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斯臣动作微滞,目光顺着她的话落在沙发上的手机上。
曲凝补了一句:“他说,闻斯婧怀孕了,他们准备结婚。”
闻言,闻斯臣眉眼倏地沉了几分,没说话,伸手捞起了手机。
曲凝下意识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淡淡,眼底却透出一抹凌厉的凉意。
他滑开屏幕看了眼,敛了冷意,低头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你先去洗澡,好好睡,我去2楼书房处理点事情。”
曲凝看着他走进衣帽间,扯出一件浴袍披在身上,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却透着一股沉默的压迫。
她静了片刻,咬了咬唇,终于开口:“你和沈檀之间,到底藏着什么旧账?为什么你们非得这么明里暗里地周旋?”
闻斯臣系紧浴袍的带子,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
“还能有什么事?”他语气轻描淡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国豪现在困在加拿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曲凝眉心轻蹙,默然不语,眼神盯着他不放。
闻斯臣走近几步,“现在,他既然选择和斯婧结婚,应该也有几分真心,这事我得和叔叔还有斯威说一声,斯婧毕竟不是我亲妹妹,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重,也做不了主。”
他看着她这副神情,忽然失笑,走回来坐在她身边,半抱着她靠进怀里,“这么紧张?”
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他低头,唇贴在她鬓边,语气慢悠悠的,“那不然,我现在给沈檀回个电话,你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曲凝侧头冷冷看他,“你最好别骗我。”
“嗯。”他若无其事地蹭了蹭她,“我能骗你什么?沈国豪又不是我爹。”
她懒得理他。
他却变本加厉,手绕到她腰后搂住她,声音低哑:“要不然我先陪你洗个澡,然后再去工作?”
曲凝:“……”
她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他毫不躲闪,顺势握住她的手指,轻轻落下一吻,眉眼柔得不像话,“我天,你怎么这么操心?白天忙着和林万颖做生意,晚上还要替沈檀发愁……你就不怕我吃醋?”
他声音又低又慢,是她最熟悉的赖劲儿。
“你一个大男人,居然吃这种醋。”曲凝道。
“男人怎么了?”他顺势把她往自己腿上一带,抬手将她耳边头发撩到后面,“你是我太太,谁的事都可以不管,先管我。”
曲凝继续打他,“你最好别骗我,如果你和沈檀真的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给你好看。”
闻斯臣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倔劲,没笑,反倒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成交。”
话音刚落,他俯身吻住她唇角,力道不重,却异常缠绵,只是像怕她跑了似的,牢牢搂着她不肯松开。
深夜,曲凝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闻斯臣俯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随后,他轻手轻脚地捞过一旁的浴袍,披上,起身走出了卧室。
2楼书房。
显然,对面也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接通了。
“闻总,”沈檀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我还以为你今晚没空回我了。”
闻斯臣点了支烟,缓缓道:“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卑鄙到真会拿女人当筹码。”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明显的讥讽:“这不是跟你学的吗?当年在瑞士,你和小凝结婚,不就是利用她?”
闻斯臣眼神阴鸷,烟夹在指间抖了抖,“所以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算不上。”沈檀笑意不改,语气却冷了几分,“说实话,我这两年也想认输,但你们闻家太难缠。我本来想走,可偏偏斯婧一腔孤勇撞了进来。我觉得,也未尝不是个机会。”
闻斯臣忽而冷笑,声音低得像刀锋擦过,“沈檀,你这么拼命做什么?沈家的钱你已经握得够紧了,你是司机的儿子,沈国豪对你们母子也是虐待,你何必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终于压低,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是沈国豪的亲儿子,可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说到最后,沈檀叹道:“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和你当初苏醒过来的时候差不多。忽然发现身边那个原本以为只是棋子的女人,竟然给自己生了个孩子。一时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闻斯臣冷然将烟蒂掐灭,挂断电话。
书房里只剩下他缓缓吐出的烟雾,和越发凝重的夜色。
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沉敛。
他早就查过沈檀的身世,沈国豪家暴妻子,妻子又出轨司机生下了他,这个秘密被沈国豪发现后,更是成了他反复折辱母子的工具,换来的,是长年累月的羞辱与暴力。
也正因此,沈檀早就习惯扮演一个“孝子”的伪装,外人眼中温和克制,实则擅长在情绪里游走。他喜欢拿捏那些性格柔顺的人,比如曲苒苒。
沈檀说他在瑞士利用曲凝。
是。他记得第一次见曲凝时,确实心存疑虑。
她出现得太巧,潜意识以为她是沈檀联合闻晓晟安排的人,是某种阴谋的一环。
结果她却主动开口,说要结婚。
他诧异,也觉得有趣。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陪她走这场局。他倒要看看,沈檀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到底想下哪步棋。
只是没想到,瑞士那场意外,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不会和沈檀搞什么君子博弈,比狠,他只会更擅长。
第37章
闻斯婧终于等到沈檀接完电话,她靠在床头丢掉手机。
伸手拉住他手腕,撒娇催促:“快,快来陪我睡觉,不许再打电话了。”
说着,又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医生都说了,孕妇要早睡早起,你要带我一起养成好习惯。”
沈檀看着她笑了笑,脱下外套,顺势坐在床沿,将她圈进怀里。
“好,听你的。”
他轻轻拍着她后背,语气温柔,“你睡,我陪你。”
闻斯婧闭着眼贴在他胸口,憧憬道:“你说,我们是先办婚礼,还是等孩子出生之后?我想穿最美的婚纱,不想挺着肚子,身材都走样了。”
他盯着床头昏黄的灯光,眸光微动,“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啊,都可以呀。婚纱一定要高定,场地嘛……可以去意大利,也可以在港城海边办一场晚宴……”
她带着困意絮絮叨叨说着,沈檀一语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直到她终于困倦沉睡,沈檀才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枕边,低头凝视着她娇气中带着几分甜意的脸。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不想利用这样天真的姑娘。
但他不能看着沈国豪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他恨沈国豪,更恨他当初明明有机会放过他们母子,却没有。那个司机被逼得自尽,母亲也被折磨去世。
他不能原谅,也无路可退。
终于让他找到了机会,沈国豪和贪心的闻晓晟撕破了脸,被监禁在国外,他也悄然接管了沈家的实权,如今,他终于有能力,替母亲清算沈国豪的旧账了。
闻斯婧是个藏不住事的,没过几天,便在社交平台上开始分享自己入手的孕妇用品,言语间虽未明说,却处处流露出甜蜜和憧憬,间接向外界透露了她与沈檀即将结婚的消息。
她更是热情似火地给曲凝打了好几个电话,一口一个“嫂子”,兴致勃勃地让她分享当年怀奥利奥时的孕育秘籍,从营养品到睡姿,从产检路线到情绪管理,问得细致入微。
下班时,曲凝带着齐阳赴约参加饭局。原以为只是和几位客户商谈合作,倒是没料到席间除了熟悉的商业面孔外,居然还看见了陆丹华。
对方穿着一身藏蓝色修身长裙,妆容精致,依旧是那副端冷克制的姿态,仿佛生来就属于上座。
她眼神淡淡扫过曲凝,轻轻抬了抬酒杯,算是打了个招呼。
曲凝微微一笑,也从容应对。
闻家和陆家利益关系确实牵扯很深,但这样和陆丹华出现在同一饭局上,还是第一次。
客户商笑着寒暄了几句,就开口道:“我们现在国外的资源,大多是闻家牵线的,合作起来确实高效。但……陆总这边,似乎还有些顾虑?”
