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低语
“好的, 那我可以……可以当雅一大人你的神器。”
抱着白雀艰难抓过来的手鞠,绯亮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询问。
无惨本来还在对那只喜欢听源雅一话的白雀死亡凝视, 闻言盯着绯, 直接沉下了脸。
感情这小丫头还真准备加入他们这边吗?
做什么?
给他和源雅一当女儿吗?
不需要, 离远点!
源雅一温声询问, “你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神主吗?”
绯是有自己侍奉的神主的吧?
“不, 我很喜欢夜卜,但我也想当雅一大人的神器, 我很喜欢雅一大人和无惨大人。”
小孩子思想都比较单纯。
无惨:“……”
懂了。
挺贪心的,当一个神明的神器还不够,还想当源雅一的神器。
呵, 源雅一肯定会拒绝。
无惨面色稍缓。
正如他想的那样,源雅一的确拒绝了, 还很干脆。
“不行, 你身上还有其他神明留下的名字,如果你不想变成野良的话, 绯就是他为你取的名字吧?”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不是神明,怎么把绯变成神器啊!
绯困惑地歪了歪头, “可我有两个名字,雅一大人再赐名的话, 也没关系的。”
源雅一诧异, “两个名字?”
“对, 一个是夜卜取的,一个是父亲大人取的。”
这回轮到源雅一不明白了,但他压下心底的疑惑, 摸摸小姑娘毛绒绒的脑袋。
“就算不是我的神器,你也可以来找我们玩的。”
绯知道这是被拒绝了,难免失落,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抱着手鞠和被无惨残忍打发走的白雀去院子里玩了。
无惨环起手,神情晦暗地观察着绯。
“雅一大人不考虑收她当神器吗?能侍奉两位神主,想必很厉害。”
源雅一曲指弹了下无惨的脑门。
“别胡思乱想。”
先不说他原本就不想。
他也得有本事能赐名才行啊!
无惨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被人弹脑门,不敢置信地和源雅一大眼瞪小眼。
虽然力道很轻,也不疼,但这举动无疑让他恼火了。
旁边某个罪魁祸首笑得好不开心。
……
似乎听到了无惨心中的怨念,绯没能玩太久。
——有人来接她回去了。
预感到什么的源雅一面无表情地转过半身,目光直直地凝着延伸出去的参道。
不多时,位于结界边关的鸟居下出现了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
年轻只是对于源雅一来说。
实际上对方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小了。
这里普遍短命,对方甚至可以说已经走过了一半的人生。
身上穿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色和服,有着一头少见的短发,但额前的碎发完全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神色,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颓丧的气场,气质古怪。
源雅一压着眼尾。
分析着来人。
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
但身上散发的怨念可不是这么说的。
和无惨有的一拼。
不远处的人似是注意到了源雅一探究的目光,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最后露出一个老实朴素的憨笑。
“绯。”
他叫了一声,很是和蔼亲近。
像个父亲那样。
原本还在无惨身边眼巴巴地等对方帮自己把上面掉落的流苏重新装好的女孩儿浑身一颤。
从脖颈到脚都僵硬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甚至连转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无惨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神器没什么兴趣。
但看在源雅一的份上,偶尔也会分出一丢丢余光看两眼,很快就发现了绯的异常。
在害怕?
“绯。”
那个黑发男人又叫了一声,音量明显提高了一点,也更加清晰了。
不至于让人听不见,但这其实更像是某种隐含的强调。
绯转动着仿佛被冻结了似的脖颈,瞳孔颤动地望着那个往这边走来黑发男子。
她颤颤巍巍地说:“父亲大人。”
像每个偷跑出家门玩的小孩被父母发现时的惊慌失措一样,但那副表情仿佛犯了天大的过错。
源雅一是咒灵。
而神器本质上其实是死灵的一种,是人类的灵魂,自然会产生负面情绪。
他可以明显感受到绯在恐惧、害怕。
绯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子。
一般神器会保持死之前的状态,心智什么的不会太成熟,成为神器之后,会自动失去前生的记忆,行为方式只会受到身边人的影响。
这么害怕……
这个男人对绯做了什么吗?
