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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

实话说, 于他而言, 见到无惨也只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

他有那么想见到无惨吗?

真是不可思议。

源雅一向来认为自己是个比较自持克制的人。

但现在要是换个熟悉他的人在这都不会这么评价。

曾经作为咒灵的时候, 源雅一要是没人约束, 那可真的要放飞自我了。

他本来就很年轻, 还没有好好享受过灿烂年华,便先戛然而止了, 说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来到陌生的时代更是让他烦闷的心情蓄积,在他本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 它们如一块顽石沉甸甸压在心里,无法抒发, 随时都有可能抵达爆发边缘。

奈何刚成为咒灵就被人抓走了, 心性都被打磨得沉稳了不少。

直到现在,他仍然会在自己脾气过分暴躁的时候在心里想那些抄写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

但主动接近无惨却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事, 虽然那家伙现在很有可能成了一只恶鬼,还对他喊打喊杀,以无惨那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接下来他可能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又开始走神了,你好像有很多事要想。”

伊邪那美笑盈盈地说着, 像只追逐蝴蝶的猫, 迫切地想要把祂感兴趣的东西抓在手里仔仔细细瞧一遍。

祂对源雅一很好奇。

而觉察出这一点的源雅一对此深感不妙。

他可以牵制伊邪那美一段时间, 但也仅仅是一会儿,这里可是对方的地盘,真打起来, 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十分抱歉,伊邪那美大人,只是想到……”

“只是想到了那个你想见的人是吗?”

源雅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还挺坦诚的。”伊邪那美捻着黄泉之语,任由柔软的笔尖扫在黑漆桌面上,“和高天原的神明不太像,你看起来年纪很小,有千岁吗?”

源雅一脸色古怪。

“没有。”

“看着也不像,身上还带着高天原的印记,你是顺着时间长河溯流的特殊神明,千百年来,我只见过你一个。”

那对碎玻璃珠似的红色竖瞳一直在盯着源雅一看,说实话不太舒服。

对于伊邪那美一眼看出他的底细,他毫不意外,传说伊邪那美是天照大神的母亲。

“那我很荣幸。”

黄泉之国中的每一缕空气都充满了污秽,久待下去会很麻烦,就算不吃黄泉灶食也有可能被这里污染,他已经感受到恙在自己身上生长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有点焦躁,很想离开这吗?”

源雅一礼貌地笑了笑。

相信每个活着的生物都不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雅一君,留在这里不好吗?”

伊邪那美支着下巴,温声细语。

眼见着“无惨”的脸就要凑到自己眼前,粗大的蜈蚣从对方的眼眶中爬出,又迅速隐藏在漆黑如墨的发丝中,源雅一向后微仰,寒毛倒竖。

他委婉道:“……我考虑考虑,或许我可以先在这里住两天体验一下这里的生活?”

才不要!

这个温柔体贴的“无惨”简直让他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太可怕了,光是用那种语调叫他“雅一”,尤其是还顶着无惨的脸……

真可怕。

受不了。

他宁愿回到现世被无惨挥着四十米大刀追着砍,也不要待在这里被伊邪那美折磨自己的每一根神经。

伊邪那美定定盯了一会儿源雅一,爽快同意了,并吩咐侍从带源雅一到偏殿去。

不用面对顶着无惨面容的伊邪那美,源雅一松了口气,

据说位于出云之国的黄泉比良坂是沟通现世与黄泉之国的通道,但上面有块镇石封印,还有神明镇守,从黄泉内部几乎不可能逃出去。

不过那大概也是离开这里唯一的路。

现世没有活人呼唤他的真名,他不能用夜斗说的那种办法回去。

想到这,源雅一牙根痒痒。

出去之后他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找到那个术士,让那家伙多来几次黄泉游行。

先前听桃园奈奈生说,黄泉比良坂会在神无月的时候会开放两次,以让高天原上的神明去黄泉探访。

问题是下一次神无月还有多久才到?

没办法,只能试试了。

首先得找到黄泉比良坂的路口。

“能借我一张白纸和笔吗?”

源雅一叫住前方用面纱遮住脸的侍女。

“当然,雅一大人。”

似乎是认定了他逃不出黄泉,伊邪那美叫人把他领进这座较小的寝殿后,连个看门的人都没留下,门甚至都没上锁。

等外面彻底沉寂下来后,源雅一已经摸黑离开了伊邪那美的宫殿,但伊邪那美还不至于连自己家里少了个人都发现不了。

“源雅一!”

周围一片灰蒙蒙的雾霭,只能隐隐绰绰看见远方交织的树影,空气中还漂浮着难闻的气息,负面情绪浓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在泡澡。

源雅一加快了速度。

他干脆利落地在白纸上写上“黄泉比良坂”的字样。

纸张哗啦啦在空中抖了抖,软绵绵地浮起来,猛地窜出去为源雅一指明方向。

感谢桃园奈奈生,感谢巴卫,他们俩教了他不少神明所拥有的基础能力。

意外的是,他刚抵达黄泉比良坂所处的位置,上面的镇石竟然打开了。

“巴卫?!”

