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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霄宗。

江岭一脸焦急,来到乙班,对里面的颜妍招招手,示意她赶紧出来。

颜妍很快走出来,问他:“怎么了,你脸色看上去很差,昨晚出去干坏事了?”

江岭已无心与她玩笑,左右看了看,来往的弟子太多了,正想拉着她去僻静的地方详谈,身旁恰好经过了几名弟子,正在肆无忌惮地谈论着某件事。

“你听说了吗,宗主说今日申时要在白玉广场举行陆洲长老的回魂仪式。”

“陆洲长老?就是原来宗门的那位大乘期长老吗?”

“不错,我听说大乘期修士因为魂魄强大,肉.身死亡并不能真正让他们消亡。据说陆洲长老就是留下了一团灵光,再加上从前的遗骸化作了一颗神树种子,在宗门五百年来的精心养护下,种子终于长成,所以才能复活。”

“听你的说法,成为大乘期修士岂不是不死不灭了?”

“可以这样说,只不过也是有条件的,你没瞧陆洲长老也是等待了五百年才能复活的吗?”

“诶,我还听说陆洲长老的新躯体,就是原本宗门的首徒,陆惊澜!”

“对对,我也听说,他就是神树所化!”

“哇,怪不得他修炼那样快,和我们一般年纪就已经是元婴修士了,原来有这等缘故在里面……我之前还以为他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呢。”

那几人说着走远,颜妍越听表情越奇怪,最终露出了一脸的无法理解,看向江岭:“喂……他们在说什么啊,是什么话本子里的剧情吗?”

江岭更是一副为难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说:“他们所说,正是我今日来找你想要告诉你的……惊澜回到宗门了,但不知为何,他却成了那位陆洲长老复活的肉.身。”

颜妍眉头紧皱:“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总之……”江岭咬牙,“今日申时就是回魂仪式,你随我去看就知道了。”

……

白玉广场上聚集了上千名弟子,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待会儿的回魂仪式,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议论不休,人声鼎沸。

江岭和颜妍站在广场上,都有些恍然。

“上一次就是在这里,惊澜被授予了宗门首徒之位。”江岭感慨,“今日同样是在这儿,他却要成为另一个人了吗?”

颜妍握紧了拳头,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陆惊澜就是陆洲长老吗?还是说他只是那位长老复活的容器?”

江岭摇头,无法向她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他心底有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

经历过回魂仪式的陆惊澜,还会是从前的陆惊澜吗?

如此盛大的仪式,可有人问过陆惊澜的意愿吗,他想不想成为那个早已成为传说的陆洲?

抑或是,他的意愿根本不重要,比起一个元婴期的小弟子,宗门更需要一个能够独占一方的大乘修士。

万众瞩目之下,柳青岩和诸位长老一同步入广场中央,跟在他们身后的两名獬豸堂弟子押着被捆仙绳禁锢的陆惊澜。

一行人刚一出现,上千名弟子齐齐噤声,全都专注地看了过来。

有人发出小声的疑问:“那个人怎么是被绑着上来的?”

江岭和颜妍也看见了陆惊澜。

颜妍心头火气,压抑着声音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陆惊澜真的是被迫的?那等陆洲长老复活之后,他又会去哪?”

江岭同样脸色难看,没有回答颜妍的话。

也无需他的回答,两人心底已经隐隐升起了同样的猜测。

柳青岩站在广场中央,面向在场的所有弟子,清了清嗓子,将之前在林影秘境之中讲过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果真依旧收获了众弟子的惊叹。

柳青岩一抬手,雷音长老捧着那团血红的灵光上前来,同时,獬豸堂弟子将陆惊澜押上前来。

“诸位,今日你们就将见证宗门复兴的起点,今日就是神霄宗再度成为天下第一宗的一天!”

柳青岩的声音慷慨激昂,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待陆洲长老神魂归位,我神霄宗便可稳坐天下第一,超越其他世家,重回当年称霸正道之辉煌。”

说到最后,柳青岩将手高举:“为了宗门复兴!”

不知底下是谁先起了个头,跟着喊了一句,其他弟子也随之被感染,高呼:

“为了宗门复兴!”

身处这激动澎湃的浪潮之中,江岭和颜妍无动于衷,显得格格不入。

颜妍忍不住小声问江岭:“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惊澜成为另一个人的容器吧?”

江岭心中挣扎,还在犹豫:“如果可以,我当然想要救惊澜,可……就凭我们吗?”

颜妍也沉默下来,他们两人,不过是刚刚筑基的小修士,别说救人了,哪怕只是做出一点异常的举动,就会立刻被獬豸堂的弟子擒拿当场。

“可即便这样……即便这样……”

江岭的手指重重掐入了掌心,他浑身微微颤抖起来。

“即便这样,我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颜妍惊讶,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江岭从怀中拿出几枚符咒,苦笑道:“我没有什么十拿九稳的办法,但如果我们能制造一点骚乱,说不定就能趁乱把惊澜带走。”

他盯着手中的符咒,叹气道:“都怪我无用,过了这么久,能一次成功画出的符咒还是只有最基本的燃烧符,还是当初虞兄指点过我的。”

说完,江岭将两枚燃烧符递给颜妍,问:“你要和我一起吗?一旦动手,无论成败,我们恐怕都没办法继续在宗门待下去了。”

颜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接过符咒,笑着说:“你都有胆量,姑奶奶怎么能甘拜下风?”

……

广场中央,除了柳青岩和雷音长老,其他的长老们也整齐到场。

鸣金长老站在后方,神色复杂,不时还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霜华长老。

霜华长老以素布覆目,整个人好似冰雪凝结,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他向来独居于浮空境不问俗事,今日突然出关前来,鸣金长老本来以为他会对宗主的行为表示反对,却没想到……难道他只是来见证陆洲复活的吗?

鸣金始终觉得复活一事不妥,五百年前的事,其他弟子不知,难道柳青岩还不知道吗?

陆洲长老复活之后,岂能心甘情愿带他们复兴宗门?

鸣金长老心中打鼓,走到霜华长老身边,小声询问他:“你难道没有从浮空境中看见什么吗?”

