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灵狸长得像猫,叫声像猫,却天生有三条尾巴,生性温和,跟寻常家猫相比多了一样看家的本事。
有些修士会养灵狸放在库房中守门,为主人镇守珍宝的寓意。
民间传闻猫有九命,此时真假暂不可考,但灵狸是真的有三条命,探查范围很大,一旦闯入者惊动三命灵狸,熬也能熬到主人闻讯赶来。
但因为长得可爱还命长,三命灵狸看守宝库的职能早早小于充当拥有漫长生命修士灵宠的职能。
正趴在奚从霜腿上的三命灵狸三条尾巴齐全,不住悠闲地晃着尾巴。
“要是喜欢,不如带回去当灵宠养着解闷?”后面传来声音,两人闻声回头。
“晚辈见过掌门。”
苏问心学着奚从霜的话,也对清风派掌门见礼:“晚辈苏问心,见过掌门。”
来人正是清风派掌门,她独自前来,身后未跟着随从。
奚从霜抱着猫起身,掌门忙说:“没有外人在,坐着吧。”
长辈发话,她也就照做,坐回原地。
清风派掌门路过奚从霜时,也抬手摸了摸灵狸脑袋:“你娘以前也喜欢养灵狸,她不仅喜欢养灵狸,还喜欢养各种灵兽,但不喜欢太大的,喜欢小型的。”
她边说,便在奚从霜对面落座:“那时候阿映就经常跟我说,她到底是阵修,还是御兽宗的修士。”
清风派上下人如清风,一派掌门亦然如此。
一件往事,便拉近了与眼前两人的距离,苏问心不知不觉也竖起耳朵去听。
掌门继续说:“以前跟怀蓁一块去历练,她就经常被各种灵兽叫声吸引,有时候妖兽也能把她骗到,屡屡记吃不记打,次次都去看。阿映就很烦,有时候去救,有时候不去,在树上看,等怀蓁累到开骂再出手。”
阵修的攻击手段比较少,奚怀蓁还担心用琴攻击会伤到小兽,就采用最原始的办法——你追我赶。
苏问心听得认真。
她从不抗拒跟母亲相关的事情,以往的抗拒是因为她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对方,甚至对方的事情也几乎没听说过,却所有人都要求她仿照着苏仙尊的路子去走,也根本不听她说的话。
年少气盛的苏问心有了逆反之心再正常不过,她名字只有问心二字,养母为她取名只取问心,没有姓氏。
妖本来就没有姓氏,赤金鸟妖就没有取什么姓。
长到如今的苏问心的确很符合这个名字,只遵循心意做事,她的苏则是苏映的苏。
“不过她们都不让我动手。”掌门说。
苏问心不解:“为什么?”
掌门:“大概是因为我年少时爱花俏招式,一出手就是万剑齐发,会把攻击范围内的所有东西戳成刺猬,不如阿映出剑精准。”
清风派掌门也是剑修,年少时还是个爱炫耀的剑修。
苏问心:“……”
团在奚从霜腿上的灵狸:“喵。”
明明看起来最温和的一个,练的招式却是杀伤力最大的,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掌门看了看眼前两张眼熟的脸,恍惚间想起自己还是十几岁的时候。
谁知数百年过去,结伴而行的三人一死一伤,她也因为身居要职很少离开清风派半步。
奚从霜听见了来自对面微不可查的叹息,她知道掌门独自过来,不是为了说起往事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掌门开始问起其他:“说起来,也是缘分,问心小友也去了飞仙宫,怀蓁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收她为徒?”
奚从霜心道一句来了,而后疑惑:“收徒?”
掌门惊讶,她看了看同样迷茫的苏问心:“那怀蓁将问心小友带去飞仙宫是为了什么?”
“……”
奚从霜想着如何如实说比较合适,苏问心直来直去,才不管什么委婉。
苏问心对掌门说:“因为我犯了错,给苏氏屈长老下了毒,被宫主带走在飞仙宫受罚,为了将功补过免除监禁,让我给奚……少宫主试药,没过多久,我就被少宫主带上仙阁继续修炼。”
“帮忙试药?怀蓁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掌门还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下意识反驳,“当年她与阿映情谊深厚,还跟我一块约定过,待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互相收徒。”
顿了顿,掌门说:“她怎么可能……”
奚从霜察觉到掌门看来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此事晚辈也有错。”
掌门彻底无言。
这些事都属于家丑,不外扬再正常不过,她只知道苏问心是出生时被鸟妖偷走,带回苏氏没多久,忽然就去了飞仙宫。
当时她以为旧友是要履行少时承诺,只是她没想到是这种原因。
掌门看了苏问心好一会,她断然道:“你不愿意在苏氏,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苏氏不该罚你。”
转向奚从霜:“你差点走火入魔,疲于保命,若你事先不知晓,不能怪你。”
听前一句话还动容的苏问心,在听见第二句话时跟着重重点头,用手戳奚从霜肩膀,认真道:“嗯!”
掌门失笑,差点忘了本来想说什么:“本来我早该出关,只是不巧,你出生那会我旧伤发作,等我出关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修士闭关用上数百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偶尔出关也是去处理门内大事,接着回去闭关。
谁知彻底出关时,得知了一系列颠覆的消息。
她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奚怀蓁修为下落是她闭关前就知道的事,盖因她仙魔大战时逆天而行,强行保住太多修士的命导致反噬。
她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恢复,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恢复,但她对自己说过,从不后悔这么做。
只是她没想到,苏映会那么快陨落。
掌门神情渐渐变得落寞,低低感叹道:“世事无常啊……”
奚从霜垂下脸,手不住抚摸腿上的灵狸。
因为看不见表象,她行事更加谨慎,没办法在对话时根据对方表情确认对方所说是否真实。
本该是母亲的存在被不知名的存在冒充,眼前忽然出现的母亲旧友,她不敢轻易下判断确定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斟酌过后,她选择再过几天才问出想问的问题。
三人交谈时的场景被人收入眼底,转瞬间,消息就传到飞仙宫内。
只不过是宫主的桌上。
听完消息的宫主冷静得可怕,她不是轻易动怒的人,她的怒火经常是隐忍的,不轻易展现在人前的。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一件事,白眼狼终究是白眼狼,如何养都是养不熟的。
不用思考太长时间,宫主很快就做好决定:“既然留不住的人,那就不必再留,也别再回来。”
再度捏碎玉简,宫主只简单道:“可以动手。”
*
一番畅谈过后,掌门没有久坐,很快就因公离去。
奚从霜起身,被苏问心牵着回去,然她心中仍有疑虑,还不好随便对外人说。
与本派长老说,她不确定长老们是否会如苏氏家主换代那般,早早换了人追随;与对她多加照顾的大师姐说,但对方毕竟是宫主首徒,多年来唯宫主命是从,贸然发问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这么一想,她还真是进退维谷,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你好快,等我一下。”身后苏问心忽然说。
奚从霜脚步一顿,身后的人躲闪不及,直接撞她身上。
她其实认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回住处,因为心中有事,不知不觉间,奚从霜走得比苏问心还快。
倒成了她牵着人走,不是被苏问心引着走。
两人异口同声道:“撞疼你没有?”
苏问心揉了揉有点发酸的鼻子,刚不小心撞她肩膀上,双眼冒着泪花。
身前的奚从霜等不到回答,心急伸手,手摸上她侧脸:“撞到你哪了?”
苏问心眨眨泪眼,瓮声瓮气答:“没事,不疼。”
奚从霜歉然道:“是我走太快,没有顾忌到你。”
扶在苏问心脸侧的手摸索到她捂着鼻子的手背上,指尖微芒闪过,发酸的鼻子瞬间不疼,眼角的眼泪也被顺手揩掉。
当着苏问心的脸,她抬手,抹掉了指节上晶莹泪珠。
明明只是寻常动作,莫名让她心头一跳。
*
今天过去,明天该轮到金丹期修士上场,终于到了可观赏的时候。
在明天上场之前,苏问心得先去清风派的演武场前领取参赛腰牌,待开始时,空白的腰牌会显现数字,数字相同者,则为对手。
跟奚从霜说好了后,苏问心就和羽瑟一块出发去拿腰牌。
腰牌这种东西不能有人代领,只能自己亲自去拿,当场激活,否则视为放弃参赛资格。
紫原小筑内大部分弟子都不在,全都前往演武场领取腰牌,长老们也被各自好友请去叙旧。
周围安静不已,只有奚从霜在小筑内等候。
她算着时间,直到这里去演武场两个来回的时长都有,其他弟子大部分都已经回归,奚从霜还没等到苏问心回来。
出门前,苏问心说过会很快回来,她不会撒谎。
奚从霜心中起疑,不打算继续等,起身出门。
出门时碰见师妹们结伴回来,她问起苏问心的下落。
师妹们早就不怕少宫主了,互相讨论一阵。
一个见过苏问心回来的师妹说:“苏姑娘?她和羽瑟师姐已经回来了,您没看见她们吗?”
