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也这么说!咳咳咳……”
昨日是这种话。
前日还是这种话。
这种话他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不想听源雅一也这么说。
这么说的人多数都是出于同情,他们就好像已然遇见了自己必死的下场。
就像一张催命符摆在了眼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自己时日无多。
源雅一单手抱住无惨,另一只手盖住无惨冰块一样的手,慢慢将其熨热。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不会有事的,乖乖喝药可以吗?你会活到长命百岁的,这是我之前就答应你的。”
无惨哪还听得进去,红眸睁得浑圆,几欲目眦欲裂。
情绪崩溃的他沙哑着声,毫不客气地质问:“我喝的药还不够多吗?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喝,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骗我?”
声音不大,但字字沉重。
他能不能好,自己还不知道吗?
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极速下降。
最多再过一个月。
不,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久,他就会死,身体最后会变成一具腐朽而丑陋的东西。
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想开始发疯了。
为什么?
明明就差一点了不是吗?
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绝对是那个药有问题。
源雅一禁锢住不停推搡着他的无惨,将人紧紧圈扣在怀里。
“好了,无惨,你现在需要稳定自己的情绪。”
不然还没等到治好病,就被气死了。
无惨闻言立刻安分下来,短促地喘息着,试图舒缓自肺部扩散而开的涩疼。
不,他不能死!
他也不会死的。
无惨任由源雅一重新将他塞回被褥里。
等对方也躺下来后,他顺着源雅一的力道依偎在其身边,汲取对方身上的体温。
无惨死死抱住源雅一,近乎是要将自己融入源雅一的身躯中。
他像条濒死的毒蛇做着最后的反抗,在毒液失去作用之后,试图用自己勒死对方。
“你答应我的。”
无惨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们说好了的,我会陪着你的。”
见无惨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源雅一松了口气。
“先睡吧!我在这,你不会出事的。”
这病来势汹汹。
甚至可以说毫无道理。
几日前还只是咳嗽几声,前天夜里就发起了烧,今天虚弱得直接下不了床,还会呕血。
前两月就像是神明赠送无惨的一场美梦。
——是一场时长较久的回光返照。
这简直就是死亡前的酷刑啊!
无惨之前心情有多好,肉眼可见,虽然还是挺易怒的……
平安城里所有神官和医师都断定无惨活不过二十岁,可无惨已经过了二十了,依然活的好好的不是吗?
源雅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原因了。
该不会他真的要把无惨给“咒杀”了吧?
不能啊!
无惨挺正常的。
非人类生物对人类病灶的感知还是挺灵敏的,他确定无惨突然病倒不是他的原因,不然他根本不会和无惨这么亲近。
只能是药的原因了。
最近进入下一个疗程,无惨换了新的药方,看着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但其中的药引换掉了。
医师说这是正常的,是比较温和的过度。
可这状况,看着一点也不温和啊!
医师还说,只要等最后一位药材入药就行。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主药草好像还没长出来。
无惨知道了,可能真的会气死。
对此,源雅一很是头疼。
好在无惨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愿意做。
先稳住。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别说去赏梅了,最严重的时候无惨连走路都踉跄,甚至起不了床,一直到红梅谢了,他也没能去源雅一所说的那片梅林。
就这么入了春。
他的病没怎么好转。
一整个冬天,除了去樋箱,他几乎是躺在被窝里度过的。
无惨扯了扯嘴角。
倒是享受了一把源雅一的悉心照顾。
他恨源雅一见到了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却又不得不依靠对方。
“无惨大人,这是今天的药。”
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液,上面泛着层层涟漪,晃动间,碗壁也染上了一层暗色。
苦涩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子,像虫豸般渗入肺腑,在里面扎根,仿佛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无惨默不作声地起身,曲起一条腿。
喝下那碗温度适宜的苦药的同时,视线越过碗沿,毫无情感地注视着唇边带着怪异弧度的医师,眼尾的褶子清晰可见。
对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笑的。
真是……面目可憎啊!
“雅一大人夜里便会回来,无惨少爷要是想提前入睡,清继会守在您身边。”
“嗯。”
医师见无惨喝完药,收拾好碗便离开了。
白色的落樱翩翩然然地飘进来,无惨僵硬地坐在软褥上,隔着顺着暖风飘动的几帐,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屋外昏黄的景象。
夕阳晚照,上空燃烧着赤紫的云霞,庭院中每一粒白砂被仅剩的暗金色余晖映照得灿烂而刺目,像一粒粒碎金。
而遥远天边却呈现一种麻雀羽毛般的蓝灰色调。
他伸出手,接住最后那一小片照入屋子里的夕阳,又在皮肤产生灼痛感时猛地抽回了手,重新藏回阴影里。
——又一个逢魔之时。
那个医师的药没什么作用,反而把他变成了这种不能见阳光的怪物。
“咳咳……”
朦胧的素色薄纱缓缓垂下,将视野染成灰败的色彩。
毫无生机可言。
他听到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捣药声,心里没有来的烦躁。
源雅一今天并不在身边。
无惨知道,自己大概离死期不远了。
就算是源雅一也没办法继续抓住他那不断流失的生机。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啊!
