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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路云停的左手。

千钧一发之际,路云停握住了自己刺出的一剑。

荀际来不及同他说上话,便被人带至地牢,只能遥遥望见他鲜血淋漓的手掌垂下,滴落一串血珠。而系统面板上,情脉禁制解封进度从原先的50%升到了60%,荀际又收获两张刮刮卡。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使用了,毕竟人都沦为阶下囚了,万一能开出脱身技能呢?

“师兄啊,你就别想着脱身了,这段时日渡仙宗人多眼杂,你老老实实在这地牢里呆上一个月。”玉岚真人在他面前踱步,苦口婆心,“待我们那边事成,我给你找个替死鬼,叫你假死脱身便是了。”

“假死脱身?”荀际挑眉,“师弟是真心要护我周全?”

“自然。”玉岚真人肃然道,“渡仙桥形势已不容乐观,继续这样下去,用再多法宝都难以压制其动荡。为今之计,唯有双策并举,方可稳住渡仙桥,保住修真界!”

荀际听懂了他的意思,“一策在我,一策在路云停?”

“正是。”玉岚真人道,“我等天资有限,虽已在全力追赶,恐赶不及渡仙桥之难。而师兄身负龙血,只要修为能补回来,再上化神巅峰,冲击渡劫指日可待。”

“渡仙桥若能再迎来一位渡桥登仙之人,届时飞升福泽反哺修真界,定能稳住局势,我等亦可借师兄之机再进一程。”

“我劝你还是别指望我,”荀际摆摆手,“我如今修为大跌,想必你早就看出来了,况且那劳什子功德道都被天衍宗拆穿了,我上哪去修。”

玉岚真人却是一笑,“师兄莫不是忘了,宝珠县之事?”

荀际微微皱眉,“你做了什么?”

“只是稍加*引导,叫那些百姓为师兄塑金身,往后日日供奉罢了。”玉岚真人道,“师兄对宝珠县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如此大功德,非往日那些小恩小惠可比拟,修为提升更是无法估量。只是如今金身尚未塑成,所以师兄未能明显感知罢了。”

老家伙,居然背着他干了这种事,看来这老头是真心想护下他,让他当救世主啊。

等等……荀际突然想起什么,在脑中迅速翻了翻原文。

【宿主,原文中……好像没有明确写出际阳真人的死状啊!】知道他心中所想,同他一起重看原文的系统惊叫道,【莫非原文里际阳真人也被玉岚真人救下了?】

“应该是了。”荀际思忖,“是我先前先入为主了,看到主角在仙盟大会上打败际阳真人,一剑穿心,原地突破,便以为际阳真人死透了。实则他身负龙血,只要还有口气在,便没那么容易死。”

玉岚真人虽然自私自利,但他的私,是为了渡仙宗。际阳真人作为渡仙宗初代长老,最接近登仙大道之人,玉岚真人保他也是理所当然。

“多谢师弟为我筹谋。”荀际客套微笑,“另一策,师弟打算如何?”

渡仙桥动荡,归根结底是路云停体内情脉禁制的缘故,这点他们心知肚明。

原文中路云停发现部分真相后,一边逃跑一边调查,渡仙宗屡次派人抓捕都失败了,而如今,路云停乖乖呆在宗门内,荀际倒想看看,玉岚真人会如何处置。

“还能如何?师兄该知晓,我们只有这一种选择。”玉岚真人向来和善的面容突然有些冷漠,“自然是送回他母亲身边。”

母亲?荀际心中惊诧,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案。路云停居然还有母亲在世?为何原文中从未提到?

“师兄不必费心,我自会派人将他送去碧落宗。”玉岚真人冷声道,“待他再回来……定会还师兄一个乖徒弟。”

地牢阴冷幽暗,好在玉岚真人给他安排的这个单间还算宽敞干净。送走玉岚真人,荀际从储物袋中掏出软垫铺好,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一条紫色小蛇从他袖子里钻了出来,冲他嘶嘶吐了吐信子。

荀际懒懒瞥了他一眼,“我是伤患,今日见客名额已满,落蘅君改日再来吧。”

紫色小蛇游到地上,银芒一闪,变回魏落蘅的模样。

“方才你们提到的渡仙桥危难究竟为何?龙血又是何物?在下诸多疑问,请际阳仙君务必为我解惑。”他不复原先潇洒模样,反倒眉头紧锁,面色苍白。

荀际冷笑一声,“你先是当着整个修真界的面揭我老底,又借路云停之手杀我,现下居然还想让我给你解惑?”

“你果然知晓。”魏落蘅沉声道,“你还知晓什么?莫非我给你簪子时你便料到我的谋划?”

“我可没有那么神。”荀际摇摇头,“只是我了解路云停,他绝不会无故对我出手,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回忆他在仙盟大会上接触过的人事物,自然便想到那支被他摔碎的紫玉簪。”

“没错,那支紫玉簪上有我天衍宗特制的符粉,接触之人便会受我的符箓操控。”魏落蘅大方承认,“只是没想到云停君竟下意识挡下这一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伤你,倒是我小瞧了你们师徒间的感情。”

荀际面色冷了几分,“他若没能挡下,如今便是身负弑师之名。”

“即便弑师,修真界也不会怪他,反倒会赞扬他大义,不是吗?”魏落蘅一笑,“际阳仙君如今已身败名裂,我揭露你的假面,操控路云停杀你,都是为父报仇罢了。”

“为父报仇?”荀际嘲道,“魏落蘅,你若想从我这里知道真相,那便该先展示诚意。你若只是为父报仇,大可现在就杀了我,而不是大费周章从我嘴里套话。”

魏落蘅沉默下来,良久,他定定望着荀际,声音中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心。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是际阳真人吗?”

【宿主!这人居然怀疑你的身份!可他明明只是个普通修士啊!】系统大惊。

荀际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猜到魏落蘅凭借卜算之能,窥见了部分真相,但没想到他竟连自己真正的老底都猜到了!这下换荀际沉默了。

魏落蘅却仿佛从这份沉默中读出了答案,他面容憔悴几分,开始讲述他窥见之事。

“一开始,我只是想为天衍宗算一算生路。

“卜算一道本就极看天赋,这些年,天衍宗式微,所收弟子越来越少。我虽天资卓然,可自知活不长久,天衍宗的未来不在我,该在芊芊身上。

可未曾想,我为天衍宗卜算出的生路,竟不是天衍宗里的任何人,而是渡仙宗弟子,路云停!”

这也难怪,原文中路云停后期黑化,把修真界九大宗门搅得天翻地覆,只有魏芊芊所在的天衍宗受他庇护,置身事外。

“我虽早就听闻路云停之名,知道他天资过人且为人正直,但我依旧不放心,于是我又为他卜了一卦。

结果仙君已然知晓,我居然算不出他的卦象!此事于我,可谓匪夷所思,我更确定其中必有惊天秘密,非要一探究竟。我不顾父亲阻拦,不惜燃烧寿元问卦,终于叫我窥见一丝画面。”

“什么画面?”荀际忍不住问。

魏落蘅目光灼灼看着他,“渡仙桥……和你,际阳真人。”

“所以你又给渡仙桥和我都卜了卦?”

荀际可算知道为什么魏落蘅原文中死那么早了,路云停和际阳真人都是身负大秘密之人,渡仙桥更是关系到修真界根本,魏落蘅这样接连窥探天道,不受反噬才怪呢。

“是,比起我的性命,我更想看清楚,天衍宗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魏落蘅面上透出几分执着,“给渡仙桥卜算的那一卦十分凶险,预示渡仙桥动荡,修真界临难。”

“父亲知道这个卦象后,坚持要上渡仙宗示警,我那时已然力竭,阻拦不住。

“天衍宗血亲之间有玄妙的感应,父亲出事那刻,我便已知晓,只是我连行动都困难,更别提复仇。

他的死必然与渡仙宗有关联,我只剩最后一卦未卜,事已至此,我必须要进行下去。”

“可是你已经没有卜算之力。”荀际道,“你是如何知晓剧情的事?”