霜华长老仍然面朝前方,岿然不动,淡淡道:“将要发生之事,必然会发生。”

“什么意思?”鸣金长老蹙眉。

就在他们私下说话、柳青岩和雷音也忙着对众弟子们讲话的时候,陆惊澜忽然注意到人群之中出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正艰难挤开其他人,朝自己走来。

陆惊澜与江岭对上视线,江岭朝他挤了挤眼睛。

陆惊澜读不懂他这个眼神的含义,但能猜到他们肯定是打算做点什么来救自己。

于是陆惊澜坚定缓慢地朝他们摇了摇头。

江岭显然愣了一下。

将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之后,陆惊澜就挪开了视线,尽量不让身边的两个獬豸堂弟子发现他们在下方的异常动作。

片刻后,柳青岩结束了讲话,转身来到陆惊澜身边,吩咐押着他的两名弟子松开手,接着从雷音长老手中接过那团红色的灵光。

柳青岩手握灵光,狞笑着看向陆惊澜,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就算你死了五百年,最终还是成为了我称霸天下的工具,陆洲。”

陆惊澜看着他,轻笑一声:“呵,痴人说梦。”

柳青岩眼角一抽,心中怒火翻涌,再也无法忍耐,更多的话也不想再说了,一下子将涌动的灵光按进了陆惊澜的身体之中。

一瞬间,天地风云突变,原本晴空万里的蓝天毫无缘由地涌现出层层乌云,云层之中雷霆闪烁。

陆惊澜骤然失力,整个人跌落,跪在地上,脑袋低垂,嗓子里发出一阵阵难以忍耐的痛吟。

围观的弟子们也被突变的天色惊到,瞬间哗然,纷纷抬头,神情各异。

见状,柳青岩几乎忍不住想要狂笑。

五百年了,他终于……终于能够把当年那个目下无尘的大乘修士踩在脚下驱策了。

柳青岩,或者说江令成,从没想过真的要复活陆洲,他需要的只有陆洲的修为,并不需要他本尊真的重回于世。

事实上即便是大乘修士,想要逆天而行,死而复生,也是极为困难的。

陆洲当年的确留下了遗骸和灵光,但仅靠这些还远远不够彻底将人复活。

不过这对江令成来说足够了,比起完整的陆洲,有所残缺的陆洲才能让他找到动手脚的破绽。

这几个月以来,江令成在灵光之中下了上百道咒语,便是为了确保陆洲复活之后能够听他的驱使。

在雷声的掩护下,江令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狂喜,仰天大笑起来。

片刻后,雷云散去,天光重现。

所有人都牢牢注视着广场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屏住呼吸,期待着他的变化。

江令成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手都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陆惊澜,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来吧……”

鸣金长老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惊澜,却不似江令成和雷音长老那般狂热,他眼底更多的是为未知的忧虑。

江岭和颜妍在得到陆惊澜的示意后也没再轻举妄动,他们本以为陆惊澜阻止他们是因为已经有了什么更好的应对之策,却没想到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江岭的眼眶都红了,死死咬着牙关,才好歹克制住自己没有直接冲上去。

江令成已然迫不及待:“来吧……来吧……”

于万众瞩目之下,陆惊澜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的眼神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又像是一如往常。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扫过江岭与颜妍,扫过江令成,将众生之百相尽收眼底。

最终他收回视线,重新垂下头,掩去嘴角的笑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抱歉啊陆洲,是我赢了。”

第167章 第167章我就是你。

什么也没有发生。

除了之前突然显现的天地异象,之后没有再发生任何事。

江令成期待的能够将大乘修士驱使如奴仆的景象如镜花水月般破碎,他冲着陆惊澜喊了一句:“你现在是谁?”

陆惊澜抬起头,嘴角笑容轻蔑,一字一顿道:“我是陆惊澜。”

江令成大惊失色,后退一步,喃喃道:“怎么可能!”

他上前一步,抓住陆惊澜的手,想要去探他的修为,却反而被陆惊澜一下子甩开。

江令成一时不防,踉跄两步,同时心神大乱。

他能反抗自己,就说明他不仅没有变成陆洲,甚至还没有受到自己的操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令成气得目眦欲裂。

陆惊澜身上的捆仙绳仍在,他勉强支撑着站起来,直面江令成,道:“不好意思,我身上早就有了更高级别的禁制,其他人想要操纵我的话,得先修为超过那位留下禁制的魔尊大人才行。”

“什么!”

江令成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虞影在背后搞鬼,他只当是陆惊澜去魔域的那段时间被虞影加诸了什么禁制,所以才让自己今日功亏一篑。

又是他!又是那个该死的毛头小子!

江令成恨不得踹陆惊澜几脚以泄愤,但很快他意识到,全宗门上下所有弟子都正盯着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顾忌一二。

他无奈只能压下怒火,咬牙切齿的对獬豸堂弟子吩咐道:“把人带下去!”

獬豸堂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疑惑和犹豫,但他们没有多说,听吩咐把陆惊澜押走。

他们左右架住陆惊澜其实是帮了他一把。

别看陆惊澜好像还有力气和江令成叫板,其实他方才根本就是在强撑。

那团灵光进入身体后就在他的经脉之中掀起了狂风暴雨,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以一种极为夸张的速度被拓宽,如果刚才江令成真的探到了他的脉门,一定会震惊不已,因为短短眨眼的功夫,他的修为已经突破了好几个大境界,叩响了渡劫迈向大乘的关窍。

陆惊澜被带走之后,围观的弟子中间爆发了一场议论。

“这是……失败了吗?”

“我就说人死如何能够复生,宗主莫不是糊涂了。”

“那兴师动众搞这么一场作甚?”

“无趣无趣,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兄,你晚上吃什么?”

