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失衡
源雅一踩着一片未化的冰树叶跃至半空, 避开燎面的赤红色火焰。
手中咒力注入妖刀,猛地朝侧方挥出,击开一支腾烧着烈焰的火矢。
承受两股可怕的力量相撞, 妖刀控制不住地发出铮铮哀鸣, 雪白的刀身上裂纹又多了几条。
源雅一只是瞥了眼就没再关注。
他的咒力属性相当杂乱, 需要比咒术师和其他咒灵更集中注意力才能做到精准控制。
可即便是这样, 大部分咒具仍然承受不住他的咒力。
往常都是使用一次就彻底断裂。
这把由犬大将的家臣锻造的妖刀, 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看这样子,大概还可以再出鞘一次, 挺好。
下次还做刀刀斋的回头客。
质量不错啊!
他打算改天找个机会去猎杀一只大妖,用其骨骼锻造,也许能用的更长久一点。
一直没有趁手的武器, 他也很不方便。
“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术式?!”
两面宿傩放下握着咒具的两只手,大声咆哮。
而上方的那两只则是一前一后搭在一起, 做了个拉弓的姿势。
接着, 一簇火焰流窜而出,在他粗壮的手臂上环绕, 最后凝成了箭矢的形状。
高温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肤,几乎要将整片空气扭曲,甚至连周围的树丛都传来了滋啦啦烧焦的气息。
源雅一忽地笑了起来。
“你可以猜猜?”
他的术式顺转并不是输出类型的, 辅助当然得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有亿点羡慕两面宿傩这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的术式的,视觉效果拉满了。
两面宿傩在放出手中火矢后, 便扣紧双拳, 闪现至源雅一身后, 砸了下去。
源雅一侧身闪避,同时拉近距离,迅速撩起手中妖刀。
锋利的刀刃稍稍侧斜, 天青色的咒力冲击而上,自两面宿傩腹部刮开皮肉,并朝着对方下巴的位置划拉上去。
“噗嗤——”
两道破开血肉的声音响起。
两面宿傩的身前裂开一道可怖的伤痕,切面整齐的血块蠕动着,如菌丝般迅速粘合修复。
而同一时刻,无形的斩击切开源雅一的肩胛骨,粘稠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半边身体,还有一部分溅到了两面宿傩的脸上。
“怎么是红色的血?”
两面宿傩皱着眉抹下脸边的血,心下奇怪。
但看源雅一这副类人的模样,搞不好咒灵进化到对方这种模样,也跟人类没什么区别。
说完,他舔了舔沾血的手指,当即嫌弃地啐了一口。
“呸!难喝得要命。”
本来还想尝尝源雅一的肉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现在两面宿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源雅一立刻嘲笑出声。
怎么会有人愚蠢到生啖咒灵的血肉的?
他自己的肉好不好吃,自己还不知道吗?
咒灵这种存在,本就是污浊的。
两面宿傩一记直拳冲来,来势汹汹,力道惊人。
源雅一提臂格挡,另一只手则是提刀与对方手中那把形似降魔杵的咒具相抵,脚下踹出,借力拉开距离。
忽然很想多长出两只手。
两面宿傩有四只手也太方便了吧!
不行不行,那样不好看。
这家伙和刚刚那个妹妹头少年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的。
对方下手时的果决,躲避时的反应能力,对于术式的精准把控都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术式几乎被那个家伙玩出了花。
起初他以为两面宿傩的术式和「斩击」有关,没想到还有控火的能力吗?
这家伙到底多喜欢吃啊!
术式都和烹饪有关。
两面宿傩看出源雅一没认真起来,怒上眉梢。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用出你的术式!”
只是单纯地咒力对轰有什么意思?
他可是要把源雅一做成点心的。
术师脸庞扭曲,面具上的纹路似枯木般挤在一起,连带着脸上的漆黑咒纹也变得异常可怖了起来。
源雅一不爽地啧了声。
找到两面宿傩一个漏洞,压缩咒力,凝成一颗咒力弹,直接将其轰飞出去。
谁说他没有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他可是很认真的。
源雅一只是在等,只是在找。
两面宿傩的招式大开大合,动作范围奇大,术式也极其灵活,近可守,远可攻,非常棘手。
平安京的术师打不过很正常,这家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
“天灾”的名头安得不错。
源雅一最嚣张的时候,都没被平安京的咒术师安上“灾厄”的名号,顶多被说两句“祸害”。
他还挺乐意听到的。
毕竟祸害遗千年嘛!
那边的两面宿傩借着几棵大树硬生生刹停了不断倒退的自己。
在胡思乱想间,源雅一欺身迫近到两面宿傩跟前。
这时候该谢谢源信那个小老头儿。
经年累月地让他抄写经书,现在他学会一心二用了。
抄书的时候实在是太无聊了,难免喜欢想这想那。
两面宿傩本想往边上斜身闪避,却在关键时刻被一种堪比“束缚”的力量强行禁锢在了原地。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源雅一的拳面以迅猛之势捶了上来。
“轰——”
天青色咒力在最后时刻转化为不祥的暗红色,狂暴地将身形比自己还宽厚两倍的两面宿傩再次掀飞了出去。
后者直接嘭的一声撞上不远处一堵还未化的冰墙。
源雅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即便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如今的他其实正处于弱势,而两面宿傩已然看出来他不能完整地使用自己的术式。
但也丝毫不担心。
术师们无法用寻常祓除诅咒的方法,祓除他。
——诅咒只能用诅咒祓除。
这条铁律在他身上完全失效。
大概是跟他的诞生原因有关?