陆丹华将酒杯放下,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含着笑,“现在的港城,什么人都能当上管理者,随便找个长得好看的,婚礼随便办一办,一觉醒来,就能坐上董事席了。”
桌边几人微愣,空气静了半秒。
齐阳也察觉出味,他下意识看向曲凝。
曲凝神色却丝毫不变,只轻轻一笑,举起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回敬道:“确实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不如陆小姐幸运,出生就在罗马,港城商圈的既得利益者,从小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这些后来者,只能靠点运气,再拼点命。”
说罢,她轻轻饮下一口,气场沉稳。
陆丹华没想到她的嘴居然如此之利,她轻蔑地笑了声。
“确实有不少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拿到资源之后,就开始包装自己多努力多能干的样子。可惜港城人都知道,她们一开始靠的,不过是男人而已。人心不足蛇吞象,野心太大也得掂掂自己有没有那个胃。”
有几位客户已经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显然也意识到,这顿饭局恐怕不是简单的商务宴请那么简单了。
曲凝还未开口,客户商已经笑着起身,语气圆滑:“抱歉啊,曲总,陆总,我先去个洗手间。”
他这一带头,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有的说去抽烟,有的说接电话,不约而同地给她们让出了空间。
整个包间,瞬间只留下了陆丹华和她助理,还有对面的曲凝和齐阳。
气压骤然低了几分。
曲凝淡淡扫了眼紧闭的门,直接道:“陆小姐何必呢?王诗双就算再碍你的眼,她也是规规矩矩做事,不偷不抢。
“再说了,她拿下的资源,是靠她自己的手段和筹码,不是靠陆家施舍。你陆小姐一人独占光明大道,别人连条岔路都不能走?”
陆丹华眸色压了压,冷哼道:“说实话,曲凝,要是没有闻斯臣,你连坐在这的机会都没有!之前你给王诗双找律师的时候,我就忍了你,你离了闻斯臣,你还能这么嚣张吗?至于王诗双,她就安分守己一点。”
曲凝听完,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
“陆小姐,我从来没觉得我嚣张,我只是说了你不想听的话而已。
“你如何看我,如何看王诗双,甚至怎么看这个世界,都与你个人立场有关,我不在意。但别张口闭口靠男人,来否定别人所有的努力。你仗着自己姓陆可以为所欲为,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路走。”
陆丹华冷笑一声:“王诗双要不是六年前装可怜装到我爸面前,你以为她能有今天?你也不过是运气好,嫁了闻斯臣。你在清高什么,曲凝?”
曲凝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清冷:“陆小姐的本事,只敢对我和王诗双耀武扬威。我说服董事会和林万颖合作,你敢去林万颖面前这样叫嚣吗?林万颖抢了你的生意,你敢这么去骂她吗?
“你再高傲,也别忘了,你陆丹华有今天,是靠你父亲陆弘文一手捧起来的。陆老爷子去世后,你手里就亏了上百亿了吧?”
陆丹华的脸色一下冷得发白,猛然站起身,食指直指她,语气几近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我叫板!我本来是看不上王诗双这种货色的,但我更看不惯你!上次的珠港项目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你下次要是再冲到我面前,我可不管你是不是闻斯臣的太太。”
齐阳下意识起身,眉头微蹙,却被曲凝轻轻抬手制止。
她却仍坐着未动,只是缓缓抬眸,神色沉静如水:“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你不是也第一时间求助闻斯臣和霍凛,提前买通媒体资源给王诗双扣帽子,关键时刻篡改遗……”
话未说完,陆丹华怒不可遏,猛地抄起桌上的水杯砸向曲凝。
“你算个什么东西!”
齐阳眼疾手快,一把拉开曲凝,杯子碎片溅落,声响惊醒了整个包间。
曲凝垂眸扫了一眼地面上的碎片,唇角轻扬,语气清清淡淡:“陆小姐慢慢生气吧,如果你非要和我,和王诗双较劲,那你这一辈子,恐怕都别想安生了。”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包间。
她确实没想到,陆丹华的脾气,竟会失控至此。
明明在葬礼上,她看着是那样沉稳、理性,言行举止间颇有大局观,那时候她还以为她和林万颖一样,是能挑起陆家担子的继承人。
可现在看来,她根本扛不住压力,压不住情绪,甚至连最基本的场面都控制不了。
这样的陆丹华,真的很难缠。
包间里,陆丹华气得浑身发抖。
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王诗双一个野路子出身,一个捞女,凭什么有脸站到港城的牌桌上?两个亿,她是看在闻家的面子上才施舍的,够大度了。现在竟然舔着脸回来做生意,重新洗白自己?
她就不配!
而曲凝,更是让人恶心!
多管闲事!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仗着闻斯臣撑腰,替王诗双出头就算了,居然还敢绕开她,私下里和林万颖谈合作,把陆家排除在外?
都该收拾!
那晚的饭局之事,闻斯臣自然也有所耳闻,更主要的是齐阳还是他的心腹,几乎是一字不差地将现场情形复述给他。
他原以为曲凝会有些不快,哪怕不是大发雷霆,多少也该抱怨几句。但她却什么都没说,连一句枕头风都懒得吹,依旧从容淡定,压根不将陆丹华的挑衅放在眼里。
闻斯臣望着她安静坐在书房忙碌的身影,忽而轻笑出声。
他这位太太,冷静得过分,也强韧得叫人心疼。
曲凝转眸看他,“你忽然笑什么?”
闻斯臣懒懒靠着,朝她伸出手,“过来。”
曲凝坐着不动,抬了抬眉,“闻总,虽然现在是下班时间,但我也不是你一喊就得过去的闲人。”
他轻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她这副嘴硬的模样,手指仍旧不收回。
“过来,我帮你看看期货,给你指指路,你要不要。”
曲凝哼了一声,没答,却终是慢悠悠端起电脑,从椅子上起身。
她抬着电脑放在他面前,“你不是说最近金融市场波动大?那你看看这个,汇率这么走,我是该出手还是再等等?”
