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扶桑相信谢栖衡的技术。
但是,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承受能力。
好疼、疼到忍不住要哭、要喊,甚至想开口求饶。
怎么不知不觉之间,他对疼痛的耐受怎么下降了这么多?
被疼痛碾压而过时,理智尽失,说出口的东西逐渐变得不受控制。
“呜——先……”先生。
“嘶……云……”云卿。
许扶桑在吐露出半个音节之后生生咽下。
下意识就要喊那人,即便知道这种呼唤于事无补。
光是想到他,都让人止不住哭得更凶。
哭着哭着,反而得到了继续承受的能量和勇气。
展露柔软,却像是被更坚硬的铠甲隔空包裹。
不是因为脆弱才被心疼。
而是因为知道有人心疼,才有了脆弱的机会。
谢栖衡听到了那些在呼痛和呻吟包裹下的,破碎的呼喊。
他挑了挑眉,装作无事发生,只机械化地执行着惩戒。
在疼到深处、感到委屈时,有一个下意识要喊出的名字,这代表的是多么深切的感情与信任。
谢栖衡的神情很柔和,发自内心地感叹着:“真好啊。”
这人的坚韧是在生活的重锤之下被迫习得的。
柔软却要由长此以往的精心灌溉才能养得出。
“栖衡……”许扶桑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最后五下。”谢栖衡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给了些许安慰。
背上的皮肤本就有限,前面的鞭打已将这方寸之地尽数割据侵占。
最后的五下,每一道都与先前的鞭痕交错着,带来成倍的尖锐磨砺。
下意识的挣扎与躲避,被束缚带扯回。
哭喊变得有些狰狞,像是要将痛苦尽数由喉间宣泄而出。
汗液大颗大颗往下滚落,淌过伤口,灼得人想发抖。
在许扶桑觉得自己快要抑制不住去挣脱束缚带时,身后的鞭打才终于够数。
谢栖衡将鞭子丢进清洁箱、关停摄像头。
束缚被解开,许扶桑浑身一软,差点往地上栽。
谢栖衡赶忙扶了一把,拽了张凳子让人坐下。
许扶桑坐着活动了下四肢,没成想动作幅度有些大,扯到了身后的伤,猝然一颤。
“你别乱动,我先帮你处理伤口,然后擦点药。”谢栖衡连声制止,快速取来了药箱。
“谢所长,关怀备至、不如干点实事。”许扶桑感受到某人下手的轻缓,忍不住调侃道。
“敢问许队,什么叫‘实事’?”
“比如从我手上分走几个犯人,或者给我放几天假,之类的?”
“桑桑,你不怕戎哥,我还怕的。我这边放过你,他那边马上就不放过我。”
“我说,栖衡,你是所长诶,就不能硬气一点吗?”
“拜托,桑桑,那可是戎哥,他每次都占着理呢!”
“你拿职位压他嘛。”药膏覆盖过伤痕,许扶桑咬牙强忍着,出馊主意道。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谢栖衡推搡了一下眼前的人,“本来戎哥还只是看不惯我的行事风格。再一仗势欺人,他指定要怀疑我人品了。”
许扶桑闻言点着头,幸灾乐祸道:
“戎哥可能会一个通讯把忻哥喊回来,到时候他们仨聚在一起,给你来顿混合多打。”
“谢所长,这样的待遇可是史无前例。”
谢栖衡刚将药箱放回,点开了惩戒室内的自动消毒程序,看着重新穿好上衣的人,抬脚就往他身上踹,“桑桑,还是不是朋友了?想到我受苦你就这么高兴?”
覆盖着伤口的药物释放着一缕缕冰凉的触觉,舒缓了疼痛,许扶桑觉得身体放松了不少。
见人抬脚,他敏捷地侧身一躲,笑道:“他们三个行业翘楚,却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惩戒风格。”
“难道你就没好奇过,他们合起手来教训人,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吗?”