不太确定。
死不了怕什么?
再说了,他没必要和两面宿傩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脑子抽风了才会为了不是特别相熟的人豁出自己的全部。
他们俩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另外,这里离平安京不算远,他们这边的动静想必已经传到了平安城中,附近说不定潜藏着几个“小蚂蚁”,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一会儿找个机会脱身就可以了。
虽然死不了,但就算是咒灵也是怕疼的。
反转术式很快就修复好了两面宿傩被源雅一那一拳砸碎的内脏和肋骨。
“刚刚那是你的术式?”
两面宿傩擦去脸上的血,看向对面同样浑身血污的源雅一。
感觉很奇怪。
他的身躯似乎在那一刻强制保持了平衡,纵使想歪斜,在那时也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是这么弱的术式?
不应该。
平衡?
还是权衡?
似乎是术式顺转。
要是源雅一本就是比较特殊的咒灵,是否拥有术式反转?
如果有的话……
那就是——失衡?
或者说紊乱?
上次见到源雅一时,里梅用来试探的冰锥还没靠近便瞬间融化,是本身的咒力受到了扰乱,还是其术式促使冰锥的温度失衡?
两面宿傩深切怀疑源雅一藏着底牌。
这术式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在近战的时候尤其麻烦,他不可能站在原地不动当源雅一的沙包。
而只要有所动作,便会被源雅一的术式所影响。
有趣。
见战意上头的两面宿傩四肢眼睛里满是狂热,源雅一眼皮子跳了下。
也就在此时,年幼的祸津神执刀从天而降,以势如破竹般拖着那把比他还要长一点的太刀朝着两面宿傩脖颈砍了过去。
两面宿傩身体的本能快过他的思考,脖颈上忽然出现一张嘴,稳稳当当地咬住了那边利刃。
源雅一:“……”
两面宿傩这家伙是人类术师没错吧?
为什么会再长一张嘴出来?
和两面宿傩一比,他居然可以说人模人样的。
两面宿傩不愉快地啧了声,转头一看,迎上夜卜沉静的蓝眸。
见过不少人的他自然能一眼看出夜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祸津神?”
哦?
真是让人不爽啊!
他正准备好好用“解”和“捌”料理源雅一这道菜,结果被这小子破坏了。
估计是这边的动静太大,把这位掌管灾祸的祸津神给吸引过来了。
神明这种玩意儿很麻烦,杀又杀不死,除非这小子自己神堕。
源雅一也没想到还有人插手这种程度的厮杀,甩了甩妖刀上的血,一脸惊奇地看过去。
发现是先前遇到的那个年幼的祸津神。
看着年纪不大,在神明中算很小了。
举着把比自身要长许多的太刀,神情肃穆,满身杀意,显然以前结果了不少人。
第二次碰见了。
祸津神方才那一下,成功阻止了两面宿傩即将放出的大杀招,竟然误打误撞帮了他一把。
今天遇到的事也太多了吧?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找过来?
看样子,对方像是针对两面宿傩?
认识?
之前有仇?
“喂!小鬼。”
两面宿傩叫了一声。
然而蓝眸的祸津神默不作声,提刀就砍,没什么章法,又像是什么招式都会那么一点。
因身形较小,行动异常灵敏。
源雅一见夜卜的刀波及到了他这边,敏捷地往树上一跳。
“啾啾。”
肩上落下一团轻盈。
源雅一转头一看,白色的长尾山雀正在他肩头梳理羽毛。
“怎么这么久?”
「没忍住,逗了一下无惨。」
“……生气了吧?”
「对,很有意思。」
「打完了吗?可以走了吗?」
“没呢!找个机会。”
白雀歪歪小脑袋,盯准两面宿傩的动作。
祸津神小小年纪,但胜在闪避技能拉满了,还时不时用神器扎一扎两面宿傩。
招式的落空让两面宿傩很是不快,本想好好品味源雅一这道菜,现在被人打扰了“进食”,脸色黢黑黢黑的。
他抬起手中的咒具「神武解」,恐怖的电流于锋利的尖头汇集。
——就是现在!
源雅一木屐踩着脚下枝干,借力跃出,飘动的血色狩衣如一只晚秋的赤色蜻蜓。
他一手捞过小小只的祸津神,用力朝远方抛出。
手中妖刀则是萦绕天青色咒力,正面迎上「神武解」。
而飞在源雅一身边的白雀鸟喙上下开合,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两面宿傩觉察到自己的咒力受到了相当严重的干扰,刹那间失控。
两股相撞的咒力狂乱而扭曲地开始互相咬扯、撕绞。
白光紧随而至,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轰鸣,本就残破不堪的山林瞬间被夷出一个骇然的圆形巨坑,尘埃四起。
两面宿傩挥散尘土,反转术式急速修复受损的内脏和皮肉。
见四周空无一人,眼神陡然变得阴戾可怖,却满载兴奋之色。
“有趣,实在是太有有趣了!”