“没有。”奚从霜越过她们,推门而出。
众人反应不及,眼睁睁看奚从霜出门。
“少宫主?”
“少宫主就这么出去了真的好吗?”
“不过少宫主认路吗?”
这是所有人的疑惑,自少宫主出门以来,她身边从没有离开过人,不是苏姑娘就是大师姐。
尤其是苏姑娘,她守少宫主守得十分严实,绝不让少宫主离开自己视线。
“她看不见,大概率是不认路的,不能把少宫主单独放出去啊!”
“坏了,快跟上少宫主。”
反应过来的师妹追了出去,门外早已不见奚从霜身影,也不知道她看不见是怎么走那么快的。
*
被人拦住的苏问心十分不耐。
她握紧归刀入鞘的刀柄,耐着脾气解释:“说了很多次,我和羽瑟姑娘路过,忽然一支箭飞出来,我肯定要反击。”
“何况只是一支箭,折了就折了,你们这样拉拉扯扯的,到底想做什么?”羽瑟马上帮腔。
虹月派弟子中,为首少年手持大弓,昂首不满道:“明明是你忽然飞出来,撞到我追踪箭射程范围内,我本来是打算实验这支箭好不好用,谁知被你砍断,还想逃。”
苏问心:“那你没事往天上射箭做什么?”
虹月派弟子:“不是说了,我要试弓,明天要上场。”
苏问心冷笑连连:“就你这水平,上场了也是输,少浪费口舌,不如回去趁今晚上临时抱佛脚,连夜练个一百箭,然后明天当着大家的面继续丢人现眼。”
“……”众人一噎。
羽瑟也是满脸震惊,没想到苏问心平时沉默寡言的,骂起人来口条挺顺。
虹月派弟子气得不行,更要拦住人不给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师父可是虹月派掌门,我是他关门弟子。”
“谁管你是开门弟子还是关门弟子,我要回去了,让开。”苏问心知道自己出来的时间有点久,一手握刀,一边示意羽瑟跟她走。
本就是胡搅蛮缠的事情,要不是路过的人是苏问心,这支追踪箭谁知道会扎中谁。
不过按照对方的水准,被人折断的概率更大。
羽瑟无语道:“虹月派掌门弟子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吗?我也是飞仙宫宫主的弟子。”
虹月派的弟子们气不过,为首弟子又喊:“你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苏问心理也不理,径直要走。
羽瑟就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要不是现在打起来就会被剔除参赛资格,她还真想跟这人切磋切磋。
被忽然飞出来的箭吓到是她,苏问心也是为了帮她拔刀的,于是她说:“那要如何?”
追踪箭又不贵,大不了她拿弟子份例去赔,免得这虹月派的人到处乱说话。
虹月派的人说:“羽瑟姑娘,你是飞仙宫宫主徒弟,我们不与你争,争也争不过。”
羽瑟:“你胡说八……”道字未说完,就被人打断。
那少年抬弓指向苏问心:“我要她给我赔罪,让她知道折我箭该是什么下场。”
虹月派弟子敢这么说理由很简单,羽瑟是宫主之徒,和他是一样的人,天下第一仙宫他也惹不起。
但苏问心很是面生,也没有穿与羽瑟相似的弟子服,想必是无名之辈,还是个无依无靠的散修。
欺负散修,对于虹月派弟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才拍了胸口跟师姐保证自己箭术很好,转眼就被无名之辈折了箭。
丢了大脸,肯定要找回场子。
虹月派弟子:“要是不想得罪我们虹月派,赶紧跪下赔罪吧。”
苏问心不语,默默将刀出鞘三分。
一虹月派弟子看见了,忙说:“你要是现在动手,就不能参加大比了!”
苏问心将刀尽数抽出,寒锋慑人,她听了这话没有太大反应,只哦了一声:“给不给走?”
她看起来真的像是会随时动手,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羽瑟也不敢劝。
“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这不是虹月派小友,你怎么在这?”来人十分熟悉,正是苏氏的屈长老不错。
最后一句话则是对苏问心说的。
看屈长老对苏问心露出厌恶至极的神色,虹月派少年更以为是帮手:“原来是屈长老,这人不长眼忽然跑出来,忽然折了我的*箭,我让她给我赔礼不肯,还要威胁我。”
谁知屈长老扭头就说:“你个不孝东西,到了哪里都给人添麻烦,还不快给人赔礼道歉?”
不等苏问心说话,有人从天而降,威压深重,直接震开所有人。
在场所有人都连连倒退几步,喉头腥甜,有的站不稳直接跌坐在地,喷出一口血。
吐血的是屈长老,他根基实在不如几个亲自修炼的弟子,是现场唯一一个扛不住奚从霜威压的修士。
定睛一看,来人一身天青衣衫,眼蒙三指白绫。
虹月派弟子傻了,这威压不是寻常人有的,一时不敢言语。
“我等你很久,是这东西绊住了你?”奚从霜转头问苏问心。
听见自己被用东西形容,少年气愤不已:“你羞辱我虹月派?”
奚从霜:“你代表不了虹月派,让你带队长老跟我说。”
少年更加气愤:“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到底是谁?还敢伤了我,我要回去告诉我师父找你算账!”
他是虹月派掌门关门弟子,平时见的修士都要看在他身份上对他礼让三分,元婴期修士也只是他的随从,蛮横惯了,忘了学会要命。
奚从霜偏头,明明她看不见任何东西,虹月派少年却又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浑身发寒。
再清楚不能意识到一件事,此人修为深厚,绝对开罪不起。
而且眼蒙白绫怎么那么熟悉……
不等他想起对应人物,就听奚从霜说:“有什么不敢,杀了都不足惜。”
话音刚落,被少年抱在怀中的大弓应声裂开,他大叫一声,不是疼惜他的宝贝弓,而是此弓是他本命灵器。
本命灵器与修士缔结契约,本命灵器受伤,修士本人也会受伤。
她出手突然,甚至是没人看见她出手的,那把弓就裂开几道又深又长的裂缝。
苏问心心头一凛,忙拉住奚从霜衣袖,果然看见袖子下的手腕开始蔓延红丝。
上一次看见这种红丝,还是在冷泉中。
【作者有话说】
真少宫主驾到,通通闪开了
第127章 走火入魔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小师弟坐下?”
抱弓的虹月派弟子被伤,被人一说,跟随少年身后的拥趸连忙给他喂下丹药,让他炼化丹药,平复伤势。
但明天想上场并获得胜利,怕是有点难了。
一弟子犹疑地去看将飞仙宫两人护在身后的人,福至心灵:“我想起来了,蒙眼,白发……她是飞仙宫的少宫主!”
虹月派弟子一惊,没想到还能把那个废人给牵扯进来。
而且不是说她平平无奇,早就废了吗?
这威压,分明跟废了沾不上边。
奚从霜手腕一动,收回了苏问心手心的手,无视眼底下的动乱,转身要走。
经历过刚刚从天而降的威压,这帮初出茅庐的哪还敢出口拦人。
欺软怕硬的虹月派不敢,不代表所有人都不敢。
“奚少宫主,”磕了一把丹药,恢复力气站起身的屈长老出声道,“虹月派的事情也罢,这不是奚少宫主第一次藐视苏氏,宫主一向与苏氏交好,身为少宫主的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是想让两派之间交恶?”
屈长老是苏氏带队长老之一,正应了奚从霜方才所说的,门派弟子没资格跟她对话,那换做苏氏的长老就有资格说这话。
士可杀不可辱,这么被奚从霜羞辱,绝咽不下这口气。
况且受人所托,事情都没办完,怎么能让人就轻易离开?
果然,欲走的人影一顿,看向了另一边。
有什么一刹那,所有人都怀疑奚从霜是不是根本没有目不能视,她捕捉人踪迹时,比在场睁着眼睛的所有人都强。
但她又有什么原因让自己目不能视的模样展现在人前,只能是她有别的办法辅助她精准定位想要动手的人。
或是神识,或是听声辨位。
方才被奚从霜看的人只有虹月派关门弟子,现在换成了屈长老,他才明白为何那少年会露出那样惊恐神色。
明明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双眼也无法与对方对视,却有一种被确定的悚然。
在苏氏背靠两任家主习惯了,竟往了双方之间从来是天壤之别,无论是实力,还是灵力。
屈长老下意识抽出佩剑,挡在身前:“难道奚少宫主打算仗势欺人?”