闻斯臣扫了一眼屏幕,将她连人带电脑一起拽进怀里。
曲凝猝不及防歪坐在他腿上,电脑差点掉地上,“喂!”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稳稳滑过屏幕,“你刚那笔单,确实不能出,还得等等。”
曲凝蹙眉,“好吧,别让我亏钱了就好。”
闻斯臣笑了,“闻家的日子苦了你吗?怎么这么心心念念要挣钱?”
曲凝斜他一眼,“谁会嫌弃钱多啊?”
闻斯臣捏着她的手指,指节微微用力,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你在瑞士和伦敦的资产已经够丰厚了,你这样着急搞钱,真的很难让我不怀疑你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
曲凝合上电脑,轻轻放回书桌,回身目光直视他,语气坦然:“我一直都在认真赚钱啊,从你醒来那天起,你不就是知道的吗?”
他眼神深邃如寒潭,“以前你还偷偷让沈檀帮忙暗中操作,这一年,却连遮掩都懒得做了,明目张胆地这样,你这是妥协了?”
她冁然一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轻轻靠在他肩头,“妥协什么啊?日子就这样过啊,开心就好。”
开心就好?
闻斯臣低头细细品味她的话,扣紧她的腰身,“那现在的日子是过得开心了?”
曲凝仰起笑脸看他,“你不开心吗?”
闻斯臣低低一笑,眸光沉沉,抬手捏住她下巴,缓缓逼近她的脸,“自然开心。”
他顿了顿,眼神却愈发幽深,“但我更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不再让你开心了……你会怎么办?”
曲凝转眸笑了笑,不答他的话,却抢先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闻斯臣反客为主,站起来身,双手掐住她的腰,猛然往上一抬。
曲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带,整个人坐上了书桌,背脊贴着冰凉的桌面,身子微微一颤,发丝从肩头滑落,映着柔黄灯光,添了几分凌乱的妩媚。
她本能地撑着桌沿,抬眼瞪他。
闻斯臣俯下身,身形高大如山般覆下,一手扣住她后腰,力道不容抗拒,另一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锁在怀中,唇重重地压了下来。
他吻得又重又深,不容抗拒地索取着她的情绪与回应。曲凝刚要抬手推他,抱怨的话还未出口,下一秒,他便变换角度,吻落得更加狠戾,一轮紧接一轮,密不透风。
桌上的文件被他扫落,纸张翻飞散落一地,窗外灯影迷离,夜色正浓,窗上映出两人缠绵的剪影。
第38章
闻家与林万颖的合作消息曝光,再加上之前曲凝与陆丹华在饭局上的争执传得沸沸扬扬,短短几天,陆氏股价连跌,风向变了又变。
闻斯臣连着出差半月,曲凝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因为他罕见地带着闻斯威一起去的。
商业酒会,流光溢彩,觥筹交错。
曲凝来这,主要是应林万颖的邀约。
林万颖身着一袭深蓝色礼服,干练优雅,在人群中步步生风。
她径直走来,停在曲凝面前,唇角微扬:“走吧,我带你见几个客户。”
曲凝颔首,跟在林万颖身后穿过人群。
林万颖停在一位外籍客户面前,淡声介绍:“曲凝,闻氏的总经理,也是我接下来泉港项目的合作人。”
那人笑着点头,与曲凝寒暄几句。
几杯酒后,林万颖稍一侧身,笑道:“等会儿找个地方,聊聊?”
曲凝眼睫一动,尚未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真巧。”陆丹华端着酒杯缓缓走来,唇角含笑,姿态优雅。
曲凝眸色微敛。
上次两人在饭局上的不愉快,曲凝还历历在目,现在陆丹华又挂上了从容端庄的笑容。
陆丹华神态自然,仿佛早忘了那*晚的不快,“闻太太如今可真是风头无两,就连林总都主动找上门合作了。”
曲凝唇边挂着淡淡的笑,“陆小姐也是闻氏一直以来的合作伙伴,大家彼此之间,谈的都是生意。”
林万颖站在一侧,眸光微动,却始终未出声,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有趣的博弈。
陆丹华扯笑,“港城的女人都抢钱不抢男人,闻太太和王小姐也是入乡随俗了,不过王小姐最近动作挺大,听说亏得不轻。不知道等她真撑不下去的时候,闻太太还会不会再次慷慨解囊?”
曲凝听着,眸色未变,唇角笑意稍稍收了些温度,“港城确实都抢钱不抢人,但有时候钱抢不好,反而闹得人尽皆知,那就不太体面了。”
陆丹华的笑容僵了半分,她最近确实焦头烂额。
为了立住在圈内的姿态,既忙着对付王诗双,又单刀直入地去抢珠港的货运资源,本以为能踩曲凝一脚,谁知人脉没铺稳,配套也没跟上,一步踏空,直接造成了亏损。
她斟酌了下语气,笑得依旧端庄,“我记得远城的沈先生是闻太太和王小姐的旧识,估计也是同病相怜吧,最近很是不顺。港城子公司暴雷,眼看就要退市了。同是天涯沦落人,闻太太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老朋友被逼到绝路。”
曲凝有些意外,沈檀子公司有些风波很正常,但什么叫被逼到绝路?
陆丹华瞧她反应,轻笑,“闻斯臣没和你说吗?不过,你最近光顾着跟林总谈合作,哪有空顾得上远城的老朋友。”
曲凝眉心轻蹙,目光沉了几分,定定地看着陆丹华得意的笑容。
林万颖看着她们两个,轻轻一笑,“我和曲凝还有事要聊,先走一步。”
曲凝没有拒绝,慢慢跟在她身旁。
林万颖带着曲凝去了二楼的私人雅间。
曲凝开门见山,“林总也知道沈檀的事吗?”
以林万颖在港城的消息网络,不可能晚于陆丹华得知。
林万颖看着她,缓缓道:“刚收到消息不久,沈家的几条主力航线,最近被闻家兄弟联手截了。”
曲凝心里一凉。
怪不得,她主动提出与林万颖合作,闻斯臣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异议,董事会也顺利得过分。原来,就在她为项目奔走,与林万颖洽谈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联手闻斯威,悄无声息地动了沈家的根基。
不是不管,而是早有打算。
他和沈檀到底有什么仇!
她还是太小儿科了,从头到尾,连闻斯臣下一步要走哪里都看不透。
酒会结束的时候,司机早将车开到会所门口,低头替她拉开车门。
曲凝提着包刚要上车,却顿住了脚步。
后排车门内,熟悉的身影坐在黑暗中,西装挺括,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朝她伸了出来。
曲凝一愣,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片刻,才慢慢抬眼望进车内那双藏着情绪的深眸。
她只是静静站着。
几秒后,她收回视线,没握上去,而是漠视他那只手,沉默着坐进了车里。
关门声轻响,司机缓缓启动车子。
闻斯臣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拉紧袖口,细细打量她的眼神。
“今晚不愉快?”他淡淡问道。
曲凝直视他,冷静反问:“为什么要抢沈家的航运资源?”