凭什么遭遇这一切的是他?
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平?
源雅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听说是去妖怪的国度之一——西国借东西了。
那是一把传说能够斩断死亡的妖刀。
呵呵呵……
要是真的有用的话,源雅一早就去借来了,何必等到如今?
恐怕那把刀只能在他死了之后才能用。
什么叫斩断死亡?
那也得是死亡发生了才行吧!
可无惨怎么敢真的去死。
他深深恐惧着死亡。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现在要他和那玩意儿近距离接触,他根本无法接受。
只要一想到他就浑身颤抖。
无惨忽然看向枕边那把御护刀,定定地注视了好一会儿。
源雅一送的刀就跟他本人一样。
很精致,又不失优雅。
一般御护刀偏短,不会比男子小臂还长,也不会太重,因为要时常别在腰间,且多数情况下都是姬君们出嫁时才会使用的。
这把也不例外。
光滑的大漆刀鞘在残晖下流转着一抹漂亮的幽光,均匀铺洒在松纹上的金粉透着莹莹发亮的细碎星点,很是好看。
单是看刀鞘,就知道这把刀出自名匠之手。
还没抽出,就知道有多锋利。
无惨一直都很喜欢上面代表长寿的松纹,源雅一不在的时候,经常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每一个细节,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来。
他伸出手,将枕边的那把刀握在手里,像往常那样细细地用指腹抚过每一寸,从刀鞘的底部,一直到同色的刀柄。
温润的触感很舒服。
每一次抚摸他都极其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异常专注。
仿佛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他欣赏这把御护刀。
无惨甚至没感受到自己在呼吸。
现在源雅一不在。
神社里只有他、那个医师、和药童,没有别人。
很安静。
连雀鸟的鸣啼也没有。
那只白雀也不知道去哪了,早上一醒来就没有看到他,可能是跟源雅一一起出门了。
幸好。
无惨怀疑源雅一能和鸟雀沟通,他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源雅一可能都知道。
但那只白雀现在并不在。
“滋嚓——滋嚓——”
是研磨草药的声音。
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老医师盘坐在缘侧边上,推着手中滚轮状的石磨子,动作缓慢的磨药。
——庸医。
没用的老家伙。
要不是……要不是这老家伙的药……
源雅一本来可以控制住他的病情,不出意外的话,他也的确能长命百岁。
就算不能不老不死,他也想比寻常人活得更长久,等所有人都死了再死。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庸医。
无惨此时无比平静,但心脏空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个口子,风不停往里面吹。
他却没有任何感觉,面部神情也没有发生丝毫变化。
可以说淡定到了极点。
只是那对愈发比盛开的红梅还要鲜艳几分的血眸却异常幽邃,其中闪烁着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无惨先是掀开了暖烘烘的被子,艰难地弓着腰,手掌撑着软榻边缘下榻,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
“呼——呼——呼——”
他急促地喘息着,单单是这简单的动作,都把他弄得很是狼狈。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抽疼抽疼的,不太好受。
无惨缓了缓,深深地吸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后……
他温吞而缓慢地抽出了那把御护刀,眉眼无情,姿态极其优雅,像是轻轻捧起一卷书放在眼前细细观看。
凛然寒光照至无惨那张苍白沉郁的脸。
紧接着,银白的刀刃倒映出恶鬼满是猩红、充斥着浑浊杀意的眼——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贴贴,评论[撒花][撒花]
2.恭喜医师杀青,屑老板接下来要埋尸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4章 埋尸
安倍清继在靠近无惨院子时便深感大事不妙。
术师的直觉就没不准过。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庭院, 源源不断,甚至在逐渐变浓,促使四周的空气都有些沉甸甸的, 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未看到那边全景, 离血气源头也还差一段距离, 他猜可能是无惨又吐血了。
这很常见。
用医师的话来说, 无惨的身体就跟一根内里腐烂生虫的朽木一样。
外表看着完好无缺, 实际上里面内脏每一个好的,血液的吐出相当于在调理, 主要清楚干净就没问题了。
他也是来了这才知道,一个人类竟然能吐出那么多血,要不是源雅一的术式和医师的药吊着, 想必无惨顶不住药效的生猛,早就一命呜呼了。
能活到现在, 他挺佩服对方的求生欲的。
安倍清继顿了顿, 加快了脚步。
今天源雅一去了西国,要是回来知道无惨出事了, 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先过去看看再说,要是快死了,他还能用自己的反转术式再捞一捞, 效用不大,但撑到源雅一回来应该不是问题。
在他的观察没结束前, 源雅一和无惨可不能结束啊!