这样说的人却十分清楚一件事情——奚从霜灵府破碎,灵脉有损,不能动用太多灵力,否则要承受比抽筋刮骨还要严重的痛楚。
她现在这样,别看还能直挺挺地站着,其实她已经离理智消退,要是继续动用灵力,她很有可能会痛得直接倒下。
若是还要命的人,都不会再动手,再动手为例也不会太强。
纵然奚从霜是天下第一仙宫少宫主,可苏氏在当年仙魔大战也立下汗马功劳,这些年隐隐与仙宫齐名。
一是因为宫主经常闭关,出手时间太少,二是新任家主上任为了立威,斩杀封印多年的妖兽,致使扬名天下。
想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取代彻底陨落的苏仙尊,成为下一个第一人。
因而,她还真不能用对待虹月派的态度直接对待苏氏。
奚从霜脑袋微动,像是听见了耳边有人对她说什么,可在场没有第二个人还在说话。
她从侧对着屈长老,转为正对着,依然不言,神色淡漠。
随后她手一抬,直接打出一掌。
那只修长白皙,看起来会经常提笔作画的手,直接对屈长老攻去一掌,毫不犹豫。
这动作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苏问心更没有能力能阻止,不知有谁低低惊叫一声。
屈长老提剑抵御,他身上的防御法衣发挥作用,抗住了来自奚从霜的一击,灵府深处却传来难以抑制的剧痛。
他似有所觉,垂眼看向手中灵剑,终于明白这股反噬般的剧痛来源。
附着灵力的灵剑裂痕显现,从头到尾断成四节,掉落在地。
手中灵剑断裂,屈长老痛呼一声“我的剑!”
还想说话,却口吐鲜血,他无剑撑住地面稳住身形,脸朝下倒地,比之方才更加狼狈。
所有人还试图跟奚从霜讲人情,讲门派往来,她只想抹杀不让她离开的存在。
所有人都恐惧于奚从霜的实力,羽瑟第一次看少宫主出手,震惊得瞠目结舌,久久不能回神。
“你……”
谁的惊呼引起奚从霜的注意,她似乎要转头看去,锁定下一个攻击对象。
这情况不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苏问心连忙张开双手环抱住她,暂时限制住她的动作,抬头对呆在原地,惊恐看来的几人说:“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再不走出事的可不会是灵力暴动的奚从霜,这些人拧成一股都不够奚从霜一刀切的。
再者,要是奚从霜眉心魔钿被人发现,势必要掀起轩然大波。
照修真界对魔深恶痛绝的作风,绝不会放过奚从霜。
被苏问心大声提醒,几人终于有了动作,虹月派关门弟子再也不敢说什么,连滚带爬站起来,被同门拽着走。
地上的屈长老也被虹月派几人顺手拖走,散落在地上的几节断剑无人理会,附着的灵光早已消散,没有一丝从前宝剑锋芒,成了一堆废铁。
路上,虹月派弟子仍心有余悸。
“她折断了屈长老的剑……”
还折成了好几段。
问题不在于屈长老金丹大圆满修为,他的本命佩剑被折断。
而是在于,这是一柄至少地阶五品以上的剑,坚硬无比,想要让它残损已经很难,就这么被奚从霜折断。
一修士路过,看见几个慌张的少年带着衣襟沾血的屈长老,拦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虹月派弟子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将方才经历全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些少年鲜少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以往历练还有长老帮护,在奚从霜面前倒是彻头彻尾体会到修为压制的残忍。
当时要是她不被苏问心拦着被迫收手,或许他们早无命在。
不出多久,奚从霜伤人的消息传遍整个清风派。
只不过那时她早无心理会,被苏问心连哄带劝带回了紫原小筑,推进房里恢复伤势。
长老们还没及时回来,苏问心和飞仙宫弟子守着门,谁来了都说:“少宫主闭关,拒不见客。”
*
所幸没有太久,外出会友的长老回来,一力承担应对责任。
后续的事情长老们没让小辈们掺和,那支追踪箭反而成了最不被人关注的事情。
当天晚上,苏问心在自己房间里修炼,明天她就快要上场对战,她有些心烦。
不是因为担心输赢。
盘腿坐在蒲团上的少女睁眼卸势,双手搭在膝头上。
也不知道隔壁的奚从霜怎么样了。
横竖没办法静心修炼,翻身坐起,推门而出。
她站在檐下,抬眼望去。
隔壁就是奚从霜的房间,她今日灵力暴动,还在里面修炼平复伤势,没那么快出关。
*
房内的奚从霜情况说不上太好。
出了仙阁的每一刻起,天地间的灵力朝她涌来,钻入灵脉中。
这些感觉不是不能忍,她向来擅长忍耐,忍着忍着倒是习惯了,最困扰她的事情就剩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的心魔。
打伤屈长老,断灵剑,断长弓这几件事,奚从霜其实也分不清究竟是心魔作祟,还是她的本意。
她的确厌恶屈长老,也的确是会对冒犯她的人做出惩戒的人。
对于随时处于灵力溢出,没办法储存灵府中炼化灵力状态的修士来说,控制不好攻击力度再正常不过。
这便是心魔的恐怖之处,以潜移默化,蛊惑的手段蒙蔽修士理智,坐下种种无法挽回之事。
奚从霜内视灵府,内里全是裂痕,模样与奚从霜相似的元婴双手环抱自己身体,恍若石雕,浑身遍布裂痕。
整个灵府如被烈阳暴晒的干涸河底,但在遍布裂痕河底之下,有一股涌动的暗流,深红近黑的颜色缓缓流动。
那些是她深藏在灵府深处的魔族血脉,天生与灵力不相容互相抵抗的存在。
两方力量此消彼长,在奚从霜体内互相抗衡,谁也没能压倒谁。
人魔混血本就是悖逆人伦的存在,奚从霜没能在藏书房内找到任何关于人魔混血相关的记载,对自己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
但是关于魔族的记载奚从霜看了一部分。
魔族,本就是天生强大的存在,生来修炼速度神速,进阶快,修炼方式还百无禁忌,被雷劫劈死的数量远比人修多得多。
若是当年大战时参与的魔族数量再多一点,还真没那么快取得胜利。
奚从霜早已打算想办法收集更多魔族相关的记载,必要时候得去深渊走一趟。
暂且放下这些不谈,还有一件事让她觉得有点奇怪。
今天的事情,真的是巧合吗?
她正想着,窗外传来异动,有人惊动了奚从霜的防护阵法,被阵法攻击。
*
苏问心穿梭在夜色深处,往苏氏住下的山头而去。
有个问题她想亲自去问屈长老,从很久之前她就很想问。
她很想知道,当年她还是婴孩的时候,究竟是被赤金鸟妖的养母偷走,还是被人故意丢掉的。
苏问心和屈长老的相处不超过一年,和养母足足相处了十五年,她知道养母的胆量。
养母不敢偷东西,更不敢去偷修仙世家的孩子。
这次过来,她觉得对方大概率是不会对她说实话,但她还是想过来。
算是她给苏氏的一次机会,但不会太影响最终结果,她记得捕杀养母的每一张脸,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这么想,她也这么来了,还是光明正大地来。
今天的事情那么大,苏氏那边会乐意看她热闹的。
之前她在飞仙宫费尽心机想逃,本来是想杀屈长老,再出发清风派前,她也动过这个念头。
后来她彻底放下这个念头。
因为人在清风派,人多眼杂,不好随便动手,这会拖累奚从霜。
要是在外面就没有什么所谓,可尽情动手,就算被反杀也无畏,不枉对养母养育之恩。
这就是苏问心不愿意拜奚从霜为师的原因,弑父的罪名,会连累奚从霜的名声。
“你们屈长老不在?他不是本命灵剑被折断,得好好修养吗?”苏问心说。
答话的苏氏弟子无言一瞬,用难言的目光看她。
知道这父女两势如水火,跟仇人一般,没想到站在苏氏门前,她还是敢这么说。
苏问心扑了个空,只好打道回府。
临走前,她对回话的苏氏弟子说:“麻烦这位师姐了,我下次还会来的。”
苏氏弟子:“……”
要不还是别来了吧。
屈长老今天吐了两口心头血,本命灵剑被奚少宫主折断,命去了大半。
要是苏问心还来,随便说几句话又能给屈长老多吐几口血。
那苏氏弟子摇了摇头,转身回去:“真是造孽啊……”
苏问心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这时候的她没想到她很快就能见到屈长老。
只不过是在奚从霜窗前,他死了。
紫原小筑聚集了不少修士,将里面闹得沸反盈天,都无一例外地警惕站在中间的青衫女子。
那人正是奚从霜,她被怀疑是杀害屈长老的凶手。
“不说别的,人死在她窗前,她还有差点走火入魔的先例,奚少宫主嫌疑最大。”
“是啊,今日奚从霜和屈长老还有龃龉,泄愤杀人也不一定。”
“可飞仙宫长老也说了,她们少宫主灵府有损,多年养病,应该没有杀人的能力吧?”