四目相对,车内氛围微微凝重。
许久未见她展露锋芒,就连被陆丹华接连下绊子时,也不曾露出这么凌厉的一面,可是此刻,她防备的神色重新浮现在脸上。
半晌,闻斯臣掀了掀唇角,语气轻描淡写:“沈檀在港城的子公司暴雷了,他需要大量资金,我们也只是顺势而为,谈不上抢。”
曲凝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不信。
闻家根本不缺这些资源。
她声音不再温和:“你到底在跟他算什么账?连航线都要掐断?”
闻斯臣微垂眼睫,手指轻敲着膝盖,“哪有什么算帐,就如你和陆丹华一样,各凭本事罢了。”
她和陆丹华?
陆丹华记恨她给王诗双找律师,她为了压住陆丹华,和林万颖合作,但他和沈檀会是这么简单的关系吗?
闻斯臣抬眸看她,神情仍旧冷静,“他现在和斯婧计划结婚,我总不会害了自己妹妹不是吗?我和斯威掌握一些沈家的资源,也是为了斯婧好。”
一句为了闻斯婧,轻飘飘地落下。
很久以前,在海城,她曾问他,为什么宁可替陆丹华出头,也不肯劝劝闻斯婧别再苦苦追着沈檀,免得将来受伤太重。
那时他不屑地回了一句,陆家和闻家的利益关系,谁都知道怎么选,怎么还问感情值不值得?
现在,他又告诉她,掐住沈家的命门,是为了闻斯婧好。
车窗外是港城夜色,灯火交错,落在曲凝眼底,却全是她看不透的利益至上的冷色。
闻斯臣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抬手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
他声音低缓:“别胡思乱想。沈檀是你朋友,将来也会是斯婧的丈夫,难不成我们真要他的命?”
生意场上,有输有赢,曲凝无法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闻家做得不对,却也更加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顺势而为”。
她问,“你们这样做,不怕闻斯婧和沈檀闹矛盾吗?”
闻斯臣沉默了几秒,“如果沈檀因为这个事情和斯婧分开,那恰恰说明沈檀确实没几分真心,我们只是介入资源而已,又不是把沈家搞破产了。”
他语气凉凉。
曲凝低眸,心中泛起一阵苦涩,面对这盘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她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样的现实。
“闻斯臣,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样不断周旋、不断算计的生活。”
他怀抱微紧,下颚在颈肩蹭过,既有无奈,也有隐隐的怒气,却始终没有开口回应。
回到家,曲凝把自己锁进书房,给沈檀打去电话。
沈檀的声音有些疲惫,“你都知道了?对,公司是出了一些乱子。”
曲凝:“是不是沈伯父出事了?你的思绪乱了,才出了这样的岔子?”
电话沉默了几秒,沈檀缓缓回应:“也有这个原因吧,但我并不在意。小凝,别担心,沈家不缺钱。”
听着电话里那疲惫至极的声音,曲凝的心里一阵酸楚。
她又问:“闻斯婧呢?她还好吗?这件事是闻斯臣和闻斯威的决定,应该和她无关,她现在怀孕,你要多照顾她的情绪。”
沈檀终于轻轻笑了起来:“放心,我可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几条航线算什么,这不意味着我沈檀就此终结,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曲凝当然相信以沈檀的能力,不至于从此一蹶不振。但她心底的纠结更深,为何非得让闻斯婧夹在这张复杂的棋局中?
闻斯威的亲妹妹,怀着沈檀的孩子,即将成为一家人,却成了利益角力的无奈筹码。
在这张复杂而冷酷的利益网络里,好像谁都不可以相信,每个人都在暗中较劲,只有彼此制衡,才能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曲凝不知道闻斯婧此刻作何感想,但她清楚,如果有一天,她也被如此摆布,被人以“为了你好”的名义送进一场算计,她一定一刻都忍受不了。
她想起当初王诗双和陆家那段恩怨,那时候的她,还敢自诩清醒,如今回头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天真,多不知天高地厚。
曲凝推开房门的瞬间,房内漆黑一团,但有一道柔和的灯光从阳台洒进来。
她怔住。
安静中,一道轻轻的童声从阳台方向传来,带着点跑调的可爱,“HappyBirthdaytoyou……”
是奥利奥。
他在唱生日歌,低着头,手里捧着可爱精致的小蛋糕。
一瞬间,那些复杂的算计、利益、冷酷的现实,全都远了。
奥利奥眨巴着眼,催促道:“妈妈,生日快乐,你快许愿吧。”
她垂眸看着那蛋糕,就着烛光,看清了孩子纯粹的眼睛,也看见了依靠在阳台门上的成熟男人。
闻斯臣倚在那里,衬衫袖口微卷,眉眼藏在微暗的光里,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孩子的童真与男人的深沉,一明一暗,一近一远。
曲凝慢慢走近,在奥利奥面前蹲下身,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
她的愿望很小,她只希望奥利奥成长的世界可以简单快乐一些。
时间太晚,奥利奥吃了一小块蛋糕就困得睁不开眼,闻斯臣抱他回房。
曲凝独自坐在阳台上欣赏生日礼物,奥利奥的画作,简简单单一家三口还有三只猫,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闻斯臣的生日礼物也是一张纸,岛屿的转让证明,他最终还是把岛毫无保留地送到了她的手上。
薄得可以随夜风飘走的一张纸,曲凝却觉得重如千斤,最可怕的是,她心里居然没有生出一丝惊喜之感。
闻斯臣再次推门进来时,曲凝依旧坐在阳台,长腿搭在栏杆上,手里握着半杯酒,红色酒液轻晃,衬得她指尖纤白,像什么都不在意,又像什么都压在心底。
夜风吹乱她的发,酒意微醺,她仰头灌了一口,眼尾染了几分红,却仍是一派慵懒模样。
闻斯臣走到面前,扫了眼桌子上,被认真卷好的画和那张被她随手压在酒瓶下的纸。
他没有出声,只靠在阳台边,低头看着她,眼神沉静,像在试图读懂她的沉默。
曲凝转眸望进他深不可测的眼眸里,轻轻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
他只淡淡开口:“你在不高兴。”
肯定句。
曲凝叹息一口,“我真的高兴不起来,又一年过去了。”
她目光落在夜色之外,想要尽量理顺胸腔那些密密麻麻的情绪。
“从前我看着妈妈偷偷哭,总觉得一个不幸福的家庭已是人生中最糟的境地。但后来我逃了出来,却发现更可怕的是这个世界除了家庭的撕扯,还有人心的算计,伦理的桎梏,随时都能把人困死在局里。”
人生的成长总让她感觉有一种无力感。
她明明在努力摆脱那些厌恶,但现实偏偏就像潮水一样,一层层翻卷过来,将她重新淹没,甚至开始学会去纠缠在其中。
小时候,她觉得曲新民和曲苒苒母女不高兴就好了,那她一定会很快乐,可现实是,她们痛苦难堪的时候,她也没觉得轻松。
后来她帮王诗双出头,以为可以尽所能帮她讨回公道,那些她以为是正义的事情,也不过是滑稽一场。
在看如今,她明知道闻斯婧夹在沈家与闻家之间注定无辜,难以快乐,却再也无法说清谁是谁非。
闻斯臣站在她对面,听她娓娓道来。
晚风掠过他宽阔的肩背,他目光越发深沉,那眼神像是沉入水底的黑石,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张力。
许久,他才道:“曲凝,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缓缓屈身蹲在她面前,取过她手中空空的酒杯,随手搁在一旁桌面。
他伸手替她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指腹划过她微凉的鬓角。
“沈家的资源,就算没有闻家,也还有李家、王家、林家……,世界就是这样,比你想象的更深更浑。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浮上来的是利,还是血。”
他捧着她的脸,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随着风吹进她耳里。
“你说你不喜欢闻家,不喜欢恩怨沉疴的地方,但现实就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心术不合的算计,明争暗斗,不论在哪。”
他轻轻一笑,“你在港城3年,见过多少局,走过多少场面。你觉得,有谁是真正无辜的吗?”