“这还要多亏了你,际阳仙君。”魏落蘅勾了勾嘴角,“你送了我化蛇术。”

荀际:“……”

好家伙,这波属于资敌!

许是见他表情有趣,魏落蘅的笑容显得真心了些。

“化蛇术对我着实有效,减轻了我原本身体的负担,叫我这仅剩的半条命得以喘息。只是这样还不够,我需要足够的力量,才有把握起这最后一卦。”

“你……”荀际欲言又止。

其实不必问,魏落蘅可利用的东西,已不多了。

“我祭出所有寿元,修成了梦见术。”魏落蘅语气平静,仿佛祭出寿元只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梦见术?”

“是。”魏落蘅点点头,解释道,“起术之后,我会做一个关于卜算对象的梦,这个梦无比清晰,梦中之事皆是未来必然发生之事。有一个冥冥之中的声音,称之为‘剧情’。只要一切按梦境所示发展,天衍宗便能在修真界临难之时有一线生机。”

荀际了然,“卜算对象是我?你看到我死在仙盟大会之上?”

“是。”魏落蘅承认,“我看到的是仙盟大会上发生的一幕,芊芊与路云停一道揭穿了你的面目,指出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各宗门群情激愤,渡仙宗清理门户,路云停弑师证道,而你,际阳真人,命丧当场。”

“当真命丧当场了吗?”荀际问,“你在梦中看清我死透了吗?当真救无可救了?”

魏落蘅一怔。

“方才玉岚真人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吧,显然,渡仙宗根本不在乎我修什么道,杀什么人。”荀际慢悠悠道,“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为了渡仙宗,玉岚真人必会救我。”

魏落蘅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是我搞错了……你并非必死不可。”

“我还有一个问题。”荀际道,“你方才为何那样问我?”

——你是际阳真人吗?

魏落蘅望着他,面色有些古怪,“仙君可还记得,我说过自己命中有一情劫?”

哪能不记得,魏落蘅不就是因为算到跟际阳真人有情劫,才长期写信骚扰。荀际本想利用这点骗到潜灵玉,谁承想潜灵玉没骗到,还赔出去一本化蛇术。

“此话并非作假,我的确与际阳仙君有情劫。”魏落蘅幽幽道,“只是有一天,这情劫突然断了。”

荀际:“……”

魏落蘅:“仙君可知晓,只有双方修成正果,或者其中一方死了,情劫才会断。我与际阳真人连面都没见上,自然不可能修成正果,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荀际:“……”

魏落蘅:“所以仙君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占用际阳真人的身体?”

荀际:“……行了,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

“好。”魏落蘅爽快地点点头,“我可以不问你的身份来历,但是你也必须解答我的疑惑。”

臭小子,刚才还一口一个仙君,戳穿身份就开始你来你去了。

荀际凑近了些问他:“魏落蘅,你还有多久好活?”

魏落蘅有些无奈道:“我本该在施展完梦见术之后便燃尽寿元的,只是你那化蛇术着实神奇,若能继续修习,每晚化作蛇形,约莫还能活一年左右。”

那岂不是跟他一样?同病相怜啊!荀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落蘅啊,你看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真正的杀父仇人,却还是为了推进剧情把我卖了,让我差点死掉,你是不是欠我一次?”

魏落蘅一僵,沉默没有开口。

“我把我珍藏的绝世秘术《Snake》慷慨赠予你,让你得以续命,本想让你拿潜灵玉来换,可是你却给了我一个假货,你是不是又欠我一次?”

魏落蘅低头不语,面露迟疑。

荀际抛出最后的诱饵,“眼下,我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延续不止一年的寿命,魏落蘅,你总共欠我三次。”

魏落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有何方法?”

“要想知道,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荀际提出条件。

魏落蘅沉声道:“说说看。”

荀际扳起手指,“第一,我不是际阳真人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可以。”

“第二,随我去一趟碧落宗。”

“碧落宗?为何?”魏落蘅不解。

“别问,你只管说答不答应。”

“好。”魏落蘅点头,“我随你去。”

荀际满意,“第三,永远不可伤害路云停。”

路云停如今一个小弟都没收到,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弥补一些了。

魏落蘅微讶,他上下打量一番荀际,犹疑道:“你和他……”

“没错,他是我的人。”荀际大方道。

之前还想着让路云停去跟魏芊芊这些红颜知己培养感情,不过如今嘛,既然已经知道他和路舟是同一个人,那便不必再麻烦。

魏落蘅摸了摸下巴,有些遗憾,“其实那情劫我也可以当作没断。”

荀际笑道:“你要想活命,倒是得抓紧找个心甘情愿与你渡情劫的。”

魏落蘅面露疑色,“你说的续命法子与情有关?”

“你先说答不答应我的条件。”

“答应答应,我都答应。”魏落蘅叹了口气,“先前是我一心只想着天衍宗,差点害了你性命,哪怕你不给我续命的法子,我也会答应的。”

“不愧是天衍宗少宗主,够爽快。”荀际满意拍了拍他,“至于你想知道的真相,与其由我来说,不如你亲眼见一见。”

魏落蘅:“如何亲眼见?”

“你妹妹魏芊芊何时入渡仙桥修炼?”荀际问。

“今晚就去。”魏落蘅道,“怎么了?”

“那便今晚在渡仙桥结界外等我,我带你看真相。”荀际道。

魏落蘅挑眉,“你被困在这地牢,如何出去?”

荀际往软垫上一躺,挥手赶人,“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办法。”

魏落蘅见状也不再多问,变身为紫色小蛇,悄然离开地牢。

无人打扰,地牢恢复幽寂。

荀际运起灵力,继续施展从系统刮刮卡上抽出的新术法。

情脉禁制解封进度50%和60%的奖励,抽到的是同一个技能——《傀儡术》和《傀儡术(完整版)》。

幸好攒在一起抽了,荀际默默吐槽,不然要是像当时学化蛇那样学了一半,指定要坏事。

这傀儡术是个相当好用的替身技能,只要先制作出一具与原身一模一样的傀儡,神魂便可以从本体转移到傀儡身上,堪称逃脱利器。

只是傀儡术比化蛇术复杂许多,必须先远程制造出一具傀儡。玉岚真人来之前,荀际便已经开始施术,与他本体一比一复制的傀儡已经完成,如今就躺在断雪峰的小屋里。

接下来便是要建立与傀儡之间的联系,逐步与傀儡共感,直至神魂完全转移到傀儡身上。如此一来,傀儡便成了荀际新的身体,在地牢里的这个就是个没有意识的空壳,即便一个月后被渡仙宗处决也无所谓。

说起来,也不知道路云停在不在小屋里,若在,会不会被突然冒出的傀儡吓到。荀际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如果不想被路云停发现,不要把傀儡放在小屋就好了。

可他又有点想第一个见到路云停。

不知道他的手掌如何了,有没有好好上药处理。魏落蘅的能力荀际看在眼里,他的符术想必不是能被轻易挣脱的,也不知道路云停下意识的反抗会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想见到他,亲眼确认。

荀际沉心静气,运行着傀儡术。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突然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味道。断雪峰常年落雪,这是在小屋中日日都能闻到的融雪的味道。

荀际心头一喜,看来与傀儡的连接成功了,接下来只要循序渐进,一点点加深共感,转移神魂,便可大成。

他合上双目,愈加专心。凝神之间,却忽觉身体有些不适。

衣袍下的皮肤上,似乎痒痒的。

该不会这地牢里有虫子吧?!荀际头皮一麻,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反复拍打衣袍搜索一阵,却连只虫影都没见着。

荀际疑惑地坐回软垫,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赶紧完成傀儡术,离开这鬼地方。

重新合上双目,沉入心神,再次与傀儡连接。

不过片刻,荀际倏地睁开眼。又来了!

这次的麻痒不光是皮肤上,甚至还有嘴唇上!身上的痒意比较轻微,嘴唇上却是又麻又痛,简直像是虫子抱着他的嘴巴在咬!

……等等?抱着他的嘴巴在咬?