长发的狐妖正踩在镇石上,冲着源雅一恶劣地扬起了嘴角。

“感恩戴德吧!雅一!”

还是熟悉的口吻。

“谢了,你怎么知道……”

源雅一很是不解。

“天元告诉我的。”

源雅一:“……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那天元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相信天元会平白无故帮他。

“当然不是白帮你。”

“意料之中。”

“忘了告诉你,为了把你从黄泉里捞出来,我把几个不认识的神明给打了,不久前祂们回去搬救兵,马上就要杀回来了,而这,是出云,神明的地盘。”

“……”

啧,运气不好的时候,果然连喝水都塞牙缝。

……

与此同时,无限城内。

“童磨,你又惹无惨大人生气了吗?”

头戴白色天冠的少女踩着老旧的楼梯蹦跶到那颗白橡色的脑袋面前,抱膝蹲下。

“我们无限城的小姬君怎么来了?”

童磨端着得体的微笑,就仿佛面对自己的那些信徒一样。

绯稚嫩的双手捧着自己的两边脸颊,歪了歪脑袋,堪堪抵到脖颈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向一边倾斜。

“无惨大人很生气。”

相当平静的口吻。

五百多年来,她已经很习惯无惨的脾气了。

但多数时候只要完完全全顺从对方的心意来,千万不要擅作主张,尤其是在对方怒喝的时候说话,让无惨误以为是在反驳,还是挺安全的。

绯对此相当有经验。

很显然,平常不怎么见到无惨的鬼们并不懂这些,他们在无惨的雷区疯狂踩踏而不自知,临死都还在想自己错在哪里。

就比如现在。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谁允许你开口说话的?”

“跪下!”

不用面对面,绯都能想象出无惨此时的神态。

大部分发怒的时候,无惨都相当平静,即便是诘问属下的错处也是语无波澜的。

只要无惨想,绝对能用刻薄尖酸的语调不带一个脏话将那些瑟瑟发抖的鬼鞭笞得一无是处,但那些鬼并不足以让他花费多余的口舌。

绯抬起眼,望着上方平台上淅淅沥沥滴下的暗红血液。

童磨努努嘴。

“啊啦啊啦——这也是没办法的,无惨大人又是因为那个人吧?那到底是谁?”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奇心发作的样子。

绯淡淡的眸色阴冷了许多,“那不关你的事。”

“无限城底下那座神社是属于那位的吗?就是无惨大人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无惨大人到底是讨厌他还是喜欢他?好复杂啊!”

童磨很少来无限城,不过这不是第一次来。

当时鸣女刚开始掌控这座庞大的世界,似乎还有些不熟练,便将他传送到了无限城底部。

只一眼他便被那座神社所吸引,出去之后,立刻吩咐信徒们给他建了一座差不多的。

无惨见了之后可以说是暴怒。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说一句恐怖的程度,不过他并不害怕就是了。

害怕是什么,他从不知道。

绯站起身,与无惨不太一样的黯淡红眸登时淬上尖锐的冷意,像条丝丝吐着信子的小毒蛇。

“这不关你的事。”

说着,她把童磨的脑袋抱起来,放到了那具碎瓷似的身躯上。

感受着脖颈的血管和皮肉不断生长,童磨惊奇地从绯的神情上窥伺出无惨才会有的特征,心下唏嘘了两声。

“我们的小姬君和无惨大人其实还挺像的。”

绯不置与否。

也就在这时,无惨发现了还滞留在无限城里的童磨,又见这家伙笑容慈悲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鸣女,那家伙怎么还在这?”

“呀嘞呀嘞,下次再见到无惨大人还不知道要几十年后呢!”

童磨被鸣女残忍地丢出了无限城,落地正好是他自己的莲台。

面对血淋淋的无限城,无惨也没待在这的心思,直接带上绯就近来到了一座都城内。

绯抓着无惨的衣服,乖巧地跟着对方进了一座大名的府邸。

无惨顶替了这里一位姬君的身份,从无限城出来后,他便穿上了一套十二单,让黑色的长发重新铺满整个后背。

而这里所有房间都用厚厚的黑纱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线。

外面的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正准备进来帮无惨洗漱穿衣。

“月姬大人,您醒了吗?”

无惨心情不好,当然也别指望他用什么友善的口吻。

“退下。”

“……是……是。”

“无惨大人?”面对藏在黑暗中的恶鬼,绯丝毫不害怕。

无惨一手拍碎了边上的大漆案几。

“那家伙跑到我的梦里来了。”

绯雀跃兴奋,顾不得无惨难看的脸色。

“真的吗?”