不然他这段时间不就完全浪费了吗?
但他万万没想到, 那边有个别样的惊喜等着他。
——只见一身白衣的青年披散着黑色的长卷发, 冷白修长的手颤抖着抓着一把被血浸染得鲜红无比的刀,正躬身喘着气,而倒在他身前的, 是后脑勺汩汩流血的中年男人。
无惨注意到来人,侧过猩红的眼,慢慢地直起身,顺手将粘在脸庞的一绺黑卷发别到脑后,露出溅满鲜血的脸。
竖起的尖长瞳孔比起猫瞳,其实更像蛇,阴寒至极。
整个人仿佛刚从地狱里爬上来准备吃人的恶鬼。
贵公子优雅的举动和倒下的尸体显然不匹配。
安倍清继:“……”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现在还不是月黑风高夜,已经碰到杀人放火时了。
头一次生出了想转身走的念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想说——
无惨是蠢货吗?
不出意外的话,那个医师很可能是在他活着的年岁里,最有可能治好他的人了,无惨就这么杀了?
还杀的这么干脆?
看这情况,应该是无惨拿刀从后面偷袭的。
源雅一见了都得无语好半晌吧?
无惨到底怎么想的?
他现在就算是用反转术式把人救回来也来不及了。
不巧,老医师受伤的地方是脑袋,反转术式不太适合治疗结构复杂的大脑,他也不擅长。
那一眼看过去应该是一命呜呼,没有任何痛苦。
安倍清继现在是往前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师生关系在这个时代是极其看重的,老医师是他这个身份的老师,差不多等同父亲,按照理论上来说,他该冲上去和无惨拼命。
但先前答应了无惨,要听从对方的指令,还立下了束缚,在这具身体“死”之前,不能违背。
直觉告诉他无惨现在很危险。
对方似乎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某种……超脱于人类的怪物。
很显然,恶鬼现在已经发现他了。
无惨甩来甩刀刃上沾染的血,漫不经心地转回猩红得几乎要像碎瓷那般裂开的眼睛,轻飘飘乜着安倍清继,眼中的杀意完全不加以掩饰。
啊……被人看到了。
他无所谓地如此想着。
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心中是难以言喻的畅快。
禁锢在心头的某种东西骤然散去。
这种放肆掌控他人生命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仿佛回到了家族里。
再次体验,他深深地为之沉醉。
是绝对的力量,是绝对的权力。
他并不在意杀了一个人,也不会感到一丁点儿愧疚,在这个时代,上位者处死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无惨温吞地吐气吸气,调整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过大的胸膛。
粘稠浓郁的血腥味不间断地涌入鼻子、灌入咽喉,挑动食欲。
他盯着地上那一滩徐徐扩大面积的血,不自觉地吞咽了口唾液,旋即露出嫌弃之色。
等源雅一回来,喝源雅一的。
别人的血终究不干净。
安倍清继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意识到无惨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无惨大人,在下什么也没看见。”
不是他打不过无惨,他还想知道无惨和源雅一后续怎么发展,这具身体还不能消失。
要是刚好碰到回来的源雅一,对方看到他使用其他术式,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的身份。
他暂时没有暴露在源雅一面前的打算。
无惨盯着努力控制自己视线不往医师身上瞟的安倍清继许久,像是在无声地评估着什么。
随后,他冷冷地命令了一句。
“过来。”
“是,无惨少爷。”
安倍清继几乎瞬间猜到无惨想让他做什么。
——埋尸。
那源雅一回来怎么办?
那家伙肯定能闻到院子里的血腥味,被发现绝对是早晚的事,而且很快。
无惨肯定不知道,源雅一还会一点点卜测。
还是他教的呢!