看着没什么咒力,就很普通的一人类。
但不知道为什么,源雅一很厌恶这个人。
没由来的。
尤其是看这家伙笑的时候,还想狠狠捶上一拳。
黑发男子看似颓废,那双随着发丝飘动露出一角的眼睛却异常精神。
可人一眼望进去,就觉得灰沉沉的一片,对视久了还会心生不适。
他走进神社,讪讪一笑,十分热切地和源雅一交谈起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位神官大人,家里的小孩不懂事跑出来了,给您添麻烦了。”
绯抱着手鞠,不知所措。
“是这样吗?”
源雅一先是看向了绯,见对方点头,才确定这家伙不是什么需要被他瞬间超度的可疑人士。
无惨不动声色地往源雅一身后半退了一步。
站在缘侧上的他自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黑发男子。
轻蔑的神情跃然于脸上,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家伙看起来很脏。
还是离远点。
黑发男子保持笑容,像是没注意到无惨的刻意忽视。
绯唯唯诺诺地走到黑发男子身边。
“夜卜很担心你呢!绯,突然跑出来玩吓了我们一跳。”
绯:“……对不起,父亲大人。”
不是的。
她明明是看父亲大人出了门才过来的。
为什么父亲大人会在这里?
源雅一唇线抿得平直,目光不动声色地徘徊在这对古怪的“父女”之间。
他耐心询问,“绯,你要跟他走吗?”
黑发男子也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顺便正了正那顶戴歪了的天冠,他明明没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绯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源雅一见状,只是笑了下。
“好,那以后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还得找我和无惨玩。”
无惨:“……”
不,别带上他。
他一点也不想带小孩玩,也对小孩子间的游戏没什么兴趣。
黑发男子眸色深深地对上源雅一的视线。
知道这是源雅一的一个明晃晃的警告。
要是绯以后没来,源雅一很有可能会找上门。
啊啦……
这位神明的性格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看来也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然在他出现在对方视野里的那刻,源雅一的刀或许已经砍下他的脑袋了,根本不会允许他走进来。
神明早已堕落成了自己曾经势必要祓除的存在。
那源雅一身边那个贵公子知道源雅一如今的身份吗?
无惨见源雅一注视着对面的那个家伙,当即掐上源雅一后腰上的软肉,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眼神极其阴郁,堪比恶鬼般的狰狞可怖。
源雅一:“……”
他刚刚有什么地方惹到无惨了吗?
“在下似乎在哪里见过您。”
黑发男子如此说道。
源雅一抿唇,宽袖下的手指收拢。
什么意思?
“我没见过你。”
不可否认,他的确看这个家伙十分不爽。
是那种灵魂上的厌恶。
没有任何理由,就是特别特别讨厌。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满满的恶意,但又在下一瞬尽数收束,任何异常也没发生。
“是吗?那可能是在下记错了吧?”
黑发男子好脾气地笑了笑。
他牵上绯,和源雅一告别后,不紧不慢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参道尽头。
乍一看的确像来领居家接孩子的老父亲。
“他有什么问题吗?”
无惨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但那家伙的眼神让他很是不愉快。
源雅一摸摸下巴,“嗯……认真说的话,我很讨厌他。”
几乎是到了想杀了那家伙的地步。
真是奇了怪了。
他的记忆力没有这个人。
“那你还看那家伙这么久!”
无惨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源雅一,冷着脸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还顺手关上了门,把黑眸咒灵挡在了外面。
原先还站在添水那边梳洗羽毛的白色小雀感知到浓烈的杀意,仰着小脑袋左顾右盼,见源雅一被训斥了,幸灾乐祸地啾啾叫了两声。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源雅一不明所以、满头雾水。
“???”
不是,怎么就生气了?
情绪变化这么大的吗?
他开始反思。
他开始自省。
自己是不是对无惨实在是太好了?
看那家伙是用眼神在厮杀,在评估对方。
源雅一有时候难免被咒灵的本能喜好所影响,会不自觉地关注别人的视线,这可以说是咒灵锁定咒杀目标的前置条件。
“他生气了?为什么?”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啊!
有那么费劲吗?
他最讨厌的就是让自己去猜别人的心思。
长嘴不是为了让无惨当哑巴的。
知不知道冷战就是亲密关系破灭的导火索啊?
白色小雀:“……”
这家伙是笨蛋吗?
他们俩是同一个灵魂没错吧?
源雅一问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的眼神像是在说我笨。”
这怎么能怪他呢?
明明是无惨先发脾气的啊!
那家伙难道不能坦诚一点吗?