遗憾的是,她并没有梦到过源雅一,她不确定是不是神器做不了梦,因为本质上她只是一缕灵魂而已。

无惨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绯连忙收好表情,掩饰性地别开视线。

“源雅一绝对没死,肯定还活着,他躲起来了,那个可恶的骗子,藏了五百多年。”

而他那些废物的属下,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找到。

他不觉得这和找蓝色彼岸花的任务冲突。

无惨气得牙痒痒,像是要把梦里的那个身影给拖出来生啖了。

就算是过去了几百年又如何,源雅一是不可能在阴暗角落里待一辈子的,以他那个张扬的性格,必定会到处惹祸。

就像以前一样。

绯面对怒意未消的无惨又有些欲言又止。

“都是源雅一那个该死的骗子,害得我沦落到了那种境地。”无惨凶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锁骨上那棵纤细的枯莲,“这个可笑的诅咒,呵。”

他被源雅一那家伙给诅咒了。

先前问过平安京里的咒术师,对方要是死了,诅咒会自动抹消,这也是他坚持源雅一在躲他的原因之一。

他连日常的进食都做不到,只能看着肉咽口水,舔舔嘴巴。

不是没有尝试过忍耐,但只要那块新鲜的血肉送到嘴边,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恶心呕吐,甚至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要被生生被撕裂,心肝脾胃肾全绞在了一起,比被阳光晒还要痛苦。

源雅一不允许他去碰别人,无论哪种形式,并且这个诅咒仗着原本的主人不再愈发猖狂,他在摘下那些蠢笨之鬼的头颅时,手上都得套着蛇皮打造的软手套。

真是让人发笑的占有欲。

他只能控制住食欲,想办法弄点稀血来喝下去,普通人的血根本入不了口,对于他这种存在也没什么太大作用。

绯小声询问:“无惨大人是不是……是不是……”

想雅一大人了?

她没敢把之后的话说出口,因为自己很确信无惨是什么反应。

“闭嘴!”

直觉那不是什么想听的话,无惨当即厉声叫停。

“他是不是已经出现了?你不是他的神器吗?”

他听源雅一说过,神明的神器和神主都是互相感应的。

绯抿了抿唇,“无惨大人难道忘了吗?雅一大人是咒灵啊!”

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神明。

源雅一当初给她赐名的时候,其实连她也没想到会成功。

但无惨的确说中了。

她确实感受到了自己神主的气息,很微弱,也很隐秘,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转瞬即逝。

无惨情绪正是浮躁的时候,这导致他听到什么都觉得意有所指。

“你是在指责我吗?”

明明是他养了绯五百多年,然而这丫头却依然更亲近源雅一,这很难让他不产生一种被背叛的不悦。

但他不能冲绯发太大的火。

无惨很清楚一个小孩子要是耍起性子会有多让人头疼,他可是要靠着绯找到源雅一的。

绯合上了嘴,站到窗框边缘。

“他快出现了是不是?”

无惨抚上胸膛,死死攥紧那块衣料,语气平平地询问。

一种直觉。

绯的答案模棱两可。

“雅一大人会回来的。”

无惨没说话。

漆黑的屋子一下子倏然寂静下来。

“无惨大人,下雨了。”

绵密的雨丝顺着风的方向飘在窗框上,浸湿了粘粘在上面的薄纱。

绯伸出手,接到了满满一捧湿润。

恶鬼拢着宽大的双袖透过细缝凝视着外界的缥缈雨雾。

“绯,把窗户打开。”

除了黑夜之外,也只有在雨天,他这种只能生活在阴暗中的恶鬼才能看看白天的世界。

无惨还算是喜欢这个天气,并且没有一点指使小孩子干活的愧疚之心。

“好——”

绯听话地站起身,纤瘦的手臂,撑着窗框,努力向外推。

年轻的妻子追寻丝丝凉风靠在窗边,动手支起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窗门,湿漉几乎顷刻间扑了她满脸。

诗浅眯着黑曜石般熠亮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望向远方青黛,直到一个黑影莽撞地倒入了她的视野。

在水田与旱田交接的田埂上有一棵常青树,收割完稻谷的人常常靠在那棵树下休息,但今天却出现了个外乡人。

她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丈夫。

“缘一,你快看。”

源雅一迫切想要找个地方窝着。

黄泉、高天原与现世的时间流速不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黄泉待了多久,此岸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连日的不眠不休,就算是神也扛不住。

再加上身上带着四魂之玉,那些妖怪跟疯了一样追他。

好不容易才想办法隐匿好了四魂之玉的气息,索性找了个合心意的地方,打算先坐一会儿再找个废弃神社或庙宇。

鉴于神明的特殊性,只要他不主动吭声,一般是没人会发现他。

普通人类不足为惧。

然而,在他彻底阖上眼前只来得及瞧见一枚印着红日的长条耳坠——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比心]

第84章 错了

浓厚而馥郁的肉糜香像一个个小钩子挂在鼻尖, 源雅一是在一团暖烘烘的炉火边醒来的,身上盖着一件沉甸甸的海青色羽织。

黑漆漆的木炭被烧得通红,燃起几簇橘红的焰火, 有时还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偶尔也会蹦出一两颗微小的火星子。

跳跃的火光随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轻盈摇曳, 印照在他脸上, 仿佛要留下一个烫人的印子, 差点把他散落在一旁的一小截发丝给燎了。

“?”