曲凝垂眸,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他,任他的手紧握着她的手心,任由他越靠越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任由他的唇贴近。
气息交缠,他低声道:
“我也不喜欢这些。但这就是现实,没有人能完全置身事外。”
“别不开心,等奥利奥放假,我们就带他去小岛上度假,远离这些。”
曲凝闭了闭眼,心绪纷乱如这夜风般,起初只是轻拂,像是疲惫后的一点慰藉,可越往深处,却越凌乱,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动荡与空落。
她不怀疑他此刻的诚意,就像夜风的温度也是真的。
可即便如此,曲凝还是逃了。
她带着奥利奥飞去了泉港出差,原本交给齐阳和两名助理就能妥善处理的事情,她却坚持亲自过问,一去就是整整一周,没有回港。
闻斯臣回到家,客厅里只有三只奶牛猫在地毯上追逐打闹。他立在原地,脸色沉得吓人,佣人看了他一眼,连呼吸都小心了几分。
他淡声道:“晚餐端上来三楼阳台。”
“是,先生。”佣人连忙应下。
他拎着外套,慢步上楼。几乎每上一个台阶,心头的烦躁便更盛一分。从未有一件事像这样,让他无从下手,步步为难。
沈檀,他不会放过,沈檀也绝不会放过沈国豪。可现在,沈国豪的身体怕是撑不到回国那一天。
那时候,沈檀会怎么做?他猜不准。
他不贪财,航运资源被吞也无动于衷。
沈国豪还有个养女,沈檀早早替她设了数十亿美金的信托。他可以掏空沈氏,破釜沉舟,为了一点一点折磨沈国豪,看他在最后的时间如何崩溃,如何绝望。
偏偏,曲凝是沈檀的青梅竹马,不管他如何选择,都绕不开她。
简单用过晚餐,佣人照例送上了酒。
他拿起手机,给曲凝拨了个视频电话。响了几声,那头终于接通,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奥利奥的小脑袋。
他换了新发型,笑嘻嘻地凑近镜头,小脸洋溢着得意的神情,显然在泉港玩得不亦乐乎,早把回家的事抛到了脑后。
“爸爸,今天妈妈带我去做的头发,好看吗?”
小家伙一边说一边转着脑袋,把侧面也展示给他看。
闻斯臣淡淡扫了眼,趁他转头的时候,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端着电脑加班的曲凝。
她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工作里,没有关注视频电话的动静。
奥利奥得不到闻斯臣的回应,又问:“爸爸,不好看吗?”
闻斯臣回过神来,收敛了眼底那抹晦暗情绪,盯着儿子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好看,很精神。”
奥利奥开心地咧嘴笑了,转头又喊:“妈妈,爸爸说我帅!”
曲凝这才抬头,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手机镜头上,对上闻斯臣那双深沉的眼。
闻斯臣没说话,抿了一口酒。
手机那头,一片灯光暖黄,显得格外安静。他忽然觉得,镜头里那个酒店房间,比自己所处的别墅,更像“家”。
曲凝见他沉默,也没开口,神色淡淡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奥利奥歪着脑袋看他,又喊了一声:“爸爸,你是不是想我们啦?”
闻斯臣目光微动,将酒杯搁回桌上。
他望着镜头,静了几秒,忽而低声道:“嗯,我想你们。”
曲凝微微一怔,指尖在键盘上顿住了几秒。
奥利奥对着镜头猛猛地亲了一口,“爸爸,我也想你的。”
闻斯臣失笑,温声道:“太晚了,叫林奶奶带你去睡觉,我和妈妈说点事。”
奥利奥明显有些不情愿,小嘴一撇:“那你们不要聊太久,妈妈也要早点睡觉的。”
曲凝终于合上了电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乖,去休息。”
“好吧……”奥利奥恋恋不舍地冲镜头挥手,跑去喊林妈妈。
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镜头里,曲凝重新靠回沙发,眉眼清冷,淡声道:“什么事?”
闻斯臣没立刻开口,只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
“过几天是几天?”
“不知道,等项目落地吧。”
实打实的项目,有齐阳在场根本轮不到她亲自盯,她是在躲他。
闻斯臣喉结滚了滚,终是将满腹的情绪压了下去,只道:“好,你先忙。”
视频挂断。
曲凝收拾好凌乱的桌面,起身去洗漱。
明日是周末,她也不是工作狂,更加不是苛刻的老板。这次来泉港,带着几个保镖和林妈妈,奥利奥有人照看,她也能在酒店窝着偷懒。
只不过,完全没想到,闻斯臣居然会在凌晨就飞来泉港。
迷迷糊糊间,她只觉得有人在扰她清梦,滚烫的熟悉气息席卷了她全身,将她的睡意全部冲散。
曲凝咬他,低声怒道:“闻、闻斯臣!”
他轻轻应了声,“嗯?”
到底还是这样,会惹他、怒他,带着火气与生气的鲜活劲儿,让他更加爱不释手。
她一旦沉静下来,冷淡疏离,他反倒更难受,那股无名的怒火就会疯长蔓延,连他自己都压不住。
他受不了这样患得患失的情绪!
他俯身在她耳畔,气息灼热,耳鬓厮磨,“我半夜飞来伺候你,你不开心?”
