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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甜言蜜语

天光还未大亮的长安城,街角悬挂的灯笼尚未熄灭,亭台楼阁仍沉浸在茫茫灰白的雾蒙蒙当中,崔府却已经热闹起来。

府中上上下下被一片喜庆的绯红笼罩,下人难掩喜气洋洋之色,行走间带起的风吹动着檐下悬挂的大红绸花。

辰时刚过,相熟相亲的宾客便一一登门贺喜,与崔氏寒暄几句后,前往闺阁为新娘添妆添彩。辰时三刻,随着越来越多的宾客登门,敲锣打鼓声响彻长安,渐渐临近。

新郎身着大红喜袍,面带笑意,气宇轩昂,骑着高头大马在先,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迎亲队伍。

“这薛家女果然未至。”

“她来做什么?平白让人笑话说嘴罢了。”

“可再怎么说,崔夫人也是她的生身母亲,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连个面都不露?”

“这算什么,听说崔夫人回到长安后,她甚至都没有登门拜访过一次,活像是不认识崔夫人般,当真是冷心冷肺。”

“怕是永安县主不想认这位生身母亲了。”

崔氏脚步猛然顿住,上过妆面的面容难掩这一瞬的无力苍白。

从小到大伺候在她身侧的嬷嬷见状快步走上前来,搀扶住她单薄的身躯,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唤了一句:“夫人。”

崔氏闭了闭眼,将在心头翻涌的伤心强硬下去,站直身子长出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一抹笑,笑着走出回廊,从容不迫地招呼宾客。

崔王两家到底是名门望族,前来贺喜的宾客如云,崔氏小心留意着府门前,那道即期盼又忐忑的身影却直到入夜盛宴散去,宾客离府时都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崔氏一时不知该不该庆幸,只是心底涌起阵阵的沉闷,五味杂陈,让她脸上的笑都多了两分强颜欢笑的意味。

送完宾客回到庭院中时,却发现还有一人并未离去。

崔氏一愣,随即走上前去,颔首笑道:“今日世子能够赏脸赴宴,是小女之福。”

崔家尚且有人在朝为官,对朝堂上的动向自然清楚,秦津封官已是指日可待,不必来日就已成了炙手可热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秦津肯来赴宴,便是给足了颜面。

“夫人客气了。”秦津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看着已经长大成人,身量挺拔的秦津,崔氏不免想到逝去的儿子,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之色:“若是怀瑾还在,想必与你一般高了。”

秦津无意勾起崔氏的伤感,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由沉默下来,倒是崔氏擦去眼角的湿润笑道:“罢了,都过去了。”

见秦津仍停留在原地,崔氏微微诧异道:“可是世子有话要说?”

秦津诚恳道:“确有一事想与夫人细说,不知夫人是否得空。”

崔氏心下猜到两分,引秦津前往院中凉亭,待落座上了茶水后,将下人遣走。

想起那道赐婚的圣旨,崔氏叹了口气:“天子赐婚,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我虽不在长安,却也听到一些传闻。虽不知这些年来世子与月儿世子与薛娘子因何不睦,但毕竟有自小的情谊在,还希望世子不要怨怼于她,能够好好待她,她本性不坏只是有些骄纵”

“崔夫人。”秦津垂首微微一笑,打断了崔氏未说完的话,“传言并不可信,这么多年来,我对薛娘子的心意从未改变。陛下为我与薛娘子赐婚,我感恩戴德,日后定然会好好待她,绝无虚言。”

崔氏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对座英姿勃发的少年,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提及薛溶月时不自觉露

出的笑意上,心下蓦地一松,缓缓笑了起来:“是啊,传言不可信,如此我便放心了。”

张了张口,崔氏脸上难掩局促,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可我想若是我不说,便没有旁人会说了。”

秦津道:“夫人有话请讲。”

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盏,氤氲的茶气在眼下蔓延,崔氏指尖摩挲着微微发烫的盏壁,想弯唇笑一下却更显僵硬:“夫妻之间过日子,总是少不了摩擦争执,但夫妇本为一体,不求多么恩爱,但也要相互信任,方能长久。”

“有今日世子的这番话,我已放心很多,只是到底难免还是会有些忧虑,若真有朝一日,到了山穷水尽再难继续的时候,我只希望世子不要因此苛待伤害她。”

崔氏抬起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握紧茶盏,双眼死死盯着秦津,渴望一个答案:“世子只管写信给我,我来带她走,绝不再攀扰世子一分一毫。”

闻言,秦津眉心微动,面对崔氏双眼含泪的无奈,他站起身,再次朝崔氏躬身行礼,郑重道:“晚辈愿对神佛起誓,绝无那一日,更不会苛待伤害薛娘子,否则天打雷劈,人神共诛。”

顿了顿,他继续道:“若真到了再难继续的时候,我会与薛娘子好生和离,写信给夫人。”

秦津第一句话是承诺,第二句话是为了安一位母亲犹如惊弓之鸟般彷徨不安的心。

泪珠瞬间流淌了下来,崔氏连忙低下头用帕子擦拭,秦津垂下眼,微微侧过身子,待到崔氏止住了泪,见他竟还躬身行着礼,当即便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快坐下吧,说起来你我也是很久没有见了。”

秦津这才坐下来,正巧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是又有几家离得较远的门户将礼送到了,崔氏拿起礼单,一一看过去,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仍是不见薛溶月。

秦津看穿她心中所想,并未再绕圈子:“薛娘子今日未到,夫人以为是何缘故?”

崔氏苦笑两声,将礼单交给下人后挥了挥手,待人走远后,她叹道:“怕是在怪我当年丢下她”

秦津闻言却摇了摇头:“晚辈斗胆直言,夫人若是这般想,便是错怪薛娘子了。”

崔氏一怔。

秦津说道:“若薛娘子真的对当年一事心存芥蒂,今日她一定会来,不仅会来,还会风风光光,趾高气昂的来。”

崔氏显然听进去了,不由将手中的帕子握的更紧了。

秦津继续说道:“正是因为她从未因当年一事怨过夫人,所以今日才没有来贺喜。虽说已经过去良久,但只要薛娘子今日前来,恐怕喜宴上必定要议论起当年一事,薛娘子是不想因为她而搅乱了这场喜宴。”

“我想贺礼薛娘子一定也送到了,夫人不妨看看御安长公主送来的贺礼中可有不在礼单上的物什。”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落下,崔氏泣不成声:“我以为她是怨我的,当年那么小的她追着马车一直跑,我心如刀绞,却一直不敢让车夫停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我是我是怕,怕一旦停下来了,我就再也舍不得走了,是我错了”

秦津垂下眼,将一只微微有些发旧的布偶拿了出来。

可以看出这只布偶一直被人精心保存,连一根针线都未曾断裂,只是布偶背后有些泥渍的痕迹,可以看出被人费心清理过,只是有些痕迹并非清洗便可轻易抹去的。

秦津将布偶递到崔夫人面前:“当年之事,彼此各有难处,并无对错之分。我今日冒昧留下与夫人叙话,一是不想夫人误会薛娘子,二来便是为了这只布偶。”

崔氏显然已经认出了这只布偶,她指尖发颤,喉咙发紧:“这是这是当年我为小月缝制的布偶。”

而且眼前这一只,正好代表当年一家四口中的她。

“正是。”秦津道,“当年薛娘子追马车并非是为了挽留您,而是想将这只布偶给您作个念想。”

颤抖的指尖抚摸上布偶上绣着的簪花,崔氏捂着嘴,强忍着哭声,双肩却止不住耸动。

她痛苦地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一幕——

大雨瓢泼,羸弱的孩童手中紧紧攥着一物,执着地追在马车后面,大雨几乎将她的身形淹没,她一边跑一边喊着母亲,似是不知疲倦一般,跌倒了就爬起来,一直追在马车后面。

她只看了一眼,就心痛的恨不能晕过去,想要让车夫停下,可她害怕、胆怯。害怕停下马车后女儿会出声哀求她留下来,胆怯面对女儿那双懵懂可怜的双眸。

所以,她只能叫车夫再快一些,好能将紧追不舍的孩子甩开。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这一次,那个弱小的身影摔倒在泥泞中,再也没有爬起来。

“晚辈并非有意惹夫人伤心,只是有一事想请夫人帮忙。”

崔氏陷入回忆当中,她泛白的指尖紧紧拿起那只布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声声急切稚嫩的“母亲”,一时竟无法听到秦津开口说的话,直到秦津开口又重复了一遍。

“帮忙?”崔氏恍惚地抬起眼,心如刀绞的滋味将她淹没,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会,方才问道:“不知世子要我帮什么忙?”

秦津说:“我想请夫人以您的名义,将这只布偶送还给薛娘子。”

***

翌日一早,飞檐下高悬的铜铃被长风轻轻撞响,晨雾渐渐褪去,晶莹的露水停留在枝头,又被驻足的鸟雀震落。

随即落在广晟急匆匆的脚步旁,他气喘吁吁的进来通传:“郎君,薛娘子来了。”

话音刚落,回廊处便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秦津抬起眼,果然便见薛溶月出现在了回廊的尽头,她上衣着青绿色绣蝶攒珠襦衣,下身一袭桃粉烟笼云裙,虽未施粉黛,但精致的眉眼却比开在回廊两侧的夏花还要明媚动人。

提着裙摆跑过来,长风吹散夏花落在她高梳的云鬓上,薛溶月白嫩细腻的额头覆上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但她脸上难掩笑意。

秦津斜靠着门框,静静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近,看着她唇边扬起的笑意,不自觉也跟着弯了唇。

比薛溶月更先一步到来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薛溶月跑得太急,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了,她来不及整理,一双圆润的杏眸弯起,先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秦津,又怕表现的太过明显,转而看向屋内摆好的早膳,清咳一声:“世子还没有用早膳吗?”