作为神别氏族,贺茂家的卜测之术那是一等一的好。
有时候在他占卜,源雅一偶尔会碰见。
说到底,占卜其实就是沟通天地之间的“灵”,祈求祂们告知自己想要得知的事。
源雅一本就有这方面的天赋,没看几次就学会了寻常用来卜测和解读的方法。
不过源雅一对这门术法并不太感兴趣,说不上精通,但用卜测的手法,找个人还是比较容易的。
而且,源雅一不会相信无惨扯的理由的。
咒灵不是傻子。
比起用肉眼,他们更擅长用过咒力的波动和负面情绪来判断。
或许无惨每次在心底的咒骂,源雅一都猜得到。
以他的了解,无惨这种人会倒打一耙。
仗着当事人没意见是吗?
……
安倍清继精挑细选了个埋尸地。
虽然作用并不大……
源雅一真心想知道老医师去哪了,出了神社,就会直接找到这里。
这点就不用告诉无惨了,没意义。
“看着我做什么?埋深点。”
无惨可不想药师的尸体被野兽挖出来,拱到源雅一面前,那可就糟糕了。
“是,无惨少爷。”
安倍清继一边挖坑,一边提防身后的黑卷发青年。
等对方一有所动作,他就立刻反抗?
还是就这么死了算了,之后再换具身体?
无惨真是连演都不演了。
大概想把他也一起解决了。
直接来个死无对证,一了百了。
但留下他也不乏是一种办法。
源雅一不一定听无惨的片面之词,有人证还好说一点。
无惨也是考虑到这点,才犹豫不决的吧?
但他这具身体活不长是真的,对于无惨来说,留着就是个隐患。
真是头疼。
他真想撬开无惨的脑袋,看看里面的脑花还健不健康。
是不是有病?
不然怎么能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
安倍清继手上动作一顿。
等等……
无惨这会儿怎么这么有精神?
白天不还一副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模样吗?
那碗刚喝下的药,效用这么大?
无惨双手环起,冷着眉眼,认真思索接下来的解决方案。
回去先把地上的血给洗了,再点上熏香,盖过血腥味。
不,不行。
还是用苦涩的药香遮住比较好。
要是用熏香,太可疑了。
真是麻烦。
他冷冷蔑视躺在坑底的白衣医师,也是这时,才好好观察对方死前的神态,有些错愕,更多的是茫然。
无惨神色变幻莫测。
咬死了医师是自己离开的,源雅一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就说——医师还缺了一味药材,出门寻找,不幸死于恶鬼妖怪口中。
这是很常见的事。
平安城外每天有无数人死于妖怪们的嘴里。
难道区区一个医师,就能比过他?
他在源雅一心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天色愈发暗沉,夜幕悄然落下,云层遮住了仅剩月光。
无惨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源雅一快回来了。
得尽快处理这种事。
夜里妖魔鬼怪太多,离神社太远很危险,无惨和安倍清继索性选了一块位于守护森边缘、却远离村落的区域。
无惨本想把这件事交给安倍清继一个人解决,但要是对方中途跑了会很麻烦,而且他不会放过这家伙的。
之后得像个办法将安倍清继给杀了。
等埋完尸,让他好好想想怎么处理最为妥当。
“谁?”
也就在此时,树林深处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有什么人在枯败的落叶上走,正往这个方向来。
无惨立刻拧过头,紧了紧手。
逢魔之时遇到什么也不奇怪,他不确定这地方藏着什么鬼东西。
源雅一先前已经完全清理了一遍,但万一呢?
一名身着朴素的黑发男子从林子深处走出,轻松迈过了安倍清继布下用以阻挡妖怪进入的结界。
——是人。
来人嘴边带着和善的笑容,就像是在路上碰到了熟人一样,和无惨他们打招呼。
“夜安,这位少爷。”
彼时,安倍清继正将自己那便宜又倒霉师父给埋好,还顺便踩了踩吐。
无惨很快就认出对方是谁。
“是你。”
——绯那个所谓的父亲大人。
之前见过一次。
这家伙的眼神让他很不喜欢。
“正是在下,看来无惨少爷还记得在下。”
无惨轻轻嗤笑一声,没有理会,矜贵高傲得仿佛只黑猫,对旁人不屑一顾。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以平等的目光看待的。
安倍清继暗暗警惕,那种始终半眯着的眼注视着对面的黑发男子,心中十分微妙地升起几分不爽。
遇到和自己同类型的人了,有些相斥。
无惨隐晦地给安倍清继递了个眼神。
既然看见了,那就别想走了。
安倍清继了然。
对面就像是路上偶遇的普通人一样,扯东扯西地说了一堆,在无惨和安倍清继准备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之前,才切入正题。
“您想知道源彦的秘密吗?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他源雅一。”
黑发男子低声说道。
安倍清继眼皮子猛地一跳。
这人认识以前的源雅一?