“我还以为真能看到大乘长老呢……”

弟子们的这些散漫议论落在江令成耳中,简直是大逆不道。

也不知柳青岩平时是如何管理弟子们的,短短两百年,神霄宗的弟子竟敢直接对师长出言不逊,若是换了他,定然要把这些弟子通通抓起来,刑罚伺候,让他们再也不敢胡乱嚼舌根。

可惜他现在不能表现得和柳青岩平日差距太大,只能吞下这口窝囊气,冷哼一声,挥袖离去。

鸣金长老从刚开始就屏住了呼吸,到现在才总算长舒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希望陆洲长老复活,总归没有出现大变故就好。

冷眼旁观了全程的霜华长老则已经抬脚准备离去。

鸣金长老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拦了下来,道:“我问你,你是料到今日的回魂仪式会失败,所以才没有阻止宗主师兄的吗?”

霜华长老停下脚步,平静地说:“我只是料到,阻止与不阻止,最终的结果都一样罢了。”

鸣金长老把他的回答当做了对自己猜测的肯定。

果然是因为回魂仪式本就会失败,所以他才没有加以阻止。

江岭出神良久,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他才恍然回神。

他转向旁边的颜妍,问:“所以惊澜没有消失是吗?”

颜妍面色沉重,点了点头:“看上去是这样的。”

江岭忽然脚下一软,颜妍连忙扶住他,他按着自己的额头,长叹道:“太好了……”

……

陆惊澜被带到了獬豸堂的地牢之中关押起来。

回魂仪式失败,陆惊澜对江令成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应当是不愿意再看见陆惊澜,所以才把人远远扔到獬豸堂地牢来,眼不见为净。

而陆惊澜此时此刻已经无法分辨自己身处何方,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浩瀚如海水的灵力在经脉之中奔涌,陆惊澜的眼前仅剩深渊般的黑暗,不见五指,深不可测。

“他”再度显现于陆惊澜的眼前。

又见到“他”,陆惊澜终于可以淡然一笑,对他说一句:“又见面了,陆洲。”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陆惊澜席地而坐,姿态轻松,道:“我赢了,你没能控制我,反而还把一身修为拱手送给了我。”

陆洲也跟着在陆惊澜对面掀开衣袍跪坐下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上千年来养成的如玉气度。

“是的,你赢了。”陆洲点头,“你可以尽情享受属于你的胜利果实。”

他这样说,陆惊澜反而蹙起眉,默然片刻,才慢慢开口,问出了自己新的猜测:

“其实……我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对吗?”

在这样久的对抗与较劲之中,陆惊澜早就发现陆洲在主动地节节败退,他一直在用一种无尽的包容对待自己,哪怕代价是消亡也在所不惜。

能做到这种程度,陆惊澜早已有了怀疑。

陆洲微微一笑:“我早同你说过,我就是你。”

对上陆惊澜疑惑的目光,陆洲娓娓道来:“千年以前,我从客居的世家中脱离出来,与几位友人一起创立了神霄宗,那个时候,我们只是想要有一个可以安定修炼的居所而已。但某位友人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比起修炼,更享受带领一个宗门日益壮大的过程,于是在他的精心管理下,神霄宗的规模逐渐扩大。”

“几百年后,我突破了大乘境界,友人为我感到高兴,也为宗门高兴,因为作为全天下唯一一个拥有大乘修士坐镇的宗门,神霄宗的未来必定蒸蒸日上。”

陆洲的表情有些怀念,继续道:“如他所料,无数弟子冲着我这个大乘修士的名号拜入神霄宗门下,宗门很快就成为了天下第一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那位友人却因多年忙于宗门事务,修为未曾进益,寿元耗尽,憾然离世。”

“当时宗门除了我,还没有几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弟子,为了不使友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我不得不暂且回归尘世,亲自着手管理宗门之事。”

陆洲叹息一声:“但我的本性……并不适合接触太多琐碎事务。在那个位置上,每日要处理太多的是非因果,很长一段时间,不仅是宗门内的,甚至于全天下的不平之事都出现在我眼前,等着我能给出一个公正的审判。”

“见多了无常世事之后,我的修为开始不得寸进,乃至于隐隐有走火入魔之势。为了能够清心静神地处置宗门事务,我不得不将自己的本心封锁进神霄峰灵脉之内,只留下无欲无求无心无情的空魂。”

陆洲抬眼:“因为无情无心的状态修炼太过得心应手,所以即便后来我已从繁琐的宗门事务中脱身,也暂且没有想过把本心找回。那一点心念就留在了灵脉中,休眠蕴养了几百年,后来渐渐生出了嫩芽……”

陆惊澜心念一动,不知不觉坐直了脊背。

陆洲指向他:“那点嫩芽就是所谓的‘神树’。在我身死之后,所有魂魄归于灵脉,神树的生长被催动,最终重获新生,长成了你。”

陆洲垂眸,笑着说:“你不是我复活的容器,你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从完整的你之中剥离一块小小碎片罢了。”

“就像鲜少有人知晓追曜的表字一样,千百年来,知晓我表字‘惊澜’者也早已于时光长河中逝去。”

“我就是你,所以无需抗拒,这一切,本就是你的力量。”

说完,“陆洲”站起身,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开始缓慢融入陆惊澜的身体之中。

陆惊澜抬起手,终于不再有任何抵触地接受了一切。

在彻底融合之前,“陆洲”最后留下了一句:

“至于小影……我从前对他不好,亏欠他太多,以后不要再让他伤心了。”

悠远的声音随着眼前的黑暗一同消失,陆惊澜霎时回归现实,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封存了上千年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曾经属于自己的全部经历,笑着、哭着……

他恍惚间看见自己在同样的獬豸堂地牢之中,被尚且年幼的虞影紧紧抱住,听他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听他像是看待救世主那般喊着自己终于来了。

而当时仅剩一副无心空魂的自己所有的触动竟只是平静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

……

他又看见漫天黄沙之中,破败的街道,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坐在地上,用一种漠然到麻木的眼神盯着自己。

那个眼神,即便当时的他已然丢弃了所有的感情,却仍然被刺痛。

于是他走上前去,牵起了那个小孩子的手,对他说:“随我走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泣了。”

那个孩子只木然地回了一句:“我不会哭。”

……

转眼间那个孩子已经长大,再也看不见刚被捡到时的瘦骨嶙峋,他笑得恣意放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流转着数不清的复杂感情,看着他,问他:

“老家伙,这么多年你没想过找个道侣吗?”