秦津退后一步,让她走进来,将她的装模做样尽收眼底,深邃眼眸涌出些许笑意,他故作懒散道:“我想薛娘子一定也没有用早膳。”

“谁说的?”

薛溶月不想承认,目光却落在桌上那几碟她爱吃的糕饼上。

秦津没再揭穿她,而是顺着毛撸:“那不知薛娘子愿不愿意辛苦一些,陪我再吃一顿早膳?”

薛溶月嘴唇翘的更往上了,大发慈悲坐下来:“既然世子这般说了,那好吧。”

秦津低头笑了起来。

广晟十分有眼色的呈上碗筷,随即将屋内下人遣了出去,自己则亲自守在廊下。

薛溶月显然是没有用过早膳的,她用了几块糕饼,吃了一碗甜粥,随即放下筷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看向秦津,故作神秘道:“世子没有发现我今日格外不一样吗?”

“有何不一样?”

秦津故作不解,剑眉轻轻往上一挑,胡乱猜测道:“更漂亮了?”

“才不是!”薛溶月皱起眉头,顿了顿,又纠正道,“也、也算是,我每一日都更漂亮。”

随即她命令道:“再猜。”

秦津目光扫过她乌黑的云鬓,随口道:“得了一对新步摇?”

“是新得的步摇不假,但是不是这个!”薛溶月瞪着他,重重哼了一声,“算了算了,不让你猜了。”

她轻扬起下巴,嘴唇刻意地勾起,挑眉道:“世子就没有发现我今日格外的高兴?”

秦津老老实实道:“发现了。”

“那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高兴?”

秦津老神在在道:“薛娘子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是无用。”

薛溶月撇了撇嘴,可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又忍不住的开心,她强压下嘴角道:“今日我收到了崔府送来的物什,你猜猜是什么?”

不等秦津开口,她已经迫不及待揭晓谜底,将那只布偶拿出来,双手捧到秦津眼前左右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秦津双眸微眯,上上下下看着这只在眼前摇晃的布偶,似是在回忆,薛溶月可没有这么多的耐心等他慢慢想,先是白了他一眼,嫌弃他笨,随后激动地说:“这是母亲这是崔夫人曾经给我缝制的布偶,原来没有丢!”

“当时我以为丢在了荒郊野外,早已经腐烂在了泥土里,没有想到原来那时崔夫人命令车夫掉头了,只是我当时已经被薛府的下人接走了,崔夫人没有见到我,但将这只布偶捡走了。”

多日来的郁结被一扫而空,薛溶月眉眼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开心满足,朝秦津炫耀道:“你看它被照顾的多好,连一丝一毫的毛边都没有起。”

薛溶月的声音中藏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期许:“这样说来,是不是母亲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有忘记过我,也一直时刻惦记着我?”

秦津想要将她垂在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只是刚抬起手,又克制地收回,声音中是难得的温柔:“这是自然,崔夫人一定时时刻刻记挂着你。”

薛溶月垂眼慢慢地笑了:“这便足够了。”

指尖轻轻抚摸着布偶上的一针一线,她又呐呐重复了一遍:“这便足够了。”

薛溶月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将压在心底那股不为人知的情绪一并吐了出来,随后她抬起头,拍了拍布偶的脑袋,将布偶递给秦津。

秦津一愣。

薛溶月解释道:“时过境迁,当初这只布偶所代表的深意已经消磨在了岁月当中,我不想再执着于此,只是它到底是我所珍爱之物,我不想将它压在箱底,在转赠旁人之前,我想将它先交给世子替我保管。”

“如今在这世上我能相信的人不多,世子是一个。我相信世子一定会替我妥善保管好的,对吗?”

低头看向这只兜兜转转最终又落到了他手中的布偶,秦津不由勾唇轻轻一笑,将布偶接了过来,哼了一声道:“我就说薛娘子每次求人之前总会先说甜言蜜语,果真不假吧。”

耳尖微微有些发红,薛溶月白了他一眼:“什么甜言蜜语,这叫恭维,恭维懂吗?”

秦津垂首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罪恶源泉——薛修德。

在我还没有将男主人设定下来时,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段剧情,原因也很简单,我一直在想,如果一个对许多人都有恩,例如保家卫国的将军,但他私德有亏,那么他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可以怨恨他吗?这也是上一章小月无法言说的痛苦之一。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庇护了不知多少百姓,可他实在不算是一个好父亲,但她不敢怨恨,因为他有“大爱”

趁着现在人多,推一下新预收——

《和追杀我的锦衣卫成亲了》

靠着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人设,江微遥杀完人后总能脱身,直到她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

恶名昭著的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

此人桀骜冷酷,手段强硬,心狠手辣且不畏强权,但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无一例外没有好下场。

好在上天眷顾,裴云蘅跌下山崖失忆了!

看着眼神都摔清澈的裴云蘅,江微遥计上心来——

“我是高门千金,你是落魄书生,我对你一往情深,奈何长辈不允,只能为爱私奔,谁知你不甚撞到了头,竟连我也一同忘记了”

在裴云蘅龟裂震惊的神色中,江微遥哭的不能自抑。

*

裴云蘅实在不知失去记忆前的自己为何会看上这样一个女人。

柔弱、娇气、贪婪且爱慕虚荣。

家中艰辛,但她衣裙首饰、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昨夜还点名要一支银簪。

裴云蘅正冷着脸,江微遥端着一碗粥进来,温柔道:“夫君用些吧。”

看着碗中稠实的米粥,一句不用还未脱口而出,裴云蘅愣住了——家中粮食所剩不多,恐怕都拿来给他煮粥了。

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杏眸,裴云蘅心蓦地一软。

“夫君,那支簪子?”

“……我想办法。”

*

衙门来了个小吏,当差第五日,用酷刑撬开了死犯的嘴。

当差一个月,将武艺高强的江洋大盗抓捕归案。

当差六个月,城中连偷鸡摸狗的人都没有了。

同僚眼看人步步高升,跪求别卷。

裴云蘅叹气——

他也不想,只是家中娘子花销太大,只能多抓坏人换些赏钱了。

后来,恢复记忆的裴云蘅,挖地三尺将死遁的某人找到,青筋凸起的手握着她的脖颈,双眼猩红:“说好一往情深,夫人怎么先离开了?”

*

裴云蘅曾以为自己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恶鬼,直到遇见一人,让他心甘情愿重塑血肉。

第92章 挑拨离间

红日东出,晨雾散尽,长街已经陆陆续续飘起了炊烟,檐角的脊兽衔着丝丝缕缕的朝霞,墙角几株未开败的缸莲也染上鲜红的色彩,三两只蜻蜓跃过波光涟漪的水面,驻足在莲花上。

巍峨的宫门大敞,在禁卫军的护送下,一道圣旨直奔定安侯府。

随着宣旨内侍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片刻的功夫,秦津获封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右神策军护军中尉可以说是关乎到皇权核心的要职重旨,乃是皇权下的一把利剑,不仅是出身能力,更代表着天子的信任,非心腹难以胜任,虽无明确的品阶,但实际地位不言而喻,绝对远超正二品。

秦津被太后一党打压多年,今日陛下明晃晃的圣旨降下来,将太后一党惦记多年的官职落在秦津身上,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慈宁宫内,太后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挥手怒不可遏地摔了桌案上的茶盏,冒着热气的茶水泼洒一地,侍奉在侧的宫人齐齐跪倒在地,垂首低眉,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薛府,薛修德在听闻这一消息后脸色也瞬间凝重了下来,黝黑的面容绷紧,望着眼前这一桌膳食已然没了食欲,沉默须臾后,他唤来亲卫,眉心紧皱,附耳吩咐了两句。

薛府内院,薛逢春站起身行到廊下,洒扫的下人连忙行礼请安,被她挥手打发。望着身侧开到萎靡的茉莉花,她唇角微微勾起:“看来我这位长姐也要因祸得福了。”

她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院落内:“派去彻查流言蜚语的人可有消息了?”

“还没有眉目。”贴身丫鬟垂首回道,“薛二娘子在长安树敌颇多,一时难以分辨。”

犹豫一瞬,贴身丫鬟还是不解地问了出来:“这流言蜚语传来传去,与我们又不相干,娘子何苦要来操心这个?我看那薛二娘子都不烦心。”

“她不烦心是有人在帮她查,还不止一人,我却不能袖手旁观。”

葱白指尖攀上枝头,薛逢春折下一朵茉莉花在鼻尖下轻轻晃动:“你就不怕到时候他们查来查去,查到我们身上?”

贴身丫鬟一惊:“娘子的意思是”

薛逢春轻哼一声,狭长的凤眸中一丝冷光划过:“他们不喜薛溶月,想要对付她,这我管不着,可若是想要坐观虎斗,拿我当筏子用,做梦。”

贴身丫鬟正色道:“奴婢明白了,定会命他们继续严查,只是现下执卫司正在没日没夜追查那日的匪寇,万一追查到我们”

“有太子在,怕什么?”