荀际想到什么,面色瞬间黑了下去。

傀儡术,本体可以与傀儡逐渐建立共感,以达到神魂转移的效果。

看来,“虫子”不在这个地牢里。

第67章 渡仙宗25我便是你的原则,我便是你……

路云停脚步迟滞,一步一步踩在雪上。

方才,自己反应再慢一些,枕流剑便会刺穿师尊的心脏。

周围响起尖利刺耳的嘈杂之声,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问询,关心,或不怀好意。他听不见。

鲜血染红了师尊素白的衣袍,触目惊心,直到师尊被人从他身边拉开,带去地牢,路云停全身才终于恢复知觉。

血是他的,不是师尊的。

幸好,血是他的,不是师尊的。

“云停师兄,你没事吧?我们到你的住处了。”送他回来的弟子担忧问道。

路云停浑身都在颤抖,随口打发走了弟子。

明明还未到七天,他身体里奇怪的反噬,却开始了。是因为那莫名的控制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挣脱那控制的,剑刃对准师尊的那一刻,他浑身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驱使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剑刃。

反噬来得格外凶猛,路云停挣扎着撞开小屋的门。

这次没有了师尊帮助,他能挺过去吗?他会死吗?

……师尊,会死吗?

师尊是个骗子。不知为何,听到魏落蘅揭穿师尊的真面目,路云停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

师尊之前就曾扮作不同的人欺骗于他,既然身份可作假,修为如何不能作假?渡仙宗必不能容下这样的人,即便今日他没有被人操控着刺出这一剑,一个月后,师尊也必将遭到惩罚。

师尊会死。

“会死……”路云停口中喃喃,眼前被反噬灼烧,一片模糊。他有些记不清自己被刺中的是手掌还是心口,为何心口处会如此疼痛难忍?

路云停鲜血淋漓的手掌摸上心口,那里却完好无损。他举掌用力拍下,心脉震荡,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他擦去唇边血迹,感觉稍好了些。他想找些办法压制汹涌的反噬,脚下却一绊,倒头摔在竹榻上。

心口被摔得重重一窒,像被一只手紧紧捏住。

那只手一直不放,路云停一口气悬着吐不出,逐渐慌张起来。

起初只是新月之夜的潮水,涨得凶猛,后来却是山呼海啸,地裂天崩,将他整个人灭顶。

是恐惧。

路云停终于意识到,从山门广场上起,心中一直萦绕,不停加深的感觉是什么。

他在害怕。

有人不惜操控他杀死师尊,渡仙宗要在一个月后处死师尊,整个修真界都要师尊死。

体内反噬加剧,烧得他无法思考。路云停痛苦地蜷起身子,背脊却抵到了一具身体。

他猛地翻过身,迅疾掐上对方脆弱的脖颈,凶狠地将人抵在身下。

“谁?!”

对方没有回答。月银长发披洒,纤长睫毛低垂,睡得安稳。

是师尊。

“师尊……”路云停低喃,手指力道松懈,从脖颈抚上脸颊。

师尊怎么会在这里?师尊分明被带去了地牢……不对,这里是断雪峰小屋,师尊不在这里又能在哪里。

没有什么地牢,没有什么仙盟大会,师尊一直就在这里。

在他身边。

捏住他心脏的拳头松了手。路云停急切喘息,呼吸间隐约传来熟悉冷香,若有若无,断断续续。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嘴唇寻到渴求之处,重重碾磨上去。

“路云停。”

是师尊的声音。路云停心头欢喜,亲得更加卖力。

“路云停!”

师尊的声音从他手腕处传来,似乎有些生气。

……等等,手腕处?

路云停沸腾混沌的脑中终于找回一丝清明,他迟疑地停下动作,举起自己的手腕。

一抹淡淡的银光环绕手腕,是镜心铃。

“看到一具身体你就啃,路云停,你属狗的吗?”荀际朝着镜心铃没好气道,“离远点,不许碰!”

好不容易炼成的新身体,要是术法还没成功就被路云停啃坏了,他找谁说理去?

“师尊……你在,地牢?”路云停迟钝的脑子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傀儡术?”

“是,你小子别给我捣乱。”荀际警告,“我需要慢慢跟身体建立连接,期间不能受到打扰……”

他话音未落,神魂却突觉一阵吸力,似乎是要把他往新身体里拽。荀际心头一凛,不敢大意,连忙抱元守一,专心运转灵力。

原本漫长的连接过程被骤然缩短,荀际只觉意识忽的一轻,紧接着沉入无边黑暗。

耳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荀际猛地睁开眼睛。

熟悉的小屋,熟悉的竹榻,还有面色苍白的路云停。

路云停的手掌还抵在他的心口处,精纯灵力正源源不断传入他的体内。怪不得神魂传送加速了,原来是这小子在这头施法。

“可以了,停手吧。”荀际想坐起身,却发现路云停似乎听不进他说话,灵力依然在不断传输过来。

这模样……情脉禁制反噬发作了?荀际一惊,明明时间还未到,怎么会……

“路云停,醒醒。”他强硬掰开路云停的手,一道清心符打入路云停眉心。

路云停混沌的眼神恢复一丝清醒,“师尊,是你吗……”

“不是我还能是谁?”荀际微微皱眉,“你的反噬怎么回事?”

路云停却将手又放回他的心口,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师尊可有受伤?”

荀际握住他依旧鲜血淋漓的手掌,“受伤的是你。”

浅色光团笼罩住路云停的手掌,荀际替他止住血,又取出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

“受伤也不知道治。”荀际没好气道,“我若不来,你便打算一直这样流着血?”

路云停黑沉的眼瞳有些涣散,却仍牢牢盯着他,“我刺了师尊一剑,师尊不怪我?不罚我?”

“那一剑非你本意,不必再提。”荀际道,“先别管那个了,你这次反噬似乎格外剧烈。”

“非我本意……”路云停重复道,“非我本意,便可以伤害师尊吗?”

他眼神倏地凌厉一瞬,抓住荀际的手腕就将他从竹榻上拖了下来。

“师尊快走!一个月后渡仙宗要将你处决,你不能留在这!”

“等等等等,”荀际忙道,“我今晚还有事,忙完再跑路也来得及。”

路云停眉头紧锁,“有什么事比师尊性命更重要?!你使用傀儡之术,留在地牢的那具身体很快会被人发现,到时想跑就来不及了!”

荀际一愣,有些新奇地打量他。

“你方才说什么?”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路云停勉力压制体内反噬,声音却无法控制地带上几分痛苦的喘息,“师尊莫要以为渡仙宗会放你生路,他们是不会……”

“你说,有什么事比师尊性命更重要。”荀际靠近他,盯着他被烧得赤红的眼睛,“路云停,这是何意?”

路云停哑然,脑中又混沌几分,不知他想要什么回答。

在梵天秘境时,荀际扮作苏嫣然,曾问过路云停——

「路师兄,对你而言,师门之命有多重要?」

路云停答得毫不犹豫——

「重于一切。」

而今,他却会违背师门处决荀际的决定,让荀际逃跑,会说出,有什么事比师尊性命更重要。

甚至,他的身体会先于被操控的意识,为他拦下一切伤害。

仙盟大会上的那些忧虑与憋闷,似乎在此时一扫而空。在望前尘中得知路云停就是路舟时的那一丝隐秘的欢喜,又重新充斥荀际的胸腔。

他认真道:“路云停,你可还记得,你心中何为善,何为恶?”

“对宗门有利者为善,对宗门有害者为恶。”路云停一手撑着脑袋,脱口而出。

“可是我声名狼藉,对渡仙宗有害。”荀际拉下他的手,握进自己手中,“你要除掉我吗?”

“不!”路云停猛地抬头,急切道,“不!”