当时的他全然感受不到那双眼睛里的仰慕与崇敬,他甚至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棋谱,只随意地回了一句:“我不会有道侣的。”

至于那孩子在听到这句话后的一闪而过的失望,自然也被他轻飘飘地忽视了过去。

……

无数的画面涌现,最后停在了三个多月以前,那个原本稚嫩天真到有些炽热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雄踞一方的魔尊大人。

他抓住自己的衣领,在交换一个温柔的亲吻后,又凶巴巴地威胁自己:“你自己说的,若是回得迟了,我就把你脱光了捆起来示众。”

啊……

自己食言了,也不知他会不会等得着急了。

捆仙绳从陆惊澜的身上轻轻脱落,他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活动了自己的手腕和脖颈。

是时候回去了,别让小影伤心。

不过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一些事,不得不做。

第168章 第168章物归原主。

虞栖梢在寂无宫是有单独住处的,名为月影殿。

回来之后,他先将罗渊安置在自己的住所内,叮嘱对方千万莫要乱跑。

虽说罗渊如今没有修为只是凡人,寂无宫的小妖们不可能欺负一个完全的弱者,但虞栖梢还是不放心他,翻来覆去叮嘱好几遍都不放心。

还是罗渊主动笑笑,自嘲道:“你这样搞得好像我是傻子一样。”

虞栖梢脸颊一红,哼声:“不识好人心,不愿听算了,我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罗渊脸上笑容未变,缓缓睁开眼,只见那双眼中毫无笑意,剩下的仅有冷漠。

带回罗渊的事情虞栖梢谁也没有告诉,再加上当初罗渊曾经是神霄宗的弟子,还差点暴露魔尊大人的踪迹,站在魔域的角度来看,他是毋庸置疑的敌人。所以虞栖梢心虚极了。

在去尘烬殿的路上,虞栖梢几次停下来劝慰自己,走走停停,居然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到。

他站在魔尊大人的寝殿门口深呼吸,正打算叩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大人的声音:

“你在外面犹豫大半日了,有什么事就进来说,没有就滚蛋。”

“噫!!!”

虞栖梢一个激灵,再想不了许多,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虞影席地而坐,面前放着虹日枪,正专注的用细绢擦拭,听见他的动静,缓缓抬眼,道:“回来了。”

“是……”虞栖梢低着头。

虞影把长枪往旁边一放,冷笑一声:“瞧你这心虚的样子,不就是带了个凡人回来吗,我又不会骂你,至于吗?”

虞栖梢微微抬起脑袋:“大人你知道了啊。”

“有什么人和东西进了寂无宫,我岂能不清楚?”虞影望着他,“你是怎么想的?”

虞栖梢顿了顿,措了措辞,说:“他因为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没有了修为,还被宗门驱逐了出来,已是无处可去……我想着,既然他忘记了一切,那从前种种,无论是我亏欠他的,还是他对不住我的,就一笔勾销。”

“他现在只是凡人,顶多还剩几十年寿命。”虞栖梢咬住下唇,“大不了、大不了我就照顾他几十年,等他去世,就真的两不相欠。”

说完,虞栖梢才后知后觉愈发紧张起来,根本不敢看魔尊大人的眼睛,再度低下头去。

自己在说什么啊……什么照顾几十年的……可恶!

虞影移开目光,重新擦拭起虹日枪,语气平静道:“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没想到虞影完全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虞栖梢大喜过望,深深行了一礼:“是!”

说完之后虞栖梢如蒙大赦,欢天喜地离开了。

寝殿内仅剩下虞影一人,他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接着抬起手,默然瞧着手腕上的双生扣,良久。

最终虞影还是没有叩动双生扣,但他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等陆惊澜回来,自己一定会要把他脱光了吊起来,让全寂无宫的人和妖都参观——

神霄宗。

此时陆惊澜虽身处地牢,却泰然自若,盘腿坐在地上,静静调息。

忽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抬手抚上了自己脖子上那道看不见的桎梏。

随后他莞尔一笑,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极为温柔纵容的光芒。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将陆惊澜从缱绻心思中唤回,他抬眸,看见一名身穿黑色长袍,戴着兜帽的弟子。

来人揭开了兜帽,居然是江岭。

陆惊澜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能在这个时候混进来见自己一面。

江岭焦急地握住了牢房的栏杆,第一句话问他:“你还好吗?”

陆惊澜心中熨帖,笑起来:“不用担心我。”

“还说不担心你!”江岭急得大喊,“你知不知道我和颜师妹看见你出现在回魂仪式上心里有多疑惑不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牵涉太多,陆惊澜一时半会儿无法与他解释清楚,便只是说:“你放心,我还是我,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也没有被操控。”

闻言,江岭的确放心许多,低声道:“颜师妹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如果宗主的计划真的成功,就不会继续把你关起来了,我不如她,遇到事情脑子就空了。”

“你有你的好处,不必妄自菲薄。”陆惊澜宽慰到。

江岭回神,有些惭愧:“怎么说到这儿了。我今日来是有另一件事想告诉你,是林传凤师姐私下里悄悄跟我说的……她说,宗主如今似乎在计划向魔域复仇。”

陆惊澜一挑眉,沉思道:“为何忽然……”

“我也吓了一跳!”江岭说,“两百年来仙魔两道一直相安无事,多年来从未听过宗主有想要复仇之心。更何况如今魔尊已经平安回到了魔域,他们有大乘修士坐镇,我们根本不是魔域的对手,实在不明白宗主在想什么。”

“鸣金长老以实力差距太大为由提出反对,宗主却说他已经突破了渡劫境界,又说魔域近来会有大变故发生,是千载难逢的复仇时机,决计不能错过。”

“宗主要求宗门内所有筑基期以上的弟子都要参与此次征伐,全然一副要和魔域玉石俱焚的模样,可雷音长老居然还大力支持宗主的行为,只有鸣金长老一人在反对。如今宗主决心已定,不知何时战事就真的要起了。”

听到这些,陆惊澜并不十分意外,如果他没有猜错,如今的柳青岩只怕已经被另一个人夺舍控制了。

而那个人自然是恨虞影入骨的。

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想要掀起复仇。

江岭见他在出神,赶紧叫了两遍他的名字,提醒他注意:“惊澜,无论战事如何,总归这对你来说是一次机会,如果宗门真的乱了起来,我会来接应你,到时候你就赶紧离开。”

然而陆惊澜却没有答应他的提议,反倒是问:“你要参加这场征战吗?”