“屈长老才金丹期大圆满,还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再说了,屈长老的伤又是谁造成的?”
飞仙宫长老们也着急,不住问奚从霜:“霜儿,你再跟扶越长老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奚从霜本想说话,再重复一边说了很多次的话。
“苏姑娘,你回来了?”不知是谁看见了愣怔的苏问心,喊了一声。
“……”周围一静。
有人看向了人群之后的少女,清丽的脸发白。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少女是谁,经过知情人解释后,看她的目光又了变化。
那些窃窃私语没能传进苏问心耳中,她根本没心去听。
奚从霜一人冷对千人指责,也不觉有什么,在听见熟悉的名字时,才有了不一样的反应,微张的唇瓣默默闭上。
竟继续不发一言。
她侧了侧脸,像是想看向某处,但最终没有这么做,依然安静站在原地。
苏问心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切实际,她只是出门一会,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
但放置在堂中的,确实是胸口凹陷的屈长老。
他是被人一掌打死的,灵府直接碎裂,生机已断。
一阵眩晕中,有人扶住了苏问心,似乎是羽瑟在拉着她,还有兰徽也想把她带走。
苏问心挣脱了两双手,想说不可能是奚从霜动手。
这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她看见了奚从霜双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一句话。
她说:“别过来。”
第128章 有过姐妹吗?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上门找飞仙宫弟子玩的其他门派弟子。
提起当时场景,少女仍心有余悸,冷静下来后才说出她当时所看见的一切。
当时飞仙宫少宫主就站在屈长老尸体旁,听见来者的脚步声还想抬手攻击,那弟子十分害怕,叫了一声。
当时她以为自己撞破了命案,为了隐瞒真相,她的小命也会交代在这。
可最终少宫主没有动手,抬起的手垂落,让少女有了逃跑的机会。
少女惊慌失措,心跳如雷,她出了紫原小筑,本能要找自家长辈拿主意。
途中却被人拦住,她只好说出原委。
于是奚少宫主杀人了,尸体就在她房间窗下的事情被众人知晓。
时至现在,屈长老之死最大的嫌疑依然在奚从霜身上。
跟屈长老闹得最不愉快的,还给他下过毒的苏问心则没有嫌疑。
因为苏氏弟子作证,她在屈长老离开没多久,就上门找屈长老。
如果是她动的手,以她的修为根本来不及做到这件事,而且杀了屈长老的人用的是掌,苏问心更擅长用刀。
以她的修为,还没办法凝聚起那么多的灵力,将高她两个境界的修士一击杀死。
换做奚从霜能轻易做到,况且两人之间还有断剑之仇。
大师姐兰徽不相信是奚从霜杀人,直言她没有理由去杀不相干的人。
她的话被其余修士驳回,要是奚从霜走火入魔,见人就杀,又怎么会在乎原因?
兰徽被堵得哑口无言。
至于为什么是死在奚从霜窗下,为什么是屈长老过来,而不是奚从霜过去杀人。
理由大概是屈长老气不过本命灵剑被折断,想过来找奚从霜算账,谁知碰上她灵力暴动,被一掌打死。
这种猜测确实合理,屈长老本就是这种脾气。
奚从霜拿不出不是自己动手的证据,只能关起来审查。
飞仙宫长老们说什么都不让人把奚从霜关在清风派地牢中,不得已说出奚从霜元婴早已裂开,灵府没办法运转灵力的事情。
要是把人关进地牢里,那里关了多少穷凶极恶之徒,灵力混杂,她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后来清风派掌门做主,事情未查出之前,奚从霜暂时关在思过崖下。
那虽然寒冷,但她也是冰灵根修士,总比关在地牢里好不少。
长老们实在没办法,只好点头同意,亲自将人送过去。
奚从霜从始至终没有反应,淡漠如冰雕,转身走入风雪不息的思过崖。
狂风卷动她长发与衣衫,两个清风派长老一左一右跟在她身旁,防止她再度伤人,也防止她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
双目蒙着白绫的人却走得很稳,从容走进惩戒弟子的洞府中。
两位押送长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想到她并没有传言中那么废,不过也是如此,她拥有一招杀死一个金丹大圆满的能力。
能被叫做思过崖的地方,总不是什么能闲庭信步的地方,这里常年风雪不息,偶尔会有狂风暴雪,实乃清风派惩戒之地。
她将在这等到真相大白,在此之前不能离开思过崖半步。
当晚,苏问心就捏碎了腰牌,拒绝参赛大比。
*
参加大比的修士数不胜数,天南地北的,多一个少一个,都不引人注意。
就好比虹月派掌门关门弟子就因伤没法参加,成日躺在暂居房中呼痛,说不上哪里痛,反正就是浑身难受。
不少人都说他命大,还能在奚少宫主手里活下来,虹月派掌门后怕不已,非要找奚宫主要个说法。
但奚宫主人还在路上,信倒是先到了,坚决否认这是奚从霜会做的事情,她分明是个灵力都没办法好好运转的瞎子,肯定是栽赃陷害。
等她到了,一定会抓到凶手,为女儿洗刷冤屈。
本还有人也觉得或许是栽赃,毕竟大晚上的屈长老跑去紫原小筑本身就是一个疑点,苏氏那边也没办法给出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只说屈长老回去后十分生气,骂了仙宫很久。
然后大家就得知他身死的消息。
奚宫主这番话反倒让众人更坚定奚从霜是凶手,要不是有这样的母亲,奚从霜也不会有胆子做下这种事情。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奚宫主一世盛名就这样毁在不成器的女儿身上。
事情闹到这地步,本该是最引人注意的屈长老之女无人理会,也不知道她早就放弃了参赛。
偏偏兰徽注意到了,她前往苏问心练刀的空地处。
昨晚捏碎腰牌后,她便不知所踪,问过了羽瑟又换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人。
令她没想到的是,苏问心还在练刀,她身旁有道模糊人影先行比划招式,她也跟着挥刀。
兰徽认出,这是个小型幻影阵法。
能被苏问心用着,自然是出自少宫主之手,不免让她想到少宫主人却被困在思过崖下。
那是清风派专门用于惩戒弟子的地方,设有禁制,她没有办法出来。
说起思过崖下的禁制,兰徽并不陌生,她记得师尊以前说过,那是她年轻那会设下的。
彼时清风派掌门还是宗门大师姐,想着求人不如求友,让师尊帮忙设下阵法。
谁知道,几百年后那阵法里会关着自己的亲生女儿。
真是世事无常。
再说苏问心没有拜师,练功只靠奚从霜指点,可她只能口头指点,关于刀法的联练习要领没办法亲自演示,于是她想办法让功法里的小人活了过来,让苏问心学着练刀。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可谓不上心。
看见来人,苏问心停了练功,看向来人。
兰徽不知该如何开解,她道:“苏姑娘,节哀。”
苏问心闻言彻底收起手中的刀,只留幻影一人继续挥刀,刀刀飒爽,本该跟练的少女走向兰徽。
“我的难过不是因为屈长老难过,他很讨厌我,根本不希望我会回来,我也很讨厌他,因为他杀了我养母。”苏问心说。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那人死了就死了,她不可能会为此感到伤心。
如果她没有受过奚从霜教导,她当真会这么对人说,这就是她总被人诟病不可教化的缘故,说话行事野性十足,半点不在意谁的心情。
兰徽:“那你……”
苏问心看着兰徽说:“我难过的是,你们竟然同意把奚从霜送进思过崖里,那里风雪那么大,她身体不好,会很难受。”
实不相瞒,这也是兰徽最担心的事情,她安慰道:“宫主也不同意,她很快就会赶到清风派,为少宫主洗刷冤屈。”
好像事到如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尚未赶到的奚宫主身上,只要能让奚从霜平安,她继续被奚宫主讨厌也没有事。
可不知为何,她莫名想起藏书房里看见的手记,那一句母非母。
再度回想那句母非母,苏问心心生隐忧,欲言又止一番,她没能对兰徽说什么。
看大师姐对奚宫主这么信任,要是说了什么,对方必定会转告宫主,反而会害了奚从霜。
苏问心:“除了等待,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兰徽神色一黯:“没有。”
苏问心:“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兰徽为难:“暂时不能,清风派掌门不让太多人去思过崖,我可以帮你问问。”
苏问心:“有劳兰师姐。”
事已至此,连兰徽都没办法,苏问心更加什么都做不到,她不再说什么,带着刀与她擦肩而过。
天地之大,现在苏问心没有人管束着,本该天高海阔任她游,彻底摆脱任何桎梏。
可感情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变得不想走,就算要走,也不想一个人走。
她想着,不知不觉间,又走向了紫原小筑,里面还有不少人。
有各种各样的人,都是来调查关于苏氏长老之死的事情,苏问心没能多听几句,就被苏氏的人请走。
苏氏本就很厌恶她,家主还在闭关,无暇处理,便派了一位长老过来。
那长老与屈长老交好,见苏问心对屈长老的死没有一点伤怀,不仅没有,还处处维护杀苏氏长老的凶手,不由对她更加厌恶,不许她听。
就算给听,也没能听这些人能说出什么实质性东西,苏问心扭头就走。
“也是好意思来。”
“算了算了,到底是妖怪养大的……”
苏问心充耳不闻,扭头就走,她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是把说闲话的人气得不行。
但事情不是苏问心想忽视就能忽视的,走在路上也会被人拦住,说有话要对她说。
那人也是苏氏弟子,是当今家主之徒。
苏家弟子都着深青弟子服,手腕处收起宽大衣袖,用稍浅的青色细带捆住,方便练剑对战。
这身衣服苏问心很熟悉,因为她也穿过,目光划过对方的脸,很快转移开视线。
苏问心说:“我现在没什么心情听你们苏氏的人说话。”
都说很多修士收徒的时候会不自觉选择跟自己相似的徒弟,如若不是,则在长年累月的潜移默化中让师徒双方变得相似。
此言确实不假,瞥见眼前女修清秀眉眼中闪过的不耐,跟苏家主看自己的目光一模一样,苏问心就觉得好笑。
明明是她主动提出要有话要对自己说的,又在不耐什么,倒像是自己逼她的。
她说完就要走。
站在她对面的女修抬手,拦住她要离开的方向。
女修说:“如果我说跟奚少宫主有关呢?”