白色小雀依然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不知道呢!
自己想去吧!
……
源雅一可不是一根筋非要苦思冥想到底的人,当天夜里他就摸进了无惨的房。
“雅一大人也喜欢效仿平安城里的夜访?”
无惨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他是不是该庆幸源雅一不是从窗户那边翻进来的?
虽然关系发生了那么点微妙的变化,但源雅一晚上一般不在他这留宿,平常的亲近也是简单又克制,相当有分寸。
源雅一似乎是在刻意顾忌着什么。
对此,无惨并没有什么头绪,只当对方不太喜欢他喝他的血。
源雅一无奈地侧过身,准确找到藏在屏风和障子之间的黑卷发青年。
“你怎么喜欢躲在阴暗角落里?”
黑黢黢一片,也不知道无惨是在哪想的。
“不在这,在下怎么知道来的是不是雅一大人。”
无惨故意刺了一句,随后缓慢将出鞘的御护刀收回去。
刀刃与刀鞘触碰,发出了清脆的铮鸣,在静谧的黑夜中更像是个警告。
源雅一眉梢微扬。
无惨看起来很想把刀捅进他心窝子啊!
这么凶。
想念以前那个敢怒不敢言的无惨了。
明明气得肺都快炸了,却还是要对他和颜悦色。
瞧瞧现在。
说话也是夹枪带炮的。
源雅一绕过屏风,从后面抱上无惨。
双手环过无惨的腰,将人整个带入自己怀中,下巴压在无惨肩,很是亲昵地靠在一起,任由那股浓重药香盖过自己身上的味道。
“除了我也没别人会大半夜来这了吧?你身上好冷。”
无惨当即冷笑一声,讥嘲道:“……您说的对,除了雅一大人,谁又会来我这呢?”
他胆子自然大了不少,面对源雅一的时候没有任何顾忌。
甚至不太掩饰自己的本性,即便是说敬语,也是用来阴阳怪气的。
“你生气了?为什么?”源雅一问道。
别光顾着冷嘲热讽啊!
把原因给他说清楚。
他喜欢坦诚一点的。
闻言,无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没说话,只是给了源雅一一个眼神,让他自己领会。
“不喜欢我跟别人有多过多交谈吗?”
源雅一想了想,似乎只有这点了,从绯开始出现之后,无惨就挺不开心的。
无惨没吭声。
源雅一有时候就不能装个哑巴吗?
“别不说话。”
源雅一搂着人晃了晃,催促道。
无惨被烦得不行,侧了侧脑袋,引开话题。
“今天那个黑头发的家伙似乎认识你。”
“可能吧?我应该没见过他,那人身上有黄泉污秽的味道。”
源雅一皱着眉。
他还奇怪一个人类怎么成了神器的父亲。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人类的话。
无惨有着出自本能的趋利避害属性。
难怪那个家伙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以后别让绯来这里了。”
他很讨厌麻烦。
绯在他眼里就是带来麻烦的人。
今天看在源雅一的面子上,他已经够收敛的了。
源雅一触碰无惨的耳垂,忽地笑出了声。
“还是个小孩子啊!”
也不知道是在说无惨,还是在说绯。
但无惨默认源雅一是在针对他,当即挣扎了起来。
源雅一收紧手上的力道,循循善诱道:“下回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可以了,我不喜欢猜来猜去,也不喜欢我们任何一方当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当然,得除开某些特殊情况。
无惨苍白而阴冷的手抚上源雅一的面庞,又在触碰到眼尾的那刻迅速下撤,最后落在颈动脉上,似有所悟地戳弄着。
有段时间没修剪的尖锐指甲像锋利的刀片,反复刮着那片皮肤,没一会儿,他们俩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无惨转头,与源雅一交缠着吐息。
然而刻意被控制的呼吸频率衬得那些丝丝缕缕的气息阴气森森的,极为瘆人。
藏在黑暗深处的恶鬼轻声低语道:“……我说什么您就做什么吗?”
语气带着沁凉的潮气,湿粘难缠,像蛇信子轻轻从猎物身上扫过,捕捉着能感知到的一切信息。
上扬的尾音犹如小小的、毒蝎的弯钩,只等源雅一露出破绽便凶狠地扎进去注入毒素。
——答应下来吧!
——答应他吧!
——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源雅一得听他的话才行啊!
——被他掌控在手里,受他拿捏吧!