江岭一愣,“我”了半天,没有得出回答。

他自然是不想参与战事的,那毕竟是真刀真枪的战场,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性命。

可他……他毕竟承了宗门的栽培之恩,难道宗门要用自己的时候,自己却能够当个缩头乌龟甚至逃兵吗?

陆惊澜看出了江岭的犹豫,也理解他放不下宗门,便不逼他立即给出一个回答,只是叮嘱他:

“等到战事爆发,我恐怕无暇顾及你和颜师妹。你们若是要上战场,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危为主,一旦遇见了什么困难,就向天上看,去找一只毛色暗金的乌鸦。至于我,你们不必再操心,我定然会没事的。”

“乌鸦?”江岭不太明白。

陆惊澜笑着:“你们见过的。”

江岭还是没有太理解陆惊澜的意思,暂且搁置自己的疑问,追问他:“那你有什么计划?”

陆惊澜站起来,拂去身上的灰尘,说:“我会拿回原本属于我自己的一切,然后回该回的地方。”

江岭这才发现,原本捆在陆惊澜身上的捆仙绳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全无束缚的状态,简陋的地牢困不住他,他想去哪里都来*去自由。

不久后,江岭从地牢走出去,迎面遇见一只等在外面的林传凤和凌子弘。

凌子弘按捺不住,立即问他:“惊澜如何?你和他说了我们的计划了吗?”

江岭点点头,把捆仙绳消失的事情说了,接着道:“我说了我们的打算,但惊澜叫我们不必管他,他似乎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闻言凌子弘和林传凤都有些惊讶,连捆仙绳都能挣脱,陆惊澜如今的实力,看来真的轮不到他们来操心了。

江岭又问:“师兄、师姐,既然如此,你们又有什么打算?”

凌子弘苦笑:“能有什么打算,师父近来就像是走火入魔一般,一定要向魔域复仇,听不进任何人的话,大师姐直言劝过一回,如今已经被关了起来,我也不敢再触霉头。”

林传凤暗暗咬牙,眼中锐光闪烁:“主动进犯是为不义,何况让刚刚筑基的弟子上战场根本就是送死,宗主他……究竟是怎么了?”

凌子弘按住了林传凤的肩膀,示意她先别说了,接着对江岭道:“辛苦你了师弟,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这群痴长你们几十岁的师兄师姐吧,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以自己的性命为主。”

没想到凌子弘会和陆惊澜不约而同说了一样的话,江岭有些恍然,点头答应下来——

当天夜里,满月高悬,月辉遍地。

獬豸堂地牢的门悄然打开,一道身着月白色弟子长袍的身影悄然飞向半空。

陆惊澜沉默地俯瞰着月光笼罩之下的神霄宗,山石奇崛、云雾茫茫,恍若真正的人间仙境。

曾经这里是全天下人憧憬的修行圣地,代表着正道的最高水准,培养出过一批又一批优秀的修士。

之前林传凤曾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心血,此言不虚,陆惊澜为神霄宗付出了太多,以至于连自己的本心都能封印,只为了能更好地处理宗门事务。

但架不住他离开的这五百年间,宗门被歹人操纵,逐渐变成了如今这幅萎靡不振、腐朽不堪的模样。

其实早在他还在宗门,但不亲自管理俗务的时候,宗门就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陆惊澜失望至极。

二百年前柳青岩曾拿自己的遗骸秘境为基础,建立了新的林影秘境和神霄宗灵脉,如今自己重回人世,自然要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惊澜一抬手,他周围的空间瞬间发生强烈的扭曲,无声无息之间,深埋于神霄宗地下、宗门赖以为生的灵脉一点点被剥离、抽出,最终回到陆惊澜的手中。

与此同时,所有正在林影秘境附近巡逻的弟子忽然感觉到一阵诡异的罡风挂过,一瞬间,所有进入秘境的传送阵齐齐失效。

秘境陷入了沉睡。

等第二天早晨天亮之后,宗门上下都会发现,他们每日修炼所依赖的灵脉也消失不见,神霄宗再不是灵气富裕之地,而仅仅变成一处平凡的山峰而已。

做完这一切,陆惊澜的修为几乎回到巅峰,强大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之中涌动。

最后,他看也没看黯然失色的神霄宗一眼,转身朝西方飞去。

第169章 第169章我终于得到你了。

时隔两百多年,魔域的年轻一代们终于再度迎来了他们翘首以盼多时的竞魁盛会。

魔域大大小小上百个部族,哪怕是最小的部族也都起码派出了一名年纪适宜的竞选者前来。

再加上此次竞魁盛会和从前不太一样,魔尊大人特许,各部族除了竞选者之外,额外还能派出任意数量的观战者。盛会期间,寂无宫将开放深层秘境,所以不管多少人都能容纳,任何想要通过观战获得提升的人都可以前来。

这条消息一出直接引爆了魔域几乎所有妖修和魔修的期待,其中不乏有年纪超过百岁但修为进益不如意的,想要来看看天才们的比拼,长长见识。

唯一苦了那些负责防务秩序的兵士们,这段日子怕是没办法放松片刻了,虞影甚至抽调了各个部族包括边境的驻守兵士,却仍是没能缓解人手紧张的问题。

如此盛况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在竞魁盛会正式开始的当天,整个寂无宫几乎要被挤爆,但还是有些人无法真正进入会场里亲眼观看,只能留在外围通过各处设置的水镜查看实时显影。

