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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这声“不要”,带着哭腔的尾音,软得像是在心尖划了一刀,叫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他语气尽量放轻:“你刚刚挑的那条裙子不合适,我让她们换一条给你。”

那裙子露个大背,裙子开叉到大腿根,怎么看怎么不爽。

曲凝也不是非要拿条裙子,只不过为了气气他才故意选的,现在她前胸后背都有吻痕,连这件抹胸上衣都不合适了,别说那条清凉裙子了,她自然也不会真穿。

但她就是不吭声。

闻斯臣蹙眉,忍着烦闷又问:“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白色?米色?你以前常穿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试图从她的沉默里找出一点回应,可她只是缩在镜前,像是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壳里。

他垂眸,喉结滚了滚,心里难受得要命。

曲凝不看他,也不动,只是轻轻收了收肩。

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怕她哭,怕她不理他,更怕她彻底放弃他。

他低声唤:“凝儿……,那我让她们多选几条进来,你自己挑?”

她依旧没出声,肩膀轻轻一动,却没有再赶他走。

这点沉默,在他听来就是默认。

闻斯臣松了口气,起身离开试衣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片刻后,曲凝缓缓抬起头来。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指尖顺着耳侧轻轻一拨,露出一张冷静清清的脸,哪还有半点哭过的痕迹。

眼神澄澈,唇角甚至微微勾着一点讽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吻痕,利落地将那件抹胸上衣脱下,刚才一时的脆弱与崩溃,只是为了让他心软退一步。

等曲凝换好半高领的无袖长裙出去时,闻斯臣也重新换了套西装,坐在沙发上等她。

他听见动静,抬眼望去。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长卷发高高束起,裙子将她肩颈线条衬得越发利落,又恰到好处遮住了那些吻痕,优雅、冷淡,却偏偏带着股难以靠近的疏离感。

闻斯臣起身欲牵她的手,曲凝侧身躲开,径直走向门口。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却什么也没说,只跟了上去。

电梯里,她依旧沉默。

他看着她站在一旁,安静得仿佛随时会消失,低声*道:“是跟我回公司,还是先送你回家?”

曲凝缓缓转眸看他一眼。

他眼神小心,像是在等一个判决,她不可抑制地生出几分暗喜。只是这点情绪还没升起多久,就被随之而来的清醒狠狠压了下去。

因为这双眼睛背后藏着的,从来不止温柔,还有城府,还有狠劲。

她心口一凉,眸光淡淡地垂下。

“我自己回去,你回公司上班吧。”

“好,等我下班回家。”他轻声道。

曲凝没再回话,也没反驳。

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和他起争执犟嘴,他那点阴沉霸道的脾气肯定又要冒头,说不准下一秒就在电梯里逼她低头,她不想再重演更衣室里的拉扯。

于是她沉默以对。

可她这副安静的模样,真是折磨死了闻斯臣!

回到公司,他坐在办公室里一刻也静不下心,烦躁得像胸口堵了一团火,怎么都散不去。

他让洪睿去找了烟进来,刚抽了两口,又猛地掐灭,怕晚上回家被曲凝闻出来,沉着脸进了休息室,冲了个澡,把全身上下的烟味洗干净,连外套都重新换了。

可即便如此,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还是像缠在他体内的湿气,一点不散。

曲凝一回家,就让佣人开始收拾她和奥利奥的行李,她想趁着闻斯臣心情还算稳定,不至于翻脸发作,把奥利奥一并带回远城。

不走的话,她怕再晚一步,就走不了了。

奥利奥早早放学回来,就看见曲凝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蹬蹬跑过去,扑进她怀里,小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脆声问:“妈妈,爸爸不和我们一起去旅行吗?”

曲凝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得温柔:“爸爸要工作,这次先让你陪妈妈,好不好?”

奥利奥仰头看着她,“那我可以给爸爸打电话吗?”

曲凝顿了顿,轻轻应了声:“可以,但等到了远城再打,好吗?”

奥利奥高兴点头,转身跑上楼:“那我要带小车车!还有我最喜欢的那本书!”

“好,你慢慢挑,妈妈等你。”曲凝跟在他身后。

等到了三楼,小家伙回去自己房间。

她拉开书桌抽屉,收纳得整整齐齐的证件,空的,整个文件袋,空空如也。

她下意识将抽屉翻了个遍,又把隔层、床头柜、衣柜下方……

所有证件,统统不见了。

怪不得,他有这么大的耐心哄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隐约能听见奥利奥在隔壁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袋塞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合上抽屉。

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引擎声。

闻斯臣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他能提前想到取走她和奥利奥的证件,说明她订票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他的掌控里。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上楼来了,可还未等他踏进主卧,便被奥利奥拦在了走廊。

奥利奥一脸惊喜地扑上来,仰头问他,“爸爸,你是特意回来送我和妈妈的吗?”

闻斯臣抱起他,温声道:“晚几天,爸爸会和你们一起去。”

“真的吗?”

闻斯臣抱他进主卧,“嗯。”

曲凝站在窗前,自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奥利奥喊她,“妈妈,爸爸说一起去。”

曲凝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唇边露出淡淡的笑:“好,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闻斯臣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片刻,随即在奥利奥耳边低语几句,将他放在地上。

小家伙乖乖点头,接着哒哒哒跑出了房间,临出门还不忘回头朝他们挥手:“我去收拾我的玩具啦!”

门一关上,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对峙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曲凝没动,依旧站在窗边。

落地窗外的天色渐晚,傍晚的风拂过庭院的树枝。

闻斯臣站在原地望着她,她中午还在衣帽间哭得无声,楚楚动人,现在又换上了沉静绝情的面具。

他嗓音低沉开口:“想带着奥利奥离开,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会答应吗?”

他沉默。

曲凝也不想吵架,没意思。

她朝他伸手,“证件还我们。”

闻斯臣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意,只有疲惫和疏离。

他走上前一步:“你就这么怕我?”

“不是怕,是累。”她淡淡地说。

他眉头微皱,“累什么?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我们可以慢慢换,你不喜欢闻家,我们就少回去,你不喜欢工作,也可以不工作,你要什么,告诉我,我给你。”

“我要自由。”

她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冷了一瞬。

“你要自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曲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曲凝依旧平静地望着他。

“所以你把我当成什么?施暴者?囚禁你的人?我抢了你的人生?”他嗓音越来越低,情绪却逐寸攀升,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翻涌。

她的话彻底点燃了闻斯臣的神经。

闻斯臣忽然抬手,扣住她下巴,把她逼到窗前,嗓音森冷而压抑:“曲凝,在瑞士,从一开始,就是你自己主动找上门的,不是吗?我拿枪逼你了吗?结婚,是你提的,你现在不想要了,就要离婚?”

他声音越来越冷:“我没有逼你做任何事,现在说一声累了,就要一走了之?”

曲凝仰头被他钳制着下巴,眼里却没有惊慌,“是,那时候是我主动,也选了这条路。但不代表这条路,我要走到死。”

窗外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他怔了一瞬,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字。

半晌,闻斯臣手指松了些,嗓音变得低哑:“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不会走。”

他看着她,眼神沉沉,似在压着情绪试图妥协。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动作格外轻,唇一点点逼近,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卑微的恳求。

可就在唇将贴上的那一刻,曲凝抬手,稳稳地挡住了他。

她眼神平静,却疏离得像隔着万重山水。

她道:“把证件找出来吧,别误了明天的飞机。”

闻斯臣怔怔地盯着她,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来,人生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他眸色沉得骇人,曲凝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刃刮过逼仄的空气。

“真要这么绝?”他缓缓退后一步,嗓音低哑又嘲弄,“就算我一开始动机不纯,但这一年来,你有没有心?你感受不到半点儿吗?”