“好,”荀际点点头,对他说,“路云停,你看着我。”

清心符的作用彻底褪去,路云停的意识已经被灼烧得所剩无几,闻言仰起头,混混沌沌望着他。似是被他眸中的光亮所吸引,情不自禁越靠越近,直至贴上他的额头。

“路云停,忘掉你心中的善恶。”荀际一字一句,声音温柔,“从此,没有善恶,只有我。”

“只有你……”路云停喃喃重复。

荀际眸光闪动,像是奖励他的听话,揽住他的腰,将唇贴了上去。

“我便是你的原则,我便是你的善恶。”

*

“玉岚真人,这渡仙桥到底还能撑多久,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观雨真人面露焦急。

莹白石桥,浩渺云瀑,巍峨参天的渡仙桥之上,除天衍宗之外的八大宗门掌门齐聚。

“现在知道急了,早先管你们要法宝镇桥,一个个都跟聋了似的。”玉岚真人冷笑一声。

观雨真人与其余几位掌门对视一眼,面露尴尬,“那不是没想到渡仙桥情况严重至此嘛。现在我们人都在这了,玉岚真人有何吩咐尽管说来。”

“桥的事,你们帮不上忙。”玉岚真人懒得跟这群人废话,“我与栖霞仙子自有安排。”

众人闻言,目光皆投向碧落宗宗主栖霞仙子。

“渡仙桥如何,与诸位何干?难道渡仙桥撑不住,诸位就会放弃这次的机会吗?”栖霞仙子一身碧色衣裙,面容淡淡。

观雨真人蹙眉,“栖霞仙子说的哪里话,渡仙桥乃修真界根本,我等自然以……”

“观雨真人,你要放弃吗?”栖霞仙子打断他的话,面露讽刺。

观雨真人一噎,缩回去不再开口。

“琼瑾真人,你要放弃吗?”她又问和光宗宗主琼瑾真人。

衣衫华贵的中年男人别过眼去。

“还是说,宝禅寺的湛虚大师要放弃?”

湛虚和尚双掌合十,道了声佛号,却没再言语。

栖霞仙子冷眼扫过在场众人,笑道:“既然都不放弃,那就莫要浪费时间,叫她久等。”

她视线投向地上躺着的一名少女。少女双眸紧闭,面容娇俏,一身紫衣,赫然是魏芊芊!

“栖霞仙子说得是。”玉岚真人神色肃然几分,捧出一只黑木匣子,沉声道,“开始吧。”

无数雪白云瀑从天际轰然坠入桥底,厚厚云团无声咆哮翻涌,激起茫茫晶雾笼罩桥面。

八大宗门掌门面色冷肃,围着一动不动的魏芊芊盘膝而坐,凝神运气。

玉岚真人金光一点,黑木匣子封印褪去,一团鲜红之物兀然冲出!

八道法术齐发,困住那鲜红之物,将它拖拽到魏芊芊身边。那东西竟似活物,突突跳动,似乎想奋力挣脱束缚。

“没想到经历这么多次,力量竟还如此强大。”琼瑾真人不由感叹。

“力量强大不好吗?”栖霞仙子冷声道,“不够强的话,如何喂饱我们?”

“够了!莫要拖延!”玉岚真人呵斥,眸中泛起厉色。

“去将她的心剖开。”

第68章 渡仙宗26种心而食

“际阳仙君约我在此等候,怎么来的这般迟?”魏落蘅上下打量荀际。

荀际轻咳一声,“有些事耽搁了。”

“哦?莫不是在地牢中被虫子咬了?我看仙君嘴角似乎有伤。”魏落蘅视线转向另一人,“云停君唇上怎也有伤?莫不是也被虫子咬了?”

月光下,路云停面容一半溶入夜色,似笑非笑。

“落蘅君如此好奇,不如凑近点看?”

魏落蘅忙笑着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

“嗤!”

冰蓝弧光一闪而过,魏落蘅伸出的手掌被剑刃穿过,笑容僵在脸上。

路云停目光阴寒,一点一点抽回枕流剑,看着鲜红血液从他掌中喷涌而出。

“这是还礼,落蘅君可满意?”

魏落蘅苦着脸看向荀际,“际阳仙君,我们不是说好……”

荀际笑眯眯走上前,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小孩子比较记仇,落蘅君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路云停扯过荀际的手,拿衣袖仔细擦了擦,“师尊莫要乱碰脏东西。”

魏落蘅气结,但又理亏在先,只好默默在储物袋中翻找止血丹药。

一只玉瓶从旁边伸了过来,“落蘅君吃这个吧,极品生肌丸。”

“李晗昭?”路云停蹙眉,“你怎么也在?”

李晗昭浑身穿金戴玉,将玉瓶又递向路云停,“云停君手上好像也有伤,来一颗?”

“不是我带来的。”魏落蘅对上荀际质疑的目光,忙摆手,“方才我到这里,发现他在结界周围鬼鬼祟祟的,怕他误事,就先把他捉过来了。”

“我只是恰好路过,捉我做什么?”李晗昭大感冤枉。

李晗昭……荀际打量着他,鬼鬼祟祟出现在渡仙桥结界附近,必不可能是恰好路过。原文中的确没提到这号人,不过倒是有另一个人听上去与他有些关联。

“李晦明同你什么关系?”荀际开门见山。

李晗昭表情一僵。

“李晦明?”魏落蘅思索一阵,“这个名字应是十年前,上一届仙盟大会的夺魁之人。来自和光宗,莫非是你的师兄?”

路云停似乎也想起什么,“我听闻上届魁首乃和光宗天资最佳之人,入渡仙桥修炼一月后修为更是日进千里,只可惜在秘境中遭遇凶兽,不幸陨落。”

“不幸陨落?”李晗昭瞪大眼睛,“那只是个普通秘境,哥哥怎么会连其中的低阶凶兽都打不过?他的身体分明就出了问题,从渡仙桥出来后就出了问题!”

魏落蘅眸光一凛,“这话什么意思?”

“李晦明是我的哥哥,十年前,仙盟大会上他一举夺得魁首。那时我年纪尚小,缠着他要他带我一道进渡仙桥,这般不合规矩的行为,哥哥自然不会答应,只承诺等他从渡仙桥出来,便带我去副本历练。”李晗昭目露痛色,“可我等了他一个月,却没等到他来找我,而是等来了他的死讯!掌门真人说他一出渡仙桥,便为了稳固修为,独自入秘境修炼,急于求成,反遭反噬,命丧凶兽之口,连具尸身都没能留下!”

李晗昭握紧拳头,“可是哥哥性子向来沉稳,不可能犯这种错误,他定是……”

“被人所害。”荀际平静道,*“你哥哥李晦明,是被人所害。”

“际阳真人知晓此事?!”短暂的惊诧过后,李晗昭难掩愤恨之色,“是谁?哥哥到底被谁所害?”

“你亲眼见过便知。”荀际道,“正好有你在此,我们便可省却强行破除结界的时间。”

路云停蹙眉,“师尊要进入渡仙桥结界?可这是宗门明令禁止之事……”

荀际瞥他一眼,“你要拦我?”

路云停目光沉沉望着他,随即垂下眼去,不动声色地牵住他的手。

“师尊需要弟子做什么,尽管吩咐。”

荀际唇角弯了几分,面上不显,只对李晗昭道:“没记错的话,你的吞金蟾可遁地而行?”

李晗昭点点头。

荀际目光扫过身边三人,然后投向被庞大结界保护着,不为外人所知其真面目的渡仙桥。

“你们所求之真相,就在其中。”

*

“去将她的心剖开。”玉岚真人的声音冷漠威严。

九大宗门掌门,除天衍宗已故的宗主魏源之外,皆在现场。众人手中术法不停,共同控制着一团鲜红跳动之物。

那东西悬在一名闭眼昏迷的女修之上,离她的心口仅寸许距离。

栖霞仙子缓步走到魏芊芊身边,美目低垂,沉默看着她年轻俏丽的脸庞。

“栖霞仙子还在等什么?”观雨真人催促道,“这玩意可不好控制,赶紧将她的心剖出!”

栖霞仙子面容冰冷,并指为掌,一道气刃自手中划出,直冲向魏芊芊心口!

“铮!”

清脆剑鸣响彻渡仙桥,一柄冰蓝飞剑从地底疾冲而出,巍然挡下栖霞仙子的气刃。

“谁?!”