将闭眼前的记忆和睁眼后的场景对上,他几乎第一时间他就探向了侧腰上别着的刀, 摸了个空后,心中咯噔一声。

睡前他可是牢牢抓在手里的。

他立刻直起了身,压在地板上的手撞到一个硬物, 源雅一快速将刀袋抓到手里,抽出一截刀刃, 看到刀铭, 确认这是自己的那把,才松了口气。

要是把刀给丢了, 他得郁闷死,在这鬼地方没了东西,找回来可就全靠缘分了, 无惨以后若是知道,百分百得跟他怄气。

那么, 这是哪?

源雅一的警惕心还没差劲到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在他闭眼休息的时候接近他, 甚至让他挪个位。

照理说看不到他才对, 就算是经过也会自动忽略他,神明是游离于彼岸与此岸的存在,存在感很低, 想要人类看见,必须与之结缘。

这里并不是结婚的意思。

比如简单的对话,或者一个触碰……总之是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事。

现在特殊情况出现了,他所在的这间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搬了进来。

源雅一抽回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的思绪,借着不停跃动的炉火,重新打量起这间房屋。

朴素,甚至可以说简陋。

没什么特点,一户寻常人家而已。

空气中飘着馋人的肉香,墙上挂着些烘干的野生菌,还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草药香,和他先前神社里的那些很像。

那时候无惨每天都要喝很多药,苦涩的药香几乎要把支撑起神社的每一根木头浸透泡烂。

而靠近木门边的位置则放着几把农具,镰刀、锄头之类的,刀把和锄柄的木料圆润而光滑,映着微弱的光线,意外有些柔和,是掌心不停在上面摩擦打磨的结果。

宁静,祥和,没有任何威胁。

源雅一绷紧的神经逐渐放松。

蓦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正常人都不该那么容易卸下防备。

合理的堤防是相当有必要的,有时候看似羸弱的耄耋老人也有可能利用他人的同情心,反杀一刀。

目前来看,很安全。

至少不会突然窜出一个人对他喊打喊杀。

也不知道这是哪,离平安京远不远,最关键的是,他想知道自他被封印后过了多久。

未来的那个「自己」曾说过,这边的时间并非停滞不前。

果然还是要先找到无惨才行,但他不能大大咧咧地在外面招摇过市,冒然让无惨主动来找他。

就无惨那个性格,他可不认为先前捅他的那一刀子算是把恩恩怨怨都结算清了,估计能对他念念不忘几百年,当然,是贬义上的那种,啖肉饮血才是现实。

找到无惨后先好好观察一下。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细缝。

源雅一侧眸对上了一双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

有些意外。

是个很年轻的妇人,裹着头巾,围着方布的腰部滚圆,一看就知道有小宝宝了。

源雅一怀疑对方可能还没有他死去时的年龄大。

她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环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分量的木盆从外面走了进来,起先还没注意到盘坐在屋子里的源雅一。

“欸?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诗惊喜地叫了一声。

源雅一摇摇头。

“呃……没有,非常感谢。”

他还没眼睁睁看着一个孕妇端着那么沉的东西走来走去,当即上前,保持着合十的距离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看起来十分厚重的木盆。

里面装着一些他不太认识的薯,不是很大,满满地挤了一盆,长得有点像紫薯,但里面是白色的。

“这位夫人,手里这个先交给我吧!”

诗并没有拒绝,道了声谢。

出于基本的礼仪,源雅一只扫了对方一眼便半垂下了黑色的眼睫,避免与诗正面对视。

无论在哪个时代,盯着女性看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径。

尤其是源雅一还在平安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早已习惯了和贵女们见面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几帐。

“那个……我……不好意思叨扰了。”

说完这句话,源雅一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默默坐到炉火另一边,大大方方地拉开一个更远的距离。

“没关系,你突然倒在树下,吓了我一跳呢!还好缘一今天在家,没有和他们一起进山。”

诗刚说完,原先半合的门再次被推开。

身着红色羽织的俊美青年步入,行走间腰间牢牢挂着的一根小笛子随着一起晃动,头发和眼瞳皆为深红色,额角的焰状斑纹相当独特,整个人宛若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

神奇的是,那双沉静的深红眼瞳却如清冷月色般平和安宁,没有任何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审视。

源雅一忽然觉得整间屋子变得暖和起来了,夜凉顿时散了个干净,四周的空气中弥散着干燥的暖阳味。

看对方走路的姿态,应该是个剑士或武者,步伐很沉稳,吐息不疾不徐。

缘一温吞地眨了一下眼睛,对着源雅一轻轻点点头,算是一个简单的招呼。

“缘一,继国缘一,这是我的妻子——诗。”

说起自己的妻子时,平静的双眸像水面一样泛起了圈圈涟漪。

源雅一下意识自我介绍,但也仅仅只是名字。

“源雅一,缘一先生、诗夫人夜安。”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叫,诗有些不好意思地靠在缘一身边。

自我介绍完后,气氛略微凝滞。

双方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况且距离他们认识还没多久,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可以聊。

诗看看缘一,又瞅了瞅源雅一,或许是他们俩的表情太过严肃,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个,谢谢你们……救了我?”