第47章

她到底有没有心?

这个答案,曲凝自己也不知道。

她曾以为有的。

可现在,她只觉得心像被反复碾压过,麻木又疲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一句话,为什么他装瞎扮残,不瞒她,反而瞒着闻晓峰,是不是因为她更值得信任?

那时候,他神情不甚在意,说她比闻晓峰精明一点。

她当时还笑,有些暗自得意。

此刻想来,他真正的意思,是她好利用一点。他不信人,只信算计,他才是那个真正精明得彻骨的商人,

翌日,到底也没有成功飞去远城,因为闻斯臣一早就去上班了,她和奥利奥的证件依旧被他扣着。

此刻,曲凝倒是不着急了,反正事已至此,逼他没有用,求也没有用。她唯一要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初心。

不因愤怒盲动,也不因心软回头。

她和奥利奥解释清楚,小家伙又乖乖背上书包去上学,她约上从彬碰面,喝下午茶。

从彬把赢清风给的建议都和曲凝说了一遍,曲凝听得安静,点了点头。

她不是什么偏激的人,闻嘉奥是闻家的孩子,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她也没打算阻隔他与闻家接触,那既不现实,也不公平。

话题聊到尾声,曲凝象征性地买了束花,和从彬一同去了嬴清风的病房。

只是病房门推开的那一瞬,她顿住了。

她没想到会撞见熟人,而且是这几个。

病房里气氛轻松自在,闻斯臣和霍凛靠在沙发椅上与嬴清风谈笑风生,陆丹华靠着窗台翻看杂志,偶尔插话几句,几人间流露出一种默契的利益同盟。

毕竟,闻、霍、陆三家世交深厚,嬴清风又是闻斯臣的好友,且刚助力陆丹华夺得千亿资产,这几人自然是一条船上的人。

曲凝站在门口没动,微微挑眉,眸光清冷地扫了一圈。

闻斯臣最先察觉到她,视线落在她身上,先是一顿,接着目光往下扫。

她今天穿得比昨天还过分,香槟色的裹身长裙将身形衬得玲珑有致,开衩开到了大腿根处,裙摆一走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撩起。

他眸色暗了几分,眼底划过一丝不悦与警告。

曲凝却像没看到他的眼神,站在门口,手中捧着那束花,冲嬴清风轻轻一笑:“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笑容恰到好处。

而这“我们”,也让病房里一众人纷纷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从彬。

从彬温声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花,替她缓了缓:“赢律,我和曲女士已经聊得差不多了。”

嬴清风一笑:“没事,两个当事人都在这呢,在这重新聊也可以。”

闻斯臣没有笑,眼神沉沉如刀,一瞬不瞬地落在曲凝脸上。

陆丹华放下手中的杂志,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尖锐,“我还以为你们是闹着玩的,原来真的要离?曲凝,你胆子不小啊。”

她的目光肆意,像是在欣赏一场难得的笑话,唇角甚至带着点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

毕竟这段时间,曲凝和林万颖联手搅局,让陆氏损了不少,她正憋着火没处撒。

曲凝不急不恼,只微微一笑,“陆小姐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听说你那刚毕业的男朋友还顶替了常潇然的副主编位置。”

说着,她看向闻斯臣,语气不咸不淡:“证件找到了吗?”

她站在那里,身姿慵懒,眼神清明,每一个字眼都像是有棱有角,偏偏还说得轻描淡写。

闻斯臣转眸冷冷扫了眼陆丹华,才道:“过些天,我安排好工作,一起去。”

曲凝轻笑了声,靠着墙,慢悠悠道:“我瞧你现在挺闲的啊,坐在嬴律师病房里谈笑风生,时间不是挺充裕?”

他起身,拎起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外套,一步步朝她走来,将外套罩在了她的肩头。

曲凝下意识想掀开,他抬手,直接单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他低头靠近,气息擦过她的耳垂,嗓音低哑:“你既然这么清楚我闲不闲,怎么还要问证件的事?”

曲凝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却锋利:“问,是因为证件我要用。你闲不闲,和我的证件有什么关系?”

嬴清风翘着打着石膏的腿笑道:“闻总,我当事人与您目前是协议离婚状态,这么亲密,恐怕有些不妥。”

闻斯臣眼神一冷,斜睨嬴清风一眼,低声斥道:“闭上你的嘴。”

霍凛也适时抛了个抱枕过去,堵住这个无良律师的毒嘴。

曲凝看向赢清风,“嬴律师,我觉得你也该注意一下职业操守。你是我的律师,最好别和对方有太多私下往来,要不然我真的怀疑,你在坑我的钱。”

嬴清风:“……”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曲凝的目光噎了回去。

一直站在一旁的从彬道:“曲女士,我们要不然去外面继续谈?”

曲凝微微点头,她也压根儿不想留在这里。

闻斯臣扫了从彬一眼,扣紧曲凝的肩膀,转身率先离开。

从彬下意识想跟上去解围。

赢清风喊住他,语气带笑:“从彬,别真跟去了,就气气闻总,别太当真。”

陆丹华露出一抹轻蔑,心想曲凝这样的女人,居然还真的让闻斯臣上心了。

霍凛抬眼看她,提醒道:“丹华,我劝你别再和曲凝纠缠了。她以前碍于闻陆两家的关系,没在台面上和你硬碰硬,但现在她决定彻底离开斯臣,已经不顾忌什么了。到时候,她一旦不高兴,闻家可不会站在你这边。”

陆丹华眼神一冷,讥讽回击:“我还怕她?她之前帮着王诗双请律师,又和林万颖合作,不就是在台面上给我难堪吗?”

霍凛淡笑道:“那是你自以为是的难堪罢了,我也只这么提醒你一次,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那就走着瞧吧。”

走廊上,曲凝拨开了闻斯臣扣在肩膀上的手,顺便把他的西装外套一并丢给了他。

闻斯臣也没有在强硬,只默默地跟在她身侧。

电梯里,曲凝淡淡说道:“你回病房继续聊,我先走了。”

他声音低沉:“一起。”

曲凝没有回话,但也没想到他说的“一起”,竟是要与她同乘一辆车。

他伸手,“把车钥匙给我,我来开。”

“我自己会开。”曲凝冷冷回应。

闻斯臣低头扫了眼她的高跟鞋,语气不容置喙:“你穿高跟鞋,不适合开车。”

“车里我带了换的鞋。”

闻斯臣懒得再多言,直接伸手抢过她手里的包,从中取出车钥匙,动作利落地解锁了车门。

他绕到副驾驶,替她拉开车门。

“喂!”曲凝一脸不爽地瞪他,“你是强盗吗?”

他不语,只盯着她的神情。

这张明艳的脸因为愤怒微微发红,眉眼锋利,眼波带火,像极了他刚回国那阵子,她总爱在他面前不讲理地叫嚣,看着跋扈任性,实则是情绪最坦率的时候。

他笑,“上车,我不是强盗。”

曲凝怒瞪他一眼,坐上车。

闻斯臣绕到驾驶座坐下,刚一落座,脸色就沉了几分。

这个座椅位置明显被人调过,太靠后了,角度也不对,明显不是她开车来的医院,他眸色暗了几分。

他嗤笑出声,语气凉薄:“不让我开车,怎么?还惦记着让那个小律师来伺候你?”

曲凝偏过头看窗外,语气也冷:“他不帮我开车,难道要我给他当司机吗?”

闻斯臣启动车子,双手握着方向盘,原本一肚子的火气,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打得七零八落。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把车稳稳地开了出去。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进车内,剪出一道道明亮清晰的光影。窗外车流如织,一切热闹而明朗。

过了好一会儿,曲凝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轻声问:“闻斯婧还好吗?”

