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扶桑便知道,这是罚跪。
他沉默跪着,放任大脑里的记忆一点点翻滚而出。
很多年前,一位心理咨询师在数周的咨询工作后问他,“你有没有发现,你经常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在做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选择,好让你的生活能够维持‘糟糕’的境况?”
他那时还不及现在情绪稳定。他觉得被戳到痛处,就展现出了攻击性:“噢,您的意思是,这所有的痛苦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我应得的,对吗?”
那人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长久地看着他。
许扶桑那时沉默了很久,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放不下。我也不想放下。”
痛苦的境况是一种呼喊、是一种控诉、是一种紧握不放的“罪证”。
是在声讨那个没有尽到责任的父亲。
“看到我痛苦,你满意了吗?”
愤怒吗、难过吗,这些实打实的创伤,可都是拜你所赐。
内疚吗、自责吗,为曾经没能好好照顾我而悔恨吗?
是在向全世界发出指控。
过往有那么多的忽略、伤害、不幸,毫无缘由地朝我砸来,铸就了这样一个破碎、简陋、狰狞的我。
——“所以,还没有人来管管我吗?”
当时的咨询师发现了问题,但是没有能力解决。
许扶桑有太强的自我戒备,即便是在咨询工作中,也难以交付信任。
他对自己的问题足够了解,但他袖手旁观,甚至隐隐显露出不愿意解决、不想看到局面“好转”的态度。
他用看似成熟健全的“外在自我”牢牢地将自己包裹,藏起那个不愿长大、不愿停止哭闹的“内在小孩”。以一种放任的姿态。
许扶桑后来被转介过两次。
他变得更擅长与咨询师“周旋”、更擅长“伪装”。
甚至还时不时反过头来,对咨询师的情绪和措辞加以分析,感受这些个体不小心暴露出的自身问题。
最后他主动喊停了一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
他找到了答案。这些问题不是不能被解决、只是他不甘心以这种方式化解。
不甘心没被好好爱过就要成长起来。
不甘心从未接受过正式的教诲,却要八面玲珑、礼貌周到。
不甘心那些关注与在意不曾切实落定在他身上,却要由他一次次施与别人。
其实近些年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
许扶桑开始慢慢自我控制,学会去找相对安全的方式宣泄情绪,很少再有那么尖锐的歇斯底里。
十三年前,他刚入职没多久时,有一天忽然情绪崩溃,大晚上跑到悬崖戈壁,想就此了结这可笑的人生。
司戎那个时候恰巧联系了他,说时值中秋,邀请他一起吃顿饭。
他收回了脚,想,好歹先过完这个节。
十年前,他有一阵过得浑浑噩噩,用酒精用烟草用伤口,用各种尖锐的刺激自我填补。
秦迩在短暂擦肩而过的片刻,觉察到了许扶桑状态的不对劲。
许扶桑不是秦迩的直系下属,他原本不需要管这码事。
但那人揽走了他一天的工作,把他喊去办公室,罚他站了一天。
“扶桑,有问题就去解决问题,不要自我为难。”
“解决不了就及时寻求帮助,我们都会很乐意搭把手。”
七年前,他刚开始带队伍,没有经验、压力大到难以开解。
谢栖衡有一天联系不上他,找到了吸烟室,谈话间发现了他手上烫出的烟疤。
那人的反应格外平淡,只问道:“你想要的是疼、还是伤?”