他不喜欢有人接近源雅一,也不喜欢源雅一去接触别人,连说话都不能多说两句。
既然已经成了他的东西,那就该听他的话。
安分守己难道不是对方应该做的事吗?
无惨是傲慢的、自负的,也是极度自私的。
他绝不允许有人伸出手沾染自己的东西,碰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源雅一斟酌着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放大话绝对会遭报应的。
尤其是对他来说,随口一个承诺就是“束缚”,做不到岂不是打脸打惨了吗?
无惨要月亮,他总不可能真去把夜空中的那个给摘下来吧?
他无能为力。
听到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无惨不太满意,语气也跟苍耳一样,浑身长刺,很是扎人。
“……您最好说到做到。”
见这一页总算是翻了过去,源雅一轻快地笑了笑,偏头顺着无惨的侧颈吻了上去。
无惨忍着源雅一的碎发蹭在自己皮肤上的痒意,松下紧绷的肩膀,让自己以一个更为放松的姿态靠在对方怀里。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没有。
以前在平安城的时候没什么心情、也没那精力寻欢作乐,不过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但第一次的时候,源雅一的确把他吓到了,回忆起那种逼近死亡的窒息感,他的双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源雅一安抚性地覆上无惨的手背,揉开无惨攥得死紧的手,指腹按压着掐出月牙状痕迹的手心,然后骨肉匀称的修长手指不容决绝地挤进冰凉的指缝,扣紧。
“别紧张啊!”
无惨:“……”
源雅一的语调轻飘飘的,像是有意引开无惨的注意力。
“话说,你喜欢尺八吗?吹奏的时候音色苍凉辽阔,还带有一点空灵。”
“什么?”
被放倒的无惨还没反应过来源雅一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尺八?
他知道。
那种用来吹的乐器?
源雅一难道这么无聊要吹给他听?
该不会是现在吧?
“那看来是喜欢了,今天吹尺八怎么样?希望好听,不,我觉得肯定好听。”
源雅一弯了弯眼,俯下身,直接敲定。
无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源雅一在说什么,震惊之余,没忍住死死咬上了源雅一的颈部。
很快,一个深深的牙印出现,鲜血紧接着渗出。
源雅一好脾气地笑了笑,并不在意这条狠心的毒蛇露出尖牙对他上啃下咬,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当着那对漂亮的梅红色眼睛,耐心地把玩着“尺八”,又呷昵地几个容易出声的地方肆意摩挲,像是在调音,期间偶尔有一两声变了调。
许久之后,几乎完全被水浸透的“尺八”终于坚持不住,发出一声似哀戚又似愉悦的悲鸣,全身布满可怕的“伤痕”,险些拦腰折断。
最后,这把再也出不出好听乐曲的“尺八”只能被放在柔软的绸缎里,可能是被人握在手里太久,沾了不少汗,手感比较湿滑。
源雅一不好拿在手里,只能将其放下。
他仁慈地让其低低地哀鸣两声。
打算休息好了之后再继续——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比心][比心][比心]
2.尺八:唐宋时从我国传入日本的吹管乐器。
3.自从上次写了“五弦琵琶”,我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2章 诅咒
源雅一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
——在无惨不动声色地对着他咽口水的时候。
一觉察到这点, 他就立刻和这个家里与自己最最最要好的半身控诉了。
“我就说无惨馋我身体,你还不相信。”
一个灵魂分两半的好处体现出来了。
其中一半决策不了的时候,还能找另一半灵魂商量商量。
他早就说了的!
没一个人信不说, 还都怀疑是那种图谋不轨。
尤其是巴卫那家伙, 看热闹心都快跳出来贴着他的脸蹦跶了。
白雀:「……我也没想到是这个馋。」
与源雅一一模一样的声音透着些许心累。
大惊小怪的。
无惨会喝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和源雅一的血近些天没少被无惨喝。
源雅一托着下巴深思。
“你最近在他身边有看出什么吗?”
无惨这么下去不好。
白雀摇了摇小脑袋。
「并没有, 不过他最近吃的好少, 越来越少了。」
寻常时候无惨根本不让他单独出现在源雅一身边, 占有欲强得都已经波及到他这只平平无奇的小鸟上了。
在无惨知道他和源雅一其实是同一个人前,他们俩要是想背着无惨说点悄悄话, 恐怕都得这么狗狗祟祟地相处了。
无惨怎么净会威胁他,不去吓唬源雅一啊?