无惨冷冷地侧着眼睛,斜视着边上这个笑容悲悯的黑发男人。
真是让人作呕的笑。
那样悲悯的神情,出现在源雅一身上才最合适。
“你认识他?”
黑发男子只是笑了笑,“是啊!说起来,我和源雅一可是老熟人了。”
无惨睨着黑发男子的脸,捏紧手指,指尖因过度用力而苍白无比。
呵,拙劣的模仿者。
丑得要命。
“轰——”
黑发男子几乎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之法,便被一只沾满泥土、充斥腥臭的手掐着脖子按到一棵枫树干上。
砰的一声,气浪掀起尘土。
“咳咳咳……”
无惨:“等等。”
安倍清继的速度很快。
但没有第一时间杀死黑发男子。
无惨虚眯了下猩红的眼。
源雅一有秘密,他当然知道。
无论是谁都有秘密。
比如他。
比如安倍清继。
再比如这个不知死活的黑发男人。
但也用不着这家伙在他耳边叽叽喳喳?
真是找死啊!
让他想想,该怎么折磨这家伙比较好。
安倍清继知道他埋尸的事也就算了,他后续会解决,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看见了埋尸现场,意图威胁他?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谁又会把这种事传到源雅一的耳朵边呢?
毕竟死者都没有意见不是吗?
“无惨……咳咳咳少爷难道真的不想知道源雅一大人藏了许久的秘密吗?”
黑发男子勾唇一笑。
他知道无惨已经被上面那句话影响了。
无惨看向安倍清继,“人类?”
“是,无惨少爷。”
安倍清继收紧手指,手背上迸发狰狞而可怖的经脉,仿佛要刺破皮肤,直接展露出来。
直觉告诉他,最好马上掐死这人,不然会打扰到他的计划的。
“不想知道。”
恶鬼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犬牙。
没人能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在他的授意下,安倍清继轻松地将黑发男子提起来猛砸向后面那根木柱,然后将他的脸狠狠按进那片破碎的木屑之中。
鲜血顺着残破的面颊流淌而下,血腥气霎时充斥空气。
血液对无惨具备极强的吸引力,他下意识嗅闻了两下,用力拧起了眉头,旋即展开别在腰间的一把白檀扇遮在鼻尖。
血液都带着一股腐尸的味道。
他闻着都快要吐了。
还真是……半点食欲都升不起来,闻一下,好几天都没胃口了。
黑发男子似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般,继续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更为悲悯的笑。
“您下手可真是狠啊!”
被尖锐木屑撕扯而来的脸颊和血肉模糊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血肉。
一种叫人听了牙酸不已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和寂静的守护森里响起。
无惨眯了眯眼,他知道那是皮肉快速生长发出的黏腻声音,经常在源雅一的脖颈边听到。
“反转术式?”
源雅一经常和术师打交道,跟在对方身边的他自然也了解一点,不太感兴趣就是了。
不能治好自己的东西,他都不感兴趣。
“对。”
黑发男子痛快承认了自己掌握“反转术式”的事。
“看来您还挺了解术师的,也对,毕竟您可是待在源雅一大人身边,想不了解咒术都挺难的吧?”
他可是特意换了具术师的身体才过来的。
无惨不语。
他倒要听听,这家伙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怎么?
不把源雅一的秘密说出来浑身不舒坦?
无惨对揣度人心很有一套,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黑发男子明显是想挑拨他和源雅一的关系。
目的呢?
是什么?
“这里的情况,要是让源雅一发现了,无惨大人不好收场吧?”
无惨瞳孔猛缩了一瞬。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源雅一要是知道了,他就说是这家伙想袭击他,自己撞上来被安倍清继杀了,关他什么事。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动手。
黑发男子:“……”
这么拙劣的谎言,源雅一信?
无惨脸上浮现偏执的笑容。
“他会相信的,毕竟我看起来是那么……弱。”
他本人很讨厌听到“弱小”、“短命”这样的词,但他不介意利用自身优势,在源雅一那得到自己想要的。
“杀了吧!”
高傲的恶鬼抬了抬下巴。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还是不要跑到源雅一面前蹦跶了,况且源雅一也不喜欢这家伙。
直接弄死,没后顾之忧。
黑发男子低低地笑了两声,以一种谦卑的姿态低声轻语。
“源雅一,根本就不是神明,无惨少爷,您被骗了。”——
作者有话说:1.想要爪爪,评论和贴贴[比心][比心]
2.这章算是三个屑凑一块了,随机刀一个[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45章 斩首
守护森中骤然寂静,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这一瞬极其迅疾地抓走了所有声音。
绰绰树影借着仅剩的光源在地面上扯出狰狞而可怖的影子,张牙舞爪地要吞噬自己看中猎物。
无惨暗红的瞳孔尖缩着,一瞬不瞬地锁定口出狂言的黑发男子。
真敢说啊!
