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扫过开始清场的比赛现场, 真正的电视节目已经在主持念出错词之前就借口“意外”关闭,这里所有的选手都提前知道这是一场需要本色出演的戏剧。

“伊织,走了。”大冈小姐远远地朝她的管家扬起下巴,黑色卷发男人的视线从正在交谈的两人身上移开, 立即追随上了她的脚步。

穿过门框时,他的眼角最后瞥视的, 是降谷零的侧脸。那个面容陌生的青年正巧转过脸来朝他颔首

“所以呢?川耀延要找的到底是谁, 你们涉足其中又是为何?”诸伏高明问。

“我们已经找到那张电话卡的主人了,并不是他主动接近的伊织无我, 如果您想见见电话卡的主人, 我可以在一切结束之后带您去看他。”

“一切结束之后?”

……

“嗯, 一切结束之后。”

金发的青年转过身, 面容不似与诸伏高明正面对峙时的冷静从容。他控制着偏扯的嘴角和面部肌肉,要将那股后悔的心情压入水底。

谢谢,潘多拉。

庞大的思绪和回忆搅碎在眼前。

谢谢你,给了我第五次机会。

*

车辆排汽缸中冒出隆隆的火气,苏格兰坐在贴着防窥膜的后备箱,望着早已吞噬落日的山头,渐生的月亮和星子被框作黑白,光亮也变得阴凉。

地平线吞噬了最后一抹光,太阳落山了。

莱伊正带着他缓缓向东郊靠近,当然,他明面上是领了任务前往仓库运载军备。即使因与他的叛逃路线重合有些风险,对方依旧选择在卧底朋友最后的逃亡路上送他一程。

“有没有在组织里未完成的事?”

赤井秀一故作轻松地问着,以诸伏景光能安全脱逃出去做了前提。

坐在后备箱的男人低着头笑了笑:“大概最遗憾的事……是没有陪我的朋友走到最后。”

“波本吗?”赤井秀一猜测出了对方的身份,“其实我本没想过你们会认识。只是因为一年前那个合作的任务期限太长了,你们举手投足间的熟悉无法被组织洗刷。”

“那看来,是我们还不够合格。”

他将后脑靠在坚硬的塑料椅背上,小臂搭在膝盖上,轻轻闭上眼睛。

“你知道的,合不合格并不取决于你的演技有多好。如果你能顺利逃出去,就试着联系我吧。”男人墨绿色的眼睛逡巡着路况,而后用鞋底缓慢踩下刹车。

橡胶轮胎停止地无声无息,漆黑的车辆笼于巷口的阴影。

“抱歉,只能到这儿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已经足够了。”后备箱的车门升起,正被无数人追踪的逃犯轻巧地落在地上。

“多谢,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抽烟的交情、喝酒的交情、做彼此的观察手的交情、偶尔笑着指责组织规矩的交情,这虚浮于表面的、掺杂着演技和目的性的过去现在变成了一张真心的兑奖券,化成了两个“陌生人”之间连结命运的绳。

而到了这里,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放在了那个结上,要将其解开,指尖的温度彼此传递,一个热,一个冷。

诸伏景光将手插进了口袋里,对着后视镜挥挥手,最后留给赤井秀一的表情是温和的笑。

“我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再向公安汇报我的位置,防止暴露你的存在。再见了。”

“……”

“再见了。”

车辆没有立即启动,他在制造更多的空白时间。后视镜里,穿着蓝色外套的男人身影越来越远。属于他们的告别注定简短又深刻。

如果苏格兰没能逃出这场围剿,他想他会记住这个场景一辈子。

他一向不喜欢被什么东西一直牵绊。所以,苏格兰,拜托了,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蛰伏已久的探员坚守着属于自己的责任,只能对离去的同伴给予飘渺的祝福,如果叛逃的波本威士忌真的是苏格兰的同伴,那么……回来拉他一把吧,这是他此时此刻的愿望。

手机的信箱里,躺着他在一天前给降谷零发送的简讯,但所有传出的讯息都宛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活下来吧,苏格兰。即使这里只剩下你自己。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本人自然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真的有人能如此勇敢、慨然地赴死吗?他想,没有的。

他逐渐明白了,背后公安所作的事并没有遮掩,意思就是“我们在欺骗你,我们要牺牲你”。这种信号的传递究竟是希望他跑,还是希望他硬着头皮去,目的太过于模糊。但现在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了,就是去。

因为他哥哥在东京。

他是被蒙在鼓里的人,这些天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跑、跑、一直跑,他无暇回头去看组织和公安的每一步布置目的为何,又隐藏着什么深意,他在遇到赤井秀一时在原地停留的片刻,只够他想清楚一点,公安在谋求一个更大的成果,这个成果需要他的参与。他大可以直接转头就走,但哥哥出现在东京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努力让自己的唇角上扬,状似充满信任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冰冷的空气被他深吸进肺里。所以,他想要相信——

相信他的同伴们计划周密,足以给整个机构带来更多利益,这份利益今后将会被用在捣毁组织上,相当于整个东京、甚至整个日本的民众都能平等地获得福音,唯一该担心的只是自己要被牺牲到哪个程度罢了,但只要他唯一的亲人没事,他的付出足够对称回报——即使他死在今天也没有关系。

诸伏警官前进着,在绕了整个北荣町一大圈后,他要回到东郊去,最开始停留的建筑群远远出现在视野里,夜幕降临,街道上行人不多,他注意着隐蔽,一寸一寸接近了目的地。

他害怕吗?害怕的。

上扬的嘴角随着颊边的肌肉抽动着,让他的笑容看上去有点古怪,走出面店呼吸新鲜空气的面店厨子见了这男人的怪样,吓得赶紧躲了回去。

一瞬的牺牲只需要短短十几秒,做出决定、扣下扳机、等待心脏被打穿后挣扎着跳动六秒、然后在剧痛中迎来迅捷的死亡,放在他的二十多年人生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千万分之一。

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要受苦受累的多了。

他干脆放空了心,仅凭本能和意识往前走,他怕人类求生的本能让自己的身体往回动。被撬动的心神里溢出愧疚,他想自己做了三四年的警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流露胆怯的神色。

路灯早亮了,彰显着夜色已深,腕表的指针跳动,即使不看其上的数字,他的体感也知道现在将近晚间十点。居酒屋的暖光从白纸窗里透出来,在他的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听起来还挺温馨挺孤寂的对不对?如果你知道居酒屋里没有什么客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代表着公安大概率已经提前在东边拦下市民清场。他们早到了,而自己看不见任何人的踪迹。

他停在原地,一盏路灯打出的光圈就在他前方的三米处,靠近就会被清晰地照出轮廓,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到了这里,他当然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上面又没要求他这么走。

啊,对了,距离跟赤井秀一分别已经一个小时,他该给公安报告位置了。

他倚在墙角,想了想还是往里转了一圈,手指从口袋里摸出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他打开信箱,看着里面的邮件却突然愣住了。

“砰!”