闻言,薛逢春倒是并不在意,她起身折下一枝茉莉,曼妙的身姿行过游廊,轻飘的声音渐渐被微风吹散:“若是连这些都解

决不了,我也没有必要与他结盟了。”

长风卷着细小的茉莉花飞过枝头,撞响檐下的青铜铃,掠过熙攘热闹的街巷,行过亭台楼阁,最终又落在了枝头上。

薛溶月站在檐下,抬手接住在风中飘摇的花,不阴不阳道:“陛下还真是宠信他,从今往后见他都要称呼秦大人了。”

净奴笑道:“秦世子官职越高,娘子嫁过去的日子就越好,娘子怎么还不满意?”

薛溶月撇了撇嘴,开口时却是说起另一桩事:“蒋施彦可说为什么要见我?”

数日前薛溶月收到蒋施彦递进来的信,上说他已经准备启程返回长安,昨夜便得知人已抵达长安,今日一早,蒋施彦便寻到净奴,想要请薛溶月前去茶楼一叙。

净奴道:“蒋郎君虽未直说,但想来应与郎君有关。”

指尖摩挲着细白的花瓣,薛溶月不紧不慢道:“兄长?我以为那封密信后便已了却,蒋施彦还有事藏着没说?”

净奴询问:“娘子可要赴约?”

薛溶月勾唇笑了笑:“当然,不去怎么知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起原著册子上的内容,薛溶月唇边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泛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辰时末刻,湖东茶楼。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门前,蒋施彦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果然只听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薛溶月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前。

透过一扇朦胧细纱的屏风,可以窥探到那道数日来魂牵梦绕的俏影,蒋施彦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浪潮,他垂下眼躬身一礼:“薛娘子,一别数月,好久不见。”

薛溶月的目光从幽然安静的房屋中一点点扫过,最终落在蒋施彦身上:“蒋郎君请我来此处怕是不妥吧。”

蒋施彦下颌明显绷紧,垂下的眼睫遮挡一闪而过的恨意:“我知薛娘子已与秦世子定下婚事,只是”

看似平稳毫无起伏的声音到底是泄露出了丝毫的不甘,他沉声道:“薛娘子真以为秦世子可堪为良配吗?”

柳眉轻轻往上一挑,薛溶月好整以暇道:“不知蒋郎君此话是何意?”

蒋施彦望向窗边:“还请薛娘子移步,一看究竟。”

见蒋施彦胸有成竹,薛溶月眉心微动,倒是没有进去,而是行向房间外长廊处一扇敞开的窗户,目光一扫,便看到街上不远处的那两道身影——

秦津走在前,身后跟着一位面容俏丽,身姿婀娜的小女娘,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还捧着一只匣盒,脸颊微微发红,一双杏眸欲说还休地看着秦津的背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虽不算近和亲密,但也绝对并非陌生,那位小娘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丝毫没有离开的打算,秦津也没有驱赶她的打算。

脚步声停在身后,随之蒋施彦的声音响起,带着森森的郁气:“秦世子出身高贵,相貌堂堂,长安城中不知多少小娘子倾心于他,前赴后继往他身边钻,偏偏秦世子又是个往返秦楼楚馆,四处留情的浪子,往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薛娘子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人,成亲后又能容忍多久?”

沉默地看着那一双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熙攘的人群当中,薛溶月忽而缓缓地笑了,她转过头看向蒋施彦:“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还请蒋郎君慎言。”

蒋施彦神色一僵。

薛溶月悠悠说道:“我瞧两人守着礼,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并无丝毫越矩的行为,你这番话秦世子便也罢了,可实实在在羞辱了那位小娘子。”

手握紧成拳,蒋施彦探究的目光直直落在薛溶月的脸上,沉声道:“即便今日守着礼,来日呢?往后呢?薛娘子可敢担保日后两人依旧守礼不越矩?况且就算不是她,也会有旁人。”

薛溶月不敢担保日后,可她也不想如了蒋施彦的愿,她挑了挑眉,故意反问道:“所以呢?”

蒋施彦被问的一愣。

“赐婚的圣旨已下,蒋郎君如此言说是愿意为了我去请求陛下收回旨意吗?还是说蒋郎君有法子让陛下收回旨意?”薛溶月似笑非笑地问道。

蒋施彦脸色难看:“天子心意不可扭转,我”

“这便是了,蒋郎君又无法子让陛下收回旨意。”薛溶月哼了一声,毫不留情道,“蒋郎君此番千里迢迢赶回长安,难道就是为了费尽心思挑拨离间吗?”

“若是为了此,我便与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自然不是。”蒋施彦深吸一口气,迈了一步挡在薛溶月欲要离开的脚步,“我有事关薛郎君的下落,想要与薛娘子禀报。”

薛溶月脚步停下,浓密的眼睫垂下,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是吗?说来听听。”

“薛郎君被山匪赶至悬崖边掉下去后并没有死,而是被盘踞在附近的村民发现,带了回去,悉心照顾并养伤,据那名猎户所说,薛郎君离开时身子骨已经养的差不多了”

蒋施彦的话与兄长以及骆震所查到的差不多,或许是因事关兄长的剧情被彻底修复了,曾经忘记兄长存在的村民又纷纷“想”了起来。

骆震沿途追查时,很快就找到了当初出手相救兄长的那名猎户,询问清楚了那时的状况。

在这一点上,蒋施彦并未有丝毫的隐瞒,但薛溶月始终无法相信他,闻言面上装出着急的神色,试探道:“然后呢?你可追查到兄长离开后去了哪里?”

蒋施彦抬起眼皮,叹了口气:“薛郎君离开村落后,便再也追查不到踪迹了,按理说,他应该回到长安才对。”

“是啊,他应该回长安才对”薛溶月怅然若失道,“兄长到底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来见我,为何离开村落后便再无踪迹了,我的人打探了那么久,都查不出丝毫的方向”

薛溶月毫不避讳将自己还派了人出去追查一事全盘托出,蒋施彦既然能够与骆震前后脚将密信寄回来,想必对于骆震前去探查一事了如指掌,那便没有什么好再遮掩的了。

蒋施彦不着痕迹打量着薛溶月一脸神不守舍的样子,并未从中发现丝毫的端倪,便出声安慰道:“薛娘子莫急,天大地阔,总有容身之地,既然知晓薛郎君尚存人世,这便是一桩好事。”

“听说与山匪勾结的高洪锡已经被抓了,想来幕后真凶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见蒋施彦再说不出其他,薛溶月心下稍安,兄长如今的身份和行踪绝不能被他知晓,此人心机叵测,实属伪善之人。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薛溶月随口应了他的宽慰,站起身来,便欲离开。

这一次,蒋施彦没有阻拦,也寻不到借口再阻拦,一双细眸紧紧地盯着薛溶月的背影,如影随形的目光就像是一条嘶嘶吐舌的毒蛇。

直到上了马车,帷裳落下,净奴才松了一口气,嘟囔道:“不知为什么,这位蒋郎君若论起来也算是儒雅端方,可每次一瞧见他,奴这心里总是不舒服,有些惴惴不安。”

薛溶月眉心一动,看向拍着胸脯顺气的净奴愣了一下神,随即低声说道:“往后再见他,你便留在府上歇息吧。”

净奴嘟起嘴:“我才不要,娘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唯恐薛溶月在此事上再言,她赶紧转了话问:“娘子,你觉得蒋郎君此人可信吗?”

薛溶月轻笑一声,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一个连生身母亲都可以抛之不顾的人,如何让人信服?”

净奴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顿悟道:“是啊,不说旁的,蒋郎君抵达长安后都未曾去看过生母徐夫人一眼,若说起来,徐夫人也是因他才被关去清心庵中的,身为人子,归来后应当第一时间前去看望才是。”

“连一心为他的生身母亲都不能孝敬善待,更不用说旁人了。”

薛溶月一边听着净奴的感慨,指尖掀起帷裳一角,看向熙熙攘攘的长街,眉心不知何时皱了起来。

蒋施彦带着蛊惑的话在脑海中再次响起——

“偏偏秦世子又是个往返秦楼楚馆,四处留情的浪子,往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

“即便今日守着礼,来日呢?往后呢?薛娘子可敢担保日后两人依旧守礼不越矩?况且就算不是她,也会有旁人。”

“”

堵在心头的郁结越发沉重,薛溶月握着帷裳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面色冷淡,眉心紧皱,凝聚在周身的不悦便连一旁的净奴都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娘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深吸一口气,薛溶月不愿被旁人察觉出这股子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悦不

满,指尖松开帷裳,她淡淡道:“无事,只是坐的有些闷了。”

净奴听这淡然的语气,不知为何总觉得凉嗖嗖的,她缩了缩脖子,瞧着神色越发难看的薛溶月,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敢再说什么。

马车缓缓朝前行驶,经过长安最热闹的坊市,熙攘的叫卖声络绎不绝,杂耍卖艺的叫好声更是充斥在耳边,薛溶月却好似听不到一般。

哪怕她极力掩饰,可冷如冰霜脸色早已暴露一切,指尖紧紧攥着帕子,薛溶月眯了眯眼,忽而想起那位小娘子手中捧着的匣盒——瞧着像是装珠宝首饰用的。

两人既然一前一后行走,那位小娘子的眼神又是如此含情脉脉,难不成是秦津赠予她的?

秦津竟然敢赠送旁人首饰?!

他怎么能赠旁人首饰!

送的什么?

簪子、步摇还是玉镯,或是都有?!

薛溶月心头顿时燃起无名火,且无法克制,就像是有人不停往火堆里添木柴,她忍了又忍压了又压,怒气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演越烈,隐隐有一飞冲天不可收拾的趋向。

薛溶月忽然“噌”一下站起身,然而这是马车,只听“哐当”一声,她的脑袋狠狠撞向了马车棚壁,顿时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吓得净奴惊呼一声,连忙搀扶,车夫也赶紧勒马,紧张询问:“娘子,您怎么了?”