又来了。
这些人就这么见不得自己过得好,变着法子挑拨离间来了,苏氏不嫌烦,她都快嫌烦。
就因为她说她相信人不是奚从霜杀的?
苏问心看着她:“要是你想对试药的事情旧事重提,就没必要继续白费口舌,我是你们丢出去的,最没资格说她的就是你们苏氏。”
女修讶然:“谁要说试药的事,我要说的是别的,我真的劝你趁现在赶紧远离飞仙宫的任何人。”
别的事情,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
苏问心抬眼看去,想听听苏氏的人又想说什么。
*
亟待被人拯救,洗刷冤屈的人正听着风雪剪纸。
玉山似的人盘腿坐在冰床之上,修长手指握着一把剪刀,微微垂着脑袋,闭眼剪纸。
每剪好一沓纸人,奚从霜就会将自己灵力附着在纸人身上。
一个个小纸人在她手下活了下来,舒展了身体,随后爬起来,没有五官的脸却因左右张望的动作透出了几分明显的好奇。
“去。”
一声令下,纸人们成群结队地抓着冰床边垂落的衣角,滑落至地面,钻过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结界往风雪深处跑去。
昨晚奚从霜就发现了,这结界跟她所学有渊源,大概率是同处本源。
她本人出不去,但钻个空子让死物出去不难。
于是就有了这一群群不断往外跑的纸人们。
分明是轻飘飘的纸人,剪刀一剪就碎,却能在漫天的风雪中走动,不被狂风吹走。
膝头处,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红苹果跟她作伴。
系统是人工智能,不会觉得冷,但看这堪比北极的生存环境,它用翅膀将自己包裹起来,赛博取暖一下。
咔嚓,咔嚓……
沙沙的剪纸声从昨晚上就没有停止过,红苹果十分无奈:“要是找不到那个尸体是被人丢过来的证据怎么办?”
“找不到的,那人修为比我高,至少在炼虚期,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奚从霜闭着眼睛剪纸,手上动作一错不错,精准避开她自己的手。
红苹果纠结了,果然仙侠世界就是很难:“那你说会是谁干的?”
“人选太多,不好锁定。”奚从霜说的人选,不仅包括她所怀疑的人,还涵盖清风派的内的所有人。
或许是隐姓埋名的散修,也或许是出自仙宫的长老也说不定,视力受阻,让她有太多掣肘,没办法第一时间用肉眼观察到更多细节。
但主谋是谁她知道。
跟清风派掌门聊多了几句就碍了宫主的眼,设法让她永远回不了飞仙宫。
在奚从霜看来,那是她心虚了,多见几面故友都能让她警惕起来。
当奚从霜察觉异样追出去的时候,丢下尸体的人早已消失不见,那是她就知道,这事是冲她来的。
正思考该如何处理窗下无名尸,她就听见有人经过,她便以为是同谋,刚想抬手攻击。
却看见过来的人修为不高,是斑驳的三灵根光团,对方被眼前场景吓得叫了一声,听起来十分害怕。
这样的人不会是丢尸人的同谋,一时犹豫,就让那少女逃走。
只是她没想到,被丢下的尸体会是屈长老。
可惜她看不见很多东西,明白得也太晚,也不知道会不会拖累问心。
正在雪洞里剪纸的人动作忽然一顿,耳尖动了动。
压在纸人身上的红苹果被抓走,它动了动身体:“你抓我脑袋了!”
那纸人看不见红苹果的存在,只觉得身上好沉,失措地顶着无形的重量满床跑,被奚从霜拿走了无形的重量才松了口气。
随后纸人也被奚从霜收入袖中,附着在它身上的灵力被抽走,变成寻常纸人。
奚从霜松手,让红苹果自己飞:“有人来了。”
红苹果紧张:“这时候过来,会是敌是友?”
奚从霜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等了好一会,红苹果勉强看见奚从霜说的人。
风雪深处,一点黑影若隐若现,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芝麻点大的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芝麻点大的黑影越来越大。
思过崖里设有阵法,所有进来的修士灵力会被限制,不能御剑飞行,只能靠双脚过来。
也是如此,扶越长老她们才肯答应让奚从霜关在这里,一则冰灵根不怕冷。
二则没有灵力总比灵力又多又杂好。
距离雪洞数十步时,红苹果看清了对方的脸。
来人不是谁,正是裹着御寒披风而来的兰徽。
她不知为何独自前来,鼻尖被冻得发红,看见雪洞内人影时,双眼一亮,加快了速度。
她知道奚从霜察觉到她的存在,提前出声道:“从霜是我。”
奚从霜仍是一无所知的样子:“你怎么过来了?”
“我跟掌门前辈求了个情,让我过来看看你,拿着腰牌就能自由出入。”兰徽隔着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的结界望向里面。
她对奚从霜说,“宫主明天就到,我得对师尊有交代。”
“……”
风雪声很大,呼呼作响,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那样狂野。
雪洞里,奚从霜调整了方向,面对着兰徽:“大师姐,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兰徽:“暂时还没排查出其他嫌疑人,可能是对方修为比你高很多,但是这样的话……”
最近太多人来清风派了,仙门有之,散修也有之,人多口杂,若非确凿证据,那些修为不浅的修士有这么愿意答应配合?
自然是困难重重。
奚从霜摇头:“我不是要问这件事。”
兰徽:“你直说。”
“我娘曾经有过姐妹吗?”奚从霜对她问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第129章 跑了!!
雪洞内外忽然安静下来,好一会没有*人开口说话,唯有漫天风雪仍在肆虐。
兰徽拢住飞乱的长发,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奚从霜说了什么。
奚从霜睁开无焦距的墨绿眼瞳,望向兰徽方向。
蒙上三指白绫的双眼看不清颜色,兰徽不知道,她隐约觉得她眼睛好像不是黑色或琥珀色的。
如果她能看见奚从霜这双眼睛原本的颜色,就知道她又一双妖异的墨绿双眼,正好契合魔族的特征。
白发可以说是因差点走火入魔所累,眼睛颜色可不一定。
兰徽没有深究,她说:“有,师尊有一双生胞妹,名曰听竹。”
“我入门早,还小的时候听门中长老醉酒时谈起仙宫双姝。太上长老说,师尊妹妹天赋更强,第一次结阵一气呵成,倒是师尊将阵旗给弄坏了,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学会不弄坏阵旗结阵的办法。”
奚从霜奇怪:“我从未听说过,那她人呢?是如何消失的?”
兰徽边说边回想:“因为师尊妹妹性情过于要强,事事争第一,没有容人之量。因而前宫主便打算将宫主之位传于师尊,而不是修炼速度更快的小女儿,这决定引起了师尊妹妹的不满。”
“她发过誓,说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后悔今日决定,便一去不复返,直至前宫主陨落也不归。”
“有很多年时间,师尊没有放弃过她的踪迹,也曾说过若是她愿意回来,将宫主之位传与她也愿意。”
可人就是找不到,要不是有证据证明她还活着,失踪这么多年只剩下早已陨落这一结果。
奚从霜:“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肯定过去了很多年吧?”
兰徽:“太上长老说,差不多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奚从霜:“既然人下落不明,又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心灯啊。”兰徽说,“飞仙宫入了内门的弟子都会留下一盏用心头血点燃的心灯,灯燃则活,灯灭则死。”
奚从霜了然:“原来是这样。”
说着,兰徽忽然问:“好好的,你怎么问起这些?”