源雅一当时只是想睡会儿,但没想到碰上两位好心人了,没让他夜宿在外面。

他醒来就发现自己脸上糊的那些血渍被弄干净了。

那些妖怪跟不要命了似的,非得追着他抢四魂之玉,厮杀间身上多点血是很正常的。

“你们不怕我心怀不轨吗?”

就这么把人带回家,也不怕遇到什么伪装成弱者的盗匪,这年头长得好看专门出来坑蒙拐骗的可不少,再说了,他满身血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友善之辈。

源雅一觉得着夫妻俩毫无警惕之心,他看上去难道很像什么好人吗?

好吧……这张脸看起来的确是好人。

缘一唇角上扬些许,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你很亮。”

源雅一:“?”

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是打扰了他们夫妻俩相处的电灯泡?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真心的,不带任何讽刺的那种。

真是跟无惨待久了,他也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带点冷嘲热讽的。

不对,这个时代应该没有“电灯泡”这种说法。

诗轻声笑了下,有些腼腆。

“缘一的意思是您很皎洁明亮,犹如月光,我刚刚看到您醒来时,就觉得整间屋子一下子明媚了不少。”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并非亲眼“看”到,而是灵魂层次的感知。

就像她的缘一一样。

因此,她和缘一就算看到源雅一身上的血渍,并没有将对方看作是坏人,从第一眼见到时就这么认为。

缘一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源雅一低头看了看全身黑漆漆的、就跟只乌鸦差不多的自己,怎么也不觉得自己像一束皎皎月光。

“……这样吗?”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的丈夫?

继国缘一看着就像个正气凛然的正派人物。

似乎是看出源雅一的将信将疑,诗又说:“就像是供奉在古刹庙宇里的神明一样。”

源雅一先前睡着了可能不知道。

在缘一将其背回到他们的家时,有不少忙完农活的人从身边路过,寻常来个外乡人,都得引得全村老小或光明正大或小心翼翼地投去目光。

可当时却没有一个人对缘一后背上的源雅一发出任何疑惑,仿佛源雅一不存在似的,他们只是奇怪缘一身后明明没东西,却要微微躬身的姿态。

或许真的是神明?

“冒昧问一下今年的年号,这里又是哪?离平安京远吗?”

看天气,或许是早春,凉风格外料峭冰冷,只是从门缝里钻进一丝,便觉得从指尖一直冷到了心底。

而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有一把刀,还有耳朵上的这枚耳钉,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如果不能捉到一只胧车的话,他大概率要走回平安京,希望这里离平安京不远。

“没记错的话,应当是长亨二年,这里靠近武藏国的地界。”

源雅一懵了。

他几乎是机械性地和缘一道了谢。

在听到年号的时候脑子跟炸开了一样,成了一团没用的浆糊。

“好的,谢谢你,缘一先生。”

“叫我缘一就可以了。”

“好,缘一,你和诗直接叫我雅一吧!”

源雅一面上平静,应答如流,但心里要疯了。

咒术高专自然不止教小咒术师们打咒灵,也会让辅助监督给他们上咒术史,他就算再怎么开小差,也是能牢牢记住几个年号的。

长亨?

那不是战国吗?

往近了算,平安时代都过去快三百年了。

而距他离开的那个世界,也过去五百多年了。

是那口井的问题吗?

还是那个封印物?

黄泉和现世时间流速不对等,但也只快不慢,这意味着他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五百多年后了。

所以现在是战国?

难道跳一次回溯五百年,那他再跳一次能不能回到平安时代?

那么……食骨之井在哪?

应该还在东京附近吧?

在现代,至少明面上还有五条悟为他安排好了大部分事,而未来的自己和无惨则是当背后的操盘手,不动声色地引导棋局走向,他压根没操什么心。

现在他可谓是孤立无援。

必须再跳一次食骨之井看看。

他要回平安时代,不是战国!

……

而另一边的无惨则是面色阴沉地听着身前侍女的叙述。

“嗯?你再说一遍?”

语调平平的一句反问。

侍女却被吓得咚一声跪伏在了地上,嗓音都打着哆嗦。

“月姬大人,家……家家主说……让您……您下个圆月日前,前往……人见城……当城主的新嫁娘。”

无惨勾起涂了口脂的红唇,猩红的竖瞳骨碌碌地在形状漂亮的眼眶里转了一圈,透亮的虹膜上似乎又多了几丝裂纹。

“是——吗?”

他懒洋洋地拉长了音,虽然声调低沉,但听起来异常尖刻刺耳。

只要那个侍女仔细听听,就会发现自家姬君稍显雌雄莫辨的声音里有着属于男人的喑哑。

绯稚嫩的双手从后面搭上无惨的肩。

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没敢像以前和父亲大人相处时那样环抱上去,假装自己是个真正的小孩子撒撒娇。

即便可能因为源雅一的原因,她无意识地把无惨当做了母亲这一角色。

虽然无惨脾气很差劲,但对方在发火的时候,极端的恶言恶语基本不会冲着她来。

只是砸砸东西,惩罚那些擅自忤逆他的鬼的而已。

也不会像父亲大人那样——在自己不小心刺伤了夜卜之后,用黄泉之语召唤出面妖鞭笞她。

女孩儿悄声问:“我们要离开了吗?”