像是听到了最搞笑的笑话, 他当即嗤笑了声, 随后朝着安倍清继挥了挥手。
“杀了。”
黑发男子语速极快地说:“您不相信吗?难道就对源雅一没有一点儿怀疑?他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神明。”
顿了顿, 他又补充道:“除了那张脸。”
无惨眯了眯眼, 眸光冰凉, 翻涌的怒意正萦绕在他身边,只不过暂时没什么人发现。
安倍清继利落地出招, 顺势取出一把袖剑,直刺黑发男子的大脑。
对于拥有反转术式的人来说,直接捅脑子才能确保一击必杀, 可惜被对方用另一把刀给挡了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黑发男子居然拥有一身不错的刀术。
交手的同时他眼中闪过诧异,注视着黑发男子的眼神更为深邃了些, 含着隐晦的打量。
咒术师的夜视能力还算不错, 他能清晰看见对方是什么表情。
这家伙在笑?
因为揭露了真相而感到愉悦吗?
源雅一故弄玄虚还是有很有一套的,只要他想, 的确可以装成被人们奉于神龛之上、皎皎如明月的神明。
说实话,安倍清继现在挺想帮无惨把这家伙弄死的。
早知道刚刚就该下手快一点。
他的计划被破坏了。
以无惨这个疯劲,要是知道了源雅一如今不是神明, 怕不是得当场癫狂,很有可能直接和源雅一打起来?
打不打得过另说。
源雅一之后势必会和无惨分开。
这不就没意思了吗?
他来到这里当个每天煎药的药童, 不是为了看源雅一和无惨感情破裂的。
他们俩要是玩完了, 谁满足他的好奇心?
而他的时间如今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给浪费了。
安倍清继有些头疼地想扶一扶自己的额角。
这人跟源雅一什么仇什么怨啊!
该不会是当年整得源雅一神堕的罪魁祸首吧?
已经过去了八十多年, 这个人类能活到现在?
难不成对方像他一样可以自由更换身体?
一开始看这家伙不爽是真的。
他现在怀疑自己不仅和这人撞人设,还有可能撞术式了。
无惨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出来得匆忙,他没穿什么厚衣服, 只有一件薄薄的、溅满鲜血的白色里衣。
动作越是温吞缓慢,越是昭显他内心的不平静,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等他发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死死攥紧了一块衣料,力气大得似乎要将其直接撕碎。
源雅一不是神明?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不是神明呢?
他怎么能不是神明!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记得第一次见到源雅一时的场景。
洁白的神明就站在月辉下,如同传说中的月夜见尊般悄然降临,然后将他带出了泥淖。
那样的存在,不可能不是神明。
无惨面色阴沉地环起手,手指敲着另一条手臂的弯肘,心情实在说不上美妙。
还没有证据,他就下意识地回避起那个可能。
不可否认,自己已经被那个黑发男子的话给影响了。
那般风光霁月的源雅一,怎么会骗他?
怎么能骗他。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无惨本就生性多疑,思绪不可控地开始发散,胡思乱想。
眼前不断地闪现和源雅一在一起的每个画面,试图从中扒出些许蛛丝马迹。
然而他只能想起源雅一垂眸时的浅笑、那张满是仁慈与悲悯的脸、以及贴在他耳边那道稍显低沉的说话声。
没有破绽。
至今为止,源雅一表现得相当完美。
除了偶尔有点恶劣的小心思。
但这应该也是正常的。
可问题就是太完美了。
“想必您心中已经起了疑心吧?在下听说无惨少爷于去年暮春时便于源雅一待在一块,该不会一点儿都没发现吧?”