一声惊然的枪声忽然在街道远处炸响,他神经一绷直起身来,果断将手机脱手按上了腰间的枪支。

但,不是冲着他来的,对方也没有装消音器。

诸伏景光的神色难看,蹙起的眉下露出湛蓝的光。他没有犹豫,左右察看后奔向枪声的来源处。被他刻意绕开的那盏路灯忽地闪了闪,地上的光圈熄灭了。

第86章 围剿计划12

降谷零赶到时, 尤里尔已经就位,青年赶上前去:“通知过了吗?”

“嗯,让他们相信我花了点时间。我还以为你那架势是东京的警视总监, 没想到只是个警部。”

“我能做上警部也是费好一番努力了好吗?”他随□□跃了一下气氛, “来之前我已经大概解释过情况了, 需要再听一遍吗?”

“老实说, 刚才没听懂,我一向以为自己不是个蠢材。”

“没听明白你就照做了?好吧,还有时间,我再给你解释一遍,看到那边的居酒屋了吗?”降谷零指向街角散发着暖光的店铺。

“嗯。”

“那里的后厨现在藏着我们的人, 我们已经在东面设下阀门,所以人只会从西面来, 只要看到目标,他们就会先一步给所有人发信, 做好准备。”

“目标是指那个原定计划要接应的卧底对吧。”

“对,当然了,如果出现特殊情况,比如有某些组织成员大摇大摆地先一步走进来, 就视情况进行抓捕,还在经营店铺的大多数都是普通市民, 尽量避免伤到他们。”

“好, 这我明白。这次我们设局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潜伏在警视厅的卧底创造递交电话卡的机会, 然后对其进行当场抓获, 对吗?”

“正确。组织借着那些外围成员的遮掩, 会把重要的人员混在里面, 与警视厅卧底进行交易,我们要将其抓获,这有利于我们在最终行动前把暗钉连根拔起。”

“可这跟我们回来东京有什么关系?”尤里尔有些不解地抱起手臂靠在墙面上,“你不是说要去波士顿找一个叫格菲的证人?公安的计划看起来已经足够合理了,有什么需要我们插手的?你现在做在这里的布置又是?”

尤里尔扭头看向甬道的深处,里面漆黑一片,刚才降谷零让他去跟公安传话,就是为了自己在原地忙活这些。

“啊,只是有点”他微微弯了弯眼睛,有些无奈和泄气,“不安?毕竟这次组织里来的人不少,到时候会有人躲进这条甬道里,射伤我的一名下属。”

“对。”尤里尔突然在这里打断他,直直地看过来,“我听不懂的就是这里,你怎么提前知道组织人员的布置,又怎么会这么精确地预想到未来会发生的事。”

“只是一些小小的推理,你会看福尔摩斯探案集吗?瞧,由于电压不稳,后面那一片灯光时有闪烁,虽然比较适合拍恐怖片,但对我们这些警惕的人来说会更引人注目。要在某个地方躲藏,反而会选择更往里走,这条甬道没有正对任何一家透光的店铺,纵深够长,有人会选择停留此处十分合理。电话卡值得组织去搞一番电诈的烟雾弹直接捅进局里,可见其重要性,多塞点危险人物也是正常的,而我的下属呢,是个有些莽撞的家伙,容易被表象迷惑,被暗算射伤是很符合逻辑的猜测,怎么样,这番推理有没有学到福尔摩斯先生的精髓?”

尤里尔默默闭上嘴巴,他知道降谷零这十句里面没有一句是真的。他有时候无论见人见鬼都说鬼话,他都快习惯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等?”

“对,只是等。如果我那位卧底同僚在这次行动中遇到生命危险”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高大的同伙。“能麻烦你跟我一起关照一下他吗?”

“当然,你的同伴就是我的同伴,他长什么样子?”

“光说外貌黑夜里可能也看不清,但他今天穿蓝色外套,说不定还会带上兜帽。”

瞧,他又进行预知了,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尤里尔一路跟他待在一起还能不知道吗?他们两个才刚从飞机上下来不久,降谷零又怎么能得知一个从组织里新跑出来的家伙穿的装束?

还未将猜疑说出口,寂静的夜幕里突然远远传来隐约的剧烈喘息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降谷零从甬道口探出头去,一名神色慌乱的中年男人从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跑来,衣料和拉链在脚步之下甩出清晰的碰撞和磨擦声,他似乎是怕极了,甚至梗着脖子不敢回头去看,呼哧呼哧的响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破风箱。

不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从东方向跑来?那里守着的人呢?手机也没有接到任何信息。

话音刚落,降谷零的屏幕轻微振动,尤里尔自觉地接替他进行监视,金发青年则打开手机查看内容。

信息来自守在东方向的警员,他们表示,他们会对明显是过路普通市民的人提前进行拦截,但这个男人的样子像是在被人追逐,因此他们没有轻举妄动,等待后续的来人,可等了一两分钟,东方向依旧空空荡荡,因此请求潜伏在街道内的警员对中年男子进行拦截,问清楚情况。

这显然不是降谷零和尤里尔该做的,果不其然,斜前方的烧鸟居里快步走出来一个人,巧的是那人正是降谷零的直系下属风见裕也——那个刚被他评为莽撞的家伙。

“救,救救我!有杀人犯,有杀人犯在追我!”中年男人一路跑来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此刻有活人出现在眼前,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激烈地揪住风见裕也的衣物,颤抖的嘶吼声在街区回荡,但风见裕也朝他来时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被叫喊声吸引出来的一些店家,其余没有丝毫风吹草动。

眼见这番意外要扩大事态了,风见裕也急忙抓住中年男子的手腕开始安抚他,他比中年男子高,甚至微屈下膝来与他平视:“我看过了,你后面没有任何人,可以跟我到旁边去再详说情况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中年男子往边缘靠,而那情绪崩溃的男人抓住他的力道很大,眼里几乎迸出泪花和血丝来:“不对,他就在后面!我只是个破开车的,求求你了,我不想被——”

“砰——”