雪洞里的人没有及时给予回应,垂眸沉思。
这地方不能久留,甚至飞仙宫,以及飞仙宫周围都不能留。
现在飞仙宫是奚听竹把持大权,要是继续留下绝对会死,只能离飞仙宫远远的才有一线生机。
让她更好奇的是,比起不容她,宫主更不喜欢看见她和苏问心待在一块,也不喜欢看见苏问心变得稳定。
这很奇怪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被妖怪养大的一无所知的少女又不能碍着她什么事,何至于这么讨厌?
那答案只有一个——有收集癖的宫主喜欢看见她不喜欢的存在过得不好,最好是被她亲眼看见。
越是万人唾弃,就越符合宫主的期待。
这也是她能对故人之女下手的缘故,因为那故人根本不是她的故人,就算是,也绝不是有一丝情分的故人。
说不定还很厌恶,原因暂不可考。
不过根据那个故事分析,奚听竹是个极其在意输赢,以事事第一为荣,从少年时便如此,那肯定跟她娘交好的清风派掌门以及苏仙尊来往过。
不愿意被人压过一头的人,她输给了真正的宫主是事实。
说不定,她也输给过苏仙尊,还是以比较惨烈的方式输了,才会让奚听竹如此计较。
结果苏仙尊的女儿跟年少时的苏仙尊模样极其相似,相似到下山历练的苏氏弟子一眼就能认出来,就能知道有多像。
自然一块被宫主讨厌。
奚从霜不紧不慢道:“这么紧张的时刻,大师姐依然事无巨细对我说这些,师姐真的不明白吗?”
兰徽:“我该明白什么?”
奚从霜:“明白我有出逃之心。”
兰徽一惊。
“师姐,对不住了。”奚从霜淡色唇瓣一动,吐出一字,“定。”
“……!”
兰徽忽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一只通感纸人,张开身体贴在她后心,随着奚从霜的指令让她无法动作。
被定住的人本能要运转灵力挣脱开,谁知这只出自奚从霜手的纸人不仅限制住了她的动作,连她灵脉内的灵力也限制住。
奚从霜:“不用紧张,我没有害你之心,会让你有个交代。到时候你把纸人拿出来,说你是被我暗算了,不是故意放我走的。”
都这时候了,她竟然还有心情朝兰徽笑了一下。
端坐在冰床上的人起身落地,拔下发髻中的乌木发簪,那支发簪在她手中越来越大,变回墨龙木杖的模样。
沉重深黑,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握在手中。
兰徽满心震惊,隐约意识到奚从霜要做什么,她不是很敢相信,一时失语。
修为深厚的大能飞花摘叶也能伤人,作为一个阵修,修炼到一定程度能利用肉眼所见的任何东西结阵。
不巧,上一个在思过崖布下阵法的修士也有这个习惯。
她自信她用石头和木棍子布下的阵法都比其余修士耗费天材地宝布置的阵法还要牢固,这倒是方便了奚从霜,她也喜欢这么做。
活物不能走出雪洞,不代表死物出不去。
剪了一晚上的纸人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它们冒着风雪找到了奚从霜要求的地方,抱来石头或木棍压在对应地点上,为她压阵。
奚从霜握着木杖,走向她提前想好的阵眼处,她打算用这根木杖引动灵力,从而破阵。
她果真打算从内部破阵!
这得耗费多少灵力?
不对,她才被关进来一夜,这么快就找到了破阵的办法,这还是人吗?
一时间,太多的想法涌入兰徽的脑海中,让她回想起当年被小师妹天赋压制的记忆。
万千思绪,最终都落在一点上,她最心甘情愿的一点——奚从霜果然更适合这样。
但是这样太耗费灵力,奚从霜绝对会重伤。
兰徽想也不想道:“你想出去,我有通行腰牌,你解开我定身法,我给你打开阵法。”
担心奚从霜不相信,她保证道:“我可以起誓。”
步履从容的奚从霜拒绝了,她双手握着木杖举起:“这里灵力太少,我需要更多灵力。”
哪怕是毒药一样的灵力,也是她现在的续命药,要想顺利出去,绝对不能没有灵力,不然只会是白用功。
再者,奚从霜说:“你不打算跟离开飞仙宫,我不能因此连累你。”
兰徽:“……”
她的确没打算过离开飞仙宫。
找准了阵眼,奚从霜灌入灵力入木杖,用力钉入地面。
落了一层雪的黑泥地本该很好钉入,奚从霜却用了千钧之力,仍觉受阻。
但阵眼已经被人找出来,再如何抗拒都是于事无补。
恍惚间,奚从霜好像听见一道女声对谁笑说:“阵眼放在外面太冷了,反正关在里面的人都没办法出去,不会有人能想到破阵办法的……”
她身边似乎还有别人,无奈地说了句什么。
“谁说没有,我不就找到了?”奚从霜握住木杖的双手浮起青筋,血色浅淡的双唇紧抿,注入更多灵力破阵。
不知是否错觉,兰徽觉得天地间好像静止了一瞬,也只是短短一瞬,下一刻更剧烈的狂风席卷而来,差点要将她淹没。
但也只是差点。
奚从霜说到做到,专心应对阵法的同时,还分了点灵力为她护体,不至于让她被狂雪糊了一脸。
也是如此,兰徽才得以看见阵法最完整的一面。
无形的结界亮起最后光芒,它像是一只巨大的琉璃球,罩住了常年被风雪肆虐的思过崖。
巨柱般的灵力刺破苍穹,如顶天立地的柱子一般,捅穿结界,笼罩思过崖数百年的结界从被灵力柱冲破的地方向四周散开,寸寸破裂,琉璃瓶似的破碎。
后知后觉似的,爆发出最后的绝响。
“轰——!”
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彻清风派,瞬间惊动不少人,都遥遥望向传出动静的天边。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被限制的灵力疯狂涌入思过崖,涌入奚从霜的灵脉中,呼吸都能修炼的本能在这时候发挥了正向作用。
奚从霜不用原地打坐恢复,也能有取之不尽的灵力。
兰徽震撼于奚从霜破了师尊布下的阵法同时,也看见了她失去血色的脸,这才心绪归于现实。
灵府破碎也能发挥出这等能力,要是她从未走火入魔过……
奚从霜要走,却被身后的人叫住:“等等!”
“师尊不是师尊,师尊是再公正不枉法的人,她不会说那种话……”兰徽语无伦次地说着,最终她放弃了挣扎,“你快走,不要留下,宫主很快就会到清风派。”
*
远在木杖捅穿阵眼前,苏问心被女修引到一边说话。
那女修没有太多言语,见苏问心执迷不悟的样子,直接开门见山:“奚宫主是为了她眼瞎的女儿才把你带回飞仙宫的。”
苏问心挑眉,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她问:“把我带回去能做什么?”
吃好几天的苦掉舌头的上好灵丹之后,就被少宫主本人捡走了。
女修:“奚宫主说你体质特殊,将你的眼睛剜下放进她眼瞎女儿的眼里,很有可能能让她恢复视力。”
苏问心:“……”
刚还一脸不信的少女僵住,不屑笑意渐渐消失。
女修见她听进去了,眉眼里的不耐多了几分怜悯,可她是苏家主之徒,除了好意提醒几句,又能做什么?
不会安慰人,又怕对方不信的女修硬邦邦补充道:“不管你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好心提醒你,当初奚宫主与师尊交谈是我无意中听见。”
“挖了我眼睛,还要挖奚从霜的眼睛,这是救人的办法吗?”苏问心又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本以为苏问心听了她说的会对,无语至极。
结果又听她问题多多,女修想起自己真正目的,犹豫再三,只好说出实情:“我也曾,仰慕过苏仙尊。她是天下第一剑修,本就是我辈楷模,只是你实在堕了她名声。”
所以她才这么讨厌苏问心。
才说出那句话,就听见远处发出轰然爆炸的声音。
苏问心不等女修再说几句,扔下她往思过崖而去。
她听见了,巨响传来的声音就是思过崖方向。
*
别说苏问心被巨响惊动,整个清风派都被惊动,然后才看见发出声音的是关着奚从霜的地方。
疑心那边发生了什么,遣人去查看。
结果传回来的消息是:“奚少宫主跑了!”
“什么?奚从霜跑了!”最震惊的是虹月派的人。
虹月派关门弟子慌张不已,生怕奚从霜出来是找他寻仇的:“她不是废了吗?怎么能跑了!”
一边说,少年一边往自家门派的长老身后躲去。
紧接着,传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少年感到惊恐。
“不光跑了,她还发挥出远超过元婴修为灵力,她怕不是偷偷突破化神期了!”