寂无宫会场中央。

白轩站在竞选者们中间,感受着周围沸腾的人潮声浪,额角都渗出了汗珠:“这架势……我才知道魔域竟有这么多人。”

虎若奇站在他旁边,认真解释说:“魔域很大,部族很多。”

白轩:“……我知道魔域很大,而且我也不是真的不知道魔域有这么多人,我只是感慨……算了我跟你这个死脑筋说不明白。”

虎若奇不太懂他在生气什么,想了想:“嗯。”

白轩:“……”

得了,他还是去找那头小鹿吧,小鹿虽然高傲,但好歹能听懂妖怪说话。

不像眼前这个家伙,虎头虎脑的。

然而就在白轩准备和鹿黎搭话的时候,鹿黎一直注视着上方看台的目光忽然变亮,好似星星见到月亮那般熠熠生辉。

白轩情不自禁也顺着她的视线向上看去。

与此同时全场不约而同惊喝起来。

好歹是要在子民们面前露脸,虞影今日早早就起来换衣,穿上了一袭以魔尊大人的品味来说有点太过浮华靡丽的玄色暗金礼服,整个人被层层叠叠的宝石装饰堆砌在中央,更无限放大了魔尊大人那本就极为引人瞩目的强大气场。

虞影站在悬空看台之上俯瞰全场,他感受到众人迫不及待的心情,也不打算说太多,只微微一笑,大乘境界浑厚的修为将他的话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渴望战斗的年轻人们,献上你们的战意与忠诚吧。”

紧接着激动的声浪滔天,将整个寂无宫淹没。

竞魁盛会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

白轩也被面前的景象激发了热血,握紧拳头,已然按捺不住想要上台展现自己多年来修炼的成果。

虎若奇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说:“今年盛会和往年都不太一样,第一轮是秘境试炼,所有竞选者一同进入耀焰秘境,最先抵达耀焰峰顶的人获胜。”

鹿黎补充道:“这就是全部规则了。没有限制能不能使用武力淘汰其他对手,更没有规定不允许杀人。”

白轩也对今年的规则变化有所耳闻。

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蛇族易泽一行人,压低声音说:“肯定会有人使用肮脏的手段。”

“显而易见。”鹿黎说这话的时候毫不掩饰眼中划过的嫌恶。

易泽察觉了他们的视线,回看一眼后不屑地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说话间,虞影已经在会场中央开启了耀焰秘境的入口。

众竞选者精神为之一振,各自做好准备,只待虞影一声令下,便要进入秘境。

虞影缓缓宣布:“那么比试,开始了。”

……

竞选者很多,光是进入秘境就花去了将近一刻钟功夫,等差不多所有人都进去之后,青翎出现在虞影的身后。

青翎对他说了些什么,虞影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着他语气轻松,对青翎说:“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看上去恨不得大战个三天三夜的年轻人我就觉得累得慌。”

“今儿一大早就起来了,这身衣服又重得压人,累了,我回去睡一会儿,叫人别来吵我。”

青翎领命:“是。”——

“这里就是寂无宫吗?好多人啊!”

溪无忧仰头望着面前的巍峨宫殿,以及宫殿前方涌动的人潮,不免感慨。

天枢仙师摸了摸胡须,点头道:“魔域近来在举办竞魁盛会,想必这些人都是从魔域各个角落赶来的魔修或是妖修。”

一路上,溪无忧听天枢仙师说了不少关于魔域的事,知晓魔域已经有两百多年未曾举办这样规模盛大的竞魁盛会。

若非多亏了这场突然召开的盛会,他们只怕还要继续在边境滞留许久而不得进入之法。

魔域和玄雪州的边境向来戒备森严,天枢仙师擅长卜算,但修为着实不高,而溪无忧也只不过是个凡人,他们若是贸然越过边境,一定会引来魔域哨卡的注意,那才叫惹上麻烦了。

万幸因为竞魁盛会,边境的一部分兵力被抽调到寂无宫,变得薄弱了许多。这才给了他俩浑水摸鱼进入魔域的机会。

看着人来人往,不时有兵士巡逻经过的寂无宫,溪无忧又陷入了苦恼:“我们怎么进去啊?”

天枢仙师气定神闲,淡淡道:“光明正大走进去。”

“啊?”——

幽影城。

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城市,原本就日夜弥漫着阴森寂寥的氛围,如今城中一部分修士因为不得不出席竞魁盛会,使得平日里在街道上行走的人变得愈发稀少,愈发荒凉。

然而顾夕迟并不十分在意那些少掉的人。

修士之间的战事,取胜关键从来不在于兵力有多少,就算他手下所有人都没了,只要他把虞影这个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扭转全部局势的人控制住,他就绝不会输。

昏暗的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身,全都是他试验禁魂之术后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垃圾。

十几次的试验几乎全部成功,顾夕迟已经彻底掌握了禁魂之术,万无一失。

顾夕迟全然不将倒在地上的尸身放在眼里,随意跨过去,径自来到房间深处的机关前,伸手按下。

“轰隆”一阵闷响,眼前的墙壁缓缓打开,显露出后方的通道,一直往下延伸而去,深不见底。

顾夕迟难掩眼底的激动,抬步走了进去。

百级阶梯之后,迎面映入眼中的是一方鲜血涌动的猩红水池。

虞影的躯体被写满了咒文的锁链捆住四肢,半截身子泡在血水之中,黏腻血水好似某种虫子爬行过后留下的粘液,附着在那副因为精心保存而没有任何腐坏的躯干之上。

因为没有灵魂居于其中,这具躯体的脑袋软软耷拉在胸前,如一具了无生意的木偶。

顾夕迟站在五步之外,满眼专注地看着眼前这个他追逐了几乎一辈子的人。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距离这个人如此的近,近到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永远将他留在身边。

顾夕迟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强行按下胸中激荡的情绪,掀袍席地而坐,闭上双眼,口中诵念起禁魂咒语。

繁复拗口的咒文化作绸缎般的实体,裹着诡异阴森的幽绿色光芒,从顾夕迟身后翻浪着朝虞影而去。

很快,幽绿的咒文将虞影全身缠住,如有生命般叫嚣舞动着。

躯壳垂落的脑袋,也被咒文卷起,抬头,面向顾夕迟,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与他对视——