真是鸟善被人欺。
“确实。”源雅一也注意到了这点。
他一直觉得无惨是个小鸟胃,就算饿得再厉害, 也从不暴饮暴食,甚至还颇为克制。
每天基本保持差不多的饭量。
最近每餐居然只吃一小口, 就说不想吃了。
这合理吗?
那么一小口, 还不如不吃。
对此源雅一颇为不满。
他寻思着自己的厨艺也不可能退步到让人难以下咽的程度。
那就是无惨的味觉出了点问题。
难道完全尝不出味道了?
不像,应该还有点味觉。
“我怀疑是那个药有问题。”
源雅一若有所思。
实际上他很早之前就有所预感了。
白雀歪歪脑袋, 清脆地啾了声,以示赞同。
“停药?”
「来不及了吧?」
这显然不可能。
无惨不会同意的。
他快痊愈了。
那个医师最近调配了新的药方,可以说进入最后阶段了。
要是源雅一强制停药, 无惨百分百会发疯。
“无惨来了,你先走吧!”
源雅一耳尖地听到了落在木质地板上的轻盈脚步声, 挥挥手, 催促着白雀赶紧往边上躲。
不多时, 檐廊尽头缓慢晃出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黑底的直垂与黑卷发青年惨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衣料上扭曲的蔓草纹路看得人头晕目眩。
无惨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源雅一。
“小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雅一大人有看到吗?”
大概是关系的转变, 无惨虽然说着敬称,但听起来倒是亲近了不少。
“没呢!”
源雅一快速眨了下眼,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走到无惨身边,将人揽入怀里。
“他经常飞出去玩,下次要找他,直接告诉我就行,天气渐冷,你少出门吧?”
无惨眯了眯眼,梅红的眼睛侧到眼尾,细细端量源雅一毫无破绽的神情。
凛冽的空气中除了源雅一身上的味道外,还有其他气息。
那只鸟分明来过这。
源雅一这个骗子!
他骤然收紧掐着源雅一侧腰衣料的手,用劲大得直接在上面攥出了数到丑陋的褶皱。
被负面情绪淹没的源雅一:“……”
有时候他是真搞不懂无惨的情绪变化。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变脸如此之快的?
无惨甚至不需要过度,就能从暴怒转变至温和。
作为一只咒灵,真的很好奇。
要不是无惨会生气,他肯定会问一下。
“算了,我们走吧!”
无惨压了压额角被黑卷发遮住的一根小蛇似的青筋。
源雅一一头雾水。
“去哪?”
“……不是雅一大人说要去吃茶点吗?”
“哦对,我忘了。”
“……”
没想到最后茶点吃完了,源雅一还能多吃一份。
……
“无惨,你不觉得自己汲取血液的频率太高了吗?”
源雅一指腹压上无惨的一颗犬牙,不容拒绝地推开半压在他身上的黑卷发青年。
他真的很好奇自己的血对无惨到底有什么作用,那么难喝居然还能让无惨产生依赖吗?
咒灵的血液其实也可以说是咒力的液化。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咒力还有让人上瘾的特殊作用?
直觉告诉他无惨在这么下去相当不妙。
无惨一只手撑在源雅一耳侧,另一只手则是压着源雅一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白色里衣,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就这么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动作静静看了会儿蹙眉表达不满的源雅一后,他重新躺下。
屋内的光线说不上幽暗,却也渲染着一封朦胧而暧昧的暖色调光迅,无惨被衬托得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但那两瓣唇却鲜红似血。
不像人类,更像是雪山上的鬼魅。
要是大半夜盯着瞧,还是挺挑战心理素质的。
靡艳近妖的长相不会叫人眼前一亮,而是毛骨悚然。
但源雅一什么人没见过。
别说无惨这样的了,他甚至看过全身发青的尸体就那么直愣愣地揭棺而起。
比这更诡异的事都见过。
无惨不以为意地将脸庞边上垂下的黑发别到脑后,单手圈住源雅一的手腕,尖尖的牙齿咬上源雅一卡在他犬牙上的手指。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不觉得。”
“还不觉得?”本该惊讶反问的语气,源雅一的语调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非常平静,“你都不怕有一天会把我喝干吗?”