狠狠撞了一下非但没有将薛溶月的满腔怒火撞灭,反而让她大半的理智都给撞没了,薛溶月脸色冰冷,指尖胡乱摸向云鬓,将秦津之前送来的那支步摇拽下来,扔到地上。

薛溶月沉声命令道:“现在立刻改道去秦津私宅,我要见他!”

听着这话,再看薛溶月阴沉的脸色,净奴挠了挠头,总觉似懂非懂,想要出言询问一二,偷瞄一眼薛溶月的脸色又觉得小命要紧,把嘴巴闭得严严的。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日头西斜,隐在远山后,连带着缠绕在枝头的最后一缕夕阳一并离去,沉沉的夜色铺开,笼罩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今日圣旨下来后没有多久秦津便被传旨叫到宫里,被陛下留在宫中大半日,直到用了晚膳才肯放人。

翻身下马,秦津揉着劳累一日生疼的眉心跨进府门,刚欲吩咐广晟去备水沐浴,谁知话音还未说出口,一道比冬日寒风还要冷的声音从秦津身后幽幽飘了过来,仿佛带着冰碴儿,吓得秦津脚步一个踉跄,眼皮狠狠一跳——

“世子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夜世子另有去处。”

薛溶月不疾不徐从大门后走出来,唇角轻轻勾起,往日娇俏的小脸比夜色还要冷沉。

这么冷冰冰的语气已经与女鬼索命没有什么区别了,秦津心猛地跳了两下,若不是认出这是薛溶月的声音,一句惊恐的“闹鬼了”就要脱口而出了。

他惊魂未定地转身看过去:“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无疑是点燃了炮竹——

作者有话说:没有雌竞剧情,只有雄竞,小月不满也只会朝世子发[撒花]

晚安,明天见~

第93章 戳窗户纸

檐下灯笼在微风下轻轻摇曳,朦胧夜色铺开,昏黄的光晕自薛溶月的脸颊上一闪而过。

秦津喉结微滚,下意识往前进了两步——他从薛溶月唇角骤然勾起的冰冷弧度中敏锐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我、怎、么、来、了?”薛溶月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轻飘飘的话音都带着怒火。

她怒极反笑道:“看来是我不该来。”

说罢,她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话,浑身上下都裹挟着怒意,牙关咬紧,转身便欲离开。

秦津赶紧上前一步,想要阻拦薛溶月离开的步伐,但薛溶月根本就不给他这个机会,情急之下,他眼疾手快握住薛溶月的手腕,宽大干燥的手掌紧紧禁锢住薛溶月。

“你怎么了?”觑着薛溶月的脸色,秦津小心翼翼地问,“谁惹你不开心了吗?我去帮你教训他。”

薛溶月气恼地挣扎了两下无果,闻言索性停下了脚步,斜眼冷冷地看着秦津,咬牙切齿道:“果真?”

“自然。”秦津没有丝毫迟疑道。

话问出口,薛溶月却不欲在府门前与秦津纠缠,张了张口,更是突然语塞——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秦津阐述心中这份无法缓解的愤怒。

冰冷的神色在此刻出现明显的茫然,薛溶月在心中反复询问自己,这份塞满心口的愤怒到底应当如何叙述?

说因为看见他与旁的小娘子同游?

说想起了他流连烟花之地的过往?

更甚至她怀疑自己都不清楚这份愤怒的起源和由来,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发怒。

就像是一盆冷水忽而浇下,薛溶月仿佛冷静了许多,心中的愤怒酸楚还在,可更多的是迷茫心慌和突然升起的逃避。

抿了抿唇,薛溶月冰冷愤怒的神色暂缓,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敷在表面的平静,她想要将被秦津禁锢着的手腕抽出来,语气也不复方才冷漠:“算了,没什么,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

秦津一眼看穿她伪装出来的平静,虽不知她到底怎么了,但自然不会放她这么离去,握着薛溶月手腕的力道不减反增。

薛溶月使劲儿挣脱了两下,又来了气,眉心蹙起来,沉声道:“松手,我要回去了!”

薄唇紧绷着一条直线,秦津目光定定落在薛溶月脸上,希望从中探寻出她生气的缘由:“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薛溶月自己都还没有答案,心烦意乱下根本无法回答秦津,她甚至莫名有些恐慌,想要逃避这个问题的答案,恨不能赶紧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将这个问题彻底掠过去。

“放手!”薛溶月恼怒道,“我现在不想说!”

“跟我有关是吗?”秦津道,“你找我是想要兴师问罪,对吗?”

秦津低声哄道:“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不高兴了吗?”

薛溶月的耳尖一下子红了起来,是被人看穿的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她怒道:“我都说了没有,你放手!”

秦津不愿意放手。

他莫名有种预感,此时若是放手放任薛溶月离开,今后他与薛溶月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放手!”

“不放!”

“秦津你放手!”

“不放!”

净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在这一声声“放手”“不放”的僵持中,她醍醐灌顶,突然悟出来了什么:“娘子,您是不是瞧见秦世子与旁的小娘子同行这才生气了?”

薛溶月脸色顿时一僵。

脸皮如被火烧一般,薛溶月狠狠瞪了净奴一眼,猛地将手抽出来,转身落荒而逃。

“不准走!”

秦津也被净奴这一句话砸懵了,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却已经再次拽住了薛溶月的手腕。

紧紧拽住薛溶月的手腕,这一次秦津用了十足的力道,没有再给她丝毫的挣脱机会,拽着她朝正堂行去。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秦津声音变得沙哑:“跟我走。”

“我不去,你要带我去哪里?!”薛溶月费力挣扎。

秦津说:“我们好好聊一聊,把误会解释清楚。”

“有什么误会?没有误会,你不要听净奴瞎说!”薛溶月矢口否认。

秦津微微侧首,往日锐利冷淡的双眸烧着幽幽明火,似是被冻结万年的深潭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他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没有误会,就更应该好好聊聊了。”

“怎么,薛娘子不敢与我聊聊?”秦津语气中刻意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果然,闻言薛溶月顿时冷笑一声,咬牙道:“有什么不敢的!”

到了正堂,广晟极有眼色的驱散屋内侍奉的下人,关上门,与净奴一起守在正堂门前。

薛溶月冷着脸问:“世子要与我聊什么?”

“我与那位娘子并不相熟,她是姬甸的妹妹,往

常去府上寻姬甸时撞见过几次,今日在街上巧遇,因她的马车坏了,前来求助我,想要我将她送回去”

薛溶月听得更加心烦,不耐打断道:“所以你就将她送回去了?”

秦津低头定定地看着薛溶月:“我没有。先不说我今日骑马,哪里来的马车送她,即便是有马车在,也不能借她,一旦传扬出去,难免会有闲言碎语流出来。”

薛溶月沉默须臾,方才继续道:“我今日亲眼见到你二人同行。”

秦津呼吸越发粗重,解释道:“我与姬甸交好,到底是他的亲妹妹,若是没有请我帮忙便也罢,找到了自然不好置之不理,所以我派广晟去执卫司寻姬甸。我只与她同行过几步路,她去茶楼等姬甸派人来接她,我前去首饰阁,中途再无任何交集言谈。”

这么一番话听下来,确实是无可指摘,可薛溶月心里头的怒火虽然消减了几分,却仍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

她刚想问宫里撞见的那桩事,秦津却像是猜到了她要问什么,喉结轻轻滚了滚,眼神又沉又亮,多了些按捺不住的急切:“太后娘娘一直想在我身边安插她的人,那位小娘子便是其中之一,她是太后的表侄女,一举一动都听太后授意,我与她之间更不可能有往来。”

薛溶月沉默片刻,还是没有忍住问道:“世子以往很爱流连烟花之地。”

闻言,秦津瞪大了双眸:“你这般说便是在冤枉我了。”

薛溶月冷笑:“我怎么冤枉你了?”

“我去没有去过这些地方,你还不清楚吗?”秦津欺身上前,悍拔紧实的身躯逼近薛溶月,低下头,迫使薛溶月直视他的目光。

薛溶月抬起眼:“我怎么会知晓”

话说到一半,薛溶月忽而想到了什么,话音猛地一收。

秦津勾起唇:“想起来了?你我青梅竹马时,先不说我才多大,那时你我天天形影不离,我去哪里你不知晓?”

“后来虽然恩断义绝,可为了与我较劲,你想方设法收买我身边的下人,打听我的行踪,就为了给我使绊子,我去哪里你会不知晓?”

薛溶月讪讪地低下头。

事实也确实如此。

要说这天底下最了解秦津行踪的非她莫属。

那几年为了能够打探掌握秦津的行踪,薛溶月将如水的银钱洒下去,别说是秦津每日去了哪里,每日用了几顿饭,吃了几块糕点薛溶月都一清二楚。

确实从未真的见过秦津前往烟花之地,与旁的小娘子你侬我侬。

明明之前还了然这些传闻不过是旁人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罢了,如今细细想来,怕是和纨绔之名一样,与太后一党脱不了干系。今日怒火上头,她竟将这些全然忘记了。

“我瞧薛娘子脸色还是不好。”秦津按捺不住地再次开口,打断了薛溶月隐隐的懊恼。

他急促的呼吸并未平复,薄唇勾起的弧度加深,他将薛溶月逼至无路可退,薛溶月身子撞上背后的椅子,跌坐下来。

双手分开,按在两侧的椅子把手上,将薛溶月圈入无处可去的牢笼中,秦津双眸微眯,说话间连带着胸膛都在轻微起伏:“薛娘子为何如此生气?”