猩红的舌头舔过粘着鲜血的唇面,四手四眼的“天灾”抬手将额前的肉粉色碎发往后拨弄。
他有预感,不久之后还会和源雅一见面。
到时候那家伙肯定不会让他失望的吧?
……
无惨神神情淡淡地坐在招待客人的小茶庭里,一副温文尔雅与人交谈的姿态。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如今不太好。
能好才怪了。
被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戏弄了一番,怎么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吧?
好在那家伙并没有伤害他,还把他平安送回了神社。
难道不是妖魔,而是源雅一分身那样的存在?
不是没有可能。
或者说,神器?
之前听绯那个小丫头的意思,每个神明至少拥有一把可以说是道标的神器,源雅一应该也是有的吧?
对面的高辻一家不疾不徐地喝着清茶,在听到源雅一是这座神社所供奉的神明时,齐齐变了脸色,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
年长者与小辈极其隐晦地对视了好几个来回,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
但出身世家大族的,谁不长了好几个心眼子。
他们不知道源雅一的用意,心里却很清楚绝不能拆穿,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万一源雅一自己另有打算,他们要是“胡说八道”,岂不是扰了源雅一的兴致?
悄咪咪说,源雅一有点小心眼,不想以后收到“回报”的话,最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众人眼含一丝丝同情,瞄了眼对面那位病弱贵公子。
看在眼里的无惨不自觉地收紧捏着茶碗的修长手指,微眯着眼。
这是什么意思?
“无惨公子不必担心,雅一大人不会有事的。”
见无惨已经起了疑心,高辻在真很是淡定地转移话题,完全不让人看出破绽。
无惨皮笑肉不笑,虚伪地说:“我相信他。”
另外,这些家伙怎么还不走?
该不会要留在这里过夜吧?
那可没有多余的房间。
不等他们再多聊两句,屋外陡然风止,不祥的寂静蔓延而开。
高辻在真等人立刻站起身,草木皆兵似地紧盯庭院外。
接着恐怖而骇人的杀意席卷而来,像是巡视领地的恶兽,好在只持续了一瞬。
“是雅一大人回来了。”
咒术师们五感敏锐,自然能听出屋外的脚步声,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咒力特性,况且源雅一也没想着隐瞒。
在其他人簇拥着迎出去的时候,无惨依旧坐在原地,小口小口地抿着苦涩的茶水,没有动作。
外面嘈杂声一片。
无惨听得异常清楚。
源雅一似乎有点疲倦了,语无波澜地让高辻等人留宿一夜再走。
但没有太多房间,除了那对夫妻之外,其他人只能全挤在一间房。
高辻一家没有一点异议,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没一会儿无惨就看到源雅一从庭院外踩着朦胧的冷白月色,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并与那对比夜空更幽邃的黑眼珠对上。
他十分慎重地上下打量了眼源雅一。
耳朵上坠着自己熟悉的法铃。
衣服换了另一套黑色的狩衣,暗金丝线勾勒着对称的鸟襷纹。
无惨这才放下心来。
源雅一朝无惨笑了笑,招了招手。
“……”
无惨面色扭曲了瞬。
那是什么意思?
召唤小猫小狗吗?
他并没有走过去,静静等源雅一过来。
黑眸神明似乎很无奈,携着满身的血腥味和凛然的肃杀之气走来。
这些气息即便洗漱了一番,换了套衣服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抹去。
源雅一抱怨似地说:“无惨,你居然不给我端杯茶吗?”
“您看起来还很有精神。”
无惨深吸了一口气。
忍住想要吞咽唾沫的欲望,主动将面前的一杯茶推到了源雅一面前。
没曾想突然被对方揽入怀中。
“累死我了。”
源雅一疲惫地喟叹了声,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神明的主动亲近让无惨身形一僵。
无惨勾起红唇。
抬手覆上源雅一的后脑勺,将对方往自己的肩窝上压了压,另一只手则是环抱住源雅一。
宽袖上绣着的那条吐舌猩红信子的黑蛇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弯曲的蛇身缓慢缠上怀中的猎物。
他低缓着声音,蛊惑人心道:
“那雅一大人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
源雅一闷闷地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躺在无惨的腿上。
“我睡会儿,你要是想走就推醒我。”
消耗了太多咒力。
不过这也没什么,只要睡一晚上就能恢复好。
最后那一下别说两面宿傩了,连他这个罪魁祸首都被炸得脑袋嗡嗡响。
难受是真的。
倦懒的时候,他比较喜欢找个自己喜欢的地方休憩一下。
先前脑子里想着什么“要离无惨远点”之类的话,尽数被他抛之脑后了。
就这么一会儿。
应该没什么关系。
呼吸放匀,源雅一竟真的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沉沉睡了过去。
白雀这时扑棱棱着羽翅从浓稠夜色中飞回来。
无惨见了,只是瞪了一眼,没有吭声。
源雅一还在这休息,明天再找这只小鸟算账。
也不知道跑哪去玩了,现在才回来。
他借着昏暗的烛火,用眼神描摹着源雅一线条流畅的侧颈,不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回来后,那个医师又端了一碗药给他,喝完没多久,那种想要啖食血肉的欲/望又出现了。
源雅一很香。
不是衣服上的淡淡熏香。
而是源雅一身上的血腥气和流淌于血管中的血液。
血肉的味道刺激得他牙根痒痒的。
想要咬开源雅一的皮肤,喰食对方的肉,吸吮其血。
问题是源雅一的血和肉口感太奇怪了。
简直……难吃到了极点!