看着一本正经。
骨肉匀称的手指却放肆地在无惨唇边作乱。
源雅一的手指很长,格外适合弹琴,尤其是琵琶。
呼吸的紊乱、互相摩擦的衣料,总是让人全身发热。
无惨苍白的脸上很快浮开了难捱的绯红。
“上次喝了雅一大人那么多血,雅一大人不也没什么事吗?”
他当然不怕。
早在意识到源雅一的血液对自己有用,且好处还很大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对方当成了一种……食物。
虽然一点也不可口,那效果实在是太好了,他没办法拒绝。
蠢货才会那么干。
苦点算什么?
“……”
源雅一彻底没话说了。
无惨可真无情啊!
他的确不会被喝干,但无惨要是像上次那样喝的那么多,他的咒力都没了小半格了。
还好咒灵补充咒力的速度比人类咒术师快多了,咒力储量也大。
“是不是那个医师的药已经开始显现副作用了?”
他问道。
“或许吧?”
无惨喝不到源雅一的血,没什么精神地伏在对方身上,时不时用犬牙碰碰源雅一颈动脉外的那一层皮肤。
源雅一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规律性地点着无惨的肩头,黑眸中情绪变化莫测。
早在无惨说要尝试一下那种药后,他就预料到了会有副作用。
新的药方,就算是将其写下的医师本人也不能百分百说什么弊端都没有。
因为先前根本没有人服用过。
无惨甚至可以说是试药者。
但没想到是这种慢性的,距离喝下第一碗药的那天,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他想让无惨停药,根本不行。
那个医师说了,一旦开始,必须喝到最后一碗,少一碗都不行,问题是最后一晚什么时候才能喝下?
他不懂医理,却也知道必须得听医生的话。
不然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尊医嘱多数情况下都没什么好下场。
另一方面,无惨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问题是他对自己有食欲。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喝两口血咬两口肉什么而已。
又不是跑出去祸祸别人。
他更担心以后还有其他未知的负面效果没有暴露。
“为什么不出去晒太阳?是不能晒了吗?”
无惨顿了顿,“不舒服。”
他没说谎,他只是把事情的严重程度说得稍微低了一点。
还能杜绝源雅一想要让他出去晒太阳的心。
短暂的待一会儿当然没有问题。
要是时间一长,他的皮肤会很痒,接着便是烈火灼烧般的痛感,不至于真的伤害他,但难受也是真的。
谁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这样啊……太可惜了。”
源雅一轻叹了声。
晒太阳可是很舒服的。
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至少他是这样的。
“你说我要不要跟着医师先生学学医理?”
无惨嘴跟淬了毒一样。
“您想毒死我吗?”
他自认为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
源雅一瞪大眼睛,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伤害。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怎么也不可能差劲到这种地步吧?”
他是那种人吗?
被源雅一反驳,无惨胸口里堵着一口气,不是很高兴。
他压着脾气,阴阳怪气的时候非常喜欢对着源雅一说敬语。
“您是忘了上回把毒草当成药草带回来的事了吗?”
源雅一这家伙真的对医理什么的一窍不通,没那天赋就别去祸害人了。
每次从外面给那个老医师带缺少的药草,都会参着几株带毒的。
最可怕的是,源雅一祸害的对象还是他。
无惨很惜命。
他不想死在源雅一手里。
虽然这可能性很小,但并非完全没有,他得千防万防才行。
源雅一要是灵机一动,他就死定了。
让对方去学医,不如让他自己来。
源雅一虚了虚眼,有点小尴尬地蜷缩了下手指。
“学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无惨:“呵。”
这个语气词就很迷,源雅一撇撇嘴。
这不是完全没信嘛!
他又不是天生就会这个。
“您还是老实一点,当个旁观者吧!”
无惨一点也不希望源雅一开发新技能。
这家伙安分守己一点就再好不过了。
他自己随随便便翻两下书都比源雅一这个经常认错药草的家伙厉害。
源雅一:“……”
怎么能看不起学文的呢!
无惨调整了下姿势,叼起源雅一脖颈上的一块软肉就开始扯咬。
力道不是很大,但犬牙过于锋利,总给源雅一一种即将刺进血管里的既视感。
还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脖子一痛。
——无惨又开始喝他的血了。
源雅一没让无惨喝太多,大概十口左右便推开了无惨的脑袋,这番举动立刻引来无惨不满的瞪视。
“别喝太多。”
他沉声说道。
无惨难道不知道过犹不及吗?