自从那天在医院撞见沈檀,她再没去过。

闻斯臣轻应了一声,“恢复得不错,过段时间要出国了。”

“嗯。”曲凝低声应着。

正如他所说,闻斯婧不是小孩子,摔一跤总该学会长记性,一回跌倒,不至于摔一辈子。

她也是。

她也会牢记这次的教训。

她已经摔得够狠,这一跤摔出了所有的天真,也摔醒了她自己。

车厢里一时沉默,直到闻斯臣忽然开口:“沈檀回远城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他们之间真的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她的情绪,他总能预判一二,她想问什么,他往往不必等她开口。

沈氏出了那么大的事,沈檀回远城也是意料之中。

可她还是忍不住讽了句,“所以你把我的证件收走,是觉得沈檀还没死绝,我留在你身边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吗?”

闻斯臣开车的手指慢慢收紧,声线冷得厉害:“曲凝,我说过,我不会再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眼神一沉,“你要是还没消气,想讽我几句,尽管开口。但如果你揪着这事不放,一口一个离婚,那我也不介意把这股火撒到沈檀头上。毕竟没有他搅局,你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曲凝回眸瞥了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之前的恩怨旧账到此为止了吗?牺牲了闻斯婧,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沈檀如愿报复了沈伯父,你也把在瑞士那口气出了。至此,大家两清。然后你们闻家人可以既往不咎,继续其乐融融,握手言和,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闻斯臣的眉目沉了下来,没有开口反驳。

车厢内一时间沉默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曲凝看着前方,声音清淡,“到底是我太计较了,还是我不懂你们闻家的大局观?你们可以容忍彼此的刀子来回插,但又容不得别人说一句疼。”

车速慢了下来,红灯亮起,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胸腔里各自悄然翻滚的情绪,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一路沉默,曲凝也不再说话。

知道车子突然开进了一家商场地下停车场。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来这里干什么?”

闻斯臣解开安全带,“约会。”

“闻斯臣!你——”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刚开口,他却轻轻一笑。

“当然,你也可以当作是散心。”他说,“不吃也行,陪我坐坐也好。”

他绕过副驾驶,帮她拉开车门,解开她身上的安全带。

“你穿得这么美,我想和你约会,有什么不正常吗?”

说话间,他已经牵住她的手。

曲凝抬眸望向他,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明亮清冷,映照出他脸上那道尚未褪去的伤疤,血痕已结疤,下颚处还有淡淡的淤青。

他依旧把自己的西装外套罩在她的肩头,温声道:“秋天了,别着凉了,回头传染给闻嘉奥。”

到了餐厅,这一次,比海城那晚明显多了几分仪式感。

整间餐厅被包下,厅内灯光昏黄温柔,旋律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转,水晶吊灯下,烛火轻晃,精心挑选的鲜花沿着桌边一路延展。

这一年,他偶尔也不乏浪漫,珠宝首饰从来不落俗套,每一季的高定也从未缺席,按时送达别墅。

说到底,他醒来之后的婚后生活,和她过去“活寡”时潇洒自如的日子,看上去其实并没有太大差别。

闻斯臣默不作声地看她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往喉咙里灌。

等她要再续杯时,他伸手按住了酒瓶。

曲凝抬眸看他,“不是你请我约会吗?”

闻斯臣笑,“当然。但你要是喝醉了,我会带你回家,带你上./.床。”

他眼神微沉,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如果实在忍不住,就在这儿开间房,反正……我们也不是没经验。”

“你想借酒行凶?”

“也不是不可以不是吗?最近你一直和我闹,我们……已经很久没亲热了。”

“……”

曲凝彻底无语。

她不知道是该骂他无耻,还是佩服他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她转眸望向窗外的城市霓虹,光影在她眼底流动,夜色下,一架飞机从远处划过天际。

她静静看着,忽而道:“现在几点?”

闻斯臣低眸看了眼腕表,“7:30。”

曲凝回眸,冲他一笑,语气轻柔:“那就定个时间吧,八点半之前,如果飞过去的飞机是偶数,今晚你想怎么样都行。如果是奇数,你把证件还我,我们立马离婚。”

他嘴角勾了下,半笑不笑:“你确定?你要和我赌?”

曲凝将酒杯举到唇边,眼眸微挑:“怎么,不敢赌?”

闻斯臣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不敢,我是怕……你后悔。”

“那就看老天怎么判了。”她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红酒。

他盯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没再说话。

这一小时,时间像被拉长,又像是飞快掠过。他没有再拦她喝酒,只是陪着她,一杯一杯地对饮。曲凝也没再提证件,没再说离婚,像是真的将一切交给了窗外飞掠而过的航班。

直到快到八点半,窗外又掠过一架飞机,机身上的灯光一闪一闪,在黑幕中拉出一道寂静的轨迹。

她看着那道光痕,“这是第21架了?你查一下,是第几架。”

闻斯臣慢条斯理掏出手机,指尖几下滑动,页面停在航班记录页面上。

他垂眸扫了一眼,没说话。

曲凝看他没动静,唇角一挑:“奇数?”

他盯着她,声音淡淡地响起:“这一个小时确实21架。”

稍许,他又低声补了一句,“看来老天,也舍不得让我把你还回去。”

曲凝将酒杯轻轻放下:“那就兑现赌注吧。”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先把证件还我。”

闻斯臣盯着她看了几秒,薄唇紧抿,没说话。

曲凝笑了笑,唇角带着几分挑衅:“怎么?君子一言,也抵不过你不愿意?”

“不是。”他低声开口,嗓音沉得像夜色,“只是觉得,你早就查过了吧?今晚航班密集,从七点半到八点半,确实是奇数。”

曲凝也不否认,微微一耸肩:“所以呢?你说的是赌,赌就要守规矩。你输了。”

闻斯臣静了片刻,终是低笑一声,“好。”

他低头拿出一张卡片,随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证件在家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很淡,“这张是楼上的房卡,换个地方,陪我喝一杯?”

曲凝一瞬没说话,盯着那张卡。

闻斯臣轻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凝儿,其中一架飞机因为机械故障没起飞,所以只飞了20架,是偶数。”

他说着,将手机页面转向她,屏幕上,原定20:10的航班清清楚楚标着“延误”。

曲凝眉心微蹙,一口否定:“不可能,我亲眼看到它飞过去的。”

闻斯臣笑意不减:“你喝了这么多酒,数花了眼,记错了。”

他指了指手机:“这个数据总不至于造假,不是吗?”

她盯着他,一时无言。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这局,我赢了。”

第48章

几杯酒下肚,曲凝脸上已浮起淡淡的红晕,纵使她酒量再好,眼神也渐渐染上了几分迷离。

餐厅灯光温柔暧昧,氛围太过动人,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依旧那样俊朗逼人,眉眼精致,气场强大锋利。就连他懒散倚在椅背的姿态,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样一副好看的皮囊,从头到脚都是吸引她的,要不然当年在瑞士,她也不会冲动地主动向他求婚。

闻斯臣慢慢起身,绕到她身侧,俯身取走她手中的酒杯,语气低柔:“你喝醉了。”

曲凝望着酒瓶,叹息开口:“才没有,还没喝完呢。”

桌上两瓶酒,一瓶红酒几乎被她一个人喝了,洋酒也还剩下大半。

“我们回房喝。”

他不打算让她再放纵下去。

曲凝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取过桌上的洋酒,“你喝,你就在这里喝。”

闻斯臣挑眉看她:“不喝完,不走?”

曲凝点头,“对,不走了。”

“你这是想灌醉我?”

曲凝偏着头,眼神懒洋洋地看着他,“你不是千杯不醉吗?”