一道在黑暗中模糊了色彩的铜线自耳边穿过,贯出一道血线。

中年男人目眦欲裂,未出口的后半句颤抖着卡在喉咙里。

被杀的不是他。

“风见——!!!”被同事狠狠抓住的毛头警察没能控制住自己嘶吼出这个名字,警员被按回柜台之下,暗色的血花溅落在暗淡的沥青路上,多少人被这一突变惊得失去了声音,他不知道,站在巷口的降谷零耳膜几乎要被这声叫喊刺穿,他眼睁睁地看着风见裕也瞬间四肢脱力,跪倒在了地上,与他面对面前一瞬间还说着话的那男人睁开的眼眶几乎盖过了整张面孔,他张大了嘴巴,脖子的青筋都突起,降谷零却没有听到撕裂般的叫喊,不知究竟是男人在极度惊吓中失去了声音,还是他已经除了自己崩裂的心跳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这不对。为什么会发生完全在预料之外的事情,为什么会提前两个小时就出现伤亡,不应该的,他们最终定的战场根本就不在这里,他们本原定在这里接应诸伏景光告知他接下来配合,风见?风见?子弹从哪里射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身侧被大力推过,尤里尔将他推到了杂物之后,他在枪声和嘶吼的缝隙之间清楚地听到了弹头砸在墙面的声音。二层商铺之间远远透着东郊那片废楼的暗影——是狙击手,就在他们所在巷子的正前方。

“喂,你还能恢复理智吗?清醒点!”他努力压抑着音量对瞳孔怔缩的降谷零怒喝着,而降谷零的脑中只是杂乱,无数推断联接的同时一帧帧记忆开始比对,还是蝴蝶效应?产生偏移到了这种程度?不对,他觉得不对,这没道理,他做出的改变仅仅是自己亲身回到了东京,他甚* 至还什么都没有做。

抓着他的尤里尔突然手一松,往巷外动去,与此同时,那针尖大小的声音仿若清晰了无数倍溢入他的脑海,是渐近的脚步声,他脊背一紧,下意识翻身往巷口去。

——听见枪响的诸伏景光正从拐角过来,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中的人和瘫软在他面前、仿若失去神智的中年男人。那是白天帮他隐瞒着甩掉宾加的司机,在这种诡异又危险的场景下无论如何理智只会告诉他立刻躲避。

但当地上的红点如毒蛇的信子一样缓缓游上中年男人完全僵硬的后心时,他的神智忽地完全抛却,仅剩存于潜意识里的责任让他极力向中年男人伸出手去——“往里面躲!!”

“退开——!”紧随其后的是尤里尔完全放开嗓子在街巷回荡的剧烈警示,而那毒蛇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目标,阴毒地在诸伏景光抓住中年男人停留的一瞬间对上了他的心口。

在巷口目睹一切的友人目眦欲裂。

“景——!!!!”

“砰——!”

整整两年未能大声喊出的称呼,最终在硝烟之中落地。

第87章 围剿计划13

“降谷君, 降谷君…….”

“降谷君。”

“醒神了,降谷君。”

无数情绪突然收束入血红鼓动的心脏,降谷零的指尖抽动一下, 看向了站在他身旁的诸伏高明。

“不舒服吗?”友人的兄长关心着他的身体, 目光指向他泛白的嘴唇。

“不, 没有……”

远处的路灯断断续续闪烁着, 像续上了命的患者颤抖的心跳。

他还站在这里。

已经是新的一次了,冷静些。

他又走完了一周目,景在这里死去后,前来追捕他的外围成员作鸟兽散,没有了他们的掩护, 进行交易的重要成员也取消了原定的计划,公安的卧底再次蛰伏起来。

他只好用别的方法揭发了他, 当然,自己也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

他失去了来自公安的百分百信任, 即使他回到波士顿后找到了人证,推动各方势力的计划也因此频频受阻。

这是他所经历的、变动最大的一次。他后来再没有再遇到今晚这样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但导致一切变化和异常的节点,就是此处而已。

今夜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尽心忠诚于他的下属, 一个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挚友。

死因是一名受到生命威胁的市民闯入这里,两人为救助他而死于枪下。后来他与公安同事进行复盘, 他们得知追逐他的是一名金发脏辫的男子——是宾加。

他提前设置了狙击手, 甚至让这位同伙嚣张地卸下消音器,两声枪响, 击碎了一场波谲云诡、各怀心思的宴会。

遗留给他问题有三个。

一, 宾加为什么会在晚间十点出现在距离东郊三公里处的小街。

十二点要产生冲突的地点可不是这里, 是谁通知了他。组织不会允许他做出破坏计划的举动, 宾加也没必要跟组织对着干,因此宾加可能仍对围剿的内情一无所知,有别的人告诉他警方会在这里跟诸伏景光提前碰头的消息。

二,即使有消息渠道,他如何能精准地把控叛逃者来到这里的时机。

景在听到枪响前才刚刚给公安发送位置消息,遗体口袋里的手机证实了这一点,因此消息不可能泄露于公安。宾加如何能做到如此流畅地计划连续枪杀两人,一切就像有所预知一样。

三,这名狙击手,是谁。

降谷零的虹膜在背月光出折射出光亮的紫灰色,他思考的姿态引来诸伏高明的侧目。

记忆力不错的诸伏孔明先生摩挲着下巴,逐渐将眼前的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幼稚轮廓对上了号。啊,原来他们更久之前还见过呢。

降谷零没有在意同伴的注视,继续联想着。

别跟他说这个狙击手是赤井秀一,那男人哪敢。虽然曾经对这死FBI误解很深,但他现在能肯定地说那家伙根本开不了枪,要这事真的落到他头上,他只会跑来联系自己一起去把宾加做掉。

那还有谁,基安蒂和科恩?不,他们的射程只在六百码,而那狙击手在七百码左右开枪时显然精准又干脆。那……琴酒?哈,日理万机的琴酒专程跑过来给宾加做嫁衣,他会笑死在这里。

你问他这么做排除法真能得出结果吗?哦,他倒无所谓,随便想想的,因为他已经叫尤里尔直接去楼里抓人了,抓到看看脸是谁不就知道了。

说我作弊?那我就作,怎么样。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敢掉以轻心了,四周目中景的死亡已经给够了他教训,这与二三周目给他的“经验”大相径庭。脚底再次踩在这块巷中的灰地时,那死亡前十分钟的完整回忆和心脏处一比一复现的疼痛就是证明。

按理来说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再见到景了,回忆起他死去的这一幕,却好像只刚在几天前发生过一样。他想这或许是潘多拉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比如说让他在某些场景无法遏制从回忆里挖出来进行叠加的汹涌情绪,正如他三周目时给景打的那个电话,正如五周目落地时,那场昏天黑地的痛哭,他简直不敢回忆。

那动静真是自己能弄得出来的?肯定是潘多拉的错。

重来太多次让他有些麻木,但他感谢这番馈赠,一次次重来现在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当他接受了自己能拯救逝去的人,他就无法再接受他们再死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孤零零的结局了,这逐渐成了他的执念。如果他所作的一切最终只能让结局又回到原点,那他一路走过来又算什么?