男子温热的气息极具侵略,淡淡沉水香的气息萦绕在薛溶月鼻尖,抬眼望着秦津那双素日来不动如山,此时却将情绪宣之于表的桀骜深邃眉眼,在他滚烫的注视中,薛溶月心不知为何急促地跳动起来,被人看穿的窘迫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薛溶月强装镇定道:“世子忘了吗?约法三章,世子若是有心上人了,自然应当提前说清楚。”

脖颈处的青筋凸起,秦津低沉的嗓音在薛溶月耳边响起:“只是如此?”

薛溶月梗着脖子道:“当然,只是如此!”

“那为何你还是不开心?”这一次,秦津罕见的并没有轻易妥协,像往常那般顺着薛溶月的话往下说,“如果只是如此,你为何还是不开心?”

薛溶月双唇不自觉抿起来,别过脸去。

“如果只是因为那张约法三章,为何我已经解释清楚了,你还是不开心?”

秦津根本没有善罢甘休的打算,急促的呼吸声在薛溶月耳畔响起,在秦津一字一顿的逼问下,她的心也越跳越快,恨不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为什么?

薛溶月双唇发颤,她回答不上来,只是蒋施彦的那番话如鲠在喉,令她开始觉得不安,开始担忧起以往从未设想过的以后。

秦津此时已经收起了往日所有的淡然和漫不经心,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身子绷紧,目光如炬,一步一步逼近猎物,不再给猎物留下逃生的机会。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步步后退,薛溶月手握成拳,恼怒地瞪向他:“世子不知什么叫做君子应当进退有度吗?!”

两人离得近,不止是秦津急促的呼吸声,薛溶月仿佛能够听到在他宽阔紧实的胸膛下,那颗也在急促跳动的心。

因呼吸急促紧绷,秦津眼尾泛起了红,他深邃的目光中翻涌着浪潮,目光如同定在薛溶月脸上一般,下颌绷紧,完全不给薛溶月任何转移话题和逃避的可能:“薛娘子为何避而不答?是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薛娘子现在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生气?”无需回答,秦津已经证明他早已将君子进退有度抛诸脑后,此时,他已经无法维持往日的淡然冷静,难掩躁动急切,执着渴求一个梦寐以求的答案,“如果是约法三章,定下两年期限的未婚妻身份,此时,我已经解释清楚,你不会再生气。”

头一次,薛溶月在秦津身上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秦津的目光中无处遁形,也是头一次,她不敢回视秦津咄咄逼人的目光,只能嘴硬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会再生气?”

一道道粗重的呼吸声下,秦津缓缓地笑了:“薛溶月,我远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

薛溶月呼吸一滞,心更加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在宫中,我看着那位亦步亦趋,不知羞耻跟着你的小跟班,明知你绝对看不上他,也不会搭理他,可心中就是不舒服,以至于后来每次见到他都深觉碍眼。”

薛溶月一愣,思绪尚未转过弯来,她不明所以地看向秦津,听着秦津这些可谓是剖开肺腑的言语,指尖在发颤。

秦津将隔在两人中间的那层窗户纸彻彻底底地撕开:“因为我从来不止将你当作陛下赐婚的未婚妻,也从未想过成亲后与你只度过两年。”

“薛溶月,我从始至终,都只想要与你长长久久。”

薛溶月瞳孔瞪大,目瞪口呆地看着秦津,完全被这句直白的话给砸的晕头转向,可秦津并没有因此放过她,将那颗往日遮遮掩掩的心取出,每一个字都是炽热的:“所以,我厌恶每一个对你居心叵测的人,警惕每一个靠近你的人,会担心你喜欢旁人,会耿耿于怀你口中的两年期限。”

“那你呢?”

“薛溶月,那你呢?”

“你为什么不敢回答我,你今日前来,真的只是因为担心我违背签下的约法三章吗?”

“为什么我解释后,你还是会不开心?”

“你今夜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薛溶月指尖

用力地攥紧手中的帕子,秦津迫切的、执着的、压抑的、近在咫尺的质问声令她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思绪很乱,下意识想要逃避,逃避秦津今夜反常的逼问,逃避这一声声令她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作答的问题。

更逃避心中那道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想要起身,可秦津将她极为霸道的圈了起来,秦津宽阔的身躯似是一块烧红的炭火,令她不敢触碰:“让我让我想想,让我想一想”

喉结上下狠狠滑动,秦津绷紧的脖颈上青筋更加凸起明显,他深吸一口气,纵使满腔迫不及待,到底还是不忍心反反复复的逼问她。

缓缓直起身子,他退后一步,不再阻拦,看着薛溶月慌忙站起身离去,低沉的声音颤抖,带着浓重请求的意味,最后一次发问:“真的,不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告诉我,你今夜到底在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薛溶月脚步猛地停顿下来。

不远处桌案上摆放着一枚铜镜,将她狼狈离去的身影照的一清二楚,还有身后那道滚烫的视线。

要这样落荒而逃吗?

薛溶月咬着下唇,身后那道直白的目光令她背脊紧绷。她双唇轻轻嗫嚅,想要开口说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身前的门被大力拍响,随即净奴着急恐慌的声音响起:“娘子,不好了,薛府出事了!”

“有人击鼓鸣冤,状告薛家通敌叛国,草菅人命,禁卫军已经前去将薛府围住了!”——

作者有话说:世子超在意那个两年期限的,别担心,小月确认明白好自己的心意后,就会继续开启训狗日记了~[撒花]

第94章 开始修正

夜色低垂,阴云密布,极具危压地盖在长安城上方。长风呼啸宣泄不止,庭院中的老树左歪右斜,被摧残至失了往日的青翠,枝叶垂洒一地。

寝殿内很静,虽门窗紧闭,却难掩外面喧嚣的风声,一盏盏烛火被点亮后下人垂首退下,举止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即便退出寝殿后他们也不敢交谈,彼此对视一眼,又连忙恭瑟瑟地低下头。

沉沉死寂笼罩在寝殿内,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处处揣着惴惴不安的紧绷。御安长公主拧着眉心,热茶放在嘴边却始终未能入口,呐呐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薛溶月也想要问。

指尖紧紧刺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却并没有让薛溶月缓过神来,她大脑混沌,思绪乱如麻,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然而事实就摆在面前。

御安长公主派去打探消息的下人脚步匆匆进来回禀,将这场猝不及防的状告事无巨细讲来——

状告之人名叫刘元虎,乃是薛修德的旧部,曾深受薛修德信任,后因贪功冒进被薛修德责罚,一条腿就此落下残疾,再也无法领兵打仗,本在老家桦南县修养,如今千里迢迢入长安,只为揭发薛修德数条罪状。

他跪在京兆府门前大声控诉薛修德数条罪状,不少百姓亲耳所闻,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之后便被带入京兆府内。

这数条罪状涵盖许多——

勾结山匪生事、通敌卖国、草菅人命、克扣军饷等,桩桩件件骇人听闻,其中还有一条——利用山匪杀害亲子薛怀瑾,与此同时,被关进执卫司中严加审讯却迟迟不曾开口的高洪锡也终于按捺不住松口招了,供词同样直指薛修德。

勾结山匪,利用山匪杀害亲子。

御安长公主心中五味杂陈,放下手中茶盏,忍不住看向薛溶月。

薛溶月脸色苍白如纸,连往日娇嫩的唇瓣在此时也彻底失去了颜色,她神色恍惚,额上密密麻麻的细汗滚落下来,整个人仿佛是刚从冷水中被打捞起来一般。

嘴唇嗫嚅,御安长公主思来想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更重要的是,眼下还有最紧要的问题压在心头——

刘元虎的状告到底是否为真?

若为真,薛修德死不足惜,可薛溶月该怎么办?

她可是薛家女。

她是薛家女,薛修德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她一个不受待见的女儿如何能够左右,又怎么会参与其中,可她是薛家女。

若为真,薛家必然要因薛修德而遭受灭门或株连之刑罚,到时候薛溶月该如何是好?

即便她与秦津被陛下赐婚,可婚期定在明年开春,如今婚事未成,一旦薛修德获罪,陛下还会放任她独善其身吗?

这个问题,御安长公主暂时得不到答案,薛溶月也得不到答案。

外面阴云密集,长风不止且越发激烈了起来,夜风不断撞击着门窗,丝丝缕缕的钻入,潮湿冷意贴着肌肤,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薛溶月心中很乱,指尖在发抖,一股股沉闷的窒息涌上喉咙,让她完全说不出来话。

思绪一会纠缠在薛修德勾结山匪杀害亲子的状告中,一会又飘向如今自己的处境当中,薛溶月仿佛身处悬崖边,前是万丈深渊,后是恶狼虎视眈眈。

而这些最终都化成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般快?!

落水时,系统亲口所说,这些事情发生在两年后,所以她才能有逆天改命的机会,才会有接下来一系列的系统任务,可为何落水一事仅仅过去数月,这些触目惊心的罪名便已经铺天盖地压过来了。

而且,薛溶月敢确保,原著剧情也就是上一世中,对于薛修德的指认绝对没有谋害亲子这一桩罪名。

原因其一:兄长的死因是经过了修改。

原因其二:若是有这一桩罪名,在原著剧情中不可能不会被提及。

不仅是谋害亲子的罪名,还有勾结山匪,草菅人命、克扣军饷等其余罪状在原著中都没有提到。

这一世,为何会多了这么多新的指控?