栖霞仙子厉声呵斥,却听耳中一片地动之声!

“轰隆!!”

飞沙走石,尘土高扬,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一只小山般的金蟾从地底破土而出,跃出几丈后,稳稳落地。

四道身影从金蟾身上跳下,其中一人直冲向魏芊芊。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魏落蘅面上惊怒交加,确认魏芊芊仍活着之后,手中落星盘飞旋而出,织成金网将魏芊芊牢牢护住。

“师兄?云停?你们怎么会来此?”玉岚真人大惊。

“李晗昭!”和光宗宗主琼瑾真人怒喝,“谁让你来的?!”

观雨真人四下环视,冷声道:“际阳真人不是该关在地牢中吗?还有这几个小辈是怎么回事?各位是否该给个交代?”

“几位掌门又在此做什么?”魏落蘅面色阴沉,“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掌门真人,不是说仙盟大会夺魁者,可入渡仙桥修炼吗?为何你们都在这?为何魏仙子昏迷在地?”李晗昭面上露出一丝畏惧,伸手指向被几位掌门共同控制着的鲜红跳动之物,“这……这又是何物?”

“咚!”

路云停面色苍白,捂着心口跪倒在地。

“路云停!”荀际扶住他,低声道,“你还好吗?”

路云停双目死死盯着那团鲜红跳动之物,声音喑哑,“师尊……那是……”

荀际眸光沉了下去,伸手抚了抚他的背脊,“坚持一下。”

他站起身,手掌微抬,赤钧剑凌空而出,挟炽烈火焰袭向那物!

“起阵!”玉岚真人厉喝一声,八道光束拔地而起,汇成坚实护罩,挡下荀际这一击。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眼见这一击威力并不大,玉岚真人松了口气,面上浮现几分不解和焦急,“你当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

荀际笑了笑,“师弟这么紧张作什么?这东西反正也打不坏,最多也就是失控罢了。”

“阿弥陀佛,兹事体大,际阳真人不可妄言。”宝禅寺湛虚大师神情肃然。

“湛虚大师,说起来我和你祖上梵天大师还有些渊源。”荀际笑容转冷,“不知他若是知道宝禅寺嘴上大慈大悲,私底下却要靠这般手段来修行,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湛虚平静望着他,“若梵天师祖仍在,宝禅寺又何须如此。道若不存,谈何慈悲。”

“好一个道若不存,谈何慈悲!”荀际高声喝问,“吃人,便是你们的道吗?!”

“吃、吃人?”李晗昭呆呆道,“际阳真人,你在说什么啊?”

“他们所护之物究竟为何?仙君请明示。”许是猜测到了什么,魏落蘅面色铁青,眼底隐隐泛起血色。

荀际望向那怦然跳动的肉团,缓缓吐出两个字。

“龙心。”

千年前,上界真龙途径此界,被修真界各宗门联合围困,屠于困龙丘。真龙陨落,血肉消散,唯尸骨化作渡仙桥,镇于此界。

可实际上,有心之人不仅留下真龙部分血肉,还生生剖出龙心。

真龙血肉被各大宗门分而食之,一批大能因此突破身体桎梏,登临大道,羽化飞升,泽被后世。千年时间里,真龙血肉早已被消耗殆尽,再无留存。独龙之心脏力量过于强大,即便修真之人亦无法驾驭,尝试吞食龙心之人,无一不爆体而亡。

各宗门不甘放弃这股庞大的力量,他们反复尝试,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选取天资卓绝,修为却尚未登顶之人,剖出他们的心脏,以龙心取而代之。经过悉心蕴养,龙心与其身体融合,所选之人的血肉便会沾染龙息,获取龙心的部分力量。

一月之后,血肉成熟,剖出龙心,躯体分而食之。如此做法,功效虽稍逊于直接服食真龙血肉,但亦大有进益。

约莫十年,血肉之力完全炼化,便可继续将龙心种入另一人体内。如此循环,力量取之不竭,修行易如反掌。

“这便是修真界为何要每十年举办一次仙盟大会的原因。”荀际声音平静,所说内容却叫人毛骨悚然,“表面上是让各宗门优秀的年轻弟子争夺难能可贵的修炼机会,实际上只是在挑选下一个饲料。这饲料天资不能太差,不然受不住龙心之力,但也不能太强,否则不好控制。”

李晗昭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嘴唇颤抖两下,忽的转向和光宗宗主琼瑾真人。

“掌门真人,他是编的吧?”李晗昭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道,“渡仙桥是真龙尸骨这种事,不过是坊间编造的瞎话罢了……种心而食更是骇人听闻,怎么可能会有人做这种灭绝人性之事……掌门真人,你告诉我,他说的是假的……对吗?”

琼瑾真人眸中划过一丝狠戾,“李晗昭,你不该来。”

李晗昭愣住了,片刻后,他浑身突然暴起一股冲天灵力。

“李晦明呢?!十年前,你们也是这般对待李晦明的吗?!”他愤怒悲吼,声嘶力竭,“琼瑾,他是你的亲传弟子!你怎么能!!”

不好,这小子情绪失控,灵力暴走了。荀际心下一沉,一道清心符打了过去,朝魏落蘅道:“看好他!”

魏落蘅却直直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他神色不似李晗昭那般失控,甚至称得上平静。他问玉岚真人:“这件事,天衍宗是否参与其中?”

玉岚真人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若能安稳修炼,谁愿沾染恶孽。渡仙桥的灵力迟早会耗空,修真界唯有不断出现飞升之人,才能获取新的灵力反哺,保此间安宁。”

“我问你,”魏落蘅一字一句道,“天衍宗,是否参与其中。”

“这是九大宗门共同的决定。”玉岚真人道,“即便你今日不来,我也打算告知你,毕竟魏源已死,你便是天衍宗下一任宗主。落蘅君,这是你的使命,亦是天衍宗的使命。”

“使命?”魏落蘅似是不解,“玉岚真人的意思是,分食我妹妹的血肉,是我的使命?”

“为此界绵延,大道存续,总要有人牺牲。”

“是吗?”魏落蘅轻笑一声,落星盘倏然绽放万丈金光!

“那为何不是你们去牺牲?!”

咤然怒吼,响遏行云。万物为子,天地为棋,饱含玄妙因果之力的一击巍然撞向八大掌门!八人同时动作,却只是手掌轻翻,举重若轻。

“噗!”魏落蘅吐出一口鲜血,摔飞出去,手中落星盘从正中裂开一道深深的豁口。

“够了!”一声冷斥劈头浇下,震得李晗昭与魏落蘅从愤怒中清醒一瞬。

“你们上赶着送死,可别带上我。”荀际冷声道,“都给我老实待着!”

“师兄,你究竟想做什么?”玉岚真人皱眉,“你的事情,我同几位掌门都已说好,一月之后,待此间事了,便替你脱身,你为何带他们来此?”

荀际笑道:“这不是杀了魏源,我心怀愧疚嘛,不想再动魏家人了。魏芊芊这个饲料,不如各位就卖我个面子,放了吧。”

“际阳真人闹出这番动静,就为了个魏芊芊?”栖霞仙子笑道,“倒真是怜香惜玉呢。不过嘛……”

她一双美目从魏芊芊身上移到魏落蘅,又看向李晗昭,最后瞥过跪倒在地,声息全无的路云停。

“放人可以,但总要换个人替上吧?”她最终将视线停在李晗昭身上,“我看和光宗的这个也不错,诸位觉得呢?”

琼瑾真人眉头蹙了蹙,随即沉声道:“要换就赶紧,龙心破出封印这么久,拖延不得。”

李晗昭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这个李晗昭我瞧着顺眼,不如诸位再换一个?”荀际依旧和善笑着。

琼瑾真人不耐烦道:“际阳真人,不如你说,哪个能用?”

荀际指了指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路云停,“就他吧,天资万里挑一,身材也不错,吃起来应当口感很好。”

琼瑾真人无所谓道:“可以,你把那女修带走,把这个留下。”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栖霞仙子与玉岚真人。

“路云停不行。”玉岚真人面色不虞,“师兄莫要胡闹了,速速离开!”