好吧,不要多想给自己添加负担了,不如看看尤里尔有没有发来消息吧。

他按亮手机屏幕,诸伏高明也看了过来,来自尤里尔的消息正好弹出。

【楼里没人,也没痕迹。】

该说是意料之中吗?狙击手这次根本没有来。

他第五次回溯的日子是从洛杉矶的旅馆逃出来的那一天,他为了控制变量,甚至连话都尽量一比一复刻,他打算验证一个猜想,为了这个猜想,他甚至忍住了去向旅馆店长揭发琴酒推坏了她的门。

行了,现在猜想是得到验证了——这周目极大概率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受到了潘多拉的影响,经历了时间回溯或有上一周目的记忆——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这个跟他对着干的家伙在四周目告诉了宾加警方的布置和计划,在全新的五周目又料想到他会去抓人,直接让狙击手隐身。若不是他四周目时纯属第六感作响回到东京,刚好撞上了这人露出马脚,说不定他遥遥在波士顿听到了两人的死讯时,还会因为收到的信息缺失,傻乎乎地以为是哪里的蝴蝶效应导致了这次不幸呢。

与潘多拉有关,那么第一个该找的人自然是现在保管着宝石的雾刀,值得夸赞的是他这次刚在五周目落地,雾刀就乖乖地拿着潘多拉跑到东京来让他摸了一下,让他重新回忆起了前几周目的事,他在对方走之前仔仔细细问了一遍,上周目潘多拉有没有脱离过他的视线?有没有被谁碰过?确定在身上的一直是真品吗?

没有,没有,确定。雾刀摇头摇头又点头,降谷零想他至少得给雾刀这一点信任,那么这另一个异常的人就是在很早很早之前,雾刀还没有怀揣这块宝石的时候就接触过它了。

为什么在四周目才对他发难?那家伙的目的又是什么,看不得他好?他想到许久之前雾刀跟他聊过的关于“诅咒”的事,就是那个让潘多拉一直粘着他的诅咒,这个所谓的诅咒师会不会跟现在这位敌人有关系?

疑问许许多多,放在侦探的世界里真是有些犯规了,思索时他倒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从来没有详细问过雾刀,他到底是怎么卷入潘多拉制造的时间回溯里的,他想到后便立刻给少年发了消息,对方还没有回复,可能是在飞机上或者哪个无人区吧,他也就比会去西伯利亚看野人的香榭丽舍好上那么一丁点。降谷零想。

差不多了,该专注眼前的事了,再让景在他眼前死一次他可能会发疯。

降谷零收起手机,一路上一直保持沉默的诸伏高明倒是想跟他聊两句,但正巧十一点整,远远的,诸伏景光接近了这里,立刻就被等候的公安同事截获,其余部分人留驻观察四周,确保没人能探听到里面的谋划,另一部分人提前撤走,去东郊占点。

“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诸伏高明极轻、极轻地在他身后落下一句,情感克制的兄长依旧没有流露出什么明显的慨然和思念,但降谷零知道,他们都在想他。

“我也是。”

青年的回答让诸伏高明顿了一下,他又接了一句话:“如果他在我面前遭遇生死危险,我可不能保证完全按照你们的计划行事。”

“我也是。”

短暂的安静后,诸伏高明笑了。

“那太好了,看来景光真的交到了相当不错的朋友。”

这一句仿若兄长般的认可却降谷零低下头,突然鼻尖发酸。

是啊,哥哥,我跟景光真的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在东京的乡下见面,他坐在蝉鸣嘈杂的树影之下,我拿着捕虫的网停在他跟前。一切开始于夏天,而我们离别的那天是看不见季节的阴。叛逃组织一年后,我在长野又一次见过你,你还是那个精锐、冷静的警察。我无法直直看向你的面孔,不知是愧疚心还是想要逃避,那时你看见我说,“啊,是景光的朋友吧”,然后把我喊回来,把我窝藏在警察宿舍里,让我逃脱了组织的追捕。

我要怎么样才能报答你们对我的好呢?我的友人、我友人的兄长,你们给我的一切有时胜于我的血亲。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初中时他们三人走在一起的那个黄昏,他拉着他去长野拜访他哥哥时高明哥带他们出去吃东西,回去的那条长路上,景手里拿着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忽然倒退着走,笑着对他们两个说:

【我们三个一起回去吧。】

这时的降谷零就像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有愿望就会在心理暗暗祈祷有人为他实现的孩子。怎么会这么脆弱呢,降谷零。他一边自嘲着,一边许下这个在阴天里看不清距离的愿望。

【如果这次一切都能安稳地结束,我们三个,就一起回去吧。】

第88章 围剿行动14

夜色浓如黑绸, 明月高悬。

“好。”

“好。”

“我接受。”

蓝色外衫的男人接连向独眼的长官点头,只是在最后要离开前抬起脸来,开口向他托付。

“如果我回不来, 请关照我的哥哥。”

“诸伏。”

黑田兵卫忽地按住他的肩膀, 翕动的鼻翼牵扯有些僵硬的嘴角。

“我希望你明白, 我们并不是要将你推出去牺牲, 所以点到为止,不要抱着那种心态往前冲。”

“我明白,黑田长官。”诸伏景光笑了笑。

“我哥哥已经在警方的保护下了,对吧。”他不放心地再次确认了一遍,黑田兵卫朝他点了点头, 粗浓的眉不明显的拧着。

关于零组的那个卧底回到东京协助他们的事,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作为机密性信息, 他还是——

“那我就出发了,长官。”

思绪还未成句, 诸伏景光就转身朝他扬了扬右手,准备离开了

他好像本来也就都没有指望谁会去帮他。

黑田兵卫哑然,那些意外的差错让诸伏景光心里铺了最坏的底,他唯一的亲人本该在长野做着寻常的巡警工作, 却在这种时候因为组织的缘故受胁来到东京。

他太知道诸伏景光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若是他因为心怀不安, 而抱着“等价交换”的心理去践行他的正义, 那今晚的行动过后,那结果恐怕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了。

他抬起表来看。

十点五十四分。

快到时间了。

警察厅计划现场抓获潜伏在他们之中的卧底, 但这还不够。他们审批这么多枪械子弹、调动这么多人员不是只为了抓一个罪犯, 他们还打算在这次暗战中尽量削减敌人的实力, 最好将前来确认交易的精锐全部抓获