可每次喝完血后带来的效果又是绝妙的。
食之味苦,弃之着实可惜。
只是味道差劲点,这没什么,尚在自己的忍受范围之内。
他已经快要适应源雅一血液的苦涩了。
就当做——一帖苦药服用。
要是有机会,他一定会再喝上一口。
无惨冰冷的手抚上源雅一的侧脸。
原本梅红色的眼瞳变得如血般粘稠艳红。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瞳孔紧缩,抽长至恶兽般的尖针状。
最终无惨什么都没做。
只是藏好露出唇瓣的两颗尖牙,然后慢慢伏下自己的上半身,轻轻嗅了嗅——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想要评论(滚来滚去.JPG)[亲亲][亲亲]
2.有点担心,明天那章能过审吗?要是没按时发出,那就是没过[爆哭][爆哭]
3.关于雅一的血肉:
宿傩点评:呸,难吃得要命[白眼]
无惨点评:食之味苦,弃之可惜,忍忍可以吃[托腮]
4.上章忘了说:因为自身的术式影响,雅一喜欢对称的东西,而小鸟喜欢不对称的,顺带一提,雅一特别不喜欢小鸟那对颜色不一样的翅膀[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7章 撕咬
翌日。
源雅一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一夜的沉睡对如今拥有漫长生命的他来说不算很长时间。
但深度睡眠让他刚刚被唤醒的大脑还未来得及启动。
眼神涣散而茫然,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脑后似乎枕着比柔软的枕头还要稍微有硬度一点的东西,富有力量感,有点像人类的腿肉。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苦涩。
源雅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点。
半睁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明亮的晨光, 视野就像是晕开了一层朦胧的月晕, 看得不太真切。
可能是长久保持一个姿势, 他的后背硌着硬邦邦的榻榻米, 有些僵疼。
源雅一下意识想翻个身, 调整姿势缓和一下。
脸却蓦然埋进一片质地上乘的衣料里。
苦涩的药香变得更浓了些,可以说无孔不入。
源雅一的思绪卡顿了一下。
等等, 他这是躺在了哪来着?
昨夜的记忆缓慢回归中……
“您醒了?雅一大人夜里睡得还舒服吗?”
无惨的嗓音仿佛淬了清晨冰凉的露水,冷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源雅一迷瞪着眼,抬眸望上去。
黑卷发青年手中正捧着一本古籍, 借着外面投进的光线时不时翻动一下。
但实际上他整个人都藏在了阴影里,没有被阳光照到分毫。
神情淡淡的,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无惨像平常那样和源雅一打了声招呼。
“无惨?”
源雅一迟疑地叫了一声, 余光扫过周遭环境,还是昨晚的那间小茶室。
无惨:“嗯。”
“你一直没睡觉吗?”
源雅一毫不含糊地起身, 把自己的脑袋从无惨的腿上移开。
无惨勾唇,皮笑肉不笑的。
“只要雅一大人睡得好就行。”
算是默认自己没睡觉。
源雅一:“……”
来了。
平安京式阴阳怪气。
这明明是一句抱怨的话吧?
他听出来了。
无惨放下手中的书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 然后撑在旁边的蒲团上,缓慢而温吞地支起身子。
源雅一连忙伸手搀扶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的无惨。
他整个晚上都枕着无惨的腿, 对方也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都不能说麻, 而是完全僵硬了吧?
“你一晚上没睡没问题吗?等下吃完东西,你就去睡觉吧?”
不管过去多久,无论无惨的身体如今是何状况, 源雅一也一直当对方是初见时那个风一吹就会颤颤巍巍倒下的人类。
一丛……
随时都有可能弯折的芦苇。
这个时代的人类就是这样脆弱。
源雅一有时候上午见那人还活着,下午可能就只能见到对方剩下的半拉身体了。
这是经常会发生的事。
天灾、疾病、战争……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无惨摇摇头,“还好。”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然那个医师的药有那么点小小的副作用,但带来的利处是极大的。
即便一晚上没睡,他也不会觉得有丝毫疲惫,甚至还很精神。
自己的身体此时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
说不定不久之后,也会像源雅一那样?
源雅一醒的时候,高辻一家已经整理好了一切,打算回自己的家族了。
但不告而别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作为公卿世家,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所以他们愣是等到源雅一出现才来说明这件事。
高辻在真见源雅一对自己的小孙子感兴趣,便直接把那个小婴孩抱过来,放到了源雅一身边。
“雅一大人很喜欢小孩子啊!”
他不由得感慨道。
在他的记忆里,对方对小孩似乎格外宽容?
偶尔做出点越界的事,源雅一也不会生气。
如果源雅一是人类的话,他不介意给族里的姬君们牵桥搭线。
可惜了……
大部分咒灵都是没有性别的,那源雅一……
高辻在真连忙打住自己越发诡异的想法,余光瞥到一旁坐在阴影里的俊美青年。
虽然长得面若好女,却有种别样的气质,即便散着长发,也不会让人觉得无惨显女气。
早上,他好像看到源雅一和这个叫无惨的贵公子从同一间房里走出来的。
仿佛得知了什么大秘密,高辻在真的呼吸短暂凝滞了瞬,瞳孔缩紧。
男色在平安城里其实挺流行的,他一点都不奇怪。
很多公卿都会圈养几个貌美的男宠,没想到源雅一也……好这口吗?