他轻叹一声,从她手中接过酒瓶,倒了一杯。

酒液在杯中荡漾,他举起杯子,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低沉:“在这儿,只陪你这一杯。再多,怕你收不了场。”

曲凝笑,“你喝啊。”

闻斯臣直接站在她身侧一口闷下。

曲凝一怔,没想到他喝得这么爽快,还未来得及说话,他已俯下身,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角,声音低哑贴着她的耳边落下。

“认赌服输,凝儿。你说过,今晚听我的。”

曲凝摇头拒绝,“不行,你说了,要把酒喝完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刚。”

“你记错了。”

“没有,你不喝完,我就不服输。”

“……”

不远处还有一直候着的几个服务员,见他低声地哄她,忍不住低头偷笑。

闻斯臣索性不再废话,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语气半真半哄:“行,我喝,但咱们回房间喝。再不走,我怕我们都醉了,人家还得加班收场。”

曲凝被他打横抱起,身体猛地一轻,吓得条件反射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刚想挣扎,又怕裙子开叉太大容易走光,只得恶声恶气道:“闻斯臣,你放我下来!”

闻斯臣笑了一下,没接话,只脚步稳稳地往外走去。

她挣扎着踢了他一下,被他一个眼神制住。

“再闹,我就当你是想在这儿来一场。”

曲凝果然立马安静下来,斜睨着他,“你无耻。”

“你说了,今晚随我。”他低声附在她耳边,语调慢得几乎带笑,“是你自己提的条件,凝儿,我只是执行。”

曲凝咬了咬唇,偏过头不看他。

她朝服务员伸手,“把酒给我。”

服务员一时间有些犹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闻斯臣没等他动,已经出声:“给她吧。”

服务员立刻将那瓶还剩大半的洋酒递上前。

曲凝接过,宝贝一样护着酒瓶,一副得逞的模样,挑衅地看他一眼:“回房也要喝的。”

闻斯臣看着她怀里那瓶酒,无奈失笑,抱着她继续往前走,“你这副样子,要是被媒体拍到,明天又该登头条了。”

“那你不如现在就放我下来。”她拍了拍酒瓶,“我自己拿着它走。”

“你别说话了,再说,我怕我控制不住在电梯里亲你。”他低声威胁她。

“……”

电梯门打开,他抱着她进去,曲凝还紧紧抱着酒。

闻斯臣心里忍不住想,此刻真应该感谢她的冲动性子,若不是她非要和他打这个赌,他都不知道还得哄她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把她重新抱在怀里。

看到他唇角那抹得意的笑,曲凝空出一只手来拧他的脸,“回家。”

闻斯臣挑眉,“回家做?”

她噎了一下,咬牙提醒:“……奥利奥还在家!”

闻斯臣低笑出声,脸颊被她拧得有点红,但他毫不在意,还凑近了些,“行,那我叫保镖开车过来。”

曲凝今日开的是跑车,容不下第三人。

等车抵达,两人上车,回到家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瓶洋酒,连换鞋都不肯松手。

闻斯臣见她执拗,也由着她去了。

她一步步往电梯上走,步伐不稳,也始终不肯撒手那瓶酒。

三楼卧室的门刚被推开,闻斯臣也跟着迈进去。

曲凝回身挡住他,声音带点醉意的认真:“酒还没喝完呢。”

闻斯臣低眸看着她挡在门口的模样,像只小猫警惕护食,怀里还紧抱着那瓶洋酒不放,眼神却已经有些迷离。

他靠近一步,语气低柔:“你要喝,我可以陪你喝。但进去喝,总不能站在门口。”

曲凝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盯了他几秒,在判断他是不是又耍什么花招。最终还是后退半步,让了路。

闻斯臣顺势进了房间,顺手将门关上。

转身时,就见她已经坐到沙发上了,双腿蜷起,酒放在了小桌子上,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看。

他笑了一声,走过去顺手倒了两杯。

曲凝摇头,“你自己喝,我不喝。”

闻斯臣将酒杯递过去,语调慢悠悠:“不是你说的么,今晚随我?”

曲凝抬眼瞥他一眼,懒懒靠回沙发,“我说随你,可没说喝酒。”

他盯着她微醺的眼神,眸色微沉,隐隐有些怀疑她是在装醉。

这可是六十多度的洋酒,她刚才非要赌气,现在却又一副撇清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眼那瓶还剩大半的酒,唇角微挑,真要是他喝完这瓶,别说谁随谁了,今晚大概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此刻,她大有一副他不喝完不罢休的样子。

闻斯臣眸色一深,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灯光下泛出一圈圈涟漪。

“凝儿,”他缓声开口,“你这不是随我,是拿酒挟持我。”

“你情我愿,怎么能叫挟持?”

闻斯臣盯着她不说话,半晌低笑一声,放下杯子,在她面前俯身,手撑在她身侧。

“那我可以先吻吻你吗?”

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闻斯臣看着她那双因为酒意而微红的眼,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喉咙一阵发紧,声音更低了些:“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曲凝眼神一闪,却依旧没动。

他吻了下去,唇齿相触,带着酒意与试探,像是久别重逢的热情,也像是一场再不能回头的沉沦。

她原本倚在沙发上,被他吻得渐渐向后倒去,呼吸乱了节奏,指尖揪住了他胸前的衬衫。

感受到他逐渐贴近的炙热,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她小腿轻轻划上来,隔着裙摆,一路向上。

“闻斯臣!”她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顿住动作,低头看着她,呼吸微沉。

曲凝抬眸望进他那双暗藏情./欲和渴望的眼里,淡淡道:“起来,你先去喝酒。”

闻斯臣眸色微动,没有恼,反而像被逗笑了一般,靠近她耳边低声问:“这么想灌醉我?”

她一手撑着沙发,轻轻将他推开些,“反正说话要算话。”

他笑出声,退后一点,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态:“好,我认了。但你得坐在这陪我,不许逃。”

“不行,我困了,我要去洗澡睡觉。”

“凝儿,你知道的,我用强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你的身体,我比你还熟悉。”

曲凝抓起*一个抱枕丢过去,“快喝!”

闻斯臣接住抱枕,没再说话,只盯着她看,低低一笑。

他拿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下。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喉结滚动的弧度分明,举止冷静却带着几分狠劲。

曲凝坐在沙发上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等一场游戏的下文。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长腿一迈坐到她对面,放下空杯,嗓音低哑沙哑:“下一杯,你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曲凝直接抬脚,搭到了他膝上,“这样可以吗?”

闻斯臣嗤笑一声,又倒了一杯,“你不让我亲,不让我碰,你还这样引诱我,这是惩罚,不是奖励。”

说完,又一仰头,干净利落地灌下第二杯。

曲凝眨了下眼,看着他眼尾已微微泛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闻斯臣?”

他领口越解越大,整个人微微仰靠着,头轻轻后枕在沙发上。

“我还没醉,但等下要是我真的醉了,麻烦你帮我擦一下身子,我想睡个好觉。”

说着,他抬头看她一眼,眼神认真,“还有,我想睡床,不想睡沙发。”

曲凝:“……”

他手掌慢慢覆上她的脚踝,指腹轻揉,低声问:“还剩多少?”