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啊!
他严重怀疑这只是无惨的口欲期到了而已。
实际上只是想用他磨磨牙,不是特别想喝血吧?
无惨皱眉,不吭声,心情说不上好。
进食被打断,是个人都该不开心。
“喝太多对你不好。”
源雅一遮住无惨的眼睛。
他是真怕无惨被他给“咒杀”了。
这不是能完全控制得住的。
咒力本就是负面情绪的产物。
负面情绪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连咒术师都会间接或直接受到咒力特性的影响,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疯疯的。
尤其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这是正常情况。
放在咒灵身上只会更严重。
简单可以理解为——他是个病毒。
而跟他待在一起的无惨会时不时遭受感染。
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
最开始不是很明显。
比较严重的情况就是无惨身上长出多余的器官,最常见的便是眼睛。
被诅咒影响的非术师要是没及时让反转术师祓除身上的诅咒,下场都不会太好。
无惨最好注意一点。
贴贴也就算了,血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
无惨舔了舔唇,没有非要源雅一给他喝。
“为什么?总有原因吧?”
源雅一没说话,手推开无惨刚合上没多久的衣襟,指尖抚过无惨胸膛上那朵仿佛活过来的莲花。
冷气骤然袭进,无惨的皮肉微微颤动。
“这是什么?”
源雅一浅浅一笑,没有解释太多。
“是诅咒哦!”
这是会纠缠无惨一生的诅咒。
很多情感都是扭曲而可怕的。
无惨最好早点意识到想要全身而退已然来不及了。
无惨瞳孔一缩。
但以他对源雅一的了解,对方有九成可能在和他开玩笑。
这家伙就是这么无聊。
忽略无惨眼底的震惊,源雅一岔开了话题。
“对了,附近的村民送来了一竹筒晒干的紫藤花,你要泡点茶喝吗?”
“……不喝。”
“还有还有,平安城那边的红梅就要看了,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回趟平安城赏梅吧?”
源雅一觉得无惨会喜欢赏梅的。
先前看无惨家的院子里就有梅树,但他猜无惨应该没好好地赏过。
那棵梅是在深冬开放的,病弱的无惨怎么可能离开烘着炭火的屋子,去外面顶着雪天和刺骨的寒风看一枝梅花。
是嫌自己不够命长吗?
“穿得厚实一点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可以带点你喜欢的唐果子。”
无惨失神地望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源雅一。
外头的光照进雪见窗,被上面纯白的和纸柔化,接着又装到了那面暗金色的屏风。
而源雅一的位置靠近那面四曲屏风,此时正被一种朦胧的暖黄光晕所笼罩。
源雅一长得很好看。
无惨一直知道。
不是普通人认知里的好看。
见到对方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来形容。
——神。
只需要轻轻耷拉下眼尾,眼睛半合不合看人,慈悲而怜悯自然而然便流露了出来。
这时候的源雅一最像神。
而“神”如今正抱着他,那张隽美的脸上飘着淡淡的、好看的薄红,从颈部蔓延到胸膛的斑驳红痕和牙印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这家伙似乎永远鲜活。
无惨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
就这么下去好像也行。
如果能找到让他不老不死的方法,他不介意一直和源雅一待在一块儿。
——从现在持续到未来。
源雅一亲昵地蹭了过来,跟只小猫一样贴了贴他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去吗?去吧!那地方有一片梅林,很好看的,尤其是下雪的时候。”
“……嗯。”
……
但他们没能去看梅花。
无惨的身体恶化了。
从云端跌落地狱,或许只需要短短几天——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贴贴[撒花][撒花][撒花]
2.无惨要开始磨刀,准备医闹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3章 医闹
就在无惨满心满眼地以为自己快要拥有正常人的身体时, 原先慢慢变好的身躯再次停滞不前,全身上下更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五脏六腑如同刀绞。
每呼吸一下就会带动胸膛微微起伏,旋即刺痛感便会蔓延全身, 整个脑袋钝痛不已。
这种状况持续了几日。
没有人比无惨更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的内脏正在以一种自己可以感知到的速度, 缓慢衰竭。
难以遏制的怨恨与恐惧犹如滚滚海潮, 将他毫不留情地卷在其中, 随时都有可能绞杀了他。
只是短短几天, 无惨就虚弱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一旦屋子里断掉碳火,甚至少加几颗, 他就会冷得不行,蜷缩起手脚只会让他更难受。
“咳咳咳……”
浓郁的血腥味盖过满屋的药香。
双目无神的无惨侧躺在软榻上,只露出双困兽般的梅红色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盖在榻榻米上的暗红色布帛。
原本是素白色的, 被源雅一经常带在身上。
现在已经被鲜血浸泡。
很困,很累。
但源雅一不在他手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他压根不敢睡。
就算再疲惫困倦, 他也不敢闭上眼睛。
源雅一必须在他身边。
至少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
他怕自己不知不觉就死了,连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源雅一隔着几帐静静注视了一会儿背对他们这边躺着的黑卷发青年, 垂下的眼尾挂着忧愁。
他低声询问老医师。
“你确定你的药没有问题吗?”