果然是平安城里的家伙把源雅一给带坏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啊!
那群家伙连咒灵也不放过。
啧啧啧。
还不知道对面老头儿脑补了什么的源雅一轻轻戳了戳婴儿柔软白嫩的脸颊,轻笑了声。
“我只喜欢乖小孩。”
“啊……啊……啊……”
小婴儿打了几个泡泡,啊啊叫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源雅一。
就算是双眼被蒙住,他也依旧能感知到源雅一的存在,并精准确定方位。
置身事外的无惨默不作声地扫过众人的视线,似乎对一切都不敢兴趣。
但他敏锐地发现那个老家伙看他的眼神变了。
很诡异。
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安倍清继则是在一旁给无惨布药。
老医师每日都在对药方进行不断调整,以保证每帖药都符合无惨当下的身体状况,非常尽职尽责。
高辻在真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和彦真的很喜欢雅一大人,在家族里都是不理人的。”
“是吗?还挺有个性的,和彦,你叫和彦,和……彦……”
源雅一恍惚了瞬,目光悠远,没有落到实处,唇瓣翕动,像是在喃喃自语。
“彦(ひこ)。”
一种没由来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昨天也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但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他深思。
——彦。
更耳熟了。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安倍清继的动作一顿,眼皮子忽地开始狂跳起来。
尤其是源雅一正对着高辻家那个小神子反复念叨名字的时候,他深感不妙。
不好!
他忽然大叫了一声。
“雅一大人!”
高辻家的人取的什么名字啊!
叫个时下比较盛行的「道长」、「良房」什么的不好吗?
偏偏叫「和彦」。
这一声别说源雅一了,离他最近的无惨被吓了一跳,十分不悦地拧紧了眉,余光如刀子般刮了过去。
这家伙在搞什么?
思绪被猛地打断,源雅一回过头来,看向安倍清继。
不止他,所有人都在看安倍清继。
“怎么了?”
“在下忽然想起来,无惨少爷还有一碗药没喝。”
安倍清继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源雅一很是无语。
就这?
他还以为无惨又吐血了。
无惨冷声吩咐:“……那还不快给我端来。”
要不是顾及外人,他已经变脸了。
高辻一家没待太久,菅原氏族清晨便派了一辆胧车来接他们,简单说了两句,起身告别。
“雅一大人留步。”
高辻在真连忙说道。
源雅一微笑:“不,我只是想去顺手翻一下晒在那边的药草。”
高辻在真尬笑了几声:“……呵呵呵。”
源雅一拍了拍高辻在真如朽木般单薄的肩膀。
视线轻飘飘地从对方脸树皮似的沟壑浅褶上掠过,又对上老人沧桑但仍旧清明的眼。
他由衷地说:“希望我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活着。”
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风寒嘎巴了,这次能见面,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高辻在真笑容慈祥,随后朝着源雅一深深弯下了身。
“死亡不是终结,您知道的,而我的孩子们会延续我的血脉,雅一大人可以活到千百年以后,到时候还望雅一大人能关照一下我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后代。”
源雅一唇角微翘,半开玩笑道:“可千万别举着咒具来祓除我就行。”
“不会的。”
高辻在真如此说着。
看向源雅一的眼神却好似在看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晚辈、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虽说只有短短数年寿命,他也算是人生阅历比较丰富的那类人了,看事情也比较通透。
“您……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纵使只有自己一个人。”
源雅一微怔,竟没读懂对方眼底的复杂。
“如果觉得太孤单的话,您或许可以结交一些长生种?”
高辻在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不远处撑着把红色唐伞的无惨,诚恳地说:
“时光总是无情,人类的生命终归还是太过短暂,于雅一大人而言,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1]。
他们这样的凡人很难与行走过如此漫长的时光、也即将还要经过更长岁月的源雅一产生共情。
但如果对方不停地与人类产生羁绊,最终受伤害的也只会是源雅一自己。
生离死别于源雅一这样对情感格外敏感的咒灵来说,危害不小。
隐隐明白高辻老头儿的言下之意,无惨无意识地捏紧了伞柄。
苍白的手背上凸显游蛇般的经脉。
脸色不太好看。
那个老家伙隐晦点出的意思是——他活不长。
凭什么这么说?!
他以为他是谁?!
没有人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源雅一还不知道身后无惨的五官都快扭曲了,他朝高辻在真温和地垂下眼。
“我知道了,谢谢你。”
高辻在真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最后他又笑着说了句。
“谢谢雅一大人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说的话,或许千百年后,雅一大人还能见到在下的转世?”
“说不定呢?”