曲凝拎起酒瓶,看了眼,“快了。”

“那你给我倒。”

她看着他半倚在沙发上的姿势,衬衫领口敞开,眉眼微红,整个人松弛又危险。

闻斯臣没动,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倒酒。

曲凝将酒瓶抖了抖,不浪费最后一滴。

她递到他唇边,“喝吧。”

他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杯中要溢出来的酒,又抬眼看她,唇贴着杯沿,却没有立刻喝下,而是故意隔着杯口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指尖。

曲凝没动,笑看着他。

最终,他还是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舔了舔唇,眸色愈深,嗓音低哑至极:“全部喝完了,凝儿,接下来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好。”曲凝点头应道。

闻斯臣脑袋昏沉沉,朝她伸手。

曲凝把手放在他滚烫的掌心,他指尖轻轻一收,将她拉得更近些,喉咙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却终究没说话,只低头盯着她看。

目光深沉灼热,像一团即将燃烧起来的火。

曲凝没躲,反而缓缓靠近,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双手抱住他脖颈,贴在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挑衅的笑意:“我可是守信的人。”

闻斯臣低低笑了下,气息已带上几分醉意,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摩挲,语气有些散,“嗯……守信,那你记得……给我擦身子……我要睡床……”

话没说完,他就忽然往后靠去,整个人倚在沙发背上,呼吸渐重,眉头轻蹙。

这人,醉得彻底了。

她坐在他腿上看了他几秒,忍不住笑了声。

笑着笑着,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轻声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闻斯臣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大床,身上的睡衣也被换过,干净整洁,甚至连领口都规规矩矩扣好。

他动了动,床的另一侧,早已没了那道温软的身影。

他眯起眼,抬手捏了捏眉心,喉咙发干,脑袋还有些胀,但昨晚的事却一幕幕清晰得像刚发生。

他皱了下眉,“擦身子是记得了,结果人倒没留……”

门口传来不规律的敲门动静,紧接着,又是一阵搬凳子的动静。

不用猜,奥利奥在外头。

没过一会儿,门被打开,小家伙从凳子上跳下来,探头探脑看了眼。

“爸爸,你终于醒啦!”

闻斯臣挑眉,“你怎么没去上学?”

门外的佣人听见声音,立刻识趣地退了下楼,把空间留给父子俩。

奥利奥小跑到床边,“妈妈说,今天让爸爸送我去上学,但你一直没醒。”

“妈妈呢?”

“妈妈出差去啦。”

出差?

闻斯臣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果然。

昨晚那点温情是假,灌醉他才是真。她等他彻底失去意识后,拿走证件,飞去了远城,干净利落,一丝犹豫都没有。

奥利奥看着他皱着眉,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小脑袋歪了歪,认真发问:“爸爸,你是不是在起床气呀?”

闻斯臣拍了拍他的小脑袋,“下楼去吃早餐,爸爸等下就来。”

“哦。”

小家伙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闻斯臣坐起身,顺手拿起床头被关机的手机,开机后,几个未接来电和信息弹了出来。

他先点开曲凝那条,「我去远城了,这段时间,你好好冷静思考一番,希望等我回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还有,昨晚我麻烦管家帮你换衣服了,你起床后别忘记谢谢他。」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掌心骤然收紧,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额角青筋微跳。

远城。

曲凝下飞机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了一趟四年未曾踏足的曲家。

铁门上贴着换新的门牌号,连大门也重新粉刷过,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家”已全然不同。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不多时,门开了,是个陌生的中年阿姨,穿着居家的围裙,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

曲凝一时怔住。

找谁?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见谁。她不是来见人的,只是想拿点东西。

她抿了抿唇,语气清淡:“我是曲凝。我来拿点东西。”

“你……”阿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惊讶,语气都变了,“你是曲家的亲戚?”

曲凝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阿姨忙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多了点热络:“都在家呢,先生上午刚回来。我带你进去。”

曲凝迈步踏入庭院,她原以为会有滞重,却意外地轻松。

四年了,果然,时间真能替人打磨一些本来尖锐的东西,哪怕它曾刺得血流不止。

客厅门是掩着的,透出屋内电视播放的低音。

阿姨站在门口敲了敲:“先生,有位小姐来了。”

屋内沉默了一下,才传出回应,“谁?”

曲凝自己推门而入,“是我,我回来拿点东西。”

曲新民抬眼望过来,神情先是错愕,接着眉头狠狠皱起。

沈家在港城的子公司退市,多个项目接连失败,曲新民前期也跟着沈家押了不少筹码,自然受到了重创。更何况,最近满城风雨的传闻,说曲凝要跟闻斯臣离婚。

他声音冷下来,“你真的和闻斯臣离婚了?”

曲凝站在原地,语气平静:“这是我和他的事。”

“你还有脸说?”曲新民倏地站起身,怒火压不住,“曲凝,你真的是半点儿心都没有,闻家坑沈家也就罢了,你是闻斯臣老婆,闻氏的总经理,你站在那边的立场上,眼睁睁看着曲家也跟着被拖下水!”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我因为沈檀的事,亏了多少你知道吗?”

曲凝没有被他的怒火激起半分情绪,反而像是早已预料到这番指责。

她淡淡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明白,合作是你自己拍板的,就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声音不急不缓:“况且我知道,闻斯臣私下已经给你放过水。你在别的项目上早把亏损补回来了,差不多就行了。”

说到这,她看着他,“但,以后也不会再有这种运气了。我和闻家,以后没有关系。”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曲新民脸色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

曲凝收回视线,“我只回来拿我自己的东西,很快就走,不会打扰你。”

楼梯上传来动静,柳碧慌忙下楼,一见她便讶异开口:“小凝?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曲凝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回来取点东西。”

柳碧神色一滞,语气有些发虚:“什、什么东西?”

曲凝眼神微沉,盯着她看了两秒,缓缓道:“我房间,动过了?”

“那、那个,之前苒苒说要布置一间画室……”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曲凝也明白了。

她声音骤冷:“那我房间的东西呢?扔了?”

“没、没有,当然没有,都收起来了,在仓库。”

曲凝淡淡扫她一眼,没再多说。

柳碧见状,立刻转头朝厨房喊:“枝嫂,快去拿仓库钥匙!”

曲凝跟着阿姨去仓库,柳碧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上次在港城,苒苒不小心说错了话,得罪了闻先生,闻先生把苒苒的画展撤了,你能不能和闻先生说说好话,就说——”

曲凝回眸,冷笑一声:“你是把我当天使了?”

柳碧咬了咬唇,神情局促,没再说话。

仓库门打开,里面堆满了各种箱子和家具,曲凝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角落堆放的一个箱子上。

她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是她曾经的照片和几件私人物品,尚算完好。

曲凝转身对柳碧说道:“东西没丢就好。”

柳碧低头答应,神色中带着几分惧意。

曲凝准备离开,心中却有些复杂。

这次回来,除了拿东西,似乎也该理清这段断裂的关系了。

回到客厅,她一边擦拭箱盖上的灰尘,一边看向曲新民,语气平静:“你手上的钱够你安稳过好几辈子了,生意该收就收,好好保养身子,别再折腾了。”

曲新民冷哼一声,脸色难看。

曲凝转头,又看向一旁保养得宜的柳碧脸上,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也不必太操心,毕竟他在外面也没留下什么私生子私生女。就是有几个红颜知己,倒也体面。曲苒苒现在也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了,饿不死的。”

柳碧还真应该感激,曲新民多年体检下来是弱精症,不能生育,否则她这个位置,未必能坐得稳。

柳碧脸色僵在那里,曲新民皱眉不语,脸色阴沉。

曲凝站起身,“我走了,房间你们用了就用了吧,无所谓的。”

她转身要走,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曲新民压不住的怒火:“你现在跟闻家闹翻了,还能去哪?”

曲凝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我现在去沈家找沈檀,之后会带着孩子出国,你要是哪天想退休了,需要人养老送终,大概也还能找到我。”

说完,她径直推门而出,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清响,在空荡客厅里震得人心口发闷。

曲凝打了车去沈家。

开门的是沈檀的妹妹——沈樱。

女孩穿着练舞服,白色针织罩衫下是黑色舞蹈服,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脸颊泛着刚练完舞后的红,眉眼灵动,带着十九岁少女特有的明艳与骄气。

她愣了一下,“小凝姐姐!”

沈樱惊喜地抱住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曲凝轻笑了下,“刚回来不久。你哥哥在家吗?”