无惨已经把这个大名家里的钱财搜刮得差不多了,这座城里也没有拥有稀血的人,正好还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换地方躲开那些所谓的斩鬼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同时还能前往其他城池寻找无惨喜欢的稀血,又能完美解释月姬这个身份的消失,毕竟这个时代可不止有斩鬼人,术师们同样很麻烦。

另外,凭借「朝」这个名,绯其实隐隐感知到源雅一离他们时远时近,或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碰上面。

好期待啊!

虽然到时候无惨可能会很生气……

一举多得,无惨瞬间想通了利弊,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你说呢?”

在这数百年间,无惨换了上百个身份。

妻子、丈夫、女儿、儿子……

只要他想,甚至可以一人饰四角,前提是这四个人别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无论是寻找源雅一还是蓝色彼岸花,都得投入大量的钱财和人力。

无惨可不会蠢到完完全全靠自己那些只能在夜间行动的下属,和各城的掌权者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那些私兵和武士,还有可取之处。

万一源雅一喜欢在白天出没呢?

只要有一个人见过源雅一,他就会立刻顺着线索摸过去。

况且他需要和那些明医学习大量医理,研制药物,也得收集各种治疗疑难杂症的古籍,没点人脉可不行。

在他完成自己的目的之前,身边所有人都可以利用。

无惨可不会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眼里。

对于未来那个便宜丈夫,当天夜里他就会直接解决了。

叫鬼来伪装,或者用血鬼术迷惑,怎么方便怎么来。

“可以,你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同意了。”

侍女如蒙大赦,同时心底升起隐秘的雀跃。

宅邸里的人都知道,主公家的这位姬君秉性恶毒,对方要是能去祸祸别家,对于她们来说,自然是幸事。

“不过,婚嫁期间任何事,都必须在夜里进行。”

这个惊世骇俗的提议震到了茶室内的每个人,所有侍女诧异地抬起了头。

“可是……”

夜里出嫁,非常容易遇到不怀好意的匪徒。

几乎可以说是必然会碰上。

他们最喜欢劫掠贵女。

而自家比辉夜姬还要貌美的月姬大人,显然是个完美的抢夺对象。

万一……万一……——

作者有话说:1.按个爪爪叭[比心]

2.接下来要要玩些不一样的“cosplay”了,比如《关于美艳姬君养小白脸的那些事》[合十][合十][合十]

3.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我不是简介诈骗,简介后半部分时无惨视角,因为雅一最开始不是用真身份和他相处的,所以接下来会出现伪替身梗[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85章 偶遇

在平安时代, 源雅一就算无处可去,也可以回源信先前的寺庙里。

再不行,菅原家和源氏也会毫不犹豫地向他敞开自家大门, 并兴高采烈地给他安排一个漂亮的院子当作住处。

在那个追求实力的时代, 有些氏族喜欢不断招揽强者。

即便他是咒灵, 还和菅原、源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在战国, 他只剩下自己了, 没有别人,就算有, 他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认识的妖怪们基本上都在四处游历,这个时代比他想的还要混乱。

诗正好瞥到水田边像只落水小黑狗一样抱着膝盖蹲在那的源雅一,可能是刚醒的原因, 那头黑发略有些毛躁。

“雅一君,蹲在那里腿会很难受吧?要不要搬只小凳子过去?”

“还行, 能忍受。”

这是源雅一被缘一和诗收留的第二天, 两人对他这个陌生人接受良好,都可以说过分友善了, 这让源雅一有些受宠若惊。

而旁边的缘一已经沉默着给源雅一把木板凳拎到他腿边了,一直盯着他坐上去才满意。

源雅一点点头,自然而然地说:“……谢谢。”

他怀疑缘一和诗把他当自己的小孩了。

缘一具体怎么想他不知道, 对方的表情比夜里的月光还要宁静,从早到晚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除了诗之外, 他就没见过缘一对其他什么事感兴趣。

但诗看他的眼神, 总带着……慈爱?

而缘一,他每次给他打饭的时候,都是满满一碗, 生怕把不用进食的他给饿死。

“……”

嗯……

很诡异。

自他能单独地推着单车上下学后,他就没从别人脸上感受过那种目光了,那时候正是人嫌狗厌,连他亲妈看他都得带两分嫌弃,别说慈祥,没呛他两句就算是不错的了。

可能是肚子里的小宝宝快出生了,听说已经九个月了,缘一最近早出晚归,在打听合适又靠谱的接生婆。

源雅一从昨日来了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他当然不可能像个莽夫似的不管不顾随便找个方向冲过去,总得把所有事情都打听好吧?