源雅一笑了笑,目送高辻一家远去。
秋风萧索,吹得神社周围的红枫瑟瑟作响。
被染红的赤色叶片顺着风的方向打了个卷,像一只只轻盈的蝶,扬上天空又颤颤巍巍地飘落,其中一片抚上了源雅一的肩头。
无惨默默在身后盯着源雅一的背影看。
仿若实质性的视线像是要将对方的狩衣盯出一个洞,看看里面跳动的心脏。
于湛蓝色天空下伫立的源雅一现在身上透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质。
置身于天地之间,却又好像万事万物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只……无依的浮寝鸟。
……
入夜。
月凉如水,冷得人心尖发颤。
睡不着的无惨想起身打开雪见窗透个气。
哪知道刚转了个身,余光瞥见本该立在葡萄藤站架上的白雀正扑棱棱着羽翅,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的方向飞。
如今的他就跟猫一样,即便屋子里没有一丝亮光,他也能清清楚楚瞧见所有东西。
那只蠢鸟想去哪?
血眸晦暗,无惨掀开身上的软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但小雀的速度显然要更快,等他出门,早就不见了踪影。
无惨直觉白雀应当是去源雅一那边了。
犹豫了片刻后,他决定过去看看,不进源雅一的正殿,就在门口。
那只鸟不简单,暗地里肯定还和源雅一有联系。
木屐踩在缘侧上会发出哒哒的声音,无惨索性只穿了绵软的白色足袋。
意外的是,还没靠近正殿那边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醇的酒香。
转过拐角后,他看见同样穿着一身宽袖白色里衣的“人”正坐在缘侧边缘,倚靠着边上的木柱,一动不动。
——是源雅一。
平静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无惨立刻退回更深的阴影中,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眼。
白雀似乎不在?
源雅一没发现他吗?
无惨不觉得自己能瞒得过源雅一,遂主动走了过去。
这才发现对方睡着了,睡得好像还挺熟的。
他先是安安静静凝视了会儿被泠泠月光铺了满身的源雅一,随后绕到阶梯那边走到源雅一身前的白砂地上。
那张带着悲悯神性的脸上透着淡淡的绯红,还晕着一层好看的银辉。
黑发黑眉黑睫的神明合眼小憩时的模样十分不像……
无惨的思绪顿了顿,没有克制住自己渎神的想法。
这家伙一点都不像居于高天原上的神明,睡着的时候有点像一个小孩子。
会因为姿势不舒坦而稍稍皱起眉,然后赌气一样撇撇嘴角,像是无声地在睡梦中抱怨自己的不满。
跟他想象中的神明形象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时代神明并没有完全隐秘,祂们依然行走在土地上斩杀各种恶妖 。
无惨没怎么见过,接触最多的便是源雅一,但他觉得祂们应该不是源雅一这副样子的。
长了一副悲悯众生的慈悲相,让人一见就觉得非常亲和,一点也不威严。
他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所有神明都是菅原道真那样的。
天满宫里有道真公的画像,听说和本人十分相似。
除了这张脸,源雅一还有哪里像神明呢?
哦,在除魔的时候可能比武神还武神的姿态算不算?
无惨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掌心已经贴在了源雅一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他能明显感觉到手下传来的一点点肉感与偏热的温度。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
皮肤很光滑,不太像是人类,他似乎能感受到皮下的血液顺着细小的血管在流淌。
呵……
毕竟是神明,不像人类也是正常的。
这真是一副完美的躯体,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是。
直到现在他都想得到源雅一的身体。
无惨不知道的是,房梁上正站着一只白色的小雀鸟歪着脑袋看他。
那目光像是探究,又有点幸灾乐祸。
至于阻止无惨的行为?
那还真不好意思,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看无惨到底想要做什么。
无惨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再次低头时蓦然对上了一双比夜色还要黑沉的眼睛。
藏在眼眶里的“黑玉”转了转,缓慢收束视线。
“!!!”
源雅一直接忽视那只捧着他脸的手,抬眸迎上如血般粘稠的红眸,语无波澜道:“无惨?你怎么没睡觉?”
无惨淡定反问:“雅一大人不也没睡吗?”
说不定早就知道他来了。
源雅一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往后微微仰头,避开无惨的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试图散散酒意。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醇厚的酒香萦绕鼻尖,熏得无惨也多了几分醉意。
他没在意对方的避而不答,只是说:“我睡不着。”
缓过劲来的源雅一皱着眉打量站在白砂地上的无惨,语气中带上些许责备。
“你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还不套件厚点的羽织?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足袋那层薄薄的布料起不了什么御寒的作用吧?
无惨可以说是赤脚走过来的。
他好歹还穿了双木屐。
鲜少被人这么……训斥,本就易怒的无惨眉间控制不住地飘上怒意。
他沉声说:“在你看来,我的身体仍然和当初一样脆弱是吗?”
源雅一还当他是那个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病秧子!
可如今的他,即便一夜不睡,在外面吹上整宿的冷风,也不会病倒。
那个医师的确有点本事。
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碗接一碗的苦药中渐渐转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完美的存在。
他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也不会觉得饿。
不眠不休也不会累。
就像源雅一一样。
他早就不是那个病恹恹的、只能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废物!
源雅一为什么还用这种怜悯的目光看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是不是也像那个老头儿一样,觉得我活得不长久?对我做的一切其实都是高高在上的你对将死之人所施舍的怜悯?”