——前日传来消息, 国际刑警组织拿到了一份重要情报。国际上的联合、最终的行动——马上就要来了。

一切都是为了胜利作下的铺垫,贪婪的人才更容易得到一切。

蓝眼的男人脱去了外套,黑色里衣让他融于黑暗,凝结在上的血渍随着夜风飘起淡淡的腥气,自西前来的外围成员宛若嗅到猎物气息的狼,眼睛一双双在角落里亮起。鬼魅般的追逐又开始如影随形般缀在他身后。看来警察厅的人已经陆续全部撤走了,部队开始往东郊移动。

他首先要与在东郊等待的第一小队汇合,他们建立了一个简易的包围圈,在这里,日本公安将阻击第一批外围成员。

树影摇动,深夜的蓝勾勒出匆匆掠过的人影,狼群露出尖齿,却不知拿着猎枪的人类正在前方。诸伏景光的身体很热,先前的胆怯已经无影无踪了,当为炸药桶点燃引线的担子真正落到他头上,他却开始觉得,这不过是又一次危险的行动。与他刚进入警局追捕逃犯的、在训练室跟人拳腹相击的、在组织里沉默着凝视罪恶的那些场面没有什么区别。

“嗖——”

眼看东郊废楼群的轮廓渐渐显露,身后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了。装着消音器的枪管里射出一颗铅弹,打碎夜色里紧张又诡异的平衡点。观察地形和预判敌人动作是一名合格刑警的必修课,而诸伏景光在其中恰是出挑者,眼见遥遥望见的身影一闪便让攻击落了空,那争先恐后涌动的暗影立刻狂躁起来。

“只会逃窜的**”

他们该庆幸现在还有机会怒骂。身着单衣的男人遁入林立的建筑群中,逼仄的水泥墙牵起闪着火花的电线,为游乐园抬起入场的大门。野蛮的野兽们一拥而入,没有注意到狭小的方窗中,已经有猎人的枪管缓缓伸出。

别急。

诸伏景光暗中看了身后一眼。

这下他能数的清了,跟在他身后的有八个人。数量上是很有压迫感,质量倒是层次不齐。

“黑田长官,我们下去了。”

“嗯,去吧。”

漆黑的高楼中闪出几个人影。落在后面的两人只觉得耳边掠过一阵风,紧接着一只手从后伸来,捂住他们的口鼻后用臂快速将他们拖入阴影处。

“唔唔”

轻微的挣扎从身后传来,一名外围成员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背着月光,他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站在原处。

“磨蹭什么呢”他自言自语,却也没有要提醒同伙的意思,自顾自转头继续往前追过去。

前一秒刚努力把昏迷的组织成员踢进角落的警察松了一口气,得以收回脚来,他打开通讯器。

【解决了两个,长官,要包上去吗?】

【A组立即回到原据点,后方还会来人。B组跟上。】

【是,长官。】

“咻——!咻——!”

如果让他二十几岁重新去玩小时候的战斗机小游戏,最高难度也就这样了吧。诸伏景光刚拐入的墙上立即被打出两个枪眼,脆硬的水泥剥落下几片,像战场上溅落的弹片。

想必他们来之前一定是去仓库接过补给了,那缠在裤腰里的子弹比军火商拉上一车的分量还多。谁管的仓库,这么大方?

后方应该已经分出人手包抄过来了,现在他该物色一个易守难攻的据点,以防等下两军交战后自己吃苦头。

他对目前的战况保持乐观,事情发展比他想象的顺利。

跟着他的狼群被逐渐打散在周围的建筑里,还有着踪迹的仅剩寥寥几人,他深入一栋废楼与他们打游击战,接下来,他还得等。

【第一小队B组确认包围西方接近的团伙,可以收网。】

【行动。】

一小队的前后两张渔网骤然扎紧,枪声响起,惊愕的追踪者们一下子身份翻转,公安的突击小组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对方的军火充沛,抽调在这里的人手并不多,想来结束还要一会儿。诸伏景光顺废楼的水泥楼梯一路向上跑,流弹穿刺在一墙之外,距自己更近的怒吼和惊惶叫喊统统化作弹孔落在他的脚下和身侧。

方才被填满子弹的枪匣沉甸甸的,他关闭保险栓,在转弯前接连朝他们开枪,那些直射向他的手电光束此刻像是靶子,与他曾在训练室里见过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也是终于能反击一下了。他的唇角在混乱中缓缓上扬,算不得是高兴。

夜色如墨,冷风裹挟着铁锈和尘埃的气息,在废弃的楼宇间穿梭。诸伏景光背靠着一堵斑驳的水泥墙,呼吸平稳而轻缓。他的脚步声早已被刻意放轻,只有偶尔踩碎的玻璃渣发出细微的脆响。

为确保不被发现他已经跟警方提前沟通过,也为了隐藏公安正在附近潜伏的大量人手,他的无线电耳麦藏在口袋里没有开,自然无从得知剩下的那批人什么时候来,又从哪来。

激烈的交火后,楼内竟归入短暂的沉寂。

一定是下面的人增援到了。

他贴着墙根移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楼梯间的铁栏杆早已锈蚀,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呻吟,所以他选择从外侧的消防梯绕行。就在他刚刚踏上金属阶梯的瞬间,下方却突然传来一声低喝:“上面!”

——被发现了。

他轻笑一声,反倒持枪加快了脚步。

差不多也该来了吧,他很累了,想下班。

他靠外侧楼梯翻身进入了楼内,这层楼是废弃的办公区,追兵内外堵截,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射入墙壁,碎石飞溅。他抬手回击,两枪精准命中一人的腿部,对方惨叫一声栽倒。

他极速在狭窄的走廊奔走,腐朽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身后的子弹精准地射入与他胸膛平齐的墙壁,拐入一间废弃办公室时他迅速回头扫了一眼。

这个开枪的人,明显不一样。

他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

破碎的办公桌、翻倒的文件柜、半塌的天花板。没有后路,只有临时的掩体,他蔽入翻到的桌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无线电打开,给黑田兵卫传信。

【来了。】

闭目养神的男人在听到这一信号的瞬间就猛然睁开眼睛。

【开始行动。】

诸伏景光终于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他听着身后逐渐逼近的杂乱脚步,望向窗外,隔着嶙峋破碎的玻璃片感受如水的月。

他背顶一室狼藉火花,慨然半笑着轻叹:“局势危殆,难以脱身。”

“……哥。此夜难安啊。”

第89章 围剿计划15

玻璃乍碎的迸裂声突然割裂了眼前的银月, 诸伏景光猛然一惊伸手遮挡,灌入的夜风夹着碎片从他的衣角擦过,“铛”得一声。纷飞的银光中, 一柄钩锁牢牢地卡在了窗框边。他的视线直穿到对面平齐的窗口, 那黑洞洞的方框里似有人影闪过。

身后的子弹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停了一瞬, 诸伏景光的行动已快过大脑, 极速起身抓向那牵在抓钩后的麻绳。

“开枪啊!”