“那就没办法了。”荀际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到路云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各位掌门打个招呼,咱们走。”

路云停面色仍旧苍白,似是在经受极大的痛苦,却在荀际触到他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是,师尊。”他声音有些嘶哑,似是在忍耐什么,“云停……拜别各位掌门!”

最后一字落下,渡仙桥底翻滚的云浪骤然炸起!

“铛——!”

古朴梵音响彻天地,震颤人心。湛虚大师面色一变,“这是……”

一只金色宝鼎从桥底飞旋而出,鼎身在路云停的催动下不断变大,遮天蔽日。

天际垂下的数道巨大云瀑似乎被梵音震住,瞬间凝滞,不再流动。无数晶雾静止在宝鼎周身,璀璨浩渺,莹莹烁烁。

“轮回鼎!”

第69章 渡仙宗27你们要杀我,就得先杀了我……

“这不可能!轮回鼎分明已经洗去印记,镇于桥下,他如何能驱使?!”玉岚真人满目惊诧。

“洗去印记?”荀际冷声道,“轮回鼎是梵天于秘境之中传承给路云停之物,早与他神魂相连,只要他想,随时都可收回!”

路云停面色苍白,周身灵力却霍然暴起,宝鼎如山,力破万钧,压向八大掌门!

密不透风的防护罩赫然撕开一道裂缝,鲜红跳动的龙心如筛抖动,似要破罩而出。

“可惜。”湛虚大师轻叹一声,“宝禅寺至宝轮回鼎,有破天之威,可惜驱使之人只是个区区元婴初期。”

他掌中佛珠亮起,粒粒浑圆,倏然冲出护罩,袭向路云停!

路云停调动全身灵力操控轮回鼎,无暇他顾,眼见佛珠已近面门,身前却突然一片红光闪过,凛凛火墙拔地而起,将佛珠拦在墙外。

“当着我的面欺负我徒弟,湛虚大师可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荀际手中赤钧剑鲜红似火,焰气掀起他的衣摆,白衣翩飞,如谪仙临世。

魏落蘅抱着昏迷的魏芊芊三两步跃至荀际身旁,李晗昭亦同时动作,退至荀际身侧,祭出法器摆出阵势。

“看来际阳真人并非对魏家心怀愧疚,而是打定主意要坏事。”琼瑾真人冷笑一声,“只不过,就凭你们几个,真以为能敌我们八人吗?”

“几个小辈不懂事便罢了,际阳真人竟也对我等刀剑相向。”观雨真人摇头叹息,“这本该是渡仙宗内部之事,不过受玉岚真人关照这么多年,今日,我等便帮渡仙宗清理门户!”

玉岚真人盯着荀际,眉头紧蹙,似乎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见荀际始终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终是下了决心,沉声对其余掌门道:“几个小的无甚威胁,先将际阳师兄合力擒下!”

八大掌门覆手掐诀,庞大威能汇聚成团,隐有撼天震地之势。

荀际悄然后退,靠近仍在强撑着攻击结界的路云停。

“路云停,你相信我吗?”他轻声问。

“信。”路云停没有半分犹豫,“师尊要我怎么做?”

强悍一击集八名大能之力浩然袭来,灵力气团摧枯拉朽,挟恐怖之势吞噬而来!

一群心狠手黑的老东西,说什么合力擒下,这架势分明是要取他性命!荀际暗骂一声,手掌抵上路云停背脊。

“我要你,挡下这一击!”

他猛地出手,将路云停向前一推。路云停毫无防备,踉跄冲到几人身前,与八名掌门的夺命攻势打了个照面。

魏落蘅与李晗昭皆是面色一变,举起法器就要襄助,可是凭借他们的反应与修为,此时出手已然来不及!

眼看路云停就要被这一击轰得灰飞烟灭,一道碧色身影却从护罩中化光冲出,堪堪以身躯承下这撼天一击!

同时,那光团中其中一道灵力轰然炸裂,将聚成一气的攻势从内部硬生生打散。

几大掌门遭力量反噬,皆受到重击,鲜红血液自七窍溢出。手中法诀无力维持,龙心护罩彻底溃散!

“就是现在!”荀际高喝一声,“路云停,将龙心投入渡仙桥!”

路云停什么都没问,一把推开方才替他挡下一击的人影,飞身上前夺下龙心,身形轻巧腾挪,跃至桥上。

龙心似有所感,巍巍震颤,从路云停手中飞脱而出,红光一闪,融入桥身!

结界内霎时地动天摇,受轮回鼎影响而静止的云瀑被空间内突然暴起的庞大灵力挤压,砰然炸碎!炸裂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晶雾遮天蔽日,令所有人目中一片白茫,无法视物。

荀际心脏悬起,正想催动镜心铃确认路云停所在,手却突然被人牵住。

“师尊安心,我无碍。”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荀际反手握住,心下稍安,始终捏在掌心的高阶传送符悄然收回。

他挥动赤钧剑,赤红火舌扫荡大片晶雾,向上盘旋缠绕,不断吞吃四周白茫。晶雾化作水汽蒸腾消散,众人终于看清眼前景象。

镇压千年的莹白石桥不复存在,一条白骨森森的巨龙盘旋天际,自云雾间穿梭腾游。巨龙头骨下方,根根白骨间,一颗鲜红心脏刺目跳动,有如活物。

狂风自白骨间穿过,似骨龙嘶鸣,震彻天地。骨龙游行数圈,似是发现此处受结界所困,猛然聚力,向上冲去!

“轰隆!”

庞然灵力撞击之下,渡仙桥坚不可摧的结界摇摇欲坠!

“这、这是……千年前的那条真龙吗?”李晗昭呆若木鸡,怔怔望着空中。“它若破出结界……会如何?”

“灵力倾覆,天下大乱。”琼瑾真人面色阴沉,擦去唇边血迹,“栖霞仙子,玉岚真人,你们最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见原本齐心护阵的八大掌门,此刻却缺了两角。栖霞仙子伏在地上,浑身鲜血,赫然就是方才替路云停挡下一击之人。玉岚真人则独身站在一旁,施术之势还未及收回,俨然就是方才将八人的攻击从内部瓦解之人。

“栖霞仙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观雨真人面色难看,“你不惜拼上性命,也要为那小子挡下一击,莫非你与玉岚真人从最开始便与他们是一伙的?”

八人合力那一击,虽被玉岚真人勉力打散,削弱部分威力,但余力仍不可小觑,栖霞仙子强吃这一击,身体已然严重受损,连说话都十分困难。

“一群蠢货。”她眼神愤恨,口气依然冷傲,“路云停,杀不得!”

荀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错,路云停杀不得。这就是他的倚仗。

方才在路云停召出轮回鼎与众人对峙之时,他便悄然传音于玉岚真人。

“师弟陪我演一出戏。”

玉岚真人很快回应,“师兄究竟要干什么?”

“渡仙桥如今动荡难安,即便路云停能恢复,也不过是让动荡止息。”荀际循循善诱,“师弟可想过,如何修补渡仙桥,让其彻底复原,甚至灵气更盛?”

玉岚真人语气急切,“师兄有何妙计?”

“师弟觉得……这些掌门如何?”

玉岚真人一愣,随即骇然,“师兄难道想……”

“没错,”荀际冷声道,“我要拿他们镇桥!”

玉岚真人不愧是与际阳真人狼狈为奸许多年,共同操持渡仙宗的人物,对荀际编造的这一套背刺其余掌门的镇桥之法很快就接受了。

只是骗那几人出手之后,他原以为以身相护的会是玉岚真人,没想到却是栖霞仙子率先挺身而出,看来她亦是知晓全部真相之人,碧落宗果然不简单,他必须前去一探。

“阿弥陀佛,此子为何杀不得?”湛虚大师的脸上也不复温和,“如今龙心与渡仙桥相融,骨龙现世,修真界必遭大难,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谁说修真界必遭大难?”荀际笑了笑,“这不是还有你们几位深明大义的掌门在这吗?”