所以缘一在和村子里的人交谈的时候,他基本都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但从不说话。

又不是所有人都与缘一、诗一样,一点也不介意他来历不明的身份,人心叵测,他可不想听到什么刺耳的流言蜚语。

另外,像这种独自立于山林一隅的闭塞村落,对于外来者都是十分警惕的,要是他自己去问的话,得到的肯定还没有缘一知道得多。

关键是他身上没有金小判或银小判,不然还能动用一下钞能力。

身无分文,果然举步维艰。

夜斗都想着攒钱建神社呢!

任何一个时代,有钱都比较好行事。

源雅一不介意在合理的范围内让自己走走捷径。

想着想着,他外飘的思绪拴着他的脑子往另一个方向飞奔出去,又仿佛回到了原点。

战国战国战国……

他怎么会来到战国呢?

不应该是平安吗?

再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源雅一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变得暴躁了不少。

纵使他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什么,但他很了解自己。

接下来要是还有妖怪上门挑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削掉一个小山头,连带着那只妖怪一起。

“你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

缘一和诗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好奇宝宝,尤其是他们没见过像源雅一这样……矛盾的存在。

过于优秀的直觉让他们隐隐觉察出了什么,但又没有直接问出来,给彼此留出了充足的空间,绝对不会给源雅一带来不适感。

源雅一转头就见一深红一曜黑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蕴含着一点点不想被人发现的探究。

“……没有,我心情还不错。”

但他郁闷的神态不是那么说的。

“你的内脏在不停收缩,而你的胃似乎在往下坠,但不太明显。”

缘一向来直来直去。

源雅一:“?”

等等……继国缘一有透视眼?

那双眼睛难道和五条家的“六眼”一样特殊吗?

看看这小子认真的表情,也不像是随口胡说的吧?

“你能看到?!”

源雅一努力压着上扬的尾音,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别惊讶得像个瞪大眼睛的河豚。

缘一在空气中比划了两下。

“只能看到你的脏器和血管筋脉什么的。”

源雅一松口气的同时,认真了点。

“这是什么?你从小就能看见的吗?”

“通透世界,从小就能看见。”

源雅一忍不住惊叹了声。

“真不错啊!”

天赋异禀。

移动的人形彩超,甚至比那个还高级,能看见血管。

这样的继国缘一竟然喜欢隐居在这座山林里,与世无争,这可真是……

源雅一默默把到嘴边的“浪费”给吞了回去。

不能这么想,继国缘一似乎就喜欢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根本没想着利用自己的能力去争权夺利。

挺好的。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那就无所谓。

那继国缘一岂不是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吗?

产检都省了,虽然这个时代并没有这种东西。

源雅一思绪翻飞,意识到自己有点走神,他轻咳了两声,跳过对“通透世界”的探讨。

“好吧!我的确有点不开心。”

缘一和诗的神情更严肃了点,仿佛要听自己的孩子倾诉青春期苦恼。

面对这样温和而不带任何杀伤力的目光,源雅一只觉得自己的胃正在不断绞紧,往下坠了一点,沉甸甸的,不太好受。

听说胃是情绪器官,他现在对此深信不疑。

他不喜欢把自己的苦恼宣之于口,但连日在黄泉和高天原流转,本以为能高高兴兴地回到那个暂时收留他的时代,结果现实狠狠抽了他一下子。

他和想要去的地方相隔五百多年。

再加上这两人的眼神实在是……太澄澈了,没办法拒绝。

“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有点不能接受。”

“雅一君迷路了吗?”

夫妇俩单纯地说。

源雅一抿了抿略有些干燥的嘴唇,喉咙干涩无比。

“差不多吧!”

他觉得自己这是跑错了时间。

他想要来的不是这里。

也不是这个时代。

在他没有任何头绪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要是他现在还是咒灵的话,负面情绪已经凝出最为浓厚的诅咒,用来供养他自己的同时,也可以开始诅咒身边人了。

“总会走上对的那条路的。”诗和缘一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安慰道,“雅一君应该拥有让大多数人艳慕的时间。”

继国缘一显然也赞同这点,他甚至还给源雅一指了个方向。

“路不就在那吗?顺着它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

源雅一愣了愣,提出疑问,“路上真的不会撞到树吗?”

“砍掉就可以了,还能拖回家当柴烧,或许冬天还能用来当炭火。”

源雅一为这朴素的宽慰大为震惊。

他怀疑这两人真的把他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子了,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你们俩是真不怕我啊?”

他现在感觉缘一和诗是不是有点缺心眼了。

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他并不是常理意义上的好人吧?

连人的范畴都不属于。

也只有这两人能这么心无芥蒂地跟他相处。

“为什么要害怕呢?”

诗不解地笑了笑。

源雅一扯开本就不怎么走心的伪装。

“你们俩应该知道我不是人类吧?”

诗面不改色:“你和我们长得一样。”

缘一特别补充:“你有一双和诗差不多的黑眼睛,它们很像。”

纯粹的黑。

这很少见。

村里大部分人的眼睛都是一种趋近于黑的褐色。

就是源雅一的不太亮,总是暗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张无尽的夜网捕捉过来,仿佛只要对视上就会被禁锢到窒息。

而诗的眼睛虽然也是黑色的,却格外透亮,笑起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源雅一恍然大悟。

难怪!