沈檀的电话失联好一阵了,无论她怎么打都联系不上。

沈樱放开她,神色凝重,“哥哥上周回来过一次,身上都是伤……我看新闻,说他女朋友流产了,他自己也把公司申请破产了。”

“你说什么?公司申请破产了?”曲凝讶异。

沈樱拉着她进屋,声音带着哽咽,“是的,哥哥还给了我几份文件,说是钱都帮我存好了,然后他说他想出去散散心……”

说到这里,沈樱眼泪滑落。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在加拿大去世后,一切都翻天覆地了。

曲凝沉默地坐下,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

第49章

几经辗转,曲凝终于查到沈檀的去向——不丹。

那一刻,她心头骤然一紧,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几乎在她刚刚买好从远城飞往泰国,再转机前往不丹的机票时,闻斯臣也得知了消息。

他竟就这样抽身离开了国内的一切,像是彻底断了所有牵挂般,决绝得让人心惊。

曲凝落地帕罗机场时,已是傍晚。

她提着行李走出机场,一身黑色风衣裹住细瘦的身形。

薄雾缠绕山巅,寺庙高耸于山腰之间,恍若遗世独立。

沈檀就是在这里吗?

她坐上预定好的车,司机是个当地人,会讲简单的英文和汉语。

他热情地问她要去哪里,她给出了一家山中的小旅馆地址,并请他当翻译。

这是私家侦探给她的地址,说沈檀最后一次联系沈樱,是从那里打出的电话。

山路蜿蜒而上,盘旋进云雾深处,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与雪顶,抵达时天已全黑。

旅馆很安静,是木质结构的藏式建筑,店主人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得知她要找沈檀,对视一眼,神情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住了一个星期,前几天一个人走了。”老妇人轻声说,“背了一个包,说要去悬崖寺里住几天。”

“一个人?”曲凝问。

老妇人点点头,“他来时看起来很疲惫,脸上有些伤口。”

远山寂静,树枝摇曳,司机告诉她,山里比较危险,建议她白天再去悬崖寺。

曲凝沉默了片刻,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她都已经找来不丹了,当然不会冒这个险,急于一时。

她拉好风衣领口,冷静道:“先回安缦酒店。”

司机应声启动,车灯照亮夜色下蜿蜒的山道。

曲凝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群山,心里却越发沉得厉害。

沈檀,别让我晚来一步。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山间寒气未退。

司机开着车缓缓驶入山中,前方是通往悬崖寺的蜿蜒小路。山路陡峭,两侧尽是密林,偶尔有身披袈裟的僧人缓步而行。

车才行至半山腰,司机忽然踩下刹车,目光落在路边不远处的僧人队伍。

他指着前方,语气惊讶又小心:“小姐……好像不用去了,那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他见过沈檀的照片,主要是男人长得高大俊雅,一眼就记住了。

曲凝猛地抬头,透过挡风玻璃望去。

晨雾缭绕间,一群僧人正缓步行于山道旁。

末尾那人,身穿黄色僧袍,头发已剃尽,面容清瘦而平静,额角一道浅浅伤痕尚未完全褪去,尽管神情安然,却难掩内里压抑的沉寂。

他低头随众而行,却在某一瞬间,仿佛察觉到什么,微微顿足。

曲凝的指尖攥紧了车门边缘。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与她在晨雾中隔空相撞。

是沈檀。

曲凝怔住,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眉目还是熟悉的,但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晨雾,隔着万水千山的重重过往。

曲凝下意识推开车门,却在踏出第一步时,停住了。

他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闪避,只是平静地垂眸,再次合掌,随僧队缓缓而行。

曲凝心跳陡然一紧。

“沈檀!”她扬声喊他。

她眼眶泛红,几步追了上去,声音几乎失控:“你到底在做什么!沈檀,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沈檀!我是曲凝,你在干什么!”

“沈檀!”

这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啊。

是和她吵吵闹闹说说笑笑一起成长的少年,记忆里,他的热烈、他的骄傲、他的锋芒、他的清醒、他的温煦……

他会耐心地教导她,安抚她,指点她,会在她躲起来哭泣的时候,笑着走来,轻声哄她的人。

她见不得他这样。

见不得那个意气风发,温文尔雅的沈檀,就这么安静地放下、退出尘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这些年,从未真切存在过。

僧队缓缓向山路深处行去,沈檀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走在队伍最后,一步一印,沉稳如旧。

曲凝不敢追,她怕,怕这样的沈檀,怕他眼中再无波澜,更害怕她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来劝说他。

是用闻斯婧?用那个无辜的孩子?用沈樱?用沈氏?用金钱和地位?

好像通通都不能够。

膝盖无力,她跪倒在山道上,眼泪倏然涌出,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她想喊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哽咽着卡在胸腔,最终只剩下一声哽咽的唤:“沈檀……”

她哭得毫无形象,泪水一滴滴打在地面上。

山风簌簌,树叶轻响,苍茫的天地像在默哀。

队伍继续前行,那抹熟悉的背影,渐渐隐入雾色深山。

曲凝的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这些日子所有压抑、失控、愤怒、委屈、悔恨,全在这一刻,崩塌成汹涌的情绪洪流。

她捂住脸,终于痛哭出声。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曲凝哭得几乎失了魂,没有注意到,一只修长的手伸出,为她披上一件外套,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闻斯臣站在她面前。

他逆着晨光,他神情冷峻,眸色深沉。

他看着她,唇角轻勾,语气却无半分调侃:“当年在瑞士,你看到我出事时,也是这样放声痛哭的吗?”

曲凝怔住,唇瓣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闻斯臣便缓缓俯身,抬起手指,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曲凝狠狠一推他的手,眼眶通红:“你来干什么?”

闻斯臣静静看着她,没有回话。

曲凝咬紧牙,撑着身体站起身来,刚直起腰,脚下一软,身形一晃。

闻斯臣眼疾手快,稳稳攥住她的手腕。

“走开!”

她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像是无力也像是恨意太深。

他只是定定看着她,声音低哑:“你来找沈檀,我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曲凝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沈檀不会再回去了,你们的恩怨也结束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眼里的泪光与怨意,如潮水般涌来,让闻斯臣一时无言。

他从不是擅长解释的人,更不习惯低头,更不知如何面对这样几乎崩溃的曲凝。

此刻,她眼神破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质问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如果我不需要你,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曲凝冷笑一声,眼中带着刺:“需要?呵,你这算什么需要?是利用,是算计?”

她直视他的眼,哽咽道:“闻斯臣,现在一切回到原点了,以后没有沈檀了,你的世界以后也不需要我曲凝了。”

闻斯臣眼神微沉,“或许你觉得是回到原点,但对我来说,曲凝,从来没有过不需要这一说。”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凝儿,我这辈子认定了你。”

话落,曲凝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复杂:“真不知道,是我倒霉,还是幸运,居然在那时候去了瑞士,还遇上了你。

“也许,如果没遇见你,沈檀就不会跟着我去港城,闻斯婧也不会认识沈檀,没有那个无辜的孩子,也许沈檀就不会走上这条路,不会来到不丹。”

曲凝说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连力气都被抽干了。

“所以啊,闻斯臣,我到底是救了谁,又害了谁?”

她转过头,看着远山云雾缭绕的方向,眼神空茫。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计较这一切,又该拿什么去计较。

闻斯臣步步靠近她,“你没有害任何人,都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曲凝冷笑了一声:“选择?有时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吗?”

她红着眼看向他,声音发哑:“闻斯臣,你永远高高在上,你就适合站在高处运筹帷幄,你永远不懂什么叫被命运推着走,什么叫没得选!”