失重感和激射来的火药气息一起涌上他的头顶,他紧抓着粗粝的绳在两栋废楼之间腾空,飘动的衣角遮盖脚下摇晃的风景和时而闪现的火光,冷风灌入他的胸膛,他眯起眼睛盯着刚好可以进入的窗口, 微微收紧膝盖准备踩墙缓冲。

“砰!砰!”

两个溅起石灰渣的弹孔出现在他右脚边的毫厘处,他轻啧一声, 些微偏移了角度,但在空中毫无防护和闪避的余地, 于是他干脆不再回头,以最快的速度调整方向准备进入楼内。但他没想到,在这只有强烈的危机充斥的视野中——

那窗口前会出现他哥哥的脸。

“砰!砰!”与兄长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男人端起手枪,在黑夜中朝着他身后的追兵射击, 而他头脑瞬间空白,身体已经依照惯性踩上了窗沿, 踉跄地扑了进去, 诸伏高明见状收枪,牢牢稳住了他的肩膀。

“哥?”半吞吐的话语还没出口, 诸伏高明就将他立刻带离窗口, 子弹激射在月光投入的地面上, 哥哥抓着他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让他渐渐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一幕是真实发生的。

他后背靠在墙上,在诸伏高明看过来时,思绪混乱又茫然,只剩下那种,被家长看到自己在外面擅自做着危险的事时的莫名心虚和逃避心理。

“为什么会”这次打断他的,却是一个微凉又深切的拥抱。

诸伏高明的手掌按在他的脑后,弟弟的颤抖呼吸在脖颈处起伏,他不诉说慌乱、不进行指责,只是咽下了一切,将他紧紧拥著,然后以纯粹的、兄长的身份安抚着他。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

月下安静多了。

实际上只是战场正离他们远去。

“你的长官已经带队上去了,暂时应该没人会再回过头来追我们。”哥哥松开了他,诸伏景光也终于得以悄悄抬起头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在这里。”他几乎是嗫嚅着,长久以来锻炼出的疑心病和谨慎已经让他战战兢兢了,他怕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面临风险。

诸伏高明只是伸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脑袋。

“我来接自己的弟弟又有什么不对。走,我们去后方,你朋友也在等你。”

“除了我,你朋友也在等你,等到了后方你就能见到他了。”

“我朋友?零?”他联想着跟警方和组织同时搭上线的人,最后竟只能想到这位刚叛出组织不久的发小。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该说是早有猜测,但他还是觉得零不该在这种风口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怎么参与进这次行动里的?”他还是没忍住发问,语气有些古怪,毕竟零似乎瞒了他太多事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怨念,但要是能听到他平安无事的消息次,他也可以晚点再去怪罪他。

“多的我倒是不知道,但他回来时带来了不得了的消息,我毕竟只是长野的区区一介巡警,不方便多问。你们才是伙伴,见面后好好聊聊吧。”

啊,说起来,降谷君说过让他最好不要在敌人面前露面的。但当时他实在没忍住,反应过来的时候扳机都扣下去了。少有情感压过理性的高明先生理了理领带,这才发现这身体面的工作服早就被一路风尘揉得不再整洁。

鞋底踩在水泥楼梯的声音回撞在楼内,诸伏景光跟着兄长下行,得到了片刻的宁静。这样,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吧,比他想的顺利多了。当然,没有兄长在这里提前等待,他早就在对面大楼被打成了筛子。

他悄悄抬头想看诸伏高明的下颌,却发觉自己早已跟哥哥长得一般高,看去只能平视他的双眼。

他急忙收回视线,公安的第二批人出动,开始正面跟敌方火拼。接下来卧底在警局内部的那个家伙就会露出马脚,在趁乱交付电话卡时被最后一批人手抓住。

黑田长官在,现在零也在,哥哥就在他身边没有危险。

那么可以结束了?

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他回头望了一眼方才进入的窗口,银月满溢,远处传来混战的交响,而自己所在的区域风平浪静。

他期望是自己想多了,继续向下走。跑了整整一天,密密麻麻的酸痛和疲惫渐渐泛上来,他的腰侧突然感受到一点温热。

他伸手摸上去,才发现是伤口在运动中裂开了。

鲜红的液体在指缝流淌,他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但这也不算什么,他想,如果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躲开,这颗子弹应该贯穿他的肝,等等——

——宾加。

给他留下这笔枪伤的宾加在哪里。

他突然定定地站在原地,瞳孔微缩,引得诸伏高明驻足回过头来看他。

“嗒、嗒、嗒。”

他们两人都停了,可还有一个脚步在走。

来源于下方。

“嗒、嗒、嗒、嗒。”

属于成年男人的脚步平稳地踩上一节节楼梯,逐渐靠近。

诸伏景光抓住了兄长的手腕,对方的脸上同样是凝重和猜疑,两人慢慢后退,诸伏高明伸手朝另一侧的楼梯点了点,胞弟会意,跟他一同朝那个方向慢慢靠近。

“嗒、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突然快了,诸伏景光手上用力了些,短暂的反应后带着兄长不再掩饰脚步声,立刻往楼上跑去。

他们能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对方自然也能听到他们的,只要他们的脚步一收,对方就会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兄弟两人的身影快速隐没在楼梯口的转角,片刻后,一个金发扎着玉米辫的高大男人缓缓从下方走上。

他表情阴狠,瞟见窗口留下的发射抓钩的器械时停顿了一下,然后兴奋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还在里面吧。

他笑着仰头看向头顶的楼梯底,上面的粉尘正缓缓下落。

在上面?那就——更好了。

叛徒和接应他的同伙他们两个当然不会坐以待毙。自己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两个,他们会做出什么打算,这显而易见了。

楼上楼下的地形应该差不多吧。他的视线扫荡过空落落的水泥地,哪个拐角适合伏击,哪里更加出其不意,再加上一点点心理学,结合他们两个人的实际情况

他微微仰起头,眼睛睁大得有些夸张。突然找上他的合作者、来源不明的情报、总是忽然改变的指令,那些他现在统统不需要在乎了。

他现在只想抓到那个逃窜了一整天的叛徒,那个能让他重新得到认可、藏头露尾不安好心的叛徒。或许他此时心底有些愤怒,但他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从何而来,他最近已经不好过太久,又遇上太多破事了,他需要杀只老鼠消消火。