明明已经转好了,为什么又会恶化?
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无惨今天早上吐血,吓了他一跳。
“没有, 雅一大人,请您放心, 无惨大人这是快要好起来了, 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老医师似乎很有把握。
源雅一:“……”
怎么看都不像啊!
真的吗?
置之死地而后生?
该不会是用药太猛了, 承受不住吧?
无惨就跟颗地里长的小白菜一样,受点风霜就变得焉不拉几的,更别说吐几口血。
这两天夜里, 无惨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往往刚产生点睡意,就会因为喉咙发痒而咳醒。
他能感受到无惨体内的生机正在缓慢流逝,今天无惨一直睡到下午醒过来,他差点以为无惨没气儿了。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前一秒刚醒,下一刻意识就要可能重坠混沌。
最近这段时间的清醒也是因为他的咒力在帮忙调理。
另外,咒力终归是用来破坏与伤害的负能量,要是用量过度,绝对会给无惨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也就他的术式顺转比较温和。
而他本人又不会反转术式。
小一倒是会,但反转术式只能给自己用,同样派不上什么用场,有也跟没有一样。
再不能调理好身体,无惨真的就离死不远了,到时候他该不会要跑去跟伊邪那美的黄泉之国找人吧?
呵呵……结果可想而知。
然后他和无惨一起困在黄泉,上不来了。
白雀扑棱到源雅一的肩上,黑色的鸟喙对着他的脸就开始啄啄啄。
显然已经感知到了源雅一的想法。
乌鸦嘴可要不得啊!
好在源雅一没有说出口。
源雅一抽抽眼角,一手把白雀捉在手里,一手揉着被啄红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要往好的方向想。
没事的没事的,要相信医师,对方再怎么样也比他这个学文的厉害。
源雅一调理混乱的心绪。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最好且一定不要对一个医生指手画脚,要是发生医闹,指不定会产生什么不太妙的后果。
源雅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黑沉沉的眼睛里难得多了几分烦躁。
他再一次意识到人类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无惨这时亮时暗的烛火给吹灭了。
这可真是……
源雅一面色复杂,淡淡的悲伤徘徊于眉宇之间。
要不他找斗牙王借那把刀吧?
以防万一不是吗?
“那就拜托你了。”
源雅一重重地拍了拍老医师的肩膀。
深觉自己被委以重任的老医师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的,请安心交给我,雅一大人。”
他发誓要治好无惨的。
无惨病恹恹地阖着眼,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褥里,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宁。
藏在被子底下却依旧冰冷的手紧紧攥起,指尖直接掐入手心的软肉里,但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般,仍然在不断收紧。
刺骨的寒凉跟把钝锈的、充满齿状凹坑的老刀般,从他的四肢开始,一寸寸往他心口的位置刮过来。
无惨控制不住地颤着肩,想要往后缩,可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变好了吗?
他不是快摆脱自己病弱的身体了吗?
为什么会突然急转直下?
他不想死!
现在的状态,比遇到源雅一前的他还要差劲。
那个庸医!
骗子!废物!
“咳咳咳咳……”
情绪剧烈起伏,无惨大口大口吸了两口气,像是窒息般痛苦地皱起了脸,手无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屋内干燥而温暖,但沉甸甸的空气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喉间再次涌上血腥味,难捱的味道熏得他无意识地作呕了下。
源雅一听到动静绕开几帐,扶起瘫软在床上的无惨,帮忙顺着背,顺便喂了口温水。
“别担心,会没事的。”
无惨猛地推开源雅一的一只手,反应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