薛溶月心下疑窦骤生,总觉在这千丝万缕下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可眼下她根本无法在这猝不及防中立刻整理好这千头万绪,挖掘出被掩埋起来的端倪。

因为有更迫在眉睫的处境摆在眼前。

事至如今,她已经一脚踏出了悬崖边,另一只脚面对着即将扑上来的恶狼,无法进退。

“殿下不好了!禁卫军不仅将薛府围住,将薛将军捉拿下狱,如今更是派了一队人马,往府上来了!”

进来通禀的下人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

女官闻言脸色大变,看向身前的御安长公主,也不禁慌了神:“殿下”

净奴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忽而有一双手用力搀扶住她的双臂,阻止了她摇摇欲坠往下滑的身躯。

她猛地抬头看去,一张身契率先出现在她眼前。

薛溶月紧抿双唇,灰白的面色此时透着一股近乎决然的平静:“你走吧。”

“娘子!”净奴反应过来,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低吼出声,“您让奴去哪里?!”

“天南海北,总有容身之地。你不是薛府的下人,趁着禁卫军还未至,赶紧离开吧。”薛溶月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粗暴的将这张身契塞进她的手中。

“我不走!”

净奴想也没想,将塞进手中的身契仍在地上,仿佛那不是一条活路,还是烫手的山芋。

这也是头一次,净奴不愿听薛溶月的吩咐安排,她红着眼眶,一脸倔强地瞪着薛溶月:“我自幼跟着您,早已视您为血亲,可您现在却想要赶我走?我绝不会离开!”

心如刀绞的酸涩涌上眼眶,原著中关于净奴惨死的描写每一个字都清晰的印刻在脑海中,薛溶月此时只恨,若是早知系统两年的倒计时如此不靠谱,她应当早些为净奴安排好去路,而不是如今如此匆忙的分别,连再多一些财帛都无法为她准备。

面对净奴执拗的不愿离去,薛溶月着急到怒不可遏:“留下来?你可知留下来会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为何有活路不走,偏要去送死!”

“我要陪着娘子,哪怕是送死我也心甘情愿!”

“你!”听着长公主府前院已经响起的躁动,薛溶月霍然起身,想要将净奴打晕后送出去。

净奴显然察觉出了薛溶月的意图,她连连后退两步,拔出发髻上的簪子,尖细的一头狠狠压上脖颈,顿时划破肌肤,鲜血流了出来。

泪水滴落,与指尖上的鲜血融合,净奴红着眼,一字一顿:“若是娘子执意要赶我走,我宁愿今夜死在这里!”

薛溶月脚步停下,不知何时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也不由掉落下来,更为汹涌的情绪再次将她

淹没,她连嘴唇都在发抖。

“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给我安生些,不要再胡闹了!”御安长公主忽而起身,目光扫过相对垂泪的二人,定格在薛溶月脸上几瞬后,迈步朝外走去。

“殿下”

薛溶月转过身去,瞧着御安长公主的背影,眼泪如同夏雨般一旦落下便不可收拾。

“秦津已经进宫去面见陛下,在陛下没有明确旨意要你入狱前,不论是谁来,我都不会让他们带走你。”

推开门,一声闷雷骤而自阴云中炸响,大股的凉风涌了进来,卷起桌案上的纸张四下飞散,御安长公主脚步暂缓,微微侧首看向薛溶月,她的声音发沉:“可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不管私下与薛溶月多么亲厚,可她到底都是皇室公主,不可能违背天子的诏令圣旨,即便贵为长公主,她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薛溶月身子轻颤,愣愣地看着御安长公主,随即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垂首,郑重的向御安长公主行了一个大礼:“如此,便足够了。”

前院已经彻底乱了起来,显然是禁卫军已至,前来通禀的下人急匆匆跑过来,还未开口,便被御安长公主挥手止住,随着脚步声远去,御安长公主的身影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直至消失在长廊尽头。

女官上前将薛溶月搀扶起来,目带疼惜怜悯,可左思右想,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劝慰。

缓缓叹了口气,她端上来一盏热茶放在薛溶月手边,道:“秦世子不知拿了物什进宫,走时还特意请求殿下好生照料娘子,不要放娘子孤身一人,想来定是胸有成竹,还请娘子暂且宽心。”

随即,她站起身来也去往前院。

事到如今,薛溶月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纵使心头仍泛着冷意,却没有先前那般慌乱了。她抬眼看向窗外,只见前院阵阵火光冲天,依稀可听脚步声、争辩声传来,似是有人想要闯入此处被阻拦。

净奴听的心慌,不由提议道:“娘子,不然我们一起跑吧。”

薛溶月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净奴也知此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又担心薛溶月会旧事重提,咬唇朝外走去:“我去打听一下消息。”

说完,根本不给薛溶月开口的机会,便脚步匆匆离开。

寝殿门再一次合上,却掩盖不住前院的对峙。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御安长公主到底说了什么,片刻后,一队禁卫军忽然声势浩大地闯进了院落内,透过窗户可见人人佩戴利剑,威严森森。

他们将院中侍奉的下人一并赶了出去,随即推门目光冷冷扫过,确认薛溶月还在寝殿内,但却没有立刻动手抓人,而是又退了出去,严守在院外。

薛溶月很清楚,他们在等圣上的旨意。

望着身前热气氤氲的茶盏,薛溶月目光幽幽,她伸出手,触碰盏壁,僵硬的指尖终于有了丝丝缕缕的温度。

当然不能跑。

先不说能不能跑的出去,即便能不知不觉跑出长公主府,跑出如今戒备森严的长安城,然后呢?

一旦真的跑了,无疑是自寻死路,待衙门的通缉令下来,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掌心紧紧贴在盏壁上,薛溶月垂下眼,不禁再次陷入了沉思——

为何会发生的这般突然?

指使刘元虎前来状告的幕后之人又是谁?

原著剧情明确写着两年后薛家会被人状告因此灭门,而对比眼下,足足提前了一两年,若非如此,也不会让她如此被动。

而虽不知薛修德到底有没有犯下通敌卖国一事,但两年后薛家被灭门极有可能是太后一党落败,被陛下清算导致。

可现在呢?

如今太后一党与天子一派斗得如火如荼,薛修德作为太后手中最有力的一张底牌,竟在此时被扣上这么多罪名,到底是谁授意?

陛下吗?

刘元虎腿上有旧疾,且家境清寒,若是无人相帮,恐难以千里迢迢入长安。

而他跪在京兆府前大声口述薛修德的罪状,期间不知吸引了多少百姓,却无衙役立刻将其带进去,直到整整过去一刻钟后,衙役方才姗姗来迟,很难不让人揣测。

可若真是陛下所为,为何还要与她和秦津赐婚?为何还要放任她暂居长公主府,难道只是为了暂且稳住薛家吗?

而且,若真是如此,到底又是什么催化了陛下提前对薛家动手?对薛修德动手?

灼烫之感令薛溶月从思绪中抽离,她皱起眉,将那本随身携带,发烫的原著册子从袖中取出。

翻开一看,果然,新的篇章已经浮出水面,五个黑字争先恐后钻入薛溶月的眼眸中——

【薛溶月之死】

与此同时,系统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也在此刻拉响——

【经检测,原著主要剧情发生错乱!】

【原著主要剧情发生错乱!】

【原著主要剧情发生错乱!】

【已开始修正!】——

作者有话说:真的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如果能够每天按照我的章纲来写,大概本月15号就能正文完结了[化了]

晚安,明天见[害羞]

第95章 薛女之死

【薛溶月之死】

深夜如浓墨泼洒,不透一丝光亮。骤雨落了两个时辰,起初只不过是稀稀疏疏的冷雨,此时却渐起滂沱之势,将一束束亮起的火把浇灭。

檐下最后一丝烛火也在漂泊的风雨中熄灭,黑云层层叠叠压在长安城上方,恨不能倾斜而下,争先恐后的雨珠砸在盔甲上,伴随着一道当空劈下的雷电,将绵延在长街黑压压的禁卫军照亮。

“将军!”

忽听策马狂奔声自身后响起,一人踏破雨幕而来,声音渐近,打破了眼前死寂般的僵持。

野猫受到惊吓,凄厉的惨叫一声,跃下墙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少年高坐大马,手握缰绳,挺拔的身姿如一把出鞘的霜寒利剑,不动如山,直直矗立在风雨当中。

“讲。”

来人翻身下马,行礼恭敬禀报道:“陛下有令,抄查将军府,捉拿薛修德及其子侄和亲兵,女眷奴仆一律关押在府,听候处置。”

豆大的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滑去,沉重的盔甲承受着雨珠一次次的敲打,秦津睁开双目,双眸比无边的夜色还要黑沉。

他抬起头,望向昔日

风光显赫的门楣,眼底没有丝毫的情绪温度,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塑。

“将军?”

来人低低唤了一声。

寒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少年桀骜野性的眉眼,他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锐利的冷光已经不加掩饰。

秦津沉声下令:“进!”