他扯开嘴角,登级而上,转角处的窗口投射光线,在躲藏的两人眼中显出身形。

他登上五层。没人。

他并不着急,甚至枪都还静静地别在腰间,他继续上行。

诸伏高明将手机的短信界面展示给弟弟看,上面显示卧底已经顺利抓捕,绝大部分成员也已经剿灭或俘虏,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了。

六层,没人。

只剩两层楼了,二分之一的概率,他们在自己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

诸伏景光后退,诸伏高明隐入了暗处,空荡的楼内换弹声太过清晰,他的旧弹匣里还剩下十发子弹,他默默打开枪栓的保险。

七层。宾加站在楼提前,露出一点疑惑。

还不动手吗?面对他一个人、一把枪,应该不至于逃跑吧。

他可是很有价值的组织成员,难道不敢冒险来活捉他吗?总不至于——他们也认为我没有价值吧。

他冷笑连连,踏上七楼,里面又是空空荡荡,只有废弃的杂物坐落在原地,没有人伏击。

该上八楼了?八楼楼梯底部又簌簌撒下灰尘,自上而下投出的影子有一块比周围黑一些。

宾加缓慢将步子转向——

而后在角落的人影抬起枪口时瞬间矮身袭去。

“砰!”

“啧。”没中的第一枪让诸伏高明只得后退,宾加的手径直往他的右腕抓去,诸伏高明并不是什么专业的战斗人员,只好后退两步保住枪械,眼神紧盯着他。

“聪明!近距离的射击才更有准头。”宾加步步紧逼,右手快速按向腰侧的枪——却不是为了拔出来,他左肘弯起快速旋身,正正打在了从八楼楼梯跳下来欲从他身后夺枪的诸伏景光脸上。

“唔!”诸伏景光闷哼着后退捂住了渗血的鼻子,在看清他身后兄长的动作后一咬牙,又快速迎击上去。

“对,对,聪明!”宾加挡住他的拳头又大笑着夸赞他们,“这个时候就是要缠住我让拿着枪的人抽身!”随后他直接紧扣住诸伏景光的肩膀,带着他狠狠往诸伏高明的方向砸了过去。

持枪的男人只好闪避开,刚要稳定下来的准心又要重新目测,但宾加已经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他借着重力将双手从诸伏景光手上脱开,诸伏景光被惯性拖着背脊砸向水泥地面,他粗喘着,体力已经濒临竭尽。狂热的脏辫男子攻向他的兄长,楼内没有灯光,但他在这黑糊糊的一团影子里将闷哼听得清清楚楚。

“啪——”漆黑外壳的枪支远远旋转着甩到了他的面前,他下意识抓住,捂住伤口撕大的腹部做好起身动作看向宾加。

“怎么是个文职人员,真没劲”高大的男人踹了一脚已经被放倒在地上的诸伏高明,咧嘴笑着转过头来看向他。

月光正横铺在他们中间,将两人的神情都映照在对方的瞳孔里。

“你们是亲人?”金发玉米辫的男人完全转向了他,拧在一起的眉毛、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怪异又病态。

“好羡慕啊——我就从没有过这种东西。* ”话虽如此,却完全在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灰败,此时的他高亢、兴奋又狂热。

他贴得离诸伏景光极近,近到他无法聚焦看清对方浑浊的瞳孔。

“所以我——永远不会被人看见输。”

第90章 围剿计划16

宾加抓住诸伏景光的衣领, 一拳挥去,对方却还有力气伸手挡住,这只过于有活力的老鼠深吸一口气屈膝将他顶开, 进到安全距离后立刻举枪对他射击。

但子弹却一发都打不出来。

宾加夸张地笑着欺身而上, 那枪就是他夺过来后故意甩到这老鼠面前的, 在慌乱的人身上制造破绽是这么轻易, 拳风这次稳稳当当地打在诸伏景光的脸颊上,男人顿时吃痛后退几步,脚步还未站稳时又是一脚砸在他的小腹上。

口腔里的铁锈味直冲头顶,诸伏景光摇晃着脑袋让自己在剧痛中回过神来,蓝色的眼睛依旧在黑夜里亮的惊人, 他想得很清楚。要打,必须打下去, 要想出去就必须拖到增援到,即使身体已经在强弩之末, 即使现在力量悬殊。

他不能转身逃跑,他哥哥还在这里。

这里太黑了。他单手撑墙短暂缓冲,然后借力冲上了楼梯。九层就是天台,那里至少有月光。

“啧, 又跑。”宾加甩甩手,活动着脖颈跟上, 在他离开后, 八层的地面上有一方角落散出荧荧的光,那来自诸伏高明的手机。

宾加上到顶楼后, 诸伏景光正站在左半场看着天上悬挂的月。

他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眼神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 觉得这个地方好熟悉。天台、追捕、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他抚摸上自己跳动的心脏。

从他的神情上根本看不出他正艰难地支撑着, 黑色单衣在风里飘动,多处已经被擦破了,露出里面或光洁、或留着疤痕的肌肉。

留的那一圈胡子真是跟他挺不搭的,有时候宾加会这么想。这场战斗的胜负看起来太清晰了,如果有庄家来这里唤人下注,他会赔的底裤都不剩。

真没意思。

几个字在舌尖打转,他还是摆出认真的架势。即使是老鼠也是对手,任何时候的得意忘形、大意疏漏都会让局势颠覆——虽然他现在还有人兜底就是了。

一个聪明、谨慎又像疯狗一样的对手。诸伏景光压低身子,准备迎击攻势。

真是看起来,毫无胜算。

他自嘲般勾了勾嘴角。但只要能拖到兄长等来增援就没关系。长官他们从那边的战场收兵派人应该需要时间,但不会很久的,如果拿命来填就更算得上简单了。

保持守势,减少受伤。他轻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宾加已经快步袭来。

夜风呼啸,天台边缘锈蚀的铁丝网在风中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金发脏辫男人身形高大,三两步就带着拳风袭来,他向右闪躲,拳头擦过他的鬓发,仿佛被剐蹭到的发丝都灼热到作痛。宾加无论是反应还是体力都比他充裕的多,自己的反击还未成型,宾加的右腿便已成鞭袭来。

他抬臂格挡,巨大的冲击力却仍旧震得他接连后退,脊背撞上了空心水箱,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宾加已经逼近,一记直拳直取面门。他偏头闪避,趁机抓住宾加的手腕,想要借势过肩摔,却又被对方反手扣住肘关节。