气质颓丧的黑发男子边艰难地与安倍清继互砍,边用那种对源雅一很了解的口吻挑破纸一样薄的真相。
“嗯……这也在常理之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源雅一的伪装的。”
无惨的脸空白了瞬,像是没有听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垂下了头。
黑色的长卷发垂在脸边,遮住了他大部分神态。
唯一能看到些许的额头没有一点血色,苍白一片,像是藏在棺材里久不见天日的骸骨。
在旁人看不到的视角,他的脸色变得极其恐怖。
——曲折蜿蜒的青筋像丝丝叫的毒蛇攀上额角,眼底的怒意如海潮般上涨,浑身的气血都在翻腾。
那个人还在说。
“但事实就是事实,源雅一并非神明,您被蒙骗了。”
无惨呼吸近乎凝滞,喉咙里的腥甜让他几欲干呕。
咔嚓——
身体里貌似有什么东西碎了,就像一块瓷。
他的后背很痒,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脊椎骨上张牙舞爪地延伸出来。
“闭嘴。”
安倍清继手中握着袖剑的力道收紧,直接挑飞黑发男子手中的短刀,另一只手打算掐向黑发男子的脖颈。
以防对方有可能像他一样可以通过更换身体某一部位,从而占据他人的身体,他决定一会儿把尸体给肢解了,并切成碎肉。
斩草,就得除根。
无惨血梅色的眼睛爬数条红丝,他阴测测地盯着对面的黑发男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咔嚓咔嚓地活动了几下,恶意的眼神无情地在对方脖颈上逡巡。
谎言。
这家伙在挑拨他和源雅一的关系。
上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人笑得特别虚伪。
源雅一怎么可能背叛他。
无惨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黑发男子的用意,顺便思考该怎么惩罚对面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
他怀疑对方有什么底牌没有展露出来。
必须尽快。
源雅一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
很可能马上就要到神社了,那些血渍没有清理干净,他很难解释。
但直接拧断对方的脖子,实在是太便宜了。
“您不相信吗?”
对面的黑发男子丝毫不显慌张,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无惨明晃晃的凛冽杀意。
无惨当即冷嗤,“胡言乱语的家伙。”
黑发男子也不恼,只是和善地笑了一下。
无惨这种性格的人最经不起反问。
对方要是这么说,就表示他的话已经在心里留下了一个种子,怀疑一旦冒出尖牙可就收不住了。
无惨必定日思夜想,久而久之,那些不同寻常的地方都将成为所谓的佐证。
他敢笃定,无惨此时已经有几分相信他了。
真是可悲啊!
这就是相信人类的下场。
源雅一又一次赌输了,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源雅一本该被他杀了。
他也没有说谎。
源雅一的确不是神明啊!
嗯,至少现在不是,以后估计也不可能再是。
除非远远端坐于高天原之上的天照亲自出手,不然源雅一别想恢复之前的神位了。
但高高在上的天照,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多得不能再多的山神来到人间呢?
神明们可都是相当看重自己利益的,没有哪位神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即便是天照。
“整个平安京的咒术师都知道源雅一是什么?包括这位。”
黑发男子看向安倍清继,笑眯眯的。
无惨也盯向安倍清继。
集齐目光的安倍清继:“……无惨少爷,在下已经多年未归平安京。”
他不知道。
他什么也不知道。
别问他。
“雅一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在下和师父外出游历多年。”
“呵呵呵……你猜他是不是和源雅一串通好了。”
黑发男子笑了。
起了疑心的无惨显然不信安倍清继的话,估计本就对这家伙也没什么信任度吧?
安倍清继:“……”
他在考虑要不要用自己的其他术式,安倍清继的术式太弱。
但源雅一显然快到神社了。
暴露?
还是继续隐藏?
无惨摩挲着指腹,脸色阴晴不定。
“无惨少爷,您知道咒灵吗?”
黑发男子缓了缓,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普通人类只要产生恐惧、嫉妒、憎恶、痛恨这样的负面情绪,就会从中诞生咒灵,他们是负面情绪的产物,是咒力的集合体。”
无惨的手指咯吱咯吱响。
“源雅一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啊——可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神明,而是一只完完全全喜欢遨游于恐惧、并从中汲取养分的‘恶鬼’,我想——他应该也是把您当成了储备粮。”
黑发男子徐徐说着。
他并没有透露源雅一之前是神明的事实。
半真半假的“真相”才最让人抓狂。
说着说着,他便从怀中拿出一根朴素无华的毛笔,在空中轻轻一划,两只带着独眼面具的妖怪从结界的屏障上析出,准备偷袭安倍清继。
“黄泉之语?!”
安倍清继脱口而出。
“原来你是用这东西控制这些妖怪的。”
他活了那么多年,什么东西不知道?
一眼就认出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毛笔,实际上是黄泉大神——伊邪那美制作的,具有神奇的效果。
他只听说过,但不知道有什么效用,现在看来似乎可以操控妖怪?
黑发男子有点诧异,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咒术师还挺识货的。
无惨站在原地没动,那边的厮杀干扰不了他。
黑发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拍拍那些灰尘,慢慢走到无惨面前。
“要是您还不相信的话,或许可以问问平安城里的其他咒术师?源雅一的身边人,基本都知道他的身份,除了无惨少爷你。”
“咔咔——”
骨骼绷紧,关节相撞的声音响起,刺耳难听。
无惨唇瓣抿得平直,仅剩的月色恰好落下一片阴影笼罩山林。
而此刻,恶鬼正藏在这片阴影中,杀气四起。
“所以呢?”