整齐划一的应声顿时响彻雨夜,如同尖锐的鼓声,瞬间盖过黑云层中炸响的闷雷声,听的人心惊肉跳。

守在薛府大门前的禁卫军如黑云压境,长驱直入,早已被控制住的门房见状赶紧跪了下来,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看似平静的偌大薛府蓦地乱了起来。

犹如巨石投入水面,掀起轩然大波,惊呼声、求饶声、呵斥声就此打破雨夜的寂静。

下人惊呼不止,瑟缩不已,不禁抱成一团,在禁卫军的呵斥声中齐齐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薛修德收在身边的养子、亲兵闻讯赶来,不等厉声怒骂,便被禁卫军拿下。

其余几位亲兵见状顿感心虚不妙,惊慌失措下欲转身逃跑,甚至想拿刀伤人,却被先一步而来的刀剑割断脖颈,双眼瞪大,身躯无力地倒了下来。

“哐当”一声。

一方厚重的托盘重重砸在地上,摆在上面精美可口的名酒与瓜果洒落一地,滚滚而下。

醇厚芬芳的酒香却掩盖不住这风雨已至的紧绷与血腥,密缀如珠的葡萄摔在地上很快便被纷杂慌乱的脚步踩碎成泥,在一道道惊恐不安的尖叫声中,雨水冲刷着血水,蔓延流去。

疾风骤雨浇灌在庭院中,青树不堪其扰,枝叶纷纷垂落下来,落了满地,不知从哪里掉落一颗浑圆硕大的珍珠,顺着血水滚落至院中那具醒目的尸身旁。

往日的珍贵物件,在此时早已无人在意。

华美的摆件、名贵的器皿、秀美的庭院、精育的鲜花、巍峨的假山、郁郁葱葱的老树这些往日用来彰显身份的物件在此刻碎的碎、摔的摔、乱的乱、倒的倒、无一不在见证着薛家已经到来的衰败。

目光所及也不再是精致、鲜亮、气派,而是满目疮痍,那一声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叫声成了雨夜最令人骇然的响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双玄靴踏着昔日高高在上的门楣,踩着血水走来,缓缓停在纷乱的庭院中。

大雨倾盆,雨水飞溅,一遍遍冲刷着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曾经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的薛府再不复从前的煌煌荣光。

也无人敢直视庭院中这道锐不可挡的高大身影。

声色俱厉的呵斥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秦津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被禁卫军捆绑起来,满脸愤怒的薛修德。

此时的他再不复从前那般盛气凌人,狼狈二字牢牢笼罩着他。

“秦津!”

薛修德怒不可遏,浑厚的声音却不似平日倨傲:“你忘恩负义,竟忘记了昔日我对你的恩情,忘记曾与我儿一同在我膝下学武的日子了吗?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

这一声声的怒吼震耳欲聋。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可等屠刀架起时,薛修德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个结局。

望着眼前已经展露锋芒的少年,薛修德怒目圆睁,眼中不止有惊恐愤怒,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妒恨和忌惮。

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任他们揉搓摆布,泼脏水而无能为力的稚童。

一年前,边杉来犯,秦津率兵三千,歼敌万人,俘虏上千余人,牛羊数万。

这是他的成名之战。

数月后他更是神兵天降,率兵大破敌军王帐,歼敌数万,俘虏边杉大王子阿鲁达和大将克兰其、鲁尔思等,俘获牛羊数十万只,将边杉就此逐出漠岚一带。

刀斩敌首、血溅硝烟。

那一天,秦津之名威震边塞,就连塞外的漫天黄沙都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为了阻止他的长成,他们费尽心思,用尽手段,可最终还是徒劳,他们已经无能为力。

捷报传回长安时,天子大悦,百姓欢呼,待凯旋时,天子亲迎,禁军垂首,何等风光。

秦津威名震慑的又何止是塞外宵小,老将垂暮,血性不再,那天他看着高坐大马上的桀骜少年,不由退后一步,深深的无力席卷全身。

他怎能不妒?又怎能不恨?!

秦津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庭院,那段被深深埋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不知不觉浮现出来——

曾几何时,庭院中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也出现过他攀爬的身影。

回廊的尽头有过他来来往往的脚步。

屋内那张桌案上摆过他爱吃的糕点和饭食。

屋檐上落下过他抬头望月的影子。

还有

某一间院落的梳妆台上,有他送来的,琳琅满目的首饰珠宝

追忆不过一瞬,秦津没有任何波澜,至少表面没有。最终,他看向面容扭曲的薛修德,目光始终冷淡疏离。

他问:“那你可还记得你做下的恶?”

在长安城中,在行军打仗途中,在班师回朝途中,又多少次薛修德安插进来的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快要数不清了。

又有多少情意能经得起如此消磨?

薛家早已不是记忆中的薛家,曾几何时,提起薛修德他不再敬佩,提起薛家他不再怀念。

他们之间已被隔阂仇恨填满。

薛修德显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剧变,瞳孔猛缩,一串串冷汗自额角滑落,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汗水。

最终,他无力地闭上双眼,面露颓废。

在这一刻,如水的弹幕冒了出来——

“笑死,薛修德还有脸问,他可没少害秦津,远离薛家,秦津发现外面根本没下雨。”

“薛修德到底真的叛国了吗?他可是女主父亲,要是真叛国了,女主接下来还复什么仇?”

“薛家除了女主和早死的薛怀瑾,剩下没一个好,尤其是薛溶月,砍头别忘了薛溶月。”

“还好她作妖,女主没有名入薛家族谱,不然也难逃一死。话说薛溶月是不是也在族谱上被除名了,不会不用死了吧?”

“别啊,求她赶紧死。秦津赶紧去道观把她抓走,她之前也可没少祸害秦津,险些害死秦津。”

“想想还挺爽的,之前薛修德和薛溶月作恶秦津,如今都要落到秦津手里了。”

“秦津肯定恨死她了,现在复仇归来,绝对不会放过她。”

“”

“带走。”

平静的声音宣告薛修德的结局,秦津冷冷命令道。

随即他不再看眼前狰狞的面孔,只是在目光垂下时,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地面,发现那颗滚落在脚边的珍珠。

秦津一愣,剑眉微微拢紧。

他觉得眼熟,忽地弯腰,修长的指节捏起珍珠,放在眼前若有所思的打量,不合时宜的话语就这样钻入了脑海中——

“我真不是故意把这玉簪折断的。”

“你说不是故意就不是故意的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玉簪!”

“我赔给你好不好?”

“不要!”

“不止是玉簪,我再赔给你一匣珍珠好不好,你不是说缺珍珠制成的手串?”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要生我的气,不理我了好不好。”

“你要是真能赔我一匣珍珠,我就原谅你。”

“一言为定!”

血水敷在这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表面,不动声色地浸透秦津的指尖。

深邃幽暗的双眸定定地看着这颗珍珠,秦津眉心忽而狠狠抽动一下,一股莫名的情绪突然涌来,在心底翻出一道浪花。

握着珍珠的指尖骤然收紧,秦津尚未理清这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心底已然泛起浓烈的抵触,好似冥冥之中有所规定,这股情绪不允许、不能、也绝不应该出现在他心里。

“将军,薛修德养子及其亲兵已尽数被拿下,女眷也被圈禁府上,只、只剩一人”

“是谁?”

“永安县主。”

永安县主。

这四个字落下,仿佛将禁锢在心头的一层浓雾拂开,在更为浓烈的情绪涌上来之前,浮现在脑海中的是那一张许久未曾出现的面孔。

那张纵使被刻意遗忘许久的面容在骤然想起时,依旧明媚动人,她似是弯了弯眉眼,笑着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秦津呐呐自语。

麻木许久的心霎时剧烈跳动起来,连带着呼吸都不再平稳无波,秦津剑眉皱紧,眼底闪烁着迷茫。

他一手覆上胸膛,似是想要将这突然疯狂跳动的心按住。

而无数如同雪花般的回忆,在此刻不由分说落了下来。

时常出现在梦中,或清晰或朦胧的娇俏声音在此刻也终于寻找到了主人。

在恍惚中,秦津陡然不安的发现,在他被条条框框,以及那些能够看见不能看见的规矩束缚时,那些或愤怒或伤心或狼狈或喜悦的种种情绪,都是由同一个人带给他的。

为什么?

没有人给秦津这个答案,耳畔边只有猝不及防下,带着慌乱急促的心跳声。

“将军?”

听不到回答,下属缓缓抬起头来,却不由愣住。

是什么让一位在战场上面对千万敌军毫无惧色的将军面容苍白?

【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现必须进行修正。】

一道虚无冰冷的机械音骤然响起,席卷天底下每一个角落,在这之下,组成这个世界的,万千如同提线木偶的角色皆被按下了暂停键。

——长风止。

——雨珠停。

——鸟雀悬。

——万物寂。

这道响彻大地,却又无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落下后,很快,那股在设定之外,不该存在,又疯狂在心间翻滚的汹涌情绪立刻被剥离出躯体。

秦津面色再次恢复如常。

他看了一眼手中这颗不起眼的珍珠,随手将其抛到下属怀中:“陛下旨意为何?”

“陛下命令为薛家满门,且已削去薛家娘子‘永安县主’封号,夺其岁禄。”

秦津迈步朝府外行去,闻言漫不经心道:“那就擒来。”

“是!”

长安城外的夜比城内更加深重,青衡山上,长风不休,骤雨纷纷,一道银蛇般的闪电划破暗夜,照亮肃穆的禁卫军,大雨下,森森玄甲上浸出冷硬的寒光。

道观矗立在山顶中,烛火在风雨中隐约可见,青瓦被夜色侵染的发黑,几块破碎的瓦砖松松垮垮悬着,檐上萧条的枝叶随着狂风不安地漂泊。

副官翻身下马,手扶腰间刀鞘,上前敲门。

“哐!哐!哐!”

沉重的敲门声震响。

脚步裹在雨声里,由远及近而来。待门刚打开一条缝隙,不等道童小心开口询问,便被同样守在一旁的执卫司用力将门踹开,紧接着,执卫司、禁卫军一拥而上,在惊呼声中,冲进道观中拿人。

“秦将军。”

曹明煜驱马上前,冲道观前的秦津微微一笑道:“您也是来捉拿薛家二娘子?”