所以本质上是因为他的瞳色和诗撞了。

人类天生会对和自己有相似之处的人或物感到好奇,并在不知不觉时增加自己的好感度。

而神明本身就有种玄乎其玄的亲和力。

诗又说:“我们凭心能够分辨善恶。”

缘一:“你是我们的朋友,虽然只认识了两天。”

“准确来说,还没有两天。”

源雅一沉默片刻后,语重心长地对夫妇俩说:“以后你们别什么人都相信。”

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单纯朴素的人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

“缘一打算明天去武藏那边的集市看看,雅一君要是感兴趣的话,要一起去吗?”

知道源雅一在探寻某件事,也想着让对方多去一些地方散散心,诗非常热心地提议。

缘一点点头。

“离这里不远,来回一个白天。”

源雅一来了精神。

“去!”

……

天空被一层阴沉而毫无情感的铅灰色滤镜所覆盖。

快要下雨了。

“不妙的预感。”

源雅一斜斜在脑袋上戴了一个说不上精致、但也不是那么粗糙的白狐面具,用来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免得有灵感比较高的神官盯着他的脸看来看去。

但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歪斜的戴法,心理上很难受,再加上今天天气不怎么样。

潮湿的阴天和周围的喧嚣叫人心情沉闷。

源雅一深深吸了口气,冰冷料峭的空气仿佛要顺着咽喉渗入四肢百骸,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缘一买了很多接下来可能会用到的东西,他的孩子快要出生了,当然得准备得充足一点,还顺便交换到了两个装满蜜饯的竹筒。

在源雅一不敢相信的眼神中,缘一把其中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筒递给了他。

“那个,其实,我年纪比你们俩加起来都要大,这个就不用给我了吧?”

所以不需要爱幼。

缘一想了想,神奇地跟上了源雅一的脑回路,十分耿直又认真地说:“尊老。”

源雅一:“……”

有时候他不喜欢别人责任心太强。

他们认识还没有到三天吧?

缘一和诗好像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庭成员。

好诡异。

他从没有遇到他们这样的人。

只能说,不愧是夫妻,两人居然是同一个思维。

武藏国的都城说不上繁荣,但里面的东西还算是比较丰富,至少大部分生活用品都能买到,甚至还有来自其他城国的商贩在高声自卖自夸。

但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

缘一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源雅一感兴趣,在街上乱逛的时候,他也会尽可能多的捕捉周围的情报。

要是有张地图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很想知道这里离现代的东京近不近,古地名就是比较麻烦,不能精准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地点,这要是平安时代就好了。

还得问问食骨之井在哪。

和缘一说了声,定好在最后在这条街最后那条小巷的尽头会和后,源雅一便与缘一暂时分别了。

源雅一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

在他当鸟在林子里吃松子的时候,都不觉得有这么艰难。

要钱,钱没有,他身上的羽织还是缘一的。

还好里面的和服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布料,就算脏了也会自己弄干净。

他记得刚刚路过了一个茶坊,可以过去坐在那看看行人,顺便听听那里的人在商讨些什么。

不知道最近的神社在哪,那里的神官说不定知道他想要的事。

“你为什么非得让我陪你出来?!”

“无惨大人先前不是说待在寝殿里太难受了吗?正好今天没有太阳。”绯双肘支在桌子上,大半个人几乎要趴在上面。

这当然不是她想和无惨出来的真正原因。

就在不久之前,她忽然感知到了源雅一的气息,并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无惨闻言嗤笑了声,对此很是不满。

“谁允许你擅作主张的?”

他不喜欢有人随意判断他的行踪。

绯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无惨,见恶鬼只是冷了几分脸色,并没有真的生气,这才浅浅地笑了一下。

对比无惨手底下那些鬼,无惨对她可要宽容多了,可能是看在源雅一的份上?

她有时候搞不懂无惨对源雅一是喜欢还是恨。

也有可能是执念在作祟。

无惨不一定喜欢源雅一,也不一定怀有怨恨,是想要得到某种东西的执着。

绯不知道自己分的分析正不正确,无惨是个很复杂又很容易看透的人。

无惨盯着茶碗里泛起的涟漪,漠然道:“别再做多余的事。”

他可没有功夫浪费自己的时间陪小孩。

要不是他还要靠着绯找到源雅一……

坐在幽暗的茶坊二楼里的无惨垂眸,透过敞开的一条窗缝往下看去,正好对上了侧看过来的漆黑眼睛。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那双黑眸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更像是不经意间的随意一看,并没有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对属于恶鬼的猩红竖瞳。

无惨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只匆匆掠到对方的白狐面具,但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矮桌上的茶碗当即被掀到了另一侧。

“!!!”

源雅一?

是?

不是?——

作者有话说:按个爪爪叭[比心]

绯:探测器

无惨:识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