无惨猛地拽上源雅一右肩上的衣服,梅色虹膜的愈深,像团擦不掉的血。
浓黑的夜色总能激发人心底最为隐秘、不可说之事,长久以来沉积在心底的郁气像是突然找到了个宣泄口,骤然爆发。
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角度提醒他自己命短这件事。
无惨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地动了杀心。
源雅一满头疑问,这么大一口黑锅扣下来,他竟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将其掀开。
“高辻在真说了什么?”
无惨到底解读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高辻在真白天说的话,应该没任何问题吧?
“他说了什么,你没听出来吗?”
无惨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一片。
“他说我生命短暂,无法长久地存活下去。”
源雅一:“?”
他忍不住扶了扶额,忍着脑袋里的钝痛,打算用咒力挥散酒意。
虽然但是……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高辻在真说的是人类的寿命短暂,和长生种比起来,的确可以形容蜉蝣,不是特指无惨一个人啊!
该不会是他今天晚上喝多了,还在做梦吧?
谁来掐他一把,让他清醒清醒啊喂!
无惨见源雅一逃避似地别开视线,忽然捏住其两边脸颊,直接将源雅一的脸重新掰了回来,正对着自己。
“我可以永远活下去,也能长久地待在你身边。”
总有办法可以做到吧?
现在不行,以后说不定可以。
源雅一如深渊般幽邃的黑眸忽然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波澜,有什么长久建立的东西正在其中瓦解。
他张了张嘴,声带涩哑,难得说不出话。
架椽上的白色雀鸟也是满眼幽邃地、直勾勾地注视着情绪大起大伏的黑卷发青年。
与源雅一出自同一本源的他,拥有着和源雅一同样的情感。
无惨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被夜凉浸得冰冷无比的双手捧住源雅一微热的脸颊,贴上源雅一的额头。
呼吸交缠间,甜腻的酒香仿佛更浓了些。
这里的大部分酒都偏甜,喝多了甚至会牙疼,但源雅一喝的这瓶,似乎还有些辛辣。
黑卷发青年忽然放缓了声音,低哑的声线暗藏蛊惑人心的语调。
“您会帮我的,对吗?”
——帮我吧!
——帮帮我吧!
——无论我想要做什么。
——身为神明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付出你的一切,达到我想要的目的。
“我听那些人说,您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会很孤单的吧?没关系,您可以让我长长久久地留在您身边。”
无惨的双手犹如冷冰冰地毒蛇般绕到源雅一的脖颈上,然后慢慢向后蠕动,最后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按住后脑。
源雅一没吭声。
不停跳动的理智告诉他——无惨是个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现在正给他画饼。
还是带了厚实肉馅的那种,又大又圆。
不要相信他。
也不能相信他!
但情感上依然会为此动容,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无惨根本不知道,对咒灵说出这种话,无异于在立下一个将他们俩灵魂死死捆扎在一起的“束缚”。
只要他一点头,那么“束缚”便会成立。
长久的静默……
源雅一唇线抿紧,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动摇的黑眸彻底平静下去,似深夜中无风的湖面。
修长精致的手指掐上无惨的腕部,非人的滑腻触感贴着人类带有肌理的皮肤带来极度的不适感。
淡漠的神情衬得那张神佛般慈悲的脸异常可怖。
不像圣洁的神明,像逢魔之时从彼岸与此岸的夹缝中探出爪牙的恶灵。
他极其强硬地扯开了无惨的一只手。
无惨眼底伪装出来的温情寸寸冷冷了下去,血眸凝冰。
“无惨,到此为止吧!”
源雅一说。
语气很柔缓,但这更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寂静再次蔓延……
站在白砂地上的无惨压下眼尾,颈侧跳出狰狞的青筋,直视着黑眸咒灵的目光阴森恐怖,充满戾气。
好似要剜开源雅一的片片血肉,塞进嘴里,用力嚼烂,再全部咽下。
而与源雅一互相角力的那只手正死死握紧,指节咔咔作响。
这是无惨第一次在源雅一面前完完全全地展露出自己的本相。
如挣扎的困兽。
如撕咬食物的恶鬼。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撞了下去。
甜香的酒瞬间弥散在唇齿之间。
源雅一唇上一痛,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手上倏然卸了力道。
无惨的唇很凉。
两颗偏尖的犬牙克制着力道开始扯咬,不得章法的舔舐贴着唇面反反复复,鲜血渗出又被另一人迅速吞咽入肚。
源雅一蹙紧眉,拇指扣在无惨后颈的软肉上,用力揉捏。
这家伙不像是在亲他,像是要把他吃了。
字面意义的那种吞吃入腹,凶得要死。
准备把人推开,但无惨干脆搂住了他的脖颈,死紧死紧的。
推推搡搡间,反倒是他的脖子先被勒疼了。
“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明明意动了吧?”
都到这种时候了,无惨还不忘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循循善诱。
源雅一暗暗佩服无惨的毅力,毫不客气地掐上无惨的脸,迫使其张开被挤压得格外红艳的双唇。
酒意伴随着融合的呼吸越酿越浓。
鬼使神差的,源雅一松了松绷紧的肩,咬住无惨尚且还有一丝余温的柔//韧//舌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贴贴[比心][比心]
2.先发这部分,下部分明天,果咩纳塞,我去进修一下过审技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3.浮寝鸟:日语里指海上漂浮睡眠的海鸟,平安时代歌者会以"浮寝鳥"比喻孤独。
比如:《古今和歌集》中「浮き寝の袖の涙や潮満つる(漂泊泪袖湿,恰似潮水涨)」。
4.[1]出自《逍遥游》
第38章 弹琴
要是还觉察不出来无惨是在吞食他的血, 源雅一算是白活了。
他猛地拽住无惨的黑色长卷发,态度强硬地、不容拒绝地向后拉扯。
“你是想吃了我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喜欢喝这个?”