雨珠前赴后继的从秦津冷峻的面容上滑落,他薄唇微微勾起,不置可否道:“看来曹大人也是了。”

“薛女与两桩命案有关,我奉陛下之名将其捉拿下狱。”曹明煜说。

“是吗?”秦津神色冷漠,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淡道,“那真是巧了,我也是奉陛下之命。”

曹明煜笑道:“那便看今夜是谁先抓到了人。”

雨越下越大,却盖不住此刻不安的躁动。很快,入内捉拿薛溶月的禁卫军和执卫司前后脚又冲了出来,神色凝重,他们手中抓着一人,却并不是薛溶月。

“大人,薛女并不在道观中!”

“将军,薛女跑了!”

被提出来的道长惊骇不已,颤抖着跪下来:“禀告两位大人,在一刻钟前,薛家娘子还在道观中,谁知,一个不留神,人竟不见了。”

不止有道长被提了出来,还有屋中,薛溶月留下的物什都被一并搜罗出来,扔在空地上。

秦津目光划过,听下属回禀道:“屋内的茶水还是热的,想必是薛女听到动静后匆忙逃离,道观前门被我们团团围住,无路可走,只剩下后门,通往后山,还请将军下令,命我们前去追捕。”

秦津收回视线,甩了甩手中的马鞭,微微颔首。

那厢,曹明煜亲自入内查看后,果然发现了薛溶月离去的行踪和方向,他快步行出,与秦津告辞后翻身上马,朝后山追去。

或许是行色太过匆忙,一张画像自曹明煜袖中滑落,他却无知无觉,策马远去。

那张画像就这么被长风卷着,如同枯黄落叶一般飘到了秦津马下。

——画像上的人是薛溶月。

那是一张用来捉拿薛溶月,而绘制出来的通缉画像。

执卫司的画师技艺平平,只能将五官轮廓大致描绘出来,却无法将她的神韵清晰展露出来。

纸张轻飘飘的落在泥泞中,豆大的雨珠争先恐后砸下来,眨眼的功夫,便将画像中本就不甚清晰的面容打湿,渐渐变得模糊。

可看着这张越发朦胧的画像,秦津握着缰绳的指尖发白,却始终无法移开目光。

他再次失了神。

那股刚刚被剥离,不知名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蔓延至全身。

【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需再次进行修正。】

很快,秦津紧握着的缰绳的手指缓缓松了力道,神色也再次恢复如常。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缰绳。

不该出现的波澜再次被及时扼杀,一切好似又恢复了先前的风平浪静。

听着后山处传来的喧嚣,身下骏马不安躁动起来,扬起了马蹄。

而垂眼之际,那张已经模糊到面目全非的画像再次将秦津所有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他身子猛地一僵。

他开始皱眉。

开始垂首。

开始认真打量那幅画像,直到心神一紧,直到某一个人的面容在脑海中再次清晰浮现。

【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需再次进行修正。】

不知过去了多久,秦津急促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了下来。

那张画像彻底被雨水和泥泞销毁,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秦津的目光恢复以往的冷淡,扫过那滩泥泞时,也不在为此停留。

道观外种了一棵梨树,经过漫长冬日的摧残,枝头落败,摇摇欲坠,本以为已经成了一棵枯树,然而随着春风吹又生,竟又焕发出了生机。

此时正值季节,梨花葳蕤盛放,虽夜风喧嚣,大雨无情,梨花纷纷扬扬落下,可芬芳由在。

掀了掀眼皮,秦津似是嗅到了芬芳,看向那棵孤零零的梨树,在风雨中连同枝叶都被打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看着,没有缘由的,心忽而一疼。

【经检测,角色[秦津]再次出现失控风险,再次进行修正。】

轰隆一声,闷雷在远山炸响,连带着地面都晃动了一瞬。

冷风咄咄逼人,雨势也越发惊人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珠恨不能将天地淹没。

是跪在地上的道长率先发现了不对。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高坐大马,银甲束身,挺拔如青松的少年,被他怪异的举止骇到失色。

一屁股跌坐在地,惊悚油然而生,他甚至不知该如何描绘眼前的古怪。

秦津眼珠下移,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关,脖颈一寸一寸地弯了下来,他僵硬着低下头,想要去看马蹄下那堆从薛溶月屋中搜出来的,那只脏旧的布偶,可目光刚刚触及,无形中好似有一股力量,迫使他猛地收回目光,抬起头来。

然而下一瞬,他又一次一寸一寸,机械般僵硬缓慢低下头,执着的想要去看那只布偶,然后又猛地直起脖颈抬起头,将低头的动作再次修正。

可是,下一瞬,他又开始不受控制,重复着低下头

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次

如同檐角松了的铜铃,晃到半空突然僵住,然后一次次重复着方才的荡起和垂落。

又似是机巧木偶断了机括,在卡顿中,木偶一遍遍的抽搐。

夜风呼啸而过,烛火幽微明灭。

后山处亮起火把,隐隐约约的人声随着风吹了过来,却听不真切。

道长眼睁睁看着秦津就这样一次次僵硬机械地低头,又猛地回正,然后不断重复。

他手脚冰冷,心跳快到甚至无法喘息。

【嘀——!】

【警告!警告!警告!】

【经检测,角色[秦津]出现严重失控!】

【经检测,角色[秦津]出现严重失控!】

【经检测,角色[秦津]出现严重失控!】

【角色[秦津]已冲破人物设定,觉醒自我意识,且无法再次修正!】

木偶身上的提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下一瞬,只见马背上的少年脸色剧变,面露惊慌,他猛地勒紧缰绳,马鞭划破雨夜,骏马如断弦的利箭朝后山狂奔而去。

【剧情错乱!】

【经检测,原著主要剧情发生错乱!薛溶月之死剧情更改!】——

作者有话说:在章纲中这章内容其实还没有完,且还有很多,但今天实在写不完了,泪目

第96章 换一人生

“轰隆——!”

一声闷雷自层层黑云中骤然炸响,震得枝叶簌簌下落。

夜色浓重,八方风雨,风雨飘摇的深夜,青衡山上脚步声匆匆,处处彰显着震荡与不安。雨珠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连绵不断的远山轮廓都模糊掉。

然蜿蜒崎岖的山道上,竟有一人身骑大马,冲破雨幕。

马背上的少年轮廓锋利,朱红披风扬了起来,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在疾风下猎猎作响。

“这处脚印清晰,薛女定然进了林子没多久,我们快追!”

“这里发现一段布条,许是薛女匆忙逃跑时不慎被树枝挂烂留下来的。”

“此处有血迹。”

“快去禀报大人,前面不远处有座破庙!”

“破庙檐下有泥泞和鲜血,薛女定然藏身于此!”

轰隆隆——

闪电遥遥劈下,将拔地而起的密林照亮,嶙峋盘虬的枝桠包围着那间破庙,密密麻麻的树影婆娑。

修长的指节勾住那条尚存余温的灰白布条,曹明煜眼皮微抬,幽深的目光看向那座破烂不堪的庙宇,薄唇轻轻勾起,眼神中露出势在必得的冷光。

他问:“禁卫军与秦津在何处?”

下属垂首,单膝跪地答道:“禁卫军方才还在搜查林子,寻找薛女下落”

话音稍顿,下属狐疑地看向身后:“却不知为何,此时竟然没有跟上来,秦将军则是一直守在道观,并未前来。”

“罢了,即便没有秦津与禁卫军的见证,也更改不了眼前的这个结局了。”

曹明煜叹息一声,蹲下身子,从怀中掏出一物放进下属手中,浑厚的嗓音随即在下属耳畔响起:“抓捕薛女时,记得亲自将此物放进薛女身上。”

下属一愣,看向手中的一半玉佩。

——执卫司近日有一桩久未破获的大案,这是凶犯遗留下来的那枚玉佩的另一半。

曹明煜掀起眼皮,看向那座破庙:“既然都要死了,不如让她死得再有价值一些,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会让她死前少受些折磨,以作报答。”

他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下属听着这落在风雨中轻飘飘的声音,不禁吞咽了下口水,莫名有些不寒而栗,低头应是。

惨白雷电从云层深处猛地砍下,如利剑出鞘般划破阴沉深重的夜色,刹那间,眼前密林亮如白昼。

薛溶月迟钝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从幽不见尽头的静谧林中,她看到了临近的结局。

左膝被尖石划破,不断往下淌着血水,薛溶月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渐渐涌上一股愤怨悲哀。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自己千方百计,费尽心机,却依旧无法更改命运,无法逃脱将死的结局。

她不甘心。

可她已经跑不动了,也无路可逃了。

前面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禁卫军,而她在被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石子绊倒之后,竟血流不止,全身都失了力气,两条腿不受控制,再难迈开步子逃命。

就好像是命运已经注定了今夜她的死局,所以她无法再反抗,而再多的挣扎也是徒劳的。

眼前已有数道黑影层层逼近。

眼皮颤抖着闭上,一行清泪滚滚而下,薛溶月满腔的愤恨最终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绝望。

一道道黑影矫捷地行出密林,拔剑声接二连三响起,连雨声都无法再将其掩盖,雨珠滴落在剑刃上,寒光毫不留情自薛溶月眉眼间闪过。

破庙虚掩的门形同虚设,只需轻轻一推,便可将结局书写。

屠刀已经悬颈。

那就这样吧。

薛溶月想,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更改命定的结局,那就这样吧,她认命了。

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薛溶月睁开眼,平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细微的脚步声越发临近。

“铛!”的一声,一支利剑忽而刺破雨幕!