与此同时,寂无宫内。

为了今日盛会,魔尊大人今天起了个大早。

天还未亮,他就被几名平时对装扮颇有心得的小妖强行按在梳妆台前,进行了长达两个时辰的肆意摆弄,把他当花瓶似的,插了一堆珠饰在脑袋上、腰带上和胸前。

一站起来,叮呤咣啷,跟路上叫卖麦芽糖的大叔似的。

虞影觉得自己是当真受累了。

虽说修士可以用夜间修炼调息来代替睡眠,但虞影很少这么做,调息哪里比得上睡觉舒服,何况他又不急着修炼。

没瞧自己之前修炼太快差点突破引来雷劫,险些就被劈死了。

所以对虞影来说,还是能偷懒就多偷点儿懒吧,活腻歪了才去找雷劈。

于是等必须他出场的流程结束后,他就赶紧跑回了寝殿补眠。

小妖服侍虞影把早上才戴好的装饰与衣裳脱下。

其中一只垂耳朵小兔子还在小声嘟囔可惜:“大人穿这个多好看啊,都不多穿一会儿,多给大家看看,这就要脱了。”

闻言,虞影轻笑一声,对那小兔子道:“你喜欢你拿去穿,送给你了。”

小兔子大吃一惊,没反应过来,虞影就已经转身去了内室。

虽然魔尊大人的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在开玩笑,但其他小妖还是很羡慕嫉妒能够和大人说话的小兔子,纷纷表示大人如果真要把衣服赏赐他,那他们起码也要分走一片布料。

小妖们吵闹,但做事很有分寸,很快就收拾好东西,退出了寝殿。

虞影躺在床上,用一种并不放松的姿势,直直地躺着,视线自然望向上方。

不知他想了些什么,良久,才终于闭上眼,但身姿依旧不见放松。

尘烬殿归于安静,只能听见一道平稳的呼吸。

忽然,那呼吸声消失。

下一刻,虞影再睁开眼。

周围猩红蠕动,沉甸甸的黑影压下。

面前的顾夕迟露出了近乎狂热的表情,一步一步走到了虞影的面前。

“我终于得到你了,我的魔尊大人。”

第170章 第170章归来。

朱崖州,林家。

林雏和身边其他的族人们整整齐齐地跪在堂内,没有人说话,但能听见压抑传来的哽咽声。

也不知他们是在哭即将仙逝的老祖,还是在哭就要失去渡劫大能庇护的自己。

林雏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无情无义。

家里其他人从未真正在意过自己,老祖虽然只是因为自己根骨不错,所以才多自己多加照拂,但或许是因为相处的日子太短了,林雏哭不出来。

不是说渡劫修士都很强大吗,那样强大的人,也会和普通老人一样逝去吗?

林昼躺在床上,层层叠叠的帷幔挡住了外面跪着的子孙们,却挡不住间或传来的抽泣声。

之前那一战,虽然自己只出手了一回,但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不过自己本就寿数已至,即便不出手,也不会多活几日。

林昼抬抬手指,示意林沣到跟前来,林沣自不敢怠慢,来到床边,恭敬地弯下腰。

“老祖有何吩咐?”

林昼说话的声音并不算虚弱,若非高阶修士对自己的寿数都有所预感,无人能想到他居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让所有人都出去吧,守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只会叫我烦心。”

林沣迟疑:“儿孙们……也是想尽孝床头。”

林昼摆摆手:“得了,你们的孝心我都知道了,让人都走吧。”

无奈,林沣只能退出去,带着族人们离开。

林雏站起身,久久盯着帷幔后面,没有挪步。

林沣赶紧催他:“快走了,老祖想要独处,别打扰他老人家。”

林雏想问自己能不能上前去见见老祖,还想问老祖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吗,但他始终无法开口,接着就被林沣强行牵着离开了。

屋里总算清净了,林昼强撑着从床上起来,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他的经脉已经变得萎缩破败,甚至难以将灵力运行一个大周天,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强自己,完成这一生中曾做过无数次的调息运气。

身后事都早已安排完毕,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见证了这世间数不尽的沉浮变迁,寿终正寝,也算是了无遗憾。

起码在这生命的最后,他想给自己留个清净。

可就在他刚完成一个周天的运气的瞬间,身后忽然泛起一阵森寒。

如鬼似魅的黑影缠绕在林昼的身体周围,随后凝结成了柳青岩的模样,在他的耳畔发出阵阵诡异的笑。

“你既然已经要死了,毕生修炼所得的灵力就这样散入天地之间岂不可惜?不如拿来借我一用。”

“柳青岩?”

看清来人的长相,林昼极为惊讶。

“不对,你究竟是谁?”

江令成冷笑道:“不愧是你,林老四,都快要死了,还这么敏锐。”

一听这个称呼,林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喃喃道:“江令成!?不……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江令成大喊,“你可知道我为了复仇,在那恶臭的湖水之中泡了多久!今日,我就要把你的力量,变成我复仇的筹码之一!”

说着,江令成屈指成爪,朝林昼胸口按去。

林昼想要反抗,可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哪有与江令成一战的力量?

眼瞧江令成就要得手,忽然从旁边传来一声稍显稚嫩的问话。

“老祖,出了什么事吗,我好像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

林昼猛然回头,隔着层层帷幔看见了林雏模糊不清的身影。

江令成也注意到了外面的人,一时间警觉起来,发现只是个小孩子之后又放松下来。

一个小孩而已,就算看到了什么,杀了就行。

林昼也回过神来,立即朝林雏吼道:“我不是叫你们都出去吗,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滚!”

林雏吓了一跳,想解释,但又担心老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分明听见了方才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

然而林昼的骂声又响起:“你耳朵聋了吗,还不快滚!?”

林雏再不敢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见他终于走了,林昼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江令成讥笑道:“就是因为你凡俗的牵挂太多,才导致修为常年不得进益,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林昼也冷笑一声,回敬道:“你倒是无情无义,连人性都可舍弃,连自己的弟子都能坐踏脚石,可你的下场就很好吗?”