这个时代的人大都信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尤其是在医用方面,若是疾病没得到及时的救治, 或者长时间没治好, 他们便会怀疑是神鬼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 尝试一些比较邪门的方法。
喝血这种事他也见过。
人和人都有可能互相喰食。
无惨这是觉得他的血有什么特殊的作用吗?
不可能吧?
他是咒灵啊!
这简直倒反天罡!
人类的血肉对咒灵来说没什么太大功效, 但有一部分咒灵就很喜欢啖肉吮血。
就跟一道菜吃腻了, 换道更新鲜的是一个道理。
很少有人能长久地吃不厌某样东西。
连咒灵也不例外。
无惨这是什么情况?
无惨头皮一疼,短促地抽了声气, 皱眉表达自己的不满。
源雅一的力道那是一点也不小,迫使他向后仰了一点头。
现在的他比坐在缘侧边上的源雅一要高不少,此时正以一种高高在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源雅一。
“我不可以喝吗?雅一大人。”
无惨伸出猩红的舌尖, 舔了舔将唇瓣染得鲜红的血液。
指腹压上源雅一被他咬破的那块纯肉,用力揉捏了一下。
他能明显感受到那块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最终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模样, 这个过程只要一个呼吸的功夫。
真是让人羡慕啊!
如此可怕的治疗能力,只有源雅一这样的存在才会拥有吧?
尖锐的指甲更是顺着唇缝陷到了口腔里, 很快被滚烫的体温所包拢。
他只是吃那么一点点血,源雅一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吧?
源雅一耳根子软,本来就很容易被他说服, 这次肯定也会听他的。
“……”
源雅一沉默片刻。
无惨都这么嚣张了吗?
喝他血还理直气壮的!
真是越来越不愿意在他面前装成风雅翩翩的贵公子了。
听听那敬称用的,哪有一分尊敬的意思?
有半分他立刻就去把不远处那个石雕的灯笼给吞了。
他微微后仰着头, 白皙的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
不答反问道:
“这么难喝, 你是怎么喝得下去的?”
有点好奇。
两面宿傩那家伙当时用极其嫌弃的表情啐了一口, 怎么也不可能好喝到哪里去吧?
说不定在别人吃起来,就是擦过呕吐物的破抹布味。
光是想想他都要吐了。
“您尝过?”
无惨面色扭曲了瞬,虚假地笑了笑。
原来源雅一也知道自己的血难喝啊!
“没感觉, 直觉告诉我会很难喝。”
早年在源雅一尚且年轻的时候,会特别装地舔一口自己手指上粘粘的血液。
如今想想自己当时那睥睨天下的姿态、那嚣张得无法无天的表情,真是脚趾扣地啊!
无惨冷冷一笑,心情陡然差了几分。
那根手指也愈发不客气,已经拨到了源雅一的舌尖。
像是在用白玉拨子轻轻弹弄一把五弦琵琶。
“你非得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吗?”
看看,眼下更是连敬语也不用了。
源雅一想闭嘴。
但不行。
比起不说话,他更想起身直接走。
无惨忍着头皮的刺痛,另一只手垫在源雅一的脑后,将黑发黑眸的「神明」往这边带了带。
他亲了亲对方的唇。
淬满刺骨夜凉的手仿若藏在暗夜中的一条毒蛇,徐徐攀上源雅一看似脆弱的颈部。
他的亲吻有着残忍的撕咬、拉扯,不得章法,其本质暴戾的性格却展露无遗,还有一部分是在发泄自己的傲慢与愤怒。
源雅一怀疑无惨在报复,有证据的那种。
随后,无惨说:“您放心,一切交给我就好。”
“……”
源雅一登时警铃大作。
如果他是一只猫的话,他一定炸成了团轻飘飘的云。
他只会和自己喜欢的伴侣在一起,并不在意对方是男是女。
无惨怎么能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喜欢“躺平”呢?
黑卷发青年神情淡漠地将黑发黑眸的咒灵往后面一推。
“砰——”
什么东西磕在了木制的地板上。
垫在下面的源雅一不由得皱了皱眉,后脑勺敲在地上的感觉不太好受,但对他来说也不觉得疼。
旁边盛着清澈酒液的杯子也被连带着弄倒,冰凉的液体泼出,浸湿了源雅一的衣服。
无惨的指尖碰到源雅一那块渗满浓醇酒香的衣料,轻笑着说。
“你的衣服湿了。”
这句话像是有别的什么隐含意味。
源雅一正欲起身,却再次被按倒,他迎上无惨势在必得的狠戾目光。
“我去换一身。”
无惨当即发出一声冷笑,一副看透了源雅一的模样。
“一会儿再去吧!”
企图溜走的源雅一被识破自己的计划也不尴尬,他只是正了正色,十分严肃认真地问:“你确定不后悔?”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意志其实也不是那么坚定,不敢保证再这么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