观雨真人眉心深深蹙起,“际阳真人,你想将我们困在此处?”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是护,不是困。”荀际摆了摆手,“凭各位掌门的本事,护住渡仙桥结界,不让骨龙出世,应当不是难事吧?”

“说得轻巧!”琼瑾真人冷哼一声,“集我们几人之力,也只能困住这东西一时,届时灵力耗尽,结界依旧会破!”

“一时就够了。”荀际拍胸脯保证,“剩下的,我去想办法。”

“际阳真人,你今日打破九大宗门约定,放出骨龙,其心可诛!”观雨真人冷声道,“你以为我们还会相信你吗?”

“不相信又能如何?”荀际笑道,“你要在这杀了我吗?”

路云停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在荀际身前。

荀际笑容灿烂几分,“你看,你们要杀我,就得先杀了我徒弟。可我徒弟也杀不得,栖霞仙子和玉岚师弟不同意呀。”

观雨真人与其他几名掌门对视一眼,面色都十分难看。

“好了,都别吵了。”玉岚真人终于开口,“际阳师兄与路云停都是我渡仙宗之人,断不会做危害渡仙宗,危害修真界之事。今日之事,其中情由我自会向各位解释,眼下不如就按师兄说的办,我等在此稳住结界,师兄在外寻找他法。”

“寻找他法?”琼瑾真人怒极反笑,“原来你师兄弟二人早就串通一气,要将我等困于此处!你们渡仙宗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轰隆!”

巨龙怒吼,渡仙桥结界再次遭到重创,几欲倾塌。地面裂开数道深长豁口,将荀际几人与众掌门分割开去。

“不好!结界撑不住了!”湛虚大师面色一凛,双手托举,佛修精纯灵力冲天而起。

“护住结界!”玉岚真人面色肃然,冷呵一声,“合力困住骨龙,或者死在这里,你们自己选!”

众人面色皆是一沉,片刻,数道灵光冲天而上,堪堪护住破损的结界。

玉岚真人手中一道金光射向栖霞仙子,沉声道:“送他们走!”

栖霞仙子伸手接下,那是一张渡仙宗掌门玉符。她伤得极重,正盘坐调息,闻言深深看了玉岚真人一眼,“你这位师兄,当真可信?”

“自然可信。”荀际一本正经,“仙子应当知晓路云停的重要性,我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修真界。”

栖霞仙子不再言语,祭出碧落宗特制的传送阵符。渡仙桥结界内,不得使用传送阵,除非有掌门玉符护持。

栖霞仙子将传送阵符与掌门玉符同时激活,一个圆形传送阵自地面升腾而起。

“它可将你们直接传送至碧落宗地界,”她看着荀际,冷冷道,“际阳真人,你应当知晓自己该做什么,若失败,修真界必遭大劫。”

荀际笑得高深莫测,内心暗自腹诽。修真界遭不遭劫关他何事,他只管带路云停去碧落宗查清身世,替他彻底解封情脉。

阵符启动,光团之中,魏落蘅抱着魏芊芊站了进去,李晗昭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琼瑾真人,也站了进去。路云停牵起荀际,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等等。”荀际犹豫片刻,关于路云停的母亲,栖霞仙子与玉岚真人定是知情人。若冒然问玉岚真人,必会被他察觉自己并非真正的际阳真人,只能从栖霞仙子这边探探口风。

荀际俯下身去,凑近栖霞仙子,边观察她的反应边低声道,“我此番前去寻路云停的母亲,不知仙子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栖霞仙子目光倏然变得冰冷,抬眼扫过静默而立的路云停,眼底是如何遮掩都掩藏不住的深深厌恶。

“母亲?谁允许你们这样叫的?”她声音冷淡,却叫闻者莫名心底发毛,“肮脏的东西,装得再像,也终究不是人。”

第70章 渡仙宗28真龙嘛,撒娇也是人之常情……

夜黑风寂,无星无月。

碧落宗一角,阵法光晕乍然亮起,五道身影自阵中现出。

一名碧衣女修身形玲珑,面容清丽,朝五人微微一礼。

“贵客上门,铃兰在此恭候多时。”

魏落蘅将昏迷的魏芊芊护在身后,警惕道:“你知道我们要来?”

“自然。”名唤铃兰的女修笑容纯稚,“宗主的传送阵符一旦启动,便是贵客到来。”

荀际还以微笑,“这么说来,想必铃兰仙子也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

“宗主只交代诸位有要事前来。”铃兰脆声道,“只是夜已深,不如铃兰先带各位入宗歇下,要事明日再办,如何?”

荀际颔首,“一切都听铃兰仙子安排。”

铃兰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她的双手都戴着精致的羽纱手套,纱带飘飞,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几人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跟随铃兰来到一处清雅的小院。

“此院中有多间厢房,诸位可以自行入住。”铃兰朝他们眨眨眼睛,“只是碧落宗上下均是女修,她们恐怕还不知今夜来了男客,还请诸位莫要随意走动,吓到其他姐妹。”

“自然。”荀际代几人应下。

铃兰好奇地看了看始终昏迷不醒的魏芊芊,“不知这位仙子是否需要医治?”

“不必。”魏落蘅礼貌拒绝,“多谢铃兰仙子关心。”

铃兰也不多问,又向他们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小院陷入沉寂,荀际看了看魏落蘅,“叫你的人出来吧。”

魏落蘅挑眉,“还是瞒不过际阳仙君。”

两道黑影从黑夜中现出身形,从魏落蘅手中接过魏芊芊。

“她身上的昏睡咒术过阵子便会消解,带她回去好好休息。”魏落蘅嘱咐,“叫我们的人潜在碧落宗附近,没有我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消匿于黑暗。

“不愧是天衍宗少宗主,果然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荀际夸赞道,“不过,你不跟着她回去吗?”

“这碧落宗透着古怪,我既答应要随你前来,便不会走。”魏落蘅道。

“你也这么觉得?”荀际微微蹙眉,推开一间屋子走了进去,“一进碧落宗地界,便有股不太舒服的感觉,还有那个铃兰仙子,也有股怪异之感。”

“铃兰仙子……”李晗昭抬脚跟了上来,“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认识她。”低哑的声音响起,路云停似乎有些疲惫,“那时我还年幼,渡仙宗邀请碧落宗弟子入宗交流道法,那批弟子中便有这个铃兰。她的长相与当年并未有多少改变。”

“你还好吗?”荀际拉他走到桌边坐下,“是不是刚才消耗太大了?”

“无妨。”路云停将他的手在面颊上贴了贴。

“我想起来了!”李晗昭冲到桌边,“铃兰仙子,传说中碧落宗的天才音修!”

魏落蘅关上屋门,也凑了过来,“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些印象,约莫二十年多年前,碧落宗出了一位天资卓绝的音修,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便冲击金丹成功,比之云停君也毫不逊色。”

“她与云停君可不能比。”李晗昭摇摇头,“她的天资不过昙花一现,晋升金丹之后,她似乎便失了天道眷顾,据传某次修炼差点走火入魔,受了重伤,自此修为停滞,沦为凡庸。”

“大道无常,有得必有失。”魏落蘅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她,皆如此。”

“落蘅君怎么了?”李晗昭好奇道。

荀际斜了他一眼,“晗昭君怎么也不走?”

“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桩桩件件都骇人听闻,我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能去哪。”李晗昭眼神暗淡几分,“我知修真大道,向来残忍,可若要用这种方式让大道存续,那我辈修士修道的意义何在?”

“这是他们选择的方式,并非你的方式。”荀际道,“此方世界是靠着真龙灵气苟存至今,从根本上便出了问题。”

“际阳真人,你带云停君来碧落宗,究竟为何?是否与真龙之事有关?”李晗昭神情严肃,“我想知道真相,一切真相。”

李晗昭并非蠢笨之人,方才发生的一切,让他对路云停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想。

荀际瞥他一眼,“我可是欺瞒天道、滥杀无辜的大恶人,你向我求真相?”