“你!”江令成气得眼角抽搐,“罢了,我懒得与你费口舌,总归今日之后,你的毕生修为就是我的了!”

……

林雏跑得很快,他从未如此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老祖遇到了麻烦,却只能像个逃兵一样跑出来。

忽然,林雏看见了前方的林鸿,他脚下步子越发快,拦在了林鸿的面前,连喘息都来不及,指着老祖所在的院落。

“大哥……不好了……老祖他……”

……

林鸿和林雏一下子推开门闯入屋里。

“老祖?”林鸿呼唤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他们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几步上去,掀开厚重的帷幔,看见了仰面躺在床铺上,已经毫无声息的林昼。

“扑通。”

林雏瞬间浑身失去力气,跪坐在了地上——

虞影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枷锁,又仔细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变化。

枷锁上的咒文让他无法挣脱,身下的血水不知是什么东西炼成的,居然能封印他的全部修为。

难怪顾夕迟敢大张旗鼓使用招魂术把自己召回原本的身体之中,原来是做了这样多的准备。

这具躯体的手不知被高高绑起了多久,很是不舒服,已经失去了感觉。

虞影微微蹙眉,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这些的?”

“很早很早。”

顾夕迟注视着他。

两人虽然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被囚禁所以不得不跪坐着,但彼此的神情,却好似反了过来。

跪着的人睥睨着站着的那个,站着的人好似心中有什么愧悔一般,虽低着头,却不见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很早很早。”顾夕迟重复了一遍,“但以前我从未想过要这样对你。我一直都期待能和你与其他的道侣一样,彼此之间心意相通,便能厮守终身。”

顾夕迟咬牙,声音里混杂着怒意:“可谁叫你……谁叫你非要践踏我的一片真心。”

“即便你拒绝了我,我也只求能够留在你的身边,能时常见到你就好。”顾夕迟揪住自己的胸口,“可你居然随便找了个刚认识不久的灵修小子,在我的面前举止孟浪,还当着所有族长的面宣布他……他才是你的道侣。”

“你究竟把我的真心当什么!”顾夕迟怒吼道。

“真心?”虞影眯起眼,“你说你对我是真心?”

“不然呢?”顾夕迟握拳,“若非真心,谁会死乞白赖守在你身边几百年,为你忙前忙后,为你做小伏低!”

虞影冷笑一声:“呵,少自欺欺人了。你为我做事,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权力的渴求罢了。”

“顾夕迟。”虞影仰起下巴,视线向下,“时间过得太久,你难道忘记了当年你是在得到我承诺未来会把魔域交给你之后,才答应替我料理琐事的吗?”

顾夕迟脸色一变,说:“你当年的承诺不过是嘴上说说,如果不是我信任你,也不会替你当牛做马……”

“当年我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帮我办事,等一切稳定,我会慢慢把魔域全部交到你手里。而这几百年来,我也的确渐渐再也不管任何事务,你早就成了实际上的掌权者。”

“你渴求权力,而我需要有人替我接过担子,你我各取所需。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做出一副深情模样,好似全都是为了我,才忍辱负重,不得不劳心劳力几百年那般。”

虞影眼里流露出嫌恶:“真叫我恶心。”

这句话好似一把利刃,不偏不倚刺入了顾夕迟的心,将他的所谓真心三两下搅碎,也全然不留情面地撕下了他的所谓深情。

“你懂什么……”

顾夕迟垂着头,似从牙缝中挤出了这样一句呢喃。

他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缓和了自己的心绪,重新变得坚定。

“你只是还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而已。”他说,“但是没关系,从今往后,你会有很多时间慢慢接受我。”

“此后,无论是你,还是这偌大的魔域,都会是我的所有物。”——

陆惊澜回到了寂无宫。

他吃惊于宫殿中拥挤的人群,虽然离开前就知道虞影要举办这场盛会,但实在没想到会来这样多的人,而且虞影还允许他们在宫殿中随意行走。

当然,魔尊大人平日起居的尘烬殿不在随意行走的范围内。

走在去往尘烬殿的路上,外来的魔修和妖修们渐渐消失,再越过一道结界,里面就不是其他人能肆意进出的地界了。

陆惊澜来到尘烬殿门口,发现虞栖梢正站在那里,似乎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虞栖梢正在和不讲道理的青翎讲道理,讲得他口干舌燥。

“我就是进去看看大人,给大人添点茶水,放点吃食,不会吵大人安眠的。”

青翎铁面无私:“大人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他睡觉。”

虞栖梢气得两个鼻孔放大:“我说了我不会吵大人睡觉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那我们都是鸟,我说鸟语你也听不懂吗?”

青翎不为所动。

“怎么回事?”陆惊澜上前询问。

虞栖梢回头,看见陆惊澜,有一瞬间惊讶他居然回来了,随后敏锐察觉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发现他的修为已经深厚到自己都看不透的境界,更是震惊到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但最可气的是,那该死的青翎一看见陆惊澜,居然就让开了身子。

“大人吩咐过,如果是陆仙君回来了,叫他立刻去见。”

陆惊澜顿时心虚,挠了挠鼻尖,看向旁边气鼓鼓盯着自己的虞栖梢。

“那我带他一同去见可好?”

青翎没说好,但也没有阻拦。

于是陆惊澜对虞栖梢说:“你先进吧。”

虞栖梢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故意挤了青翎一下,这才勉强顺气,走进寝殿之中。

因为听青翎说虞影在睡觉,所以两人一进去就放轻了脚步,生怕吵到魔尊大人安枕。

虞栖梢先去按他刚才所说的,给茶壶里添上热茶,又在桌上的果盘里放上果子和点心。

陆惊澜则直接走向了内室,朝床边走去。

忽然,他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那夹杂着心虚但更多是喜悦的表情也变得凝滞。

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虞影,而只是一具小木偶。

那具小木偶与虞影灵魂居于其中时的活灵活现不一样,它连五官都没有,光秃秃的脑袋、僵硬的身子,一派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