这家伙这么说肯定不会是那么简单,必定想要通过这件事拿捏他。
不管源雅一的事是不是真的,他也绝不允许这么一个肮脏的、该被踩在泥里的污秽之物爬到他头上去耀武扬威。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嘲笑他愚蠢吗?
真是不知死活。
黑发男子从后腰上抽出一把短剑。
比御护刀要更长一些,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无惨少爷,这或许是唯一能用来对付源雅一的东西,咒术师们常说,诅咒只能用诅咒来祓除。”
他不确定源雅一是否还保持着神明的特征,索性做了两手准备。
这既是一把破魔之剑,也是一柄感染了恙的神器。
要是源雅一想起来他先前屠戮了他信徒、捣毁了他神龛的事,必定会妨碍到他的谋划,得早点把不确定因素全部掐灭。
“这把咒具,能够帮助您。”
想要杀死源雅一实在是太难了,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神不是吗?
照理来说,解决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哪曾想对方又一次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实力还不容小觑。
得找个源雅一亲近的、不会设防的人才行。
无惨就很合适。
被面妖困住的安倍清继暗道不妙。
这家伙破坏了他的计划!
什么时候跳出来不好,偏偏是现在,但凡晚几天呢?
黑发男子没有理会,只是让面妖们包围了安倍清继。
“呵……”
无惨没有第一时间接过来,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眼神,和黑发男子对视,表情叫人难以捉摸。
黑发男子继续捧着手中的刀,直到无惨愿意拿到手里。
无惨面无表情地端详着手中的刀,作势收回腰间,抬眸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向身前距离他只有一臂的黑发男子。
然后在最后一刻,动作快又急地拔出了源雅一送给他的御护刀。
寒光一闪。
月光重新照耀山林。
今天是满月,光辉格外明亮。
黑发男子的脑袋骨碌碌滚在了地上,还未来得及闭上的眼正倒映着他仍然站在原地的躯体。
时间仿若暂停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流动。
缺了脑袋的脖颈噗嗤几声,喷出鲜红而温热的血液,浓重的血腥味充斥这片土地之上,挥之不去。
颈部的断面平整而光滑,足以见那把刀有多锋利,颈骨毫不费劲就被砍断了。
黑发男子的眼中还有未散去的错愕,显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病弱贵公子出手能如此干脆利落。
全身溅满鲜血的无惨无意识地舔了舔猩红的唇,垂下纤长又浓密的黑色羽睫,遮住血红眼底的凛然杀意。
紧接着,这位出身贵族的风雅贵公子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块干净的素色锦帕,淡定自若地擦干净了御护刀上每一点血污,才十分珍惜地收回了黑漆刀鞘中。
“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脏东西,也配直视我?!也敢指使我做事?!”
真是脏了他的刀。
浑水摸鱼的安倍清继默默往后面退了两步,没曾想接下来他的瞳孔中便倒映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矜持优雅的月下贵公子身后生长出几根长满棘刺的黑色肉鞭,泄愤般将地上的尸体绞成了细小的碎块。
像只恶鬼,不,就是恶鬼。
……
源雅一回来的时候就发现神社里很不对。
他没有感受到一个活人的气息。
甚至还有股预示着不祥的血腥味。
许久没有像人类那样跳动的心脏猛地悬了起来。
他几乎立刻闪现至无惨的屋门前。
安静得可怕,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亮起烛火。
里面并没有人,门口却有一滩血,都快干的差不多了,但还算新鲜。
不是无惨的。
好像是……老医师?
该不会是老医师出事了吧?
这个出血量可不像是能活的样子。
老医师可不能有事啊!
尸体去哪了?
斗牙王离这不远,应该还来得及救!
那无惨呢?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就出门了一趟,家里人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源雅一第一个念头便是有妖怪或咒灵进来了。
但他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神社的结界没有被破坏,能进入的只有人类。
总不会是盗匪吧?
不,那他的神社或许早就被搬空了,轮不到他回来。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直觉告诉他,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神社里发生了不可控的事。
“雅一大人。”
飘忽不定的声音顺着夜风吹了过来,源雅一应声回头。
清冷的月色下,赤红的鸟居像是被海水浸泡过似的,散发着一种诡异的苍白光晕。
穿着一身暗色和服的无惨正站在那下面,静静地凝视源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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