剧痛从肘部传来,他的手像坚硬的铁,几乎难以推动,他咬牙抬膝故技重施顶住他的腹部,拉开短短的距离后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脚蹬地跃起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宾加没想到他来这一招,一下子失去重心向后仰倒,诸伏景光趁他坠地时立刻出拳砸向他的鼻梁。

宾加却反应极快得偏头一躲,那拳头只落到了颧骨下。两人顿时扭打起来,天台积蓄的尘灰如草屑纷纷扬扬,遮掩着翻滚的黑影。拳拳到肉,鲜血溅落在灰暗的水泥地上,破败的铁丝网更为激烈地摇晃着,风更大了。

“铛——”“咳咳”

最终他们终于得以分开,诸伏景光被甩在天台入口旁边的墙面上,失去控制的手腕砸中了金属水箱,发出冰冷绵延的回音。

他的左臂脱臼了。汗珠从早已完全湿透的额发坠下,眼里落入微咸的□□,激出一阵剧烈的酸痛。他贴着墙站起身,努力睁开的眼中视线已经有些模糊,肋骨大概断了一两根吧,他还能——

“唔!”走到他跟前的宾加又往他腹部使了一拳,这次他没能挡住,剧痛最终突破了可以忍受的阈值,他滑落在了地上。

连面前蹲下来的身形都显出重影,两个宾加朝他笑着,这次眼里带上了一些真切又冲动的愤怒。

“你好样的。”

他的身上也已经狼狈不堪,灰尘粘着汗液、血糊在他的左脸,里衣下摆也早就变成烂布条。宾加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抵上了诸伏景光的心口。

“那就让你死得体面点吧。”他又开始笑了,手指缓缓叩动扳机。

但扳机却像抵住了硬物,怎么也扣不下去。宾加的视线缓缓下移,诸伏景光的手,正颤抖地牢牢抓住手枪的转轮。

“你知道吗,要是被抓住了左轮手枪的转轮以人的力量是不可能叩动扳机的。”这句话也如同幻觉一样在他的回忆里出现重影,就好像曾有人对他说过似的。他口腔内部的软肉已经充血肿痛,唇角却露出一丝笑意,濒死的前刻他如此向敌人发送挑衅。即使阻挡不了他多久——但能有一秒是一秒。

一个红点默默在诸伏景光的身侧亮起,宾加看着那光束冷笑一声。

“可以,那你就继续抓着吧,我的同伴来了。”既然喜欢被打穿脑袋,那就满足你吧,即使被人抢走最后一下他也很不爽。

诸伏景光掠过他的肩膀望向他的身后,像是想最后看清他的那个同伙是谁,虽然很有可能他再也没有机会将这消息上报给他的同伴们。

但他的视线有些涣散,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了。

耳畔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声,“铛铛铛”得很急促,像是杂乱的幻听,又像是什么东西敲在金属上,那声音还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的听力像被包裹一层水膜,他愣神着,忽然,脑中一瞬清晰的回忆劈开那道屏障。

背着书包时身后靠近的声音,拿着虫网时在麦田中跑过的声音,团起雪球时伴随着沙沙作响的声音——

是零啊,是零的脚步声。他正从外面的金属楼梯快速跑向这里。

那一瞬间好像距他很远的急促喘息声和对方的心跳声他都能听见,诸伏景光身体一热,突然恢复了力气,抓着转轮的手下意识紧了。但很快,供上血的大脑开始重新转动,狙击手,宾加,视野几乎无遮挡的天台,零不能上来,只要他还活着,零就难以脱险。

他忽然松开了抓住转轮的手,那同一时刻降谷零也终于从外梯上来看见了这一幕。

“开枪啊————!!!”那目眦欲裂的神态和几乎要把内脏呕出来的喊声贯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大脑,连宾加都愣住

“啧。”耳麦里传来沉沉回撞的男低音。

“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嗖——”穿甲子弹瞬间破空而出,卷着气流铛一下击碎了锈蚀的铁网,宾加直觉警铃大作,立刻往旁闪躲,子弹却快他一步,完全破入了他的左肩。

甚至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感受疼痛,那新冒出来的身影已经窜到了他身前,狠狠地朝他砸来拳头。

“宾加,你这混蛋!!!!”金发的青年连面容都扭曲,那在视线里几乎没留下残影的冲拳哐得打在了他的鼻梁上,宾加眼前发黑,长年累月锻炼出的意志让他没有一下子失去意识,但等他重新睁开眼睛,下一拳已经立刻接上。

“唔!”他倒退两步吃痛拉开距离,突然挨了两拳让他也怒火中烧,“波本,你这叛徒居然也回来了。”

降谷零却根本没有跟他讲废话的心情,他现在只想痛打这个与他站在对立面、刚刚差点杀害了他朋友的组织成员,天台上展开一阵新的肉搏,只是这次占下风的轮到了宾加,那被疯狂席卷的人成了叛出组织不满一个月的公安卧底。

“你你!”降谷零的愤怒想借话语宣泄,却在这场混乱中完全不知道能组织出什么语言,超负荷工作的肺部疼痛着张缩,最后他揪住宾加的衣领将他砸在水箱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他低下头剧烈地咳嗽,满脸是血的宾加居然还有心情看着他笑。

“原来你们是群居的老鼠,难怪一只、一只地跑出来。”故作姿态的手下败将也跟刚才的诸伏景光一样,这一幕幕的对峙仿佛被翻新印刷的旧胶片,复仇、暴力、敌对,永不止歇,反复轮回。

降谷零又收紧了抓着他衣领的手,想要再打他一拳,却在强行回笼的理智中镇定下来。

他对耳麦中的男人说:“赤井秀一,看好他。”

“嗯。”

很久没有作声的男人平淡回应,红点移动到宾加的大腿上。

“景,还有意识吗,景。”

金发青年轻扶起友人的脑袋,嗓音干涩,他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降谷零依旧不安心地反复将双指按在他脖颈的动脉上,确认友人还活着、的的确确还活着。

诸伏景光没有回应,他的状况很糟糕。

“没事了,景,长官他们马上就到了。”降谷零有拥抱他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背起他,将他带入楼内。即使有一名狙击手,暴露在如此开阔的天台上还是太有风险。

他在七层找到了诸伏高明,这位兄长在向他发送位置后又陷入了昏迷,楼下的小队终于到达,他们在路上遭遇了伏击,一切就像算好的那样。

他给小队留下讯息后重新登上天台,宾加没有动,还站在原地,那红色的准心依旧忠实地停留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