曲凝被他紧紧圈在怀里,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她咬牙,“你疯了,大半夜飞来泉港。”
闻斯臣低笑一声,笑意却冷,“要是我不来,是不是等项目结束,你干脆带着奥利奥定居下来?”
曲凝不语,唇被他蹭得发热。
她的沉默被他解读为默认,更让他怒火中烧。
他的动作愈发急促,曲凝被冲撞到床头。
她取过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果然!凌晨4点!
“凝儿。”
“神经病。”
“凝儿。”
曲凝喘息不止,撇开脸,“神经病,我需要睡觉。”
闻斯臣的动作微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紧盯着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拆穿。
“待会儿睡。”
他说完,又低头吻住她,唇齿相缠,舌尖探入,热烈且深沉,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情绪一并释放。
……
翌日,曲凝还在睡梦中。
客厅里,奥利奥兴奋地骑在闻斯臣肩头,惊喜道:“爸爸,你是孙悟空吗?怎么一下子就变到这里了?”
闻斯臣一手托着他的腿,轻笑道:“你见过这样的孙悟空?”
奥利奥摇头,又点头,“没有,可是你真的好厉害,我刚说想你,你就出现了!”
闻斯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带着奥利奥走向阳台,“自己在这玩,不要吵醒妈妈。”
奥利奥乖巧点头。
闻斯臣将他慢慢放在地上,示意林妈妈看着他,才转身回到房间。
房间里静悄悄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来,斜斜落在床榻一角,落在曲凝披散的发间。
她还在沉睡。
闻斯臣走近,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附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低声呢喃:“凝儿。”
第39章
自上次去泉港出差,闻斯臣追过来之后,一整个夏天都风平浪静,没有再起波澜。
她原以为,这些事就此翻篇了,毕竟闻斯婧和沈檀都不在意的事,曲凝劝自己也别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比她还上心的人,竟是曲苒苒。
去年那场饭局不欢而散后,曲凝原以为她该识趣,不会再出现。
可她没想到,曲苒苒竟然还有这份耐心,安安静静地等在公司楼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像是早就算准了她总会从这扇门里出来。
曲凝脱下外套,眼神淡淡扫过她,开门见山:“说吧,找我什么事?”
曲苒苒看着面前明艳张扬的曲凝,小时候,她就很羡慕她,她做什么事情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活得漂亮又锋利,不像她,她需要安静讨好。
“喝杯咖啡吧,我记得你以前——”
曲凝看了眼腕表,打断她的话,“你有话直说吧。”
曲苒苒握着咖啡杯的指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却更柔和了些,“好。我是为沈檀哥的事情来的。”
曲凝闻言笑了一声,“你和沈檀分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吧?这几年他女朋友换了不止一个,你也都这么操心吗?”
曲苒苒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睫轻垂,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
“我不是操心,”她语调轻柔,却带着一点委屈,“只是……上次我回远城看见沈檀哥,他好像消瘦不了,应该是和闻小姐发现了些争执。”
曲凝静静地听她说下去,沈檀会因为公司的事情和闻斯婧发生一些争执,她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片刻后,曲苒苒低声道:“曲凝,你不觉得,这一切……其实早就是别人计划好的一步棋吗?”
曲凝神情不动,视线微垂,等她说出后话,可曲苒苒却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她缓缓道,“就是别人用半截话,想让我起疑心。几句半真半假的话,就想让我开始怀疑所有人。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没工夫和你在这唱戏。”
曲苒苒轻声道:“你也知道沈伯父已经三年没有回国了,他和闻小姐在一起不就是没有几分真心吗?”
曲凝闻言,目光冷了几分,“那关你什么事情?就算他和闻斯婧不是两情相悦,又与你何干?你来找我,说这些拐弯抹角的话,我听着很累。”
她话音刚落,曲苒苒就接了话,“那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你不成,改利用成闻斯婧呢?
“他利用你,现在又利用闻小姐,甚至还怀了孩子要结婚,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曲凝凝视着她,“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曲苒苒自嘲一笑,“我喜欢他十多年,我当然看得懂一些。我还知道沈檀哥当年和闻斯婧的父亲结盟想要了你老公的命,而他娶你,不过是为了牵制沈檀。”
一瞬间,曲凝没听懂她的话。
她僵坐着,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短了一拍,心口像被人重重击了一下,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嗓音沙哑,颤抖着。
曲苒苒看见她的反应,唇角慢慢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也没想到吧?没想到他们会有这样一层关系,你以为你在港城混得风生水起,其实闻先生从头到尾都清楚你和沈檀的关系,他娶你,是为了牵制,是为了布局,你不觉得……可悲吗?”
曲凝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手机从她掌心滑落,砸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曲苒苒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意终于压不住了,“你和闻斯婧,从头到尾都活在别人的剧本里,沈檀哥不爱闻斯婧,闻斯臣也把你当成一个顺手好摆布的棋子罢了。”
曲凝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仿佛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良久,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却异常沉稳。她拎起自己的外套,手指紧扣得发白。
她转身离开,一言未发,没有再看曲苒苒一眼。
留曲苒苒独自坐在原地,双手下意识握紧了咖啡杯。
夜色沉下来,车窗外华灯初上,街道灯影斑驳。
曲凝握着方向盘,驶过一段热闹的街区,红灯亮起,她缓缓踩下刹车,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曲苒苒说的那些话,她本不想信。可偏偏,每一句都像是解答了她之前无数个疑惑,某些模糊的线索,开始在脑海中缓慢拼接。
闻斯臣醒来之后,每每提起沈檀,哪怕面上风平浪静,语气里却始终藏着几分过于锋利的紧绷和不屑。
他醒来后就毫不避讳地告诉她,沈伯父在国外被监禁的事情,她本能地联系沈檀求证,对方也坦然地提起此事,说希望她能劝动闻家出席国际法庭。但若说这本就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局,她从未这样想过。
瑞士山谷那场意外之后,沈檀是第一个赶到她身边的人。
她还沉在恐惧和惊慌里,哭得语不成句,脑子一团乱,他却已经开始带她分析局势,引她冷静,说港城的闻家如何好,家族如何庞大有实力。
她留在港城,留在闻家,沈檀便开始帮助她重建脚下的路。她想带着奥利奥抽身时,他也没有反对,只是安排得太慢、太稳、太谨慎,像是拖延,也像是牵制。
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闻斯臣呢?
他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在防沈檀、防闻晓晟。他心思那么深,不可能看不出沈檀在做什么。既然如此,他为何没有阻止?为何从不揭破?