李晗昭一愣,站起身,突然朝着荀际跪了下去。

“我想替哥哥报仇。”他认真道,“可是,我一人之力,杀不了那些人。即便杀了,我也不知往后的修真界,会不会再出现下一个琼瑾,会不会再出现下一个李晦明。”

“我不知际阳真人那些罪行是真是假,只知你方才你救下魏芊芊是真,困住八大掌门是真。”李晗昭道,“所以,我想向际阳真人求一个真相,知其来处,方能决定去路。”

他躬身拜礼,却被荀际一把拦住。

“说话就说话,你跪什么。”荀际有些无奈,要是个蠢笨的倒是好打发,怕就怕这种抱有执念又心思澄澈的。

“仙君若不想说,我就把这小子打晕了丢回和光宗。”魏落蘅面上倒是轻松。

“不行!”李晗昭小声抗议,“我们才刚刚共患难过,你们不能抛下我!”

见荀际不答,他又忙道,“我有钱!定能帮上你们的!我们和光宗是炼器的,灵石和法器要多少有多少!你们若看不上我的法器,我便回去偷琼瑾那个老匹夫的,反正他被困在渡仙桥了,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荀际哭笑不得,“行了,别胡闹了,你想知道真相,不该问我。”

他看向路云停,“该问他同不同意。毕竟……这是他的事。”

魏落蘅与李晗昭神色一变,似乎都从这句话中猜到什么。方才在渡仙桥结界之中,路云停痛苦的模样他们有目共睹,他与那颗龙心似乎有着某种联系,需要八大掌门齐力控制的心脏,却被他轻而易举握在手中。

路云停没有管其余两人,只专注望着荀际。

旁人都能猜到的事情,他自己又怎么可能猜不到。他体内莫名的反噬非毒非咒,无药可解,每次发作过后,渡仙桥的动荡就会加剧。靠近渡仙桥时,他心绪会莫名躁动,见到那鲜红跳动的龙心时,他心口疼痛难忍。

师尊一直在隐晦地给他提示,甚至早在人间,便问过他——

「若你是那条龙呢?」

“我就是那条真龙,对吗?”路云停平静开口。

这个答案,他下意识逃避许久。

世间唯一一条真龙,被修真界联合捕杀,剖心食肉,连尸骨都不得安宁的龙。何其可笑。

他只想当个平凡之人,当渡仙宗的弟子,当际阳真人的徒弟。可真相总有揭开的那天。

荀际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温声道:“是。”

最后一丝希望湮灭,路云停睫毛颤了颤,偏头躲过荀际的手。

荀际却又伸出一只手,双手捧住他的脸。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声音依旧温柔,“路云停,过去你或许是一条倒霉的龙,但如今,你只是我的徒弟。”

“只是你的徒弟……”路云停喃喃,眼底一点一点亮起,“师尊。”

“嗯。”荀际应声。

“师尊。”路云停又叫。

他是那条龙。可那又如何?

如今他身边有师尊,他再不会是那条被所有人围杀,孤立无援的蠢龙。

只要师尊一句话,他的心便有归*处。

“师尊,师尊……”路云停一声声叫着,眼神变得灼热。

荀际失笑,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不许撒娇,先说正事。”

路云停紧挨着荀际坐着,捉下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捧到唇边轻吻了一下。

荀际转过头,与两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李晗昭仿佛干坏事被抓包一般,双手胡乱在空中比划一阵,哈哈笑道:“好,好,不正事,先撒娇……真龙嘛,撒娇也是人之常情……”

路云停阴恻恻看向他。

李晗昭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哎呀,际阳真人与云停君可真是师徒情深,感人肺腑!”

魏落蘅似笑非笑,“际阳仙君真不愧是叫修真界望尘莫及的人物,能把上界真龙都训得服服帖帖,只是在下倒是不曾见过哪个宗门的师徒像这般成日里牵着手的。”

路云停冷笑,“落蘅君该不会是嫉妒吧?莫不是活了这么些年,都没与人牵过手吧?”

魏落蘅笑容一僵,幽幽看向荀际,“仙君平日里喂的什么?你的龙怎的如此牙尖嘴利?”

“行了。”荀际斜他一眼,“既然知道是我的龙,就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魏落蘅双目圆睁,似乎没想到荀际会如此偏帮路云停。

路云停拿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到荀际嘴边,一副听话乖巧模样,却趁荀际喝水时朝魏落蘅投去一个饱含得意与挑衅的眼神。

魏落蘅登时更加气结。李晗昭同情地拍了拍他,打圆场道:“方才际阳真人说正事,是关于碧落宗之事吗?”

“是。”荀际放下茶盏,对路云停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就是那陨落的真龙,那如今的你,从何而来?”

“师尊这是何意?”路云停不解,“若说身世,我自小无父无母,被渡仙宗弟子捡到后便留在宗内修行。”

“这是听谁所说?”荀际问。

“这……”路云停眉心渐渐蹙起,“我不记得了,只是我自小的记忆便是如此。”

“际阳真人在怀疑什么?”李晗昭道,“云停君即便当真是那条龙,这一世也必定是转世之身,肉体凡胎。毕竟那真龙的尸骨都已化作渡仙桥,早就死透了。”

“我原先也是这样以为的。”荀际轻叹一声。

原文中只说路云停是那条龙,荀际一直以为他是真龙转世投胎,而后觉醒前世记忆,这才黑化报复修真界的。

“原先?”魏落蘅敏锐道,“莫非仙君认为云停君并非真龙转世?”

“你可还记得你给他算的那一卦?”荀际问,“你说,起初你完全算不出他的命数。”

魏落蘅点点头,“现下想想倒是合理,毕竟他是真龙,区区人间修士怎可窥见真龙命数。”

“当真合理吗?”荀际目光沉了几分,“若他还是那条龙,你算不出才是合理。”

魏落蘅一怔,一股凉意爬上脊背。

是啊,卜卦看的是当世之相,岂有算到前世去的?若路云停已然转世成人,那他算的就只是普通修士路云停的命数,怎会算不出?

路云停与李晗昭显然也明白了荀际的意思,李晗昭震惊地望向路云停,似乎怕他突然就变身成威猛黑龙。

路云停却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虽与那心脏有所感应,隐约知道我与真龙有些联系,但我自小在渡仙宗修行,记忆完整,许多人都可见证,我的身体也与普通修士并无区别。”

“也许,渡仙宗用了什么手段,为你造了这个人的躯壳。”荀际沉思,“只是这手段究竟为何,我还想不出。”

“师尊为何如此确信,我如今并非真龙转世,而是本尊?”路云停问。

“起初我也不确定,直到……”荀际看向他,“在望前尘之中,我看到的并非是你作为龙的模样。”

三人皆是一惊,魏落蘅道:“望前尘是经雨楼镇派之宝,不可能出错,如此说来,仙君的怀疑的确极有可能。”

“可千年前就已经被杀死的真龙,怎么会变成云停君呢?”李晗昭只觉匪夷所思。

“渡仙桥与云停心绪相连,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便会引起渡仙桥动荡。”荀际道,“为阻止动荡加剧,玉岚老头曾说要将云停送到碧落宗,交给他母亲处置。这就是我为何来此的原因。”

“母亲?”路云停摇头,“我并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

“也许这便是关键所在。”荀际道,“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人。”

“如何找?”李晗昭问。

荀际望向魏落蘅,“这便是请落蘅君一道前来的原因。”

魏落蘅了然,“仙君想让我卜算出云停君母亲所在?”

荀际点点头,“能做到吗?”

“若只是寻人,不算太难。”魏落蘅有些为难道,“只是我的落星盘被打坏了,无它相助,恐怕算不精准。”

“这好办,交给我便是。”李晗昭拍拍胸脯,“炼器可是我的看家本领,给我些时间,保准还你一个崭新的落星盘。”

“那便多谢晗昭君。”魏落蘅面上笑了笑,心却沉了下去。

修习天衍之术者,有时会对未卜之卦有玄妙的感知。此时的魏落蘅便是如此。

他有预感,此卦绝非吉相,甚至……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