“不能吧,思过崖里的阵法,已经存在了有数百年了,至少……至少有六百年了。”如清风明月,不紧不慢的清风派掌门依然不紧不慢道。
大家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谁知听了一耳朵阵法的岁数,登时无语。
“不可能,刚刚又不是雷劫……所以她到底修为是多少。”有修士稍一合计,觉得不对。
正说着,人已经到了思过崖附近,奚从霜独自走出风雪中,正如她来时那样。
面对这时候的她,没人能说的出对她最初的评价。
她一点都不像废人,走过的路走一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思过崖,甚至因为不需要用眼睛看,更不容易迷路。
但说实在的,真论起修为,在场修为比元婴期大圆满还高的修士不算很多。
“她究竟什么修为?”
是没办法充满电,但是能作为电源中转站的充电宝。红苹果拼命扇翅膀跟着奚从霜飞,它不能掉队,得给人指明方向。
想它一介高智慧人工智能,对宿主最有用的功能是某德地图就悲愤。
见人要跑了,第一个动身的是飞仙宫长老:“从霜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有她开口,剩下修士也纷纷开口。
“奚从霜难道你要畏罪潜逃吗?”
“苏氏屈长老的事还没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不会打算仗着奚宫主撑腰,不认账吧?”
奚从霜哂笑:“我根本没杀他,少欺负瞎子,是一个修为比我高的人将尸体扔在我窗下。”
“真的吗?霜儿?”扶越长老仗着修为高强,一把震开附近修士,飞向奚从霜方向,像是还有话要问。
可她还没能到奚从霜面前,奚从霜却抢先御器离开原地,拎起一个背刀的红衣少女,待众人以为她要以此要挟大家时。
奚从霜没有二话,袖中飞出一样东西,爆出强大灵光。
那一瞬间的灵光让在场修士下意识用袖子遮住眼睛,待反应过来后,她已经用瞬移灵器消失在众人眼前。
十分迅速,十分的反派生于话少。
这个反派是红苹果悄咪咪封的。
“……?”
人呢?
不是应该走程序用小修士的命威胁大家,然后让大家放她出去,还不准追,不然就杀了小修士泄愤吗?
怎么把小修士一块带走了?
清风派掌门被众人看着,她无奈摊手:“我派护山阵法和思过崖阵法一样,都是奚宫主参与布置的,从霜是她女儿,有办法逃了我也没办法啊。”
众人:“……”
比起这个,你还是说说为什么打开护山阵法都慢吞吞吧!
此时,背锅的奚宫主还在路上。
第130章 我帮你摘下
人消失得太快,打得众人措手不及,要想再追出去,也不知道对方的神行灵器目的地究竟在何处。
想要出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再者,出事的是苏氏和飞仙宫,又跟大家伙有什么关系?
于是人立马散了大半,更别说本就自持身份的大能们,从头开始就不动如山,没挪动过屁股。
到底是清风派的人自认倒霉,派弟子前往思过崖深处查看。
结果从里面带出一个被定身法定住的飞仙宫大师姐兰徽,身上落了一层雪,要不是她事发时刚好站在避风口,怕不是要变成元婴大冰雕。
思过崖这种地方,就算是修士也会觉得冷。
但大家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连兰徽都能轻描淡写制服,更别说别人了,想抓住她只会更加难。
还有就是飞仙宫正忙着跟苏氏的人吵架,根本没人想起来这乱成一团的场面究竟少了什么。
直到兰徽找人,这才知道少了什么,那个被当众掳走的红衣小姑娘正是苏问心。
才把人爹给杀了,还带走他女儿?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
正如大家所想,神行灵器一瞬千里,眨眼就消失在清风派方圆百里范围。
这种灵器好处是逃跑跑得快,就算是高阶大能也难抓。
坏处也不少,这东西是一次性的,用了就坏,降落地点也是随机的。
奚从霜使用这件高阶灵器时没有想好什么地点,要是被随机到龙潭虎穴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么想着,奚从霜抬手捂住了怀中人的双眼,声音沙哑:“闭眼,不要看。”
其实苏问心还没反应过来。
当时人很多,她身边的苏氏女修还想拉着她别过去被误伤。
谁知对方话未说完,苏问心胳膊一紧被人拉走。
紧接着,奚从霜应该是动用了什么东西,引起哗然。
苏问心目不暇接,只觉眼前一花,眼前所有只剩残影,是她飞得太快的缘故。
没等她感到稀奇,多看两眼,一只微凉的手捂住她双眼,奚从霜的声音响在耳边,她下意识照做。
奚从霜话音刚落,一股强劲的眩晕感袭来,催得苏问心差点没能稳住身形,眉头紧皱。
那股眩晕感不是她金丹期修士所能抵御,苏问心许久都没有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想吐的感觉。
好在那股剧烈眩晕感没有持续太久,几个呼吸过去,苏问心觉得自己又踩在了实地上。
“到了。”奚从霜松了手,明亮天光重新展现在苏问心眼前。
但她还觉得魂还没追上自己,双脚着地也觉得飘飘欲仙,迷糊一会,她猛然想起自己被带到了哪?
定睛一看,周边草木茂密,人迹罕至,立马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太倒霉,降落在一处荒山野岭,是属实不幸中的大幸。
奚从霜松手转头走了几步,似乎想寻找什么,但实在来不及,手中闪过灵光,一根墨龙木杖在她手中显现,抬手握住,插入地面支撑住身体。
张嘴吐出一口血,眉心魔钿再度显现,红得妖异。
“怎么吐这么多血,还好吧?看数值情况确实不太好,要不吃点丹药补补,不对,你不能吃,灵力会雪上加霜……”红苹果吓得不行,一顿念叨,却发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改用翅膀呼呼给她拍背,只是它角度不佳,翅膀拍在奚从霜肩膀上。
导致奚从霜觉得自己一边吐血一边被肘击,睁眼想让导航果歇会别折腾时,她却一怔。
她似乎看见了什么,爬满绿藤的泥土地映入眼帘,脚下站的是齐脚踝高的青草,将她双脚淹没,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珠。
那是她吐的血。
不远处,是虬扎树根,她正在站在遮天蔽日般庞大的古树下,有熹微阳光从叶片罅隙映入。
一瞬间的清晰,让她忘了身上的痛楚,下意识眨眼。
果然,睁眼过后又什么都看不见,视线范围内归于虚无。
“……”
快速得仿佛只是奚从霜的错觉,她没能明白这是何故,灵脉深处的反噬终是让她无法继续站直,倒在了朝她走来的人身上。
随后意识逐渐下沉。
不断下沉的意识如坠落深海,潜意识警告她的无能为力有多危险,理智拼命警示她必须马上醒来才能处理一切。
可最多的声音敌不过沦陷的意识,耗尽灵力的人无力抵抗,彻底陷入安静。
如果奚从霜现在还有能力调动灵力,内视灵府就能发现她现在的场景有多奇怪,灵府里仍是一片干涸的模样。
可细细看来,沉寂河底的红色更加明显。
像是岩浆在干涸河底蔓延,源源不断地流成一条血色的暗流,隐藏在地下,汹涌奔腾。
灵府如此,眉心的魔钿也越发殷红,比第一次出现的时候还要红。
沉睡的人不知道,随着这股暗流的冲刷,布满裂痕、在灵力爆发中裂开更甚的灵脉被二度撑开,比先前更加宽阔。
*
这一觉,奚从霜没能睡太久,意识恢复时,她听见了木头落地的声音。
“咚。”木头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奚从霜耳尖微动,彻底清醒,身体仍然保持着昏迷时的姿势,压在怀中温热的存在身上。
她没有着急出声或动作,因为她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嘶…”有人轻轻的抽气声,而后反应过来,将自己呼吸声压低。
跟警惕的小动物似的,生怕惊动身边的存在,在制造出细微动静后小心翼翼归于安静。
奚从霜神色不动,呼吸如常,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对方仔细观察。
安静没有太久,她还念着自己没有做完的事情,小心挪动调整姿势,又悄悄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奚从霜感受到一股微弱暖意,应该是她点燃了什么东西,大概率就是木头。
被少女握在手中的木头成功燃烧,最后悄悄地用灵力操控那块木头往正在燃烧的火堆里飞去。
这一次她控制得很好,木头缓缓搭在其他点燃的木头上,苏问心无声地松了口气,眼底倒映着燃烧的火堆。
这样就不会身体继续变冷了吧?