除非他一早就知道沈檀的布局,然后将计就计。
他在所有人面前装病、装瞎,扮演被掌控的弱者,唯独在她面前,从不伪装。他试探她,说话带刺,用欲擒故纵的方法试图看透她站在哪边。
也许,从瑞士的那一夜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也许,从第一眼对她露出笑意开始,他就已经把她当作诱饵或线索,用来观察沈檀,试探沈檀,连她和奥利奥,怕也是局中的一环。
曲凝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像是被人从背后无声地按进冰水里。
她忽然分不清,哪一句话是真心,哪一个吻是动情,还是带着十足算计的温柔剧本。
“嘭!”骤然一声!
剧烈的撞击将车头顶进了路边的防护栏,气囊弹出,但方向盘猛地一震,曲凝的胸口撞得生疼。
她呆滞地坐在驾驶座,眼前模糊了一瞬。
车窗猛地被敲响,后排司机火气冲天地大吼:“你他妈瞎了吗?绿灯亮了半天你不走,害我追尾你!”
男人嗓门大得惊人,夹杂着怒火和粗话,一边吼一边拍打她的车门。
曲凝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撞歪的车头,又听见车窗外那人骂骂咧咧地咒着,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疲惫的、讽刺的弧度。
天空忽然下起了细雨,点点滴滴在车窗上,雨刷器自动感应刮了又刮,还是朦胧一片。
交警赶到时,那男人还在怒骂:“有车不会开就别上路啊,女人就是麻烦,我一脚刹不住就撞上去了——”
“够了。”交警喝止,“先出示证件,保持冷静。”
曲凝下了车,脸色苍白,裙摆被湿漉漉的车头刮脏了一角。
交警看她神情恍惚,上前低声道:“女士,要不要我帮您叫救护车?”
她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不用……没事。”
她站在车旁,任冷风卷着冷雨灌进脖颈,凉意一寸寸沁进皮肤。
男人走上来,指着曲凝的鼻子大声嚷嚷,“追尾是我撞的没错,但你绿灯不开车也是主因,交警说了你也要负责任,你自己赔,别想跑!”
曲凝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变,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拇指缓慢地滑过屏幕。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争辩,仿佛完全听不见他的叫嚣,只是拨出了一个电话。
几秒后,电话接通。
她嗓音很轻,很稳:“闻斯臣,我出车祸了。”
那头顿了一下,“哪儿?”
她报了地址,随后挂断电话。
骂人的男人还在自顾自地嘟囔,甚至试图用手机拍她的车,说要留证据。
曲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瞬的冷漠和空洞,让那男人怔了下,声音终于慢慢小了下去。
她靠在车身上,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点撞击不致命,但刚刚好,撞醒了她原本不愿承认的那些事。
闻斯臣来得很快,车子刚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了。
他下车的动作很急,带着一股凌厉的压迫感,目光越过现场的警灯与人群,第一眼就锁定了站在路灯下的曲凝。
她神情冷淡,站在细雨中,像是失了魂。
闻斯臣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哪里受伤了?”
曲凝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被撞了一下,没事。”
他垂眸打量她全身,视线落到她裙摆上湿漉漉的一片泥点,眼神瞬间暗了几分,唇线紧绷。
“洪睿。”他头也没回地沉声开口。
洪睿立刻上前,走向交警和仍在嚷嚷的司机。
闻斯臣视线重新落在曲凝脸上,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雨水,声音低下来:“先回家。”
曲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车门合上后,车厢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呼吸。闻斯臣从副驾拿了纸巾,伸手为她轻轻擦拭湿发。
她坐着不动,神情呆滞,像是整个人还没从刚才那场车祸里走出来,只是一直看着他,眼神空落又复杂。
闻斯臣皱了皱眉,担心她着凉,轻声道:“自己擦干头发,坐好,我来开车。”
他一边说着,一边调高了空调温度,启动了引擎。
雨刷器刮过车窗,雨声像她此刻的心绪,一点点击打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又刺耳。
回到家,闻斯臣直接把她带进卧室,“先去泡澡,换掉这身衣服。”
曲凝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脱下外套,随手甩在沙发上,终于*开口唤住他:“闻斯臣。”
他回头:“嗯?”
“你最近在忙什么?”
闻斯臣停顿了一瞬,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像是带了点笑意:“不是说身上没受伤吗?怎么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惯常的调侃,可曲凝却没有笑。
她盯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
他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声音低低的,温柔道:“我们每天一起上班,我在忙什么,你不知道?“
曲凝不语,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木讷。
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温声道:“是不是吓着了?要不我陪你一起泡?”
说完,不等她答应,闻斯臣已经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往浴室走去。
第40章
今年的雨似乎比往年更缠绵,到了秋天也没见停歇。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滴答不止。
曲凝毫无睡意,辗转之间轻轻翻了个身,却还是惊动了身旁的男人。
他半睁着眼,温柔地贴近:“怎么了?睡不着?”
他嗓音慵懒,气息轻轻擦过她耳廓,雨夜里不动声色的温柔缱绻。
曲凝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你第一次见我时,我穿了什么衣服……还记得吗?”
闻斯臣微顿,眼神一点点清明。
第一次见她?
是在一沓调查资料里,里面有她的照片和背景,沈檀的青梅竹马,那时候只觉得这个女孩漂亮。
亲眼见到她,是在瑞士。
他慢慢开口:“你躺在医务室的小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身上披着毯子。”
曲凝静静地听着,没出声。
过了片刻,她偏过头,望向他,“不对,第一次见,不是在医务室。”
闻斯臣神色没变,甚至没急着否认,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嗓音淡淡地落下,“哦,那是在哪里?”
“在雪场,我摔倒你面前,你讽刺我笨。”
闻斯臣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语气分明轻松愉悦了不少。
“原来你记仇到现在。”他鼻尖贴着她发丝,“今天是怎么了?一个小车祸,你突然回忆起往事了?”
昏暗中,曲凝静静地描绘着他的五官,望进他愉悦的眼眸里。
“你那时候……其实早就认识我了,对吗?”
“我只是没见过如此冲动倔强的人,明明是个新手,还要挑战高难度,姿态滑稽,所以引得我多看了几眼。”
曲凝张了张口,还想再问。
闻斯臣已经吻住了她,贴着她唇道:“我瞧你也不是很困。”
曲凝被他突如其来的吻打断,无奈地闭了闭眼,心里暗暗叹息,却平复不了她的心惊。
夜色雨声环绕,曲苒苒的话依旧在她脑中盘旋不去。
翌日。
曲凝以和常潇然聚餐约会为由,没有去闻斯臣办公室用午餐。
闻斯臣心思何等敏锐,他立马叫来了齐阳。
“曲凝昨天见了谁?”
齐阳一愣,心头顿紧,“昨天下午,有位曲苒苒小姐一直在楼下等曲总。”
他昨晚就察觉出她的异样,尽管她掩饰得极好,但夜里那一点点迟疑、走神,甚至她没问出口的话,他都感受得到。
“派人盯着曲苒苒。”他声音低冷,“她敢再接近曲凝一次,就让她在港城消失一段时间,另外,现在就把她那什么狗屁不通的画展撤了!”
