“你们正道果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
“嘿嘿嘿……什么仙道魔修……不过是修炼之法不同罢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顾夕迟不再犹豫,眼神愈发冷厉:“成交,我会帮你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