她声音哽咽又坚定:“没关系,反正我们都不是无辜的。我们太天真、太愚蠢,不知天高地厚,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闻斯臣站在原地,面对她一层层剥开的愤怒与悲哀,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砸了一下。

“凝儿,你说的对,是我狂妄自大,自以为能掌控一切。”

他向前一步,伸手扣住的她肩膀,“凝儿,对不起。”

曲凝抬眼看着他,轻轻推开他的手,“没关系,你不用和我道歉。”

她继续后退,拉开和他的距离,站在他对面,直视他,“闻斯臣,离婚吧,我真的好累。”

晨风拂过,她就站在他眼前,眼神依旧倔强,眼中一丝一缕的红意好像轻轻一碰就要碎。

这样的眼神,让闻斯臣不敢,也舍不得开口拒绝。

他心口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钝重。

他知道,一旦他点头答应了,可能这辈子,再也追不回她了。

闻斯臣喉结微动,却迟迟没能开口。

他从未真正学会低头,更不懂如何挽留一个心碎至此的人。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寸一寸熄灭。

曲凝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笑得心酸极了:“你看,你又要这样拒绝我,折磨我,你还说对不起,有个屁用啊。”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了风衣领口,转身要走,风吹乱她的发,她就像那一片被风卷走的落叶,没了方向,只剩下孤独和倔强。

“曲凝。”他终于开口。

她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你说你累了,我信。”他缓缓朝她走去,“可凝儿,我也怕。怕我放你走,就真的再也没有你了。”

她背对着他,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曲凝轻轻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自己,她低声开口:“算了吧,闻斯臣……这些话,你留着哄哄你自己就够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倔强又飘忽。

她一夜未眠,又哭得昏天黑地,加上从早上起就没吃一口东西,这会儿强撑着走出几步,眼前便猛地一阵发黑,耳边的风声也仿佛被抽空了。

脚底一软,她整个人失了重心,身形瞬间摇晃。

“凝儿!”

闻斯臣几乎是冲过去接住了她。

她瘦得惊人,整个人倒在他怀里时,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没有一丝力气。

他声音都在颤:“凝儿,曲凝!”

酒店。

夜色沉沉,庭院灯光晕黄,照不清风中的冷意。

闻斯臣站在房间外的庭院里,指间的烟燃了一支又一支,烟雾在风里被吹散,却怎么也散不去他心头那团压抑的烦闷。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曲凝。

她哭,她痛,她崩溃,可他一句安慰都说不好,连靠近她一步,都觉得自己是错的,是罪人。

闻斯臣望着夜色沉沉的天幕。

难道真的……就要这样放了她?

离婚?

他不敢想。

不甘心。

可又……无可奈何,这样撕心裂肺的溃败,他真的不甘愿。

瑞士初见时,她是那样的明媚,俏生生地坐到他对面,眼里满是光,问他愿不愿意和她结婚。

那天的她,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带着几分玩笑,几分任性,几分逃避现实。

可他却应了。

霍凛和赢清风都说,一切都是他自己活该。

曲凝二十一岁遇见他,嫁给他,给他生了孩子。

除去他昏迷的两年,这近两年里,他明明睁着眼,却始终没能真正走进她的心里。

如今,曲凝二十五岁,越发沉静,也越发让人无法靠近,那份柔软和热烈,在一次次绝望中被磨平了棱角。

闻斯臣低头掐灭烟,烟蒂落入水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

他喉结微动,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或许……他真的该放了她了。

她已经给了他太多,从二十一岁到二十五岁,青春、婚姻、孩子,甚至连眼泪都给得干净彻底。

而他回馈的,却是猜忌、掌控、冷漠和迟来的悔意,还有她不接受的爱意。

闻斯臣闭了闭眼,喉头泛酸。

天,忽然落雪了。

一片、两片,轻盈无声地落在他肩头,寒意渗入骨缝。

庭院很静,雪一点点把地面、屋顶、雕栏、树枝染白,像是给这场无声的崩塌盖上了一层苍白的纱。

他抬起头,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眼底浮出一种说不清的荒凉。

不丹的冬季,到底来得更早一些,更冰一些。

似有心灵感应般,他回头看向房间。

落地窗前,曲凝不知何时已经醒来,静静站着,脸色苍白,在玻璃后望着这漫天飞雪。

她仰头看天,看着雪。

他静静地看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整片冬。

两人隔着一层玻璃,隔着越来越厚的雪幕。

第50章

凝儿,这一切,本就不公平。

你觉得痛苦,觉得折磨。

可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反复的戏弄。

你说,当年就不该去瑞士,不该遇见我,更不该在年少冲动的时候,嫁给我这样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人生真的有这么多不该,那么我们的孩子,奥利奥,是不是也就不会来到你身边?

他那么乖,那么调皮,那么可爱,是你全部的柔软与光,他和你也成了我此生唯一能称之为幸运的馈赠。

你说你累了,我信。

只是你不知道,我比谁都怕,怕放你走,怕从此真的再没有你了。

可我更怕你一直流泪,一直这样难过。

我常以为时间还够,以为还有机会让你重新笑着看我。

可或许,有些错,是时间也还不起的。

我是真的爱你,凝儿。

可如果这份爱,在你眼里只是沉重、是负担,是折磨、是无法挣脱的牢笼……

那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再靠近你了。

我真害怕,

怕真的成了你心里的罪人,却没有赎罪的机会。

又一年冬了。

你若真铁了心要逃,

那,也许,

真的该忍痛放你走一次。

雪越下越大,沉默无声地落在庭院里,也落进他眼里。

闻斯臣站在风雪中,不知道落地窗后的曲凝此刻在想什么。

但这场雪,大概见证了,他做出了一个多么沉重的让步。

就这样吧。

他想,

短暂地,放过她一次,

也放过自己一次。

爱人,学会爱人,

怕就是这么一番滋味。

两年后。

又是一年新春。

书房里静得仿佛时间都被冻结,窗外烟花炸响,一簇簇光在天幕中绽放,而闻斯臣却只是坐在书桌前,沉沉望着那一纸离婚协议。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都落在他心上,字字句句都像钉进骨里。

窗开着,寒风裹着烟花的回音灌进来,夜色冷得像他此刻的心。

孤寂,热闹中的冷冷清清。

她签字那天,什么都没要。

只留下一个条件,他需支付嬴清风那笔“尾款”。

9个9。

天价律师费,换来体面离婚。

这场婚姻,她花了1元。

嬴清风事后曾感叹:“那不是一份案子,是在拿我整个职业生涯下注。”

天价的律师费,天价的难题,让他主动松口,在协议上签字,体面结束这段婚姻。

赢清风当时就想,这不是在考验他的专业能力,而是在拿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当赌注。

那时候,赢清风觉得她疯了。

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妥协了。

闻斯臣盯着曲凝的签字,忽而一声冷笑,藏着怒意和懊悔,也藏着被戏耍的耻感和无奈。

他不是傻子。

曲凝摆明了要断得干净,可最后,还是留了这样一根针,明晃晃地扎进他骨头里。

讽刺,又绝情。

又一年了,

曲凝。

他抬起手,指腹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桌上的电话在震动,闻斯臣扫了眼,没有接,随手拿起烟,慢条斯理地点燃。

他转过身,将双脚搭上窗台,整个人懒懒地靠进椅背,指间的烟在风中摇晃,一点火光孤独地亮着。

外头烟花还在继续。

热闹离他很近,却也遥不可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执着,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

闻斯臣终于伸手拿过手机,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指尖一滑,接通。

“喂。”

对面立刻传来霍凛的声音,背景带着过年特有的热闹喧哗:“斯臣,你还窝在家里?跨年啊,出来走走啊,换个气!”