齐阳应了声是,却又迟疑了一下:“那曲总这边……还要安排人盯着吗?”
闻斯臣冷睨他一眼:“你觉得她会主动告诉我她在想什么?”
齐阳立马闭嘴,退出办公室。
闻斯臣望向窗外,薄唇紧抿。
他隐约知道,曲苒苒那张嘴,不会安分,大约也是沈檀故意透给她的消息,然后借她的口来说给曲凝听。
她要是真说了什么,那些他迟早要摊开的事,现在,就得准备好对她解释了。只是,不确定,她还会不会信。
另一边,曲凝坐在安静的咖啡馆角落,桌上放着一叠纸张。
服务员给她端上咖啡,低声道:“曲小姐,关于瑞士那场事故,资料已经很难查到了。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三年前,闻先生确实调查过您,反复调取过您和沈先生在瑞士的一切动向。”
曲凝微垂着眼,指尖拂过纸页边角,纸张边缘泛黄,像是某些陈年旧事终于被揭开了一角。
“当然,你身边现在也依旧跟着闻先生的人。”
曲凝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轻抿一口。
唇齿间是苦味,心底是冰冷。
服务员见她沉默,微笑提醒:“如果还需要什么服务,可以随时叫我。”
说完,他端着餐盘转身。
她视线落回资料上最后一页,是她在瑞士医院门口的照片,神情焦急,身边的沈檀一脸沉冷地搀扶着她。
那天,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天。
而现在,她开始分不清,究竟是命运让他们相遇,还是,有人早就布下了局。
怪不得,怪不得……
她冲动地和他说结婚,他诧异片刻就答应了,怪不得,他反反复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瑞士,怪不得,他醒来后如此关注沈檀……
她坐在餐厅看他相亲一个星期,他怕是早就在演戏。
她曾以为自己是主动走进他的世界,是用一场意外开启了他们的婚姻,现在才明白,也许从她踏入瑞士滑雪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误打误撞站在他早布好的棋盘上。
曲苒苒说,沈檀曾差点儿让他命丧瑞士,那就意味着,沈檀和闻晓晟早已暗中联手,企图用闻家去交换沈伯父的自由。所以闻斯臣醒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掐住了闻晓晟的命门。
曲凝从来没想过陪伴长大的朋友和枕边人,会是这般狠戾无情的角色,温柔背后藏刀,情分尽是陷阱。
闻斯婧是闻斯臣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沈檀利用她感情,甚至怀孕、准备结婚,闻斯臣统统都知道。
荒唐得令人窒息。
人心,竟真的可以这样卑鄙不堪。
她心凉到谷底,简直不敢再往下细想。
可若沈檀当真动过手,甚至在那场雪地事故里推了一把命运的雪崖,那就是彻底的黑。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闻斯臣总是处处提防,总是锋芒藏刃。陆家的财产纠纷在这些阴谋面前,几乎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些在暗处按下的刀子,不见血,却要人命。
她捂住胸口,指尖冰凉。
此刻想起那些在闻斯臣面前自作聪明,故作强势的言行,竟是如此滑稽可笑。不自量力地给王诗双请律师,好不容易从陆丹华手里撬出两个亿,现在想来,那些举动就像一场拙劣的表演,她在他们两个面前,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
曲凝静静地坐着,手指交握在膝上,背脊僵直。
不远处,闻斯臣的车悄然停在路边。
他隔着车窗,看着咖啡店里神情恍惚的曲凝,眉目沉敛,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
满腹的话早已在心里反复排练,可真到了此刻,他却没能推开车门。连解释的勇气都没了。
这阵子的患得患失,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磨着他。
曲凝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神色始终未变,最终拎起包,走了出去。
一如之前那般,她一个人漫步在街头,闻斯臣慢慢开车跟在她的身后。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晚风拂面,而是阳光明媚,万物喧嚣。
曲凝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缓缓降下车窗。
她站在阳光下,眸光沉静,“带我逛逛港城吧。”
一路无言。
车停在会所门前,曲凝没等闻斯臣替她开门,便已推门下车,脚步干脆利落。
闻斯臣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将车钥匙随手抛给泊车员,抿了抿唇,随后慢慢跟上去。
十分钟后,壁球馆内。
曲凝换好了运动装,系好护腕,束起头发,站在球场中央,手中球拍被她紧握。
一球砸来,她精准回击,球迅猛砸向前墙。
曲凝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挥拍回击,球声在四壁间炸开,带着压抑的情绪在密闭空间内反复回荡。
她回球凶狠,手腕带力,每一球都精准利落,不像在打球,更像在发泄。
闻斯臣站在另一侧,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没说话,也没躲避,直到,球向他飞来,他才专注接住每一球。
半小时后,壁球终于滚到了场边。
曲凝甩开护腕,喘息着,闭眼仰面倒在球场中央,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眼尾泛红。
闻斯臣走近,伸手为她拧开水瓶,递过去。
曲凝睁开眼,看他。
灯光自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影交错的剪影中。
熟悉的高大轮廓,冷峻的眉眼。
这一刻像极了那年的瑞士。
她狼狈地摔倒在他脚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冷的讥讽与不屑。
时间像是倒流了一瞬,刺得她喉间发紧,鼻尖发酸。
常潇然曾问她,怎么会嫁给闻斯臣呢?
那时,她给他们荒唐的婚姻,定义过一个美名——一见钟情。
起码,那时她是这么以为的。
陌生的异国他乡,一个冷漠善良的俊俏男人没有英雄救美,但他细心地给迷路的孩子找家人。
他俊朗冷峻,绅士有礼,哪怕坐在酒店那场荒谬的相亲宴上,明明不耐,却没有给任何一位女士难堪。
她偷偷以为,那就是喜欢的开始。
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她自编自导的一场独角戏。
尽管,他苏醒回国后,她天天和他作对叫嚣,她也不曾怀疑他那时侯的真心。
而此刻,她真的好恨这样的男人。
恨他这副冷静得体的模样,恨他那颗算计精准的心,更恨自己不知疲倦地靠近过这样可怕的他。
她闭了闭眼,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口堵在胸口的气。
耳边是壁球场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回音,灯光仍亮着,汗水从眉间滑落,滑进眼里,涩得发痛。
他朝她伸手。
曲凝慢慢转眸,把手放在他的掌心,站了起来,又接过他手里的水。
闻斯臣见她还愿意握住他的手,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松动。
可那点松动转瞬即逝。
曲凝仰头灌了几口水,擦了擦唇角,面无表情看向他。
闻斯臣望着她,喉结滚了滚,“发泄完了吗?”
曲凝盯着他,忽然扬手,一记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清脆得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