“疼。”许扶桑随口一答。
下一秒,他被那人制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关节被拧转,痛到让人止不住想惨叫。
五分钟,持续不断的换着姿势、身体各处的掰扯感,疼出了一身的汗。
“够了吗?”那人收手将他扶起,面色仍旧沉静。
许扶桑重新活动了下关节,分明方才疼得透彻、眼下却浑然不察。
他答:“谢谢。”
许扶桑曾以为他情感缺口大,要很多很多爱才能填补。
可其实,过往这些挣扎苦痛的时刻里,一点点的关心便足以拉住他。
他后面没有再动过自杀的念头、没有再把自己折腾到醉生梦死、没有再拿烟头给自己烫过疤。
看啊,每一个路过他生活的人、留下的真挚和关切,他都有在好好珍惜、一点点矫正着自己的行为。
即便绵薄、即便只是“一臂之力”,也足以令他感念命运的垂怜与恩赐。
脑海里许多人影虚晃而过,最后定格于某人。
脸颊上肿起的伤漾开一片热意,一阵阵冰凉的触觉则顺着膝弯往身上钻。
即便在这样的煎熬里,许扶桑仍旧真挚地感激道:
“谢谢命运的厚爱,将他送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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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觉得这一段很适合放在这里,那便丢在这里好了。(随意.jpg
一个800+小彩蛋。
祁忻和许扶桑的一点小片段。
祁忻见过许扶桑手上绳索捆出的痕迹、也瞥到过他身上那些遗留的伤痕。
——不是司戎的手笔。
祁忻是Dom。
不过他对BDSM兴趣索然,他不大愿意给自己贴上这个身份。
他有牢固而安稳的爱情,二人携手走过学生时期、最后共同组建家庭。
婚姻生活三十余年,仍旧浓情蜜意。
出于Dom的敏锐直觉,祁忻感受得到许扶桑身上,偶尔窜出来的Sub倾向。
他大概能猜到许扶桑想要什么。
只是这小孩渴望的东西,以他的立场和身份,给不出。
离职前,祁忻特地约了许扶桑单独谈话。
在许扶桑的办公室,他给人递了一柄戒尺,刻着许扶桑的小字。①
“忻哥,您这是……”许扶桑目带不解。
这戒尺可表意的范围太广,上级的警示、长辈的规训、兄长的嘱咐。
许扶桑分不清眼下是哪一种意思。
“桑桑,我放心不下你。”
祁忻将话讲得格外直白:“或许你会更喜欢项圈一类的东西……”
“哥——”许扶桑瞪大了眼。
“不用害羞,桑桑,有偏好并不可耻。”
祁忻温声笑着,“可惜我没有资格送你项圈,就把这个机会留给你未来的伴侣吧。”
许扶桑嘟囔着:“没准我会孤独终老呢。”
祁忻笑了,爽朗道:“那我临死之前会记得给你送的,可不能让你有遗憾。”
“哥!”许扶桑又喊道。
这人年纪也不小了、说话却丝毫无顾忌,许扶桑有些无奈。
“所以,送一把戒尺给你吧,我亲自选的料子。”
“桑桑,我想跟你说的是,不必羞耻、想要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很需要某样东西,努力去讨、去要、去争取就好。”
“在法律的边界内,没有什么是不允许的。”
“桑桑,缺失最后总能得到填补的。”
“如果你感觉到自己仍旧急迫、仍旧不知满足,不必因此而惊慌。”
“你只是‘饿久了’、‘饿坏了’,慢慢来,等‘吃饱了’你就能学会‘知足’。”
①祁忻送的戒尺,被摆在许扶桑办公室的书架上。
而正文8中出现的刻着字的戒尺,就是这一把。
正文8:“许扶桑走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中途转换了方向。”
他那时想起的是祁忻说过的话。
所以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这一步。
最后收获了一段他曾日夜盼望的、理想化的“训诫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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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些人物介绍,可看可不看)
司戎当队长之后带的第一个新人就是许扶桑,秦迩当时也还只是队长。这俩都属于许扶桑的“前辈”。
当时的所长是祁忻。
谢栖衡比许扶桑小一岁,晚他两年入职。二人的关系更近于朋友。(谢栖衡有很长的个人故事线,此处不作展开。)
当前时间点的前一年,祁忻退任。
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谢栖衡本人)的是,祁忻离职时举荐的下一任所长是谢栖衡。
当前时间点的惩戒所架构是:
(所长)谢栖衡、(副所长)秦迩、(副所长)司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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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碎碎念(可跳过)
写这一章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
即便是这样不堪的我,也已经是我无数次自我拯救后的结果。
许扶桑不是在人生最低谷期遇到的苏云卿,在此之前他已经熬过了许多更艰难的处境。
但不幸的是,他普普通通的“回退”日常,看起来都岌岌可危。
之前给一位朋友回过:我一直都反对“唯一救赎”的概念。
不可否认,“唯一救赎”听起来很美好很梦幻,但这种“唯一”令我恐慌。
我个人笃信平行宇宙的存在,而这种“唯一”就像是猛地告诉我,在这不计其数的平行时空中,唯有很小一部分的、遇到了这个“唯一救赎”的幸运儿们获救了。
剩下的人全都因为这份“不够幸运”,要终其一生囿于困境。
——这不是我想要的“理想世界”。
在桑桑和苏苏的世界里,他们最多最多只是彼此的“最优解”,而不是“唯一解”。
他们不是孤立的个体,他们有各自的交际圈子、有许多除彼此之外的人际支持。
他们不是茫茫大海上的两叶扁舟彼此相依,他们是在人潮攒动中对视后的相互认定。
(↓当时回复的一段原话)
如果桑桑没有遇到苏苏,他的破碎会克服得更艰难、更苦闷,需要更多时间来放下戒备、来和自己和解,但是他不会是“停滞不前”的,他永远会一步一个脚印、坑坑巴巴地拽着自己往前走。
——就跟他过往一直在做的一样。
愿大家都平安、顺遂、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