奚从霜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正被一股暖意笼罩。
冰灵根只是跟其他灵根的修士比起来没那么怕冷,并不代表真的能做到一点都不怕冷。
虽然迈入修仙之路,辟谷修炼,可一日未飞升,依然脱离不了肉.体凡胎,在虚弱时,依然能感受到疼痛寒冷,寿命耗尽时也会面临大限,陨落在时间流逝中。
现在的一切,应该是她昏迷时导致的。
八爪鱼似的把人环抱着的人放松了力气,登时就被苏问心察觉到,她仰头看去,没能看出什么所以然。
因为奚从霜不经常睁眼,还习惯收敛自己的灵力,没办法用常规手段判断她是清醒状态还是沉睡状态。
但经过今天下午的事情,苏问心觉得昏迷的奚从霜比清醒时话还多一点,会说冷。
苏问心小声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奚从霜答。
本以为又是白问一场,谁知还真得到了回答,苏问心立马翻身坐起,脱离了泛着冷香的怀抱。
习惯的存在忽然脱离,奚从霜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没说,慢慢坐起身,本想问问时间过去多久,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还有就是,说明白屈长老的死真的跟她无关……
她刚要说话,却是怀中一沉,苏问心扑进她怀中,滚烫湿润的泪珠滴落在她肩上。
奚从霜:“……”
她哭了,把脸埋在奚从霜肩上,一声不吭地落泪。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同归于尽的苏问心正在她肩上默默垂泪。
这样轰轰烈烈的性格,哭起来却意料之外的安静。
“别忙着动容了,你小心反方向的裸绞!”不知什么时候上线的红苹果说道。
有这么个煞风景的存在,奚从霜很快回神,抬手拍拍弓起的,发着细细颤抖的后背。
奚从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苏问心想说话,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堵得她眼泪直流。
她说不出话,只不住摇头,抓着她衣袖的手力度不断收紧,把奚从霜的衣袖揉地乱七八糟。
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奚从霜没跟她说一句话,就晕在她身上,她带着人找可藏身的山洞,期间怕死了有修士路过。
万一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万一自己不够厉害打不过对方怎么办?
修真界对魔一字深痛恶绝,这样会让奚从霜的生命遭到威胁。
抱着这种担忧,苏问心一边慌张一边找到藏身的地方,一边把事情处理妥当。
昏迷中的奚从霜总是吐血,唇角血痕擦完了又有,吐完血就说冷,她燃了火堆也不够,她只好一边运转灵力散发热度,一边抱着浑身发冷的奚从霜给她取暖。
她额间的魔钿还越来越红,苏问心不怕对方彻底入魔,像上次冷泉那夜那样都行,起码还会动弹。
不像现在这样,只会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地喊冷,实在脆弱,脸色也白得吓人。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对她好的人,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太多的忧虑压在她心头上,当真是怕得不行。
红苹果终于明白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扇着翅膀往山洞深处飞去。
它不忙着下线摸鱼,怕没了导航宿主困在深山里出不去。
女主靠谱归靠谱,可女主年纪还小,没有充足历练,也离被剜掉双眼,掉进秘境里的剧情越来越远。
总的来讲,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脱离了飞仙宫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于是指路的担子还是压在它小小的苹果身上,任务艰巨。
奚从霜也不再问,静静地抱着人,等她心情平复。
一路上的经历实在惊心动魄,她深知让苏问心留在清风派中不会太难过,不管如何,清风派掌门会看在故友之女的份上优待一二。
至于在飞仙宫面前,她是受害者,更不敢提起提前的事情,但私底下来自外界的白眼是清风派掌门也没办法解决的。
可人不在眼前亲自看着,她实在放心不下,没有提前告知就当着众人的面把她带走。
现在也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说她的,也不知道怎么说苏问心,说不定会一块被打成同谋。
奚从霜垂下眼,脸侧总被少女乱了的发顶蹭过,歉然道:“对不起,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把你从清风派带走。”
苏问心声音还哑着:“你要是没带我走,我也会想办法跑出来,你明明知道我特别不喜欢那里。”
奚从霜:“你不担心我这么做会损坏你的名声?”
苏问心:“那种东西只是虚名,要来干什么?”
况且苏问心从始至终就没有把自己归入过名门正派过,但她也不觉得自己是歪门邪道,她就是她自己,随心做要做的事。
也是奚从霜从小在飞仙宫里,还有名声那么大的娘,被这么多长老一块教导,把自己给局限了。
想了想,苏问心又说:“不准说对不起。”
好霸道。
奚从霜唇角笑意显现:“好。”
一口气把心里的委屈全给哭光了,苏问心回过神后,对着奚从霜肩膀上的湿痕不太好意思。
可目光再下落,看见奚从霜青衫衣襟上干掉的血迹,那点不好意思全都没了,只剩下担忧。
现在飞仙宫是回不去了的,也不知道还有哪里适合她养伤。
苏问心不想她才醒就问要她操心的事情,便说:“附近有条小溪,我弄点水给你擦擦脸?”
奚从霜:“好。”
只是掐一道净身术就能解决的问题,既然奚从霜会答应,就是动用不了一点灵力的意思。
苏问心不再问了,起身出去。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苏问心是金丹期修士,夜能视物,很快就到地方取了水回来。
回来时,便看见奚从霜换了一身衣裳,外披广袖的青衫被换下,换成天青色衣裙,袖子小了不少。
比起往日仙气飘飘的样子,更清雅秀气,再加上她刻意收敛灵力,看起来更不像瞬息间飞天遁地的修士。
更像浑身书卷气,学识渊博的文人。
可当她转过身来,被蒙住的双眼将苏问心的思绪拉回现实,感到可惜。
嗯?不对,她头发怎么变黑了?
苏问心仔细一看,还真是黑头发,散乱的头发被奚从霜重新挽起,比在清风派时的发髻简单不少,仍然只有一根乌木簪固定。
那乌木簪也十分熟悉,正是墨龙木杖缩小版,她废了好大力气才拖回来的。
幸好她力气变大了,不然带回了奚从霜,那根木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不知不觉盯的时间有点长,让奚从霜也察觉到了。
奚从霜将衣领拉好,在腰间系上腰带:“回来了?”
苏问心嗯了一声,直勾勾看人家穿衣服让她脸红,扭头从装水的葫芦口里倒出水,打湿手帕。
这手帕也是从奚从霜身上拿的,她拿了五条,每拿一条她都很疑惑为什么堂堂少宫主给自己身上到处放手帕。
后来这一条条精致漂亮的手帕都给用来给她擦血,又一条条全洗干净了,烘干收着。
现在可算又派上了好的用场。
苏问心拿着打湿的手帕走向奚从霜,对方配合地坐回铺了外袍的地上,脑袋微抬,任她动作。
主动提出擦脸的人是她,现在真站在奚从霜面前了,苏问心却有点后悔。
其实奚从霜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擦的,但……
理智与心声截然相反。
苏问心:“要不我把你眼睛上的东西拆下来吧?”
要擦脸的话,应该把脸上的东西弄下来,不然脸都被挡了大半,剩下的地方也不好擦到。
奚从霜没有反对,苏问心便把手绕到她脑后,倾身靠近解开脑后的结。
束紧的结松开,贴在眼睛上的白绫没了束缚,软软地滑落,露出了她双眼的轮廓。
苏问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自觉回想起冷泉那夜。
那一夜,夜色昏黑,她没能看清……
而如今四下无人,山洞内火光明亮,温暖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苏问心忽然有了几分文化,想起一句“灯下看美人”。
本来她容颜就盛,如今也不知道是她春心萌动还是为何,看出了惊心动魄之感。
都这时候了,她也不忘把目光落在奚从霜眼下。
原来她眼下还有泪痣,之前都没看到过。
一点泪痣点缀在右眼下,让奚从霜整个人变得柔和不少。
“……”苏问心看痴了。
忽然,奚从霜抬腕握住苏问心的手,手心温度温热,她一惊,差点想要挣脱,却见奚从霜睁开双眼,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的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的?”奚从霜问。
她改变了头发的颜色,还有眼睛的颜色,不然白发蒙眼行走在外实在引人注意,反而行动不便。
早在思过崖下,不,是还在飞仙宫时,奚从霜就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打算在飞仙宫中久留。
有奚听竹在,太容易发生不可操控的事,她灵府有损打也不可能打得过,打算先前往魔域解决自己的血脉问题。
修真界里找不到魔族血脉的记载,那就只能前往深渊的腹地魔域查看,但得先去仙魔大战的战场附近转转。
她不知道她娘是从哪给她弄来的另一半魔族血脉,但根据时间推算大概是在仙魔大战期间有的,仙魔大战毕竟持续了百余年时间。
一百多年时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连大师姐都是在大战前几年才入的门,她娘还能经常有时间往返飞仙宫和战场之间,教导亲自收的大徒弟。
总而言之,解决完问题再作要不要回飞仙宫的打算。
修士生命漫长,她离开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会有多大的变化。
同一个山洞里,两个人却有不同的想法。
黑色眼底倒映着苏问心的身影,心跳不自觉加快。
她看着对方满是自己的双眼,如实回答:“是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