“确实会好奇,”谢栖衡点着头道,“但是我可不想当这个大倒霉蛋,他们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人受了。”
说着说着,他脸上忽然显出些意味深长的笑,“其实我觉得,他们的观念也有难以达成共识的部分,平时只是在求同存异。真要一起教训人,八成会互不让步、然后僵持不下。”
————
谢栖衡陪着人往办公室走。
“桑桑,你发现了吗?你最近变得……跟以前很不一样。”谢栖衡用眼神逼退了两个朝这边打量的人,开口转移着身旁人的注意力。
“你是想说,我变得娇弱爱哭还不耐痛了?”许扶桑语声烦闷。
“不是,”谢栖衡忍不住笑了一声,才摇了摇头道,“是更像一个‘活人’了。”
“怎么?我之前是‘死人’吗?”许扶桑往人肩膀上锤了一拳,语气不善。
谢栖衡默默挨了这拳,笑着解释道:“你以前像是一个,很擅长扮演人类的机器人。”
“你的反应、情绪,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许多时候称得上‘真诚’。”
“但总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
“你跟我们袒露了某一部分的你,但也只打算袒露这一部分。我们再想往里探时,就像是碰到了钢板,会被强硬推回。”
“我……”许扶桑眉头紧锁,“这样吗?”
谢栖衡轻点着头,“但是现在,你好像剥掉了那些隔阂、打开了厚茧,你在朝我展现真实完整的自己。”
“所以,你的意思是,真实的我是个脆皮?会被几下鞭子打哭?”许扶桑抿嘴道,面色有些难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关我的事啊。”谢栖衡一脸无辜。
“不过,惩戒的力度本来不在常人能够忍受的范围。会哭很正常,也算不得‘脆皮’吧?”
————
二人是挑着午休时间完成的罚单。
回到办公室后,许扶桑不顾形象地软在沙发上,看起来狼狈不堪,却还不忘打开光脑,查看自己下午的工作安排。
谢栖衡知道这人是在故意卖惨,但看着这人哭肿的眼睛,也只得主动往圈套里钻。
他往旁边一坐,拖长了语气,揶揄道,“我说……许哥,够了啊,别演了。”
“工作内容发我,我帮你完成。”
许扶桑迅速应了声,熟练地将日程安排转发给谢栖衡,然后将光脑一丢,边打哈欠边拽过一条毛毯给自己盖着,“谢谢小衡,小衡午安。”
“我都帮你干活了,你还要嘴上占我两句便宜?”语气愤懑,却难掩笑意。
谢栖衡打开自己光脑,对着发来的惩戒任务、一点点熟悉着犯人的档案。
他看见安然侧躺着的某人,想真是一报还一报。
——之前跟戎哥正面互刚,那人抓着规章制度,一件件事情找他算账的时候,是许扶桑一次次出现,替他挡下鞭子、出言解释。
“戎哥,小衡真没有这些心思,他这人平时有多恣意妄为,您还不清楚吗?他只不过是潇洒惯了,还不习惯一板一眼地照着制度来。”
这是在人前,许扶桑顶着那人的怒火,丝毫不怵地往上冲,将他护在身后。
“我说,衡哥,求你了,别每天这么无法无天的。你要是再过火些,我真拦不住了。”
这是私底下时,许扶桑半玩笑地劝他收点性子。
正胡乱想着,门被敲响,那人喊道:“许哥?”
谢栖衡看着被吵醒后睡眼惺忪的某人,拦住了他准备起身的动作,自己去开了门。
门外是许扶桑的助理,拿着冰袋和药,“许……谢所长?我……”
谢栖衡挑眉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想着这助理还挺贴心。
不待人多解释,他伸手接过,答道:“知道了,交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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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下班前,任劳任怨忙了一下午的谢所长,还不忘最后帮人查看了一遍伤势。
伤口不再渗血。
但是创口很深、结痂也很厚,看起来仍旧有些惨。
谢栖衡拿了药,准备给人再擦一遍。
“别用这一支——”许扶桑赶忙出声制止,“你去我柜子里翻翻,拿支没有气味的。”
谢栖衡眼珠一转,想清楚了这人的目的,“桑桑,你准备瞒着你家里那位?”
“这样的伤,吓到他了怎么办?”
许扶桑叹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催促道:“栖衡,快一点。”
谢栖衡一边照做,一边试探着问道:“可是,你不主动告诉他的话,万一他自己发现,可就不只是‘吓到’这么简单了。”
“别说了,”许扶桑顺着谢栖衡的话往下想,然后浑身一震,斩钉截铁道,“没有这个可能性。”
谢栖衡撇嘴一笑,在心里接了一句: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谢所长:嗯,但愿如此。
东窗事发后的桑桑:都怪你的乌鸦嘴!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