他没出声,眼前那片烟火正盛,五彩斑斓地映在落地窗上,却照不亮他眼底半分光。

霍凛又开口:“斯臣,两年了,差不多得了。你实在不想见人,就出来赛车,老地方。”

闻斯臣没说话,指间把玩着打火机,金属的咔哒声在空旷书房里格外清脆。

火焰一闪一灭,像他眼底那些压抑已久的念头,明灭不定。

他靠在椅背里,眼神仍盯着窗外那片绚烂的烟火。

城市在欢腾,万家灯火,可他的世界静得像一座废墟。

霍凛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随后声音低了些:“斯臣,你该放过自己了。”

他垂眸,将打火机盖扣上,火焰熄灭,只剩下一点烟味缭绕不去。

“老地方?”他淡声问,嗓音沙哑。

“对,老地方。”

他曾带着曲凝去夜游过一次,她明明害怕,却还是坐上了他的赛车,把自己全然交给他*。

那时的她,完完全全信任他。

那时的他,也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闻斯臣低笑一声,笑意凉薄而钝重,他关上窗,转身将打火机收进口袋。

“好,等我。”

挂断电话,他拿起外套。

他终究还是要去一趟。

也许不是为了赛车。

只是想去看一眼。

开车在路上,街头巷尾尽是新春的红灯高挂,烟花映天,年味浓得几乎能冲淡心底的苦涩。

可他知道,这个年,他又过不进去了。

苏黎世。

曲凝没想到,闻晓峰竟亲自飞来了瑞士。奥利奥每年都会回港城陪他,但这是近两年来,闻晓峰第一次踏入瑞士。

而这两年,闻斯臣几乎每月都会来一趟。

她始终避而不见,他从未勉强,依旧固执地维持着这份父亲的探视权。

“爸……闻老。”曲凝脱口而出的称呼改了口。

闻晓峰也没勉强,道:“你把嘉奥教得很不错,但是这两年,你怎么一次也没回来看我,都是让嘉奥自己回来的。”

曲凝垂下眼,抿了抿唇。

她当然每一次都陪着奥利奥回国,只不过,从未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罢了。

闻晓峰看着她沉静的神色,叹了口气。

“你怪斯臣也好,怨也罢,”他说得缓慢,“我这个做长辈的,也不替他说话。他确实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对。”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这两年,他一直没出现在你面前,是你不肯见他,还是……他根本没找过你?”

窗外还是白茫茫一片雪,苏黎世冷得彻骨。

“他每个月都来看奥利奥,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月没有来吗?”

“也许,是被事情耽误了吧。”她语气很轻。

“他大年夜和霍凛出去赛车,发生了车祸。”

曲凝抬起头。

她迟了两秒,才开口:“……应该没事吧。”

要不然,闻晓峰也不会有闲心专程来苏黎世和她谈这些话。

顶多就是撞伤了,无非小事一桩。再说了,那人命大,几年前从雪山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两年都能活过来。

这点车祸,要不了他的命。

闻晓峰静静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小凝,我这趟来,一方面是想看看嘉奥,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斯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有些艰难地组织语言,“也是因为这次的车祸,我才知道,你们离婚之后,他居然去做了结扎手术。”

曲凝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晓峰,唇动了动,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您说什么?”

闻晓峰的眼神掺着疲惫,也掺着复杂的情绪。他从大衣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从医院要到的术后记录。他自己从没提过,但你应该知道,以他那样的性子,什么事能做得出来。”

曲凝的指尖缓慢地碰上那张纸。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闻晓峰的语气比以往都要平静,“这个问题,你帮我去问问他。”

其实,他更多的是愤怒!

虽说闻家有闻嘉奥就有后了,但是闻斯臣一声不吭跑去结扎!是要故意做戏给谁看吗!

闻晓峰低沉地开口,语气压抑,带着明显的怒火,“我不是来劝你原谅他,也不是要你回头。但我得知道,我这个儿子,是不是已经疯了。”

曲凝喉咙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难道是因为她之前的话吗?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佣人领着奥利奥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堆雪人的小道具,帽子、胡萝卜鼻子、围巾和黑色纽扣。

小家伙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闻晓峰,眼睛猛地一亮,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爷爷!你怎么来了!”

“爷爷想你啊,就来看看你。”

他身上的羽绒服还没脱,帽子歪歪斜斜挂在脑后,身上一片冰凉。

这一刻,室内的沉闷气息被孩子的欢声笑语冲散了几分。

曲凝看着他们祖孙俩,唇边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吩咐佣人去收拾房间。

闻晓峰这次来没带太多随行,只带了两个保镖。她不好意思让他住外面的酒店,况且家里房间多,也不缺这两间。

因为时差,闻晓峰早早困得不行,吃完饭陪小家伙堆了会雪人,就去房间休息了。

奥利奥盯着窗外大大小小的三个雪人,用iPad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远在港城的闻斯臣。

他附了一段语音:“爸爸,今天爷爷陪我堆雪人了。你什么时候来啊?”

曲凝刚从书房出来,就听见小家伙这么一句。

几秒钟后,视频电话便打了进来。

苏黎世夜晚八点,港城那边早已是凌晨两点多。

“爸爸,这个时间,你还没休息吗?爷爷都去睡觉了。”

视频刚一接通,奥利奥便贴近镜头,自顾自地讲着。

“我们堆了三个雪人哦,有一个是你,穿西装的那个。爷爷说你出门都穿西装,是不是怕冷啊?”

镜头那头的闻斯臣沉默了两秒,才低声“嗯”了一句,嗓音哑得厉害。

闻晓峰跑去苏黎世,他是知道的。

“爸爸,你是不是感冒了?”奥利奥又靠近了些,眉头拧起来,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你要多喝热水,妈妈也感冒过,她就喝姜汤。”

曲凝站在走廊拐角,望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挡住了屏幕里的男人。

她听见他问:“妈妈为什么感冒?”

奥利奥嘟了嘟嘴,理所当然地回答:“下雪了啊,天冷。”

他声音软糯,带着些许埋怨,“我让妈妈穿厚一点,她说没关系,说她不冷,哼,其实妈妈就是太爱漂亮了,安德列叔叔也是这么说妈妈的。”

“谁?”

闻斯臣的声音拔高了些。

“我和妈妈的法语老师啊。”

闻斯臣呼吸慢慢沉了下去,法语老师?

他是知道的,曲凝给请了法语家教,但没想到是这个男教师。

她一贯就是爱美的,在港城的时候就是变着花样打扮自己,每天出门前都要在镜前转上几圈。现在到了苏黎世,想必更是如此。

他眼神一暗,靠在床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掐灭烟头,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这两年,她过得也挺好。

小家伙又问:“爸爸,你怎么抽烟啊?”

闻斯臣抬眸看向镜头,“没抽,你看错了。快去睡觉,爸爸也要休息了。”

“哦。”

奥利奥按掉视频电话,拿着iPad转身进了房间。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曲凝站在走廊转角,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港城凌晨的夜格外沉静。

闻斯臣望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眼前映出的是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靠在床头良久,才慢慢拿出烟盒,又放下。

霍凛劝他趁这场车祸演个苦肉计,让曲凝心软,带着孩子回来看他。实在不行,就干脆人间蒸发个一年半载,等她真习惯不了再回来,或许还能扳回一局。

可他心里明白,这些手段,对曲凝恐怕半点用都没有。

碍于奥利奥,她估计只会关照得体,礼貌回应,转身之后,就彻底把自己收拾干净,继续走她的路,毫不留恋。

他重新点亮屏幕,看着奥利奥发来的雪人照片。

手指摩挲着最左边那个最大号的雪人,他认得出来,那是她堆的。

无论在哪座城市,她的雪人永远堆得最认真,帽子、围巾、纽扣样样不落,一丝不苟。

闻斯